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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叛臣遗孤,很抢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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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人浑身是伤,看他这模样,就算咱们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几日。”刀子反射的太阳光刺得我眼睛痛,我又合了眼。我命是生是死,早在八年前,在凌家人死光那一刻,就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他手里的琴不错,能卖几个钱。还有这辆马车,一并带走。”一人上前抢我的长琴,这是我仅剩的一件东西,不能给,如何都不能给。
“你一个哑巴,你一个将死之人,留着这琴还有什么用。松手!”我终究还是没有护住,他们夺了我的琴,将我抬下马车扔到了路边。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来也定是你造了什么莫大的孽,才落得个这种下场。”众强盗围着我指点,冷笑,嘲讽,声声入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可怜么?凌家小公子,皇子的侍读,官阶高,众人敬。我哪里可怜?身上越来越疼,我越来越累,强撑开的双眼终是合上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死得早。这是我以前在市井里听人闲谈时记下的一句话。记虽记下了,我却只当笑谈,并不甚同意这话。与之相比,我倒是喜欢那句问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不过现下,再无感觉。
“大哥,他都睡了七天了,还能醒得过来吗?”
“应该能醒,快去把药拿过来。”
“大哥,药,给你。”
痛,又是钻心的痛。一阵酥麻酥麻的凉意传至心尖,我勉强睁了眼,但见一人持药立在我身旁。“以春,快弄点温水来,他醒了。”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药膏渗入肌肤,有过片刻的刺痛。
我开口欲言,喉咙刺痛,发不出半点声音。“先别动,你遍体皆是伤,药膏还没有敷完。”他一把按住我,我猛地挣扎推开他。他面善,声音也温柔,我却害怕得紧,不顾伤痛努力往床角缩,捂着脸颊上屈辱的两个字。
“你别怕,别怕,我是一个大夫。是我救了你,这是药,敷在你伤口处的药。”一个哑巴,一个残废,有什么好救的,谁又要你多管闲事来救我。
他苦口婆心地好言劝我,我只是忍着伤痛落泪,听不进,不想听。但凡他想靠近我,我便使劲往角落里钻,旁人都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从来都是过街老鼠,见不得光。
醒了昏,昏了醒,每次醒来后,伤口处都换了新药。他不再试图靠近我,只坐在远处看着我,“这么久了还不曾报名姓,你莫要见怪。我是代以安,这是我弟弟代以春。此地为万州城,前些日子我们二人路过平溪,在半道上捡了你。当时你伤重不醒,我便将你带回了万州。”
“大哥。”代以春推门而入,端了一碗冒着热气儿的汤药,他依旧像往日那般朝我一笑,憨态可掬。
“这药虽是苦了点,但对你身上的伤有好处,你还是稍微喝几口。”代以安将药吹凉,放在床边小桌上。代以春忙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这糖甜,公子吃了可解苦。”我只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代以安似乎是叹了一声。
相处十七载,便罚十七刀,以了却往昔。凌丹对本王情深义重,本王无以为报,只赠‘断袖’二字黥面。凌家叛乱,株连九族,未保皇命不违,今者去势放逐,此生不复相见。黎子易,黎子易……
“公子,公子,醒醒!”听见代以安的声音,那个噩梦才止。我立马松开代以安的手,嚎啕大哭,我心甚痛,每一寸肌肤甚痛。痛哭间,我呕出一滩黑血,代以安脸色大变,忙喊来代以春。代以春拉着我的手,代以安替我扎针。脑仁一疼,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大抵是过了两月,这两个月内我抓伤了代以安三十二次,抓伤了代以春二十八次,他二人仍旧待我如初。代以安日日守在我身旁陪我嗑闲话,即便我不曾应他一个字,他日复一日,从不断歇;代以春则日日给我送糖送糕点来,有时代以安忙着去前堂诊治病人,代以春就会陪在我身旁。
夜夜做梦,梦皆不离黎子易,我一次又一次从梦里惊醒。每每梦醒,泪水湿了枕头。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生不能堂堂正正生,死不能彻彻底底死。废物,笑话,皆可冠以凌丹二字。
我从未感觉十二月的天有这么冷。冷得刺骨,冻得我的脏腑生疼,我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最近这一月,梦见黎子易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我害怕,我求他,他只笑,手上的动作从未停止。
相识十七载,我还你十七刀;满心皆是你,你赠我断袖二字黥面;叛臣之后,去势放逐。都说人心是肉长的,我信了这么久的话竟是错的。
我记得代以安说,近日的药加重了剂量,可我还是夜夜惊醒。夏念真的笑声十分刺耳,黎子易的匕首尤为骇人。
初冬夜寒,冬雨不住,照旧的被梦惊醒。代以安趴在桌旁睡得深,这几月来他着实受累。我穿了一件单衫摸到屋外,阵阵寒风扑打枯叶一般扑打着我。来此数月,现下才看见这院子布局,顺廊而走,灯笼虽不怎么亮堂,却也能看清周遭景致。
走廊尽头的石阶处摆了一个石缸,缸内有凋败的枯荷,还倒映着一张带着屈辱的脸。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结果,于我,他觉得恶心,现下,我亦觉得恶心,脸上这两个字更恶心!
