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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无情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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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魄通体浑白,毛色鲜亮,体格远比一般的马匹魁伟俊美,便连体温也稍高一些。
叶千琅以沾湿的毛巾将雪魄周身擦拭一遍,又以五指轻轻梳理它的鬃毛……手指自马背缓缓游向马腹,竟似贪恋这畜牲身上的热度一般,始终游走不去。
来时他已在魏忠贤面前立下了生死状,若不能把事情办妥,必不会活着回去。
佛曰一饮一啄,佛曰三世因果。
叶指挥使倒未想过,绣春刀下亡魂无数,自己死时该当什么模样。

想起五阴焚心决的首句也是一句佛偈: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说的是这世上的罪业与福报皆是幻影,普罗众生不必为之苦苦执取。
当时叶千琅读到这一句,险些失笑,心忖这本武功秘籍倒体贴得很,一边教人杀人造业,一边又劝人学佛修禅,横竖是它占理。
叶指挥使不信天,不信命,自然也不信什么善报恶报,只是这杀伐一路,虽说未必是色厉内荏身不由己,也多多少少有些累了。
将上身卸于马背上,轻闭双眼,以脸轻蹭马鬃,手指反复摩挲过雪魄的温热躯干,也不知是人在抚慰马,还是马在抚慰人。

那厢寇边城迎风而立,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里。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原以为不过是文人骚客的一句臆想,合着因时因地,因人因景,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月下一人一马,马是好马,雪白鲜亮的毛发隐泛一层淡金,体型饱满壮美,可这人瞧着倒不怎么好,一张本就苍白的脸被月色一衬,愈显了无生气,若非生得这一等一的好眉目,光凭这青森森的面色便得将人吓退十里。寇边城心道好笑:这人许是知晓自己面色有异,这穿的用的俱是一色儿的青碧,倒也相衬映得很。
再细一看,又觉世间怕再无第二人能与这片大漠如此相得益彰,风情得如此直接洗练,反教自己方才怀抱的美人落得俗艳了。
是夜雾重如纱,渺渺茫茫笼盖四野,待一阵风来吹散少许雾气,这月下的一人一马方才露出鲜明轮廓。这人轻阖双眸与马贴身亲昵,明明眉眼冷煞依旧,却又似情动一般双唇微张,吐纳略促,白玉雕凿也似的长指每紧贴马腹游移一寸,便莫名多添一丝情欲气息。
像是月下自淫,也像人畜交媾,寇边城蓦地又想,这两个念头端的都大不敬,也端的都有道理。

一个人倘使孤寂到了极处,必也有趣到了极处。寇边城原先小心敛着呼吸,不欲打扰这位孤煞的美人,如是一想竟不自觉地轻轻一笑。

叶千琅自然听见了,也不觉自己适才与一个畜牲亲昵有丝毫不妥,挺身回眸道:“寇兄莫不是也睡不着?”
寇边城却是提着一只土陶酒坛而来,笑道:“屋内闷得慌,想邀大人喝酒。”
这话显是胡扯,美人在怀一夜风流,闷得慌倒奇了。叶千琅也不点穿,只微挑眉道:“酒在哪里?”
“‘三杯和万事’,倘寇某先前有何得罪之处,还望大人海量宽宏。”寇边城一把揭除白蜡封布,仰头灌下半坛酒,稍抖手腕,看似轻巧地将这酒坛抛向对方,笑道:“这半坛酒寇某先干为敬,大人,请。”
酒坛足重八斤,又因寇边城暗施了五分内力,犹似弹丸飞出炮膛,挟呼呼一阵风声而来。叶千琅身形未动,亦施五分内力将酒坛来势卸去,稳稳当当单手接住。
“‘上命差遣,盖不由己。’人间事不得意者十之八九,但求今夜‘一醉解千愁’。”言罢当真仰头豪饮半坛,复又将见底的酒坛掷还对方。
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答得既工整又暗藏机锋,寇边城提着坛口,手下再施三分力——
酒坛乍碎,两人相顾而笑。

