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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家也难-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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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从没有人敢如此挑战江纵在商界的权威。
凭借一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儿挑衅过江纵的,无一不被疯狂报复,直到家破人亡。
就连前世的乐连都难以幸免,江纵的报复心太过强盛,由爱生恨的怒火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第三十六章 浮沉
江家的货船接连启程,江纵和乐连留在最末清点货物。
乐连靠在合抱粗的杨树底下,垂眼翻账本,偶尔默算几个数,给江纵瞧一眼。
江纵百无聊赖,坐在干枯枝杈窝里,踩着树干,另一条腿闲晃着,手搭在乐连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乐连的睫毛。
“纵哥,等会儿货船启程,东西我给你收拾了,你再看看,别落东西。”乐连分心嘱咐,提笔把最后一页的账清了,卷起账本揣进怀里。
“爷带你走就够用。”江纵懒笑着搓弄他的脸,忽然被乐连抓住手腕往身上一提,江纵坐在树杈上稳不住,被乐连轻而易举放到背上,托着屁股往上颠了颠。
“哎!小子。”江纵为了不让自己往下坠,只得搂紧乐连的脖颈,双腿盘在他腰上夹紧了,轻声嘟囔,“若是摔着我……”
“不会。”乐连背着他在落日余晖铺满的石滩上小步快跑,偶尔停下来转几圈,吓得江纵直嚷嚷:“臭崽子,我抓不住了!”
乐连的手稳稳当当扶着他,淡淡笑道:“我扶着呢。”
嬉闹累了便在石滩前停下,盘膝而坐,让江纵面对着自己跨坐在腿窝,江纵靠在乐连肩窝,松了口气,吃吃地笑。
如果前世也能遇见这样的乐连,江纵愿意把自己真正少年的时光与乐连共享,把乐连曾经最孤独的日子都染上自己的气息和颜色。
只是前世的乐连他不配。
江纵捏着他耳垂宠溺道:“你是我唯一疼爱的小孩儿。”
乐连微笑,不介意江纵常想出腻人的昵称给自己,无论什么昵称从江纵口中说出来,都让乐连无比欣喜,坦然接受。
日头落到水底下,日光一下子被埋上,夜晚的潮海渡口闪烁的渔火照映着浅滩。
江纵回头望着不远处的水面,舔了舔嘴唇:“时辰差不多了。”
乐连顺着他目光望去,淡然嗯了一声。
潮海城的寂静骤然撕裂,大队官兵举着火把包围了石家老大石有才的宅子,潮海知府亲自拿缉捕令到场,一声令下,官兵涌进宅院,将石有才当场拿下。
石有才满身肥膘直颤,气喘吁吁被押在地上跪着,慌忙大喊:“知府大人!敢问一句为何抄我石家的院儿!石有德作奸犯科诬告陷害,都是他一人之错!”
潮海知府冷冷瞥他一眼,将缉捕令扔在石有才面前:“你自己看。”
石有才汗如雨下,颤颤低头,逐字逐句读阅。
潮海知府怒极:“本官以为你们石家断然不敢在货物上作假,却没想到你们如此贪婪愚蠢,竟将送至沧州禄王府的石珍珠偷换成了炉灰!”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石有才瞪圆了塞在横肉里的小眼睛,梗着脖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人!那货船里的货物都是您亲自查的,小人是冤枉的啊!”石有才已经心知被江纵乐连狠狠摆了一道,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潮海知府闻言色变,他最怕这事儿扯到自己身上,害自己丢了官服,更加严厉喝道:“大胆!还妄想污蔑本官不成?!”
江纵和乐连从人群里挤进来,跟潮海知府行了个礼,特意赶来看看石有才的笑话。
潮海知府一见江纵,脸色莫名好看了些,甚至主动说了一句:“江纵,别掺合。”
江纵回头诚恳道:“大人,我就跟他说句话。”
知府点了头,江纵缓缓从石有才身边蹲下,在他耳边轻笑道:“你那载着十万斤石珍珠的货船已经开往瑾州了,我在我剩下的货物里取了十万斤……替你送到了沧州禄王府,还嘱咐他们仔细查查,怎么样,体贴吧。”
“你卑鄙下作!”石有才疯狂朝江纵挣扎,却被紧紧押着手臂,像栓了绳的肥胖恶犬,狂吠不止。
江纵起身笑道:“多谢。论卑鄙,我能单挑你们整个石家祖宗十八代。乐连,把你那刀拿来,我给石大爷削个橘子好让他安心上路。”
石有才几乎绝望哭天抢地苦求:“知府大人!都是江纵!江纵把货船给换了!”