既饮了对方的酒,又想到对方适才对雪魄目露赞赏之色,叶千琅便大方道:“寇兄若不嫌这鞍鞯粗鄙,大可一试。”
“好马不在鞍辔。”既不手扶马鞍,也不脚磕马镫,不过是足尖轻点便已飞身跨于马上,而胯下的雪魄竟一动未动,极是乖服。寇边城垂眸看向叶千琅,笑道,“御马也不在蛮力。”
“这马烈得很,竟与你亲?”叶千琅略现一惊,须知雪魄性子凶悍,除他之外,至今还无第二人能将它驯服。
“便是与它说话,它也是听的。”马上之人弓腰轻抚雪魄的颈项鬃毛,这马竟似享受得很,鼻中喷出几股热气,低首轻蹭于他。听他又道,“若叶大人无心睡眠,不妨与寇某夜游,可好?”
不待对方答应,寇边城微微一勾嘴角,两腿稍夹马腹,便连人带马似星奔电迈,须臾已远。
叶千琅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又牵出一匹马来,飞身上马,一提缰绳追了过去。

一前一后纵马狂奔,叶千琅已尽全力,无奈雪魄非是一般马匹可比,寇边城也只需使出六七分的力气,俩人便始终相距于一丈之外,近不得也远不得。
转眼间已出了关城,眼见寇边城欲深入沙漠腹地,叶千琅对雪魄吹了一声响哨——雪魄听命于主人召唤,立即前蹄高跃一个急停。
叶千琅抓住良机,如离弦箭般飞身出去,临空的步法极流畅漂亮,嘴里竟还客客气气喊了一声:“寇兄,有僭了!”
气走周天凝于指间,顺势便劈出一掌。
这人不仅练的功夫极其阴邪,且出手必是狠辣杀招,不留退路,寇边城不敢丝毫怠慢,当即返身去接。
一先一后腾空而起,在空中连拆数招,复又落回马上。两个人一边过招一边御马急奔,两匹马齐头并进,蹄声激烈,溅起飞沙无数。
人生正难得棋逢对手,快意无穷。

先前在客栈里并未完全试出对方身份,眼下俩人各自施展拳脚,一式“雁舞九天”又接一式“潜鳞在渊”,叶千琅虽忌于寒毒刚刚发作,未敢使出十成功力,但掌下招式却互补互衬尽显精妙,一心只想逼出对方的看家本领,试出是否真是一刀连城。
奈何他逼得愈紧,对方藏得愈深,也愈感这人看似散漫,其内功却精深广博若大象无形,分明还未尽全力。

连环杀招下仍眉眼脉脉,从容带笑,寇边城使出一招少林擒拿功夫,以虎爪扣住叶千琅的手腕,单臂提力,欲将他扯进自己怀里——
便是这提力一瞬,他微一皱眉,这须臾即逝的表情变化自是难逃对方的眼睛。
叶千琅料其白天挨了自己一掌,此刻身上必定带伤,于是索性以退为进乘势而起,稳稳当当坐进了寇边城的怀里。

雪魄仍在飞奔,转眼已将另一匹马甩出视线。背靠宽阔温热的胸膛,叶千琅被两条铁铸一般的手臂箍着不动,试探道:“寇兄似乎有伤?”
“陈年旧伤,不碍事。”
“可否容叶某瞧瞧?叶某虽不通岐黄之术,可刀山火海里滚了这些年,一点皮外伤还是难不住的。”
寇边城轻声笑道:“在下一个买卖人,常年游历在外,以天为盖地为席,以烈日当头为帽,荆棘裹足为靴,是以这身粗糙皮肉如何不敢污了大人眼睛。”言下之意,便是不肯了。
叶千琅冷笑一声:“倘使我……定要看呢?”
“若大人不嫌见,这身皮肉自然也没什么看不得。只是在下这身衣裳……”寇边城低头咬住叶千琅左耳的孔雀蓝耳坠,以牙齿轻轻一拽,轻轻笑道,“还得劳烦大人亲自来脱。”