江纵无辜解释:“我的货也是从您那儿买的啊,大爷。”
潮海知府不再听石有才废话,一挥手,石有才被官兵戴上重枷带走,明日午时三刻当众斩首。
潮海的石珍珠生意无人管理,移交给江乐两家接手管理,万不可再出差错。
黎明时分,江家的最后一艘货船载着十万斤石珍珠启程,乐连怕江纵恐水,不让他靠近船沿,在微微摇晃的甲板上也尽量扶着他。
一路上,乐连比以往沉默,无声地陪在江纵身边。
江纵似是理亏,装作无意道:“……我以后尽量不再动手了。”
前世的乐连厌烦他杀人,不知如今是否还是如此。他可以让步,作为对这小孩的宠爱。
“无事。”乐连能理解前世的自己,所有腌臜事他可以一力承担,却希望江纵手上干干净净不染污血,而如今看来,一同面对迎面而来的刀锋才是纵哥向来期盼的。
见乐连好不容易应了一声,江纵爬上他脖颈搂紧,安抚地亲了亲唇角,哄道:“乖,不生气。”
“我没生气。”乐连无奈一笑,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不少。
乐连偶尔会心生嫉妒,前世的自己那般恶劣,为何能让纵哥念念不忘。
他可以护着江纵为所欲为。
这是前世的乐连永远做不到的,前世的自己定然是个刚愎自用的傲慢家伙,自视甚高冷漠无情,不知真心可贵,暴殄天物。
刹那间,外边骤然发亮,紧接着,甲板火光冲天。
乐连猝然间的反应是把江纵按到怀里,压低他的头,吹灭室中蜡烛,侧身贴在窗边,拿刀鞘微微挑开木窗,悄声向外看。
粗略估计有五六十个穿紧身黑衣的大汉举刀上了甲板,身上的衣裳滴水,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洼。
乐连低声道:“是水鬼,有六十三人。”
水上往来的货商把打劫货船的强盗称作水鬼,擅长水中闭气,能潜入船底攀爬而上,谋财害命。
船帆被泼了油点火,一股焦臭气味灌注鼻腔,门外走廊混乱不堪,江纵被乐连紧紧按着,安静趴在他胸前,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喃喃自语:“我没赚钱啊,朝廷把石珍珠生意给了我们,这也能算?”
那帮水鬼闯进货船内室中,顺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混乱嘈杂的踹门巨响夹杂着船上工匠小厮们的喊叫哀嚎,半数镖师前些日子已跟着前两艘货船离开,留下了二十位,抵抗六十多个杀人不眨眼的水鬼猛汉犹如螳臂当车。
踹门声越来越近,领头的水鬼大声威胁质问:“谁是江纵!说出来,饶其他人不死!”
江纵紧紧攥着乐连的衣襟,身子紧贴着他,里衣被冷汗濡湿,黏黏糊糊贴在身上,他却不敢妄动。
“别害怕,有我在。”乐连带着江纵躲到门后,单手拎血红刀,另一手扶着江纵揽在怀里。
江纵四处张望,找寻能脱身的出口,若是硬闯,外边的水鬼众多,以一敌六十绝不是明智之举,跳窗逃走生还的机会大些,又无法确定甲板上是否有水鬼埋伏。
头顶有个通气窗,幽深黑黢,不知通往何处。
江纵乐连同时瞧见通气窗,眼神交接,江纵便爬上了乐连的肩膀,乐连抬手一送,把江纵推上了通气窗。
江纵躬身把手递给乐连:“走。”
乐连刚要把手搭上,门外便映上一壮汉的影子,乐连眼神微变,把江纵的手推了上去,刹那间举刀从木门中捅了出去。
只听一声闷哼,鲜血喷满了门上的白宣。
“在这儿!乐连在这儿!”这一举惊动了所有水鬼,数十水鬼顷刻间破门而入,江纵屏息躲在通气窗里,瞪大眼睛看着乐连翻身一跃,撞开木窗跳了出去,数十水鬼纷纷追去。
“乐连……”江纵咬牙顺着通气窗爬,边爬边思忖个中蹊跷。
水鬼不先抢货物搜罗钱财,上来就点他江纵的大名,这是有人暗中想要他的命。