话音甫落,寇边城一把抱紧叶千琅的腰身,两具躯体同时腾身离了马鞍,双双跌进沙里。

这拳脚来往一旦变了味,倒像是一场激烈情事,俩人不停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绞抱着在沙漠中翻滚,一忽儿你在上,一忽儿我在上,不一会儿已满身是沙。
直到力尽方止,叶千琅跨坐在寇边城身上,与他一上一下彼此看着。
许是方才饮酒半酣,俩人皆已衣衫大开,气喘得粗且促,裸露的胸膛不断起伏,叶千琅微微一惊:寇边城的长袍里头竟无一物。

大漠无际,月色无边,他肤如蜜酒,肌肉健美,胯间毛发丛密,阳物壮似稚子一臂,才只是半抬头的模样。
“出门急了些,竟忘了穿齐整。”寇边城微眯眼眸,笑意慵懒,坦然展现他这惊心动魄的躯体之美。
纵使平日里所见尽是骷髅恶鬼,面对如此一具多情的身体,仍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与之亲近。
一如旱苗渴雨,飞蛾扑火,指尖滑过他壮美的胸廓,竟感有些烫手。

任对方的手在自己躯体上描摹,直至那冰雕玉铸似的手指滑入胯间毛发之中,方才将其按住。
此刻叠骨相交姿态暧昧,叶千琅面无惭色,只平静问道:“有一事叶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能否向寇兄请教?”
“何事?”寇边城心道难得,这人竟也会做出一副虚心求教之态。
“寇兄看叶某的功夫如何?”
寇边城如实答:“至寒至阴,已臻化境。”
“化境不敢当。但若尽力一击,纵是大罗神仙也难周全。然而今日申时,我曾一掌打中一个贼人,为何那人却若无其事纵马而去了?”
寇边城摇了摇头,笑道:“叶大人不必介怀,我猜那人纵能强撑而去,而今也已命丧黄泉了。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
叶千琅逼近对方的眼目,不答反问:“叶某仍有一事不解,那贼人在沙漠间来去自如若入无人之境,而他来,沙暴也来,莫非这世上真有飞天遁地、呼风唤雨之术?”
“只怕这世上有的只是人多嘴杂,传讹之误。”寇边城伸手捏住对方下巴,将这张青森森的脸孔捏近眼前,自己也微微倾身靠前,却在距这双薄唇不过一厘的地方停住——
两人的目光你退我进,缠绵斡旋,叶千琅只觉这双眼眸华美魅惑却又深邃难测,好似一个以深情俊扮的谎,里头诸多城府,诸多算计,诸多凶险,实是看不清这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千般念头一闪而过,只微微压低了脸,终让四片唇轻轻碰上。

身与身相叠,唇与唇相贴,俩人皆未更进一步,仿是这般肌肤相亲就已令彼此快慰得很。
良久,寇边城轻轻一勾嘴角,道:“本是秀色若可餐,可惜面色却不太好。”
被对方吻住的这双薄唇也似染得一丝笑意,叶千琅面上仍不动声色:“你说谁?”
“我说今日路边撞见的卖唱女,恐怕久不知饱为何意,面有惨然饥色——大人以为我在说谁?”
叶指挥使也不拾这话趣儿,仍寡着一张脸问:“如是岂非可怖?”
“倒也未必。人各有所好,或喜花笺,或喜草籀;或喜画屏牡丹国色生香,或喜黄沙野蒿胡天惨烈。寇某——”稍事一顿,眸底唇边笑意更显,“当属后者。”

四眸定定相视,也不知哪个先阖起眼帘,打开双唇,邀入了对方的舌头。
刹那投膏于火,抵死缠绵。互咬对方的舌尖,互啃对方的齿龈,吻得彼此气息不畅,满嘴血的甘美腥味。

长吻过后,叶千琅起身道:“不瞒寇兄,叶某是来杀人的。”
话虽说得平淡干脆,一双凤目却射出慑人绿光,满带警戒意味。
寇边城淡然反问:“杀谁?”
“谁拦我杀谁,谁挡我杀谁。”叶千琅翻身上马,对方也已起身,眼梢瞥见那宽阔后背,虽无冻伤痕迹,却满布似为刀劈斧砍,鞭抽棍打的伤痕。
纵是杀人如麻如锦衣卫指挥使,也不禁为此惨象震然。

意识到叶千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寇边城迅速将外袍束了齐整,转身笑了一笑——
仿是背负着一身隐秘的债,不可为人道破。



(七)

缉捕逃犯的要务耽误不得,只待红日浮升,照彻关城,叶千琅便下令于罗望,命其兵分两路,一路去搜捕在大漠中逃脱的左杨余孽,一路去打探一刀连城的下落。手下的番役刚刚领命出门,踱出几步,却见寇边城的房里已人去枕空,许是天还未亮业已匆匆离开客栈。
岂止那人,便连那面相颇异的汉子与女扮男装的美人都已消失不见。
床榻整洁,被褥干净,屋内若有似无飘着一丝酒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大人,人已走了。”小二不知这是哪门子的大人,只跟着那些煞气的刀客一同称呼罢了。他见叶千琅静立不动,便喊他一声,径自走进屋里,将一扇厚重的木窗推开——
春悄悄,夜迢迢。此刻云收雨霁天乍明,阳光洒将进来,珠帘熠熠生光,一派坦荡洞明景象。
倒显得昨夜里的沙间翻滚,月下厮磨,浑似酒后春梦一场。

连着几日,锦衣卫在关城内外寻人,然这乱党一行多是负伤的莽汉,身边还携着两个孩子,想来无论去往何处都打眼得很,可锦衣卫番役几乎将这座关城掘地三尺,里里外外仔细搜过,边边角角一通翻检,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仿似一拨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一般。
眼见离京前魏忠贤给的期限愈临愈近,叶千琅似也不急于寻找对症之方,倒有闲心与罗望在城内游览。

古曲有云:兴废从来有,干戈不肯休。
自穆氏一族在雍熙年间纳土归宋,不知是不是此后的诸位皇帝皆不喜开边黩武,又许是兴时本就鞭长莫及,废时更是无暇旁顾,是以这片土地与烽火干戈渐离渐远,仿是这沙海间的数颗遗珠,其中尤以关城富庶不逊京师,虽无高甍画栋林立街侧,却是一步一商肆,五步一酒楼,十步一寺刹,百步一烽堠。

万顷黄沙地,反倒衬得天更高远。行了半天的路终有机会歇歇脚,两人走进一家酒肆,肆内酒客寥寥,正好求个清静。
唤小二摆上几坛好酒,叶千琅临窗而坐,从窗边斜望出去,正是城内最高的一座塔庙,堂堂阔九间,巍巍高六丈,庙内饰琉璃壁,檐上铺鎏金瓦,塔顶立着一尊释迦金像,纯以黄金打造,当真是“诸佛身金色,百福相庄严。”
街边有卖灵芝贝母手掌参的,也有卖玳瑁犀角碧玺石的,瞧着难分真假,颇有鱼目混珠之嫌。更有茶楼酒肆为了揽客,各自遣人于门前拉胡琴,跳羌舞,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只是这两日街上的番僧显比往日密集不少,几乎随处可见一些衣红袍,戴黄帽的僧人,一手持转经筒不停摇转,一手持金刚杵或执法铁棒,口中经咒喃喃不绝,可眼睛却四下游转不止,显是在寻找什么。
更有一些番僧不时骚扰沿街的摊贩,罗望虽不通番语,却也能从那些丑恶神态中揣摩出,那些番僧嘴里尽是扯鸡骂狗难听的,哪有一星半点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模样。