当初在金水山那一帮劫匪也直接开口要江纵的命,看来买凶杀人是那人的惯用招数。
二叔三叔虽说见不得大房好,买凶杀人却并非他们的做事风格,且不说二叔三叔舍不得花这个钱,凭他们的手段根本也结交不着这路子上的人。
那帮人认得出乐连,看来不止想杀江纵一人。
放在前世与江纵结了仇的,能结交匪帮的路子,心狠手辣又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有乐家大少爷乐合。
两年前在迎春楼,江纵摆了乐合一道,乐合为人斤斤计较,即便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名誉受损,被迫娶一房丫鬟做小妾的仇必然得报回来不可。
“乐合。”江纵冷冷扯起嘴角,心里默默道,“伤了乐连一根手指头,就等着拿你做人彘来还。”
前后两世,无论多么歹毒的誓言,江纵说到做到。
他顺着通气窗堆满灰土的通道爬了两柱香的时辰,掌心磨得发红,身上沾着蛛网尘土,像条涸辙的鱼,丧家的犬。
想想前世狗洞也钻过,胯下之辱都受过,江纵脸皮厚,就是落魄到臭水沟里,他也能爬出去从头再来。
推开头顶的木栅栏,终于重见天日,通气窗通往货船高处的晾台,晾台上晒着几串鱼干,底下就是铺着油布的石珍珠粉,刚好遮挡住江纵的身体。
俯瞰甲板,地上一片火焰灼烧过的焦黑,满地飞溅的污血,支离破碎的尸身,水面跃起的万丈霞光映在船舷,乐连背对着海面握着的半轮红日,单手拎刀,轻轻甩下刃上鲜血。
他浑身沾满肮脏血浆,独自一人单挑六十来个高大魁梧的水鬼,即便功夫再高体力也支撑不住,面前还剩二十来个水鬼,乐连还未至穷途末路,尚有一搏之力。
这时,船舷传来砰砰闷响,十几条攀墙索倏然扣紧,数十水鬼顺着绳索攀上甲板,冲进船舱见人就杀。
剩下的一批则一起朝乐连围拢而来,身后是汪洋大海,跳下去也必然葬身海底,更何况江纵还在船上,乐连退无可退。
他能感觉到江纵在视线上方,却不敢抬眼,恐怕自己的目光暴露了江纵的行踪。
“纵哥……最好能找个机会……”乐连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第三十七章 苏醒
江纵趴在缝隙里关注着乐连的一举一动,顺着他目光看去,眼睛一亮,蹑手蹑脚顺着木杆爬下去,从甲板与底舱的窄缝爬进舵舱,舵舱里的掌舵手已然躺在地上断了气,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几乎将尸身斩成两段。
江纵悄声挪到舵前,循着航行图找自己最熟悉的海域。
商船还在行进,却不知不觉偏了航向,直奔前世触礁沉船的海域而去,相去不远。
沉重的商船猛然撞上浅底礁石,顿时地动山摇,甲板上的水鬼站立不住,纷纷跌倒。
领头的发现异常,低声吩咐几个水鬼去舵舱搜查,乐连趁机想冲出包围,领头的纵身一跃,双手持弯刀猛然下劈,将乐连逼回原位。
江纵听见舵舱外急促嘈杂的脚步声,飞快顺着来时的窄缝爬出去,掀开油布撕开布袋,把满口袋石珍珠粉全倒进舵舱。
灰白烟尘弥漫,闯进舵舱的十几个水鬼看不见东西只得一通乱砍,江纵搬来几袋子石粉压着木门,一袋一袋拆开全倒进舵舱里,烟尘几乎充满了舵舱。
“趁早投胎去吧。”江纵眯起眼睛,摸出一支火折子吹燃了,往舵舱缝隙里一塞。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响彻整片海域,货船在浪涛中剧烈起伏,蓦然断裂,被汹涌巨浪狠狠掰成了两截。
货物、桅杆或是还在挣扎的人们像被抖落的虱子一般往海里掉,江纵被掀进水里,冰冷的海水骤然将浑身都凝冻透了。
熟悉的极寒冰冷,窒息的痛苦朝江纵袭来,尽管重生,结局依然未变。