罗望将目光自那些番僧处收回,起身替叶千琅斟了一碗酒道:“穆赫大兴佛法,大肆修建庙宇,实不过想拉拢佛门诸派与广大教民,后金对我大明虎视眈眈,这老泼狗也不消停!这地方的人不识京里的天启帝,倒都仰赖着他的鼻息。属下打探出,这两日土司府斧戟从立如临大敌,只怕是那老泼狗已知大人来了,又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怕得两股战战,有些过了。”
纵是大明天子当前叶指挥使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岂会为一个土司、一些番僧费神,托起酒碗灌下一口:“这小小一座关城平白无故多了二十副生面孔,若穆赫再无察觉,还有何脸面统管西北——”
罗望也饮了一口碗中酒,仿佛吞了一口烈火般,烫得他手腕一抖,却见叶千琅一双凤目扫向邻桌的小二,道:“你来。”
小二听了一唤也目露一惊,边地风沙大,人皆灰头土脸,唯独这位公子如琳琅华艳,不染一尘,尤是这系着白玉鞓子的纤纤腰身 ,简直风流得赛个娘们。
只不过越想越该是个病秧子,否则脸色怎的如此煞白骇人。于是随口应承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烧酒一坛,水却掺了两半碗。”叶千琅抬眼望着小二,“是与不是?”
这人神态平静,语声温和,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莫名教人憷到骨头里,小二一阵哆嗦,结巴道:“不、不是……小小、小店卖的是顶好的酒,绝不可能掺——”
话音未毕,只见眼前的公子手指轻扣酒坛,一股离奇力道穿身而过,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身后哗啦啦一阵巨响。
应声回过头去,自己毫发无伤,可那偌大一块云母屏风早已四分五裂,散若齑粉。
“酒不好不打紧,倘酒不烈,我便摘下你的脑袋盛酒喝。”叶指挥使轻挥衣袖,对那吓傻了的小二轻喝一声,“去。”

再摆上桌的酒已是遇火便烧,罗望不敢再饮,只道:“为与回教抗争,这些番僧人数众多,且皆自幼习武,倒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战力。奈何明里是清心寡欲的佛门中人,实则大多已暗投了穆赫,成日为虎作伥,干些龌龊勾当。”
“倒也未必。”叶千琅摇了摇头,抬手饮尽碗中烈酒,“佛门教派诸多,犹以藏地为众,穆赫虽为九土之土,但凭他一人,未必能令所有的佛门弟子听他号令。”
罗望似乎仍不放心:“然而听赵晋他们打探的消息,这老泼狗与一刀连城似有勾结,更有传言说,一刀连城已是穆赫的乘龙快婿,不日就将迎娶土司的独女。”
叶千琅似早有所料,眼皮也未抬一寸:“官匪勾结并不足奇,一刀连城麾下人马近万,若无穆赫暗中支持,难道真的只靠打家劫舍为生么?” 
罗望细细一番思忖,道:“既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何不如就让那个穆赫出面,想他以土司身份搜捕乱党,定然事半功倍。”
叶千琅断然摇头:“不成。”
“然穆赫这人虽有野心,对厂公倒还一直恭顺得很,厂公寿辰,他还特地遣人送贺礼进京,想他必然会卖大人几分薄面,不敢不尽心办事……”
叶千琅仍是冷淡道:“不成。”

“属下有一事不解。”还是这不明不白两个字,罗望心中疑窦更深,终大着胆子道,“京中天启帝病笃,九千岁秘而不宣,只说皇帝游船落水感染了风寒,又在这紧要关头派大人到这大漠边地缉捕逃犯,这两者之间可有干系?”
“何以见得?”叶千琅面色寡淡,倒无被属下冒犯之色。
“想我等一路追杀鹿临川,本有诸多机会将那些乱党一网打尽,便说那日在大漠中,一通乱箭必教他们插翅难飞,大人为何又放了他们一条生路?”顿了顿,罗望深吸一口气道,“属下斗胆一猜,大人此行并不为缉拿乱党而来……”
“不错,”叶千琅微微颔首,“我确是要为厂公取一件东西……”
“敢问大人,厂公欲取何物?”
叶千琅不答反问:“你可知第五世噶玛巴受永乐皇帝册封一事?”
“属下知道。听闻永乐皇帝受观自在菩萨托梦,邀噶玛巴上师入宫传法。适逢军中大疫,一个月内营内便死者如山积,连御医院也束手无策。上师行至军营,展现佛法无边神通,数千军士不药而愈。永乐皇帝弥感佛恩,钦授上师‘大宝法王’的尊号。”罗望面色一凛,道,“厂公欲取之物难道与此有关?”
“第五世噶玛巴荼毗之后,心脏竟浮现释迦佛像,久焚而不毁,化为神变无方的真身舍利。然西域渐被回教入侵,两教的教徒征杀不断,战火波及金城与吐蕃,本供奉于藏地舍利塔的法王舍利被迫流入汉地,最终落在了左光霁手中。”
沉吟一晌,这罗千户似是想明白了其间因由,却又面露不信之色:“大人真相信这法王舍利神变无方,能令天启皇帝死而复生?”
“不信,却不得不信。”本就是死马权当活马医,叶千琅以手指转动酒盏,淡淡道,“倘使皇帝驾崩信王登基,你我都难逃曝尸于市的下场。”

小二早吓得屁滚尿流不敢露面,客栈里头悄默声儿地没一点动静,外头却忽起一阵吵嚷之声。
原是三俩番僧贪图一位女贩的美貌,竟在光天化日下对其动手动脚,而那女贩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儿子,为救母亲便扯住了其中一个番僧的僧袍,结果被对方一脚踹出丈远,当下晕厥过去。

罗望并非不知轻重缓急之人,毕竟人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自得拿捏着分寸,不可由着性子胡来。奈何眼前这幕景象勾起昔日林林总总,他脸色由黄转青,身子格格打颤,将原先擎在手里的酒盏一下拍碎在桌上。
凡被王安收养的孩子都是苦出身,叶千琅知是这一幕触景生情,令罗望想起了一桩不堪回忆的往事——想一个少年竟亲眼目睹母亲被兵痞奸辱致死,这是何等的恨与悔,何等的苦与怨,这是日后封妻荫子,肥马轻裘也无法补偿之憾。

“你想去便去罢。”叶指挥使竟容这属下一慰心事,“记得利索些,莫失了我的颜面。”
罗望眼里一刹闪过感激之色,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仍不敢妄动:“属下……不敢坏了大人的事……”
怎料他还未及反应,身边人已一掌搭其后背,掌力迸发,将他生生扔下楼去。

罗千户掌下一道罡风劈出,心知不能酿出人命,稍藏了几分劲力,便已将一个番僧逼退数步。
他自腰间取出些许银两,抛给那对母子,对他们喝了一声“快走”,转瞬又卷入战阵之中。
这对母子虽非汉人,却也知道眼下情势危急,匆忙收拾细软避退了。

转眼身边已俱是红袍黄帽的僧人。这十来个番僧也不先动手,反倒将手中转经筒越拨越快,团团围住罗望,摇头晃脑念起经来——罗望平日里最见不惯和尚,而这梵文经文更是奇诡得很,方听了一会儿,已感体内真气难以提起,四肢酸软不堪,仿佛这般轻轻巧巧就被卸尽了一身功夫。
伫立楼上的叶千琅只觉身子不自觉地震了一震,背后也须臾浸湿了一层冷汗,他立时运转五阴焚心决封住心脉几处要穴,方才免于受这诵经声的影响。原来这些番僧行的是一套“隔山打牛”的内家功夫,对毫无武功底子的平民百姓不具杀伤力,可越是内功修为精深之人便越易为其所惑,轻则暂失内力,重则会伤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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