海水隔绝了一切声音,江纵在无声的黑暗中缓缓坠落,尚未触底,被一双手紧紧抱住,搂进怀里。
似乎有人在带着他向上漂浮,可他已无力再动弹。
在水中,他缓缓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感觉不到水,也感觉不到呼吸。
不远处,江纵看见有个男人在拼命救一具尸体。
“乐连。”江纵想走近些看他。
乐连眼角生了几丝细纹,皮肤也粗糙了不少,脸颊落了一道清浅的疤痕,是江纵与他彻底闹掰的时候打的,当时下手没轻重,戒指划破了乐连的脸。
“还疼吗。”江纵伸出手,想摸摸那道疤痕,手指虚无,直接穿过了乐连的身体,惊讶地又缩回来。
乐连抱着一具尸体朝一条小船游去,用力把沉重的尸体拖到船上,用衣裳裹住他冰凉的身子,紧紧抱着他,眼睛瞪得血红,虔诚而痛苦,如同抱着一尊死去的神像。
江纵跟着他坐在小船上,替他试了试怀中人的呼吸。
“他已经死了,乐连。”江纵想告诉他,但他听不见。
乐连把脸贴近那具尸体,唇角紧贴着他毫无温度的额头,和再也不可能睁开的眼睛。
他怀里的尸体是个美人,即使已经没了呼吸,面目却十分俊美周正,那双紧闭的凤眼若是睁开来定然风情万种,即使化作骷髅,也会是死人堆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具。
“是我的尸体啊。”江纵愣愣念叨。
乐连痛苦地抬起头,眼泪顺着那双冷漠孤高的眼睛淌出来,江纵吓了一跳,连忙去擦,却又触碰不到他。
他只好把虚无的手搭在乐连的手背上,能感受到他的悲绪。
这双手熟悉却又十分陌生。同样宽阔有力指节修长,却带着不同的粗糙伤痕,江纵没摸过前世的乐连的手,原来摸上去也没有那么令人心跳加快,很普通呢。
这样一双普通的手的主人,为什么永远高高在上,不肯看他这个凡人一眼,明明自己是地上的走兽,却偏偏装出一副孤云野鹤的情怀。
小船飘回岸边,江纵仍旧跟着他,看着乐连抱着自己的尸体跑来跑去,推开每个医馆的大门,最后跪到那叫云行的云游医人暂住处,拿出自己全部身家,一文不留,求云行救那具尸体。
江纵站在窗外望着他,笑了笑:“你傻了,我死了那么多天,只有你不嫌臭,快扔了吧。再不扔,我就不美了。”
云行再妙手回春,对一具尸体能有什么法子。
即使有乐连耗费万金寻来的永生玉含在口中,时间耗得太久,尸体也渐渐开始凋残了。
江纵陪着乐连坐在海边,身边放着自己逐渐消逝的尸体。
乐连望着一次次扑上石滩的海水,自言自语:“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已然活了三十三年,除了赚钱,不知为何而活。”
江纵知道他听不见,却依然轻声回答:“为所爱之人,行吗。”
乐连闭上眼睛,喃喃笑道:“如果那日我没把桌上的镯子故意换成小的,你还会生那么大的气吗。”
江纵皱眉看着他。
乐连从袖中拿出一个檀木小盒,取出枚紫罗兰的镯子,抬起尸体的手,轻轻套了进去,尺寸合宜。
“我娶了别人,无法再把我的全部都给你,只好离你远些,让你死心,也让我自己死心。”乐连紧紧抓住尸体的手,贴在心口,俯身轻轻把尸体抱起来,缓缓朝海水走去。
“江纵,若是有下辈子,我会在少年时就告诉你,我心慕你。”
江纵急着拦他,却无论如何抓不住他:“乐连!”
乐连抱着江纵的尸体走进深海,直到没顶,再也没出现过。
江纵失了魂般坐在石滩,望着汹涌雪白的浪花,失声流泪,轻声自语:“迟钝的蠢货,你只配抱个死人。”
浪花扑来打在脸上,锐利刺痛。
江纵猛然清醒,发觉自己仍旧泡在海水里,乐连正一手捞着他,一手往前划水,往不远处的一条小船游去。
江纵出神打量面前这张年轻的光滑的脸,试探着叫了一声:“乐连?”
还没叫出声儿便剧烈地咳嗽,吐出大股的海水,脑袋里天旋地转,被乐连抱住,轻轻拍着后背。
“纵哥……”乐连的眼睛通红,似乎刚刚哭过,说话伴着哽咽鼻音,庆幸地抱了抱江纵,继续拖着他游,扒着船沿,把江纵先推上了小船。
江纵想拉他上来,却猛然僵住,看见乐连周身的水一片血红。
乐连脸色苍白如纸,根本无力爬上小船,江纵拼尽吃奶的劲儿把乐连拽上小船,他腹上插着一块断裂的木片,足有擀面杖粗细,衣裳一片淋漓血色。
“小连儿。”江纵尽力让自己镇定,弓身扶着他,轻声哄他,“放心,我有准备,出海前我就派人在这片海域投放了上千条小船,栓在礁石上,以备意外之需,不远处就有座岛屿,岸上有住民和药材,只是小伤,不严重。”
小船顺水而流,海面宁静,很快便能看见那座偏僻的小岛。
乐连抓住江纵的手,慢吞吞把十指扣在一起,温和道:“不疼。”
江纵却心疼难忍,躬下身子不停地吻乐连的眼睛,哽咽道:“别怕。”他不敢贸然拔那根木片,怕一拔就止不住血。
乐连笑了,没再说话。
小船漂流了一日,就看见了那座小岛屿,江纵拼命用手划水催促小船快些,一到浅水便背起乐连上了岸。
这是个比想象中更加闭塞的小岛,简陋的石头搭的村庄,赤着脚席地而坐叫卖的商人,所幸还能够交流,江纵找了个人家暂时收留自己二人,转身便想冲出去找郎中。
乐连疲惫地抓住他手腕:“别出去了。”
江纵焦急地拨开他的手:“你等我,这地方再闭塞总得有生病的时候,我不信这儿没人会治病!”
乐连抬起眼睛,祈求地望着他:“别离开我。”
他像只受伤的小狼,哀求着不被抛弃。
江纵抿了抿唇,拿银子塞给这户人家的老太太,求老太太去找个会治病的郎中来,好在这地方银子也能流通,但银票不行。
乐连又摸索着去牵江纵的手,江纵由着他,只盼着乐连命大,能逃过这一劫。
“我陪着你。”江纵红着眼眶把乐连的手攥在手心,贴在唇边,“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真的没事儿,别害怕。”
他刚刚在梦里亲眼看着前世的乐连绝望沉海自尽。
如果梦中幻影都是真的,痛失所爱时的锥心蚀骨他没有勇气再尝第二次。
乐连勉强笑笑,轻轻拿起江纵的手,淡然道:“断气的时候抓住的人,会成为下辈子的爱人,你知道吗。”
江纵愣住,怔然望着他。
乐连没能逗笑他,失落道:“我娘说的。或许我记岔了,或许不是真的。”
江纵木然道:“没错。”
是真的。
第三十八章 白手
江纵坐在乐连身边攥着他的手,不断往窗外张望郎中来了没有,哆嗦发冷的手端着边缘参差不齐的土碗给乐连喂水。
他弓着的腰发酸,索性蹲到地上,拿衣袖按在乐连额头上蘸去冷汗,又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破木窗外,回头安慰道:“郎中快到了。”
木楔插在乐连腹上已然有一整日,被海水浸泡过,边缘的皮肤已然泛白化脓。
乐连没力气多说话,轻轻捏捏江纵的手当作安慰。
江纵仰头深深喘了口气,疲惫地趴在炕沿上,攥着乐连滚烫的手贴在眉间。
他如今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前世的乐连,抱着自己的尸体沉海自尽,睁开眼睛又见这小孩奄奄一息倒在床里,腹上插着一根三指来粗的木楔子。
一颗心都被灼烧煎熬得快碎了。
破屋子外边传来脚步声,家里的老太太匆匆踩着软底布鞋蹭着沙地回来,口音浓重地喊了一声江纵:“郎中来了!”
江纵匆匆转身,见到来人僵了僵。
门口那医人一身云鹤白衣,云行弯着眼睛揣手望着他:“江公子,别来无恙。小生在此地云游采药,偶然遇见可谓缘分。”
江纵本已不大记得这位云行先生,见他眯眼微笑,眼神却不善,才模模糊糊回忆起自己十五六岁时曾当街调戏过云行先生,当时云行先生甩他一耳光拂袖而去,江纵还为此惆怅了半日。
回忆起往事,江纵脸色不大好看,只得躬身行礼,恭敬道:“先生,人命关天……求先生先救人,江某定将重谢。”
云行侧身坐在乐连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诊了诊脉,回头淡然轻笑道:“好说。”
江纵不敢大意,等着云行先生的后文。
云行缓缓道:“二十万两白银换他一命,只给你七日。”
二十万两对于江纵的身家而言九牛一毛,然而他现在身无分文,全身上下最多抠出几个铜板,沉船损失了十万斤石珍珠,距离隋小侯爷给的四个月时限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云行边给乐连扎针边等着江纵的答复。
江纵勉强笑笑:“先生,从前是我不好,我当时年纪小我犯浑了,真的,我错了,我现在真拿不出二十万两,您宽限我几日,我让家里人捎银票过来,别说是二十万,就是二百万两我也给您拿出来。”
云行不为所动,缓缓停了扎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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