我寻了一块残瓦,就着倒影将那两个字抹掉。肉一块一块落下,血滴进缸内,泛起涟漪无数。疼,我却停不下手,残瓦入肉那一刻,心头又畅快无比。一道口,两道口,三道口,仅剩的这半张能见人的脸,我到底是没舍得下手。
胳膊上,胸膛处的伤疤又接连疼了起来。如此几月,我还没看过身上的伤痕,不想看,也不敢看。现下疼得厉害,我就着残瓦就一阵乱划,旧伤渐渐没了痛意,新伤却又疼得刺骨。
疼,好疼。代以安,我好疼。我大哭起来,拖着血淋淋的疲惫身子回转,石阶湿滑,脚上无力,一个不稳,俯身栽下。似乎是血,流进了我的眼睛、嘴里。雨声滴答中,我约莫又听到了夏念真的笑声,又听到了黎子易唤我玉仟。平日里他每唤,我必应,现在我再无胆子应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与他至死不再相见。
生命日渐虚无,比虚无更虚无的,是避无可避的命运。命运如刀剑,到底是用它劈开生命的枷锁,重获自由,还是避无可避,一刀毙命?我自是想劈开枷锁,逃离囚笼,可命运最是弄人,我越是想逃离,越是避无可避。
*
“二哥,这是桂花糕,马蹄酥,水晶糕。还有这个糯米糕,这糯米糕是刚做出来的,还热乎呢,你快尝尝。”以春放下手中一众糕点,挑了一小块塞到我嘴里,“味道如何?”
“还不错。”以春买的这几样糕点,我最喜吃桂花糕,桂花糕香甜,其次就是糯米糕。糯米糕软糯,吃来可口,其他几样也各有特色。
“以秋,琴修好了。”以安抱琴而来,以春塞了一嘴的糯米糕,将桌子稍微收捡了一番,腾出块空地。伸指挑弦,琴音袅袅,我十分欢喜,“有劳大哥了。”
“以秋,以后别再叫我大哥,我还是喜欢你唤我以安。”我笑了笑,道:“只要你不怪我不敬便好。”以安撩开我的耳发,“自是不怪。”以春凑上前来笑了两声,又捡了一块糯米糕送到嘴里。以安瞥了一眼以春,对我道,“以秋,少吃糯米糕,容易积食。”
“知道了。”我干笑了一声。“大哥,二哥这次真的只吃了一块。”以春舔了舔唇,面有尬色。若我没记错,这是以安第三次叮嘱我少吃糯米糕了,事无巨细,他皆要替我操心。
酉时到,以安陪我去醉香楼,方至门口,一妇人有疾,疼得哭嚎不止。我道,“人命至大,你去诊治,醉香楼也不远,我自己去便可。”以春忙着分拣药材,一时也无暇□□。妇人哭得厉害,以安叮嘱了我一句就转身去救治。
至桐子街时,一位玄衣公子叫住我,“敢问公子,是何名姓?”
我,大将军凌潜西的小公子,凌丹,字玉仟,旁人也唤我代以秋。
第36章 玉仟,我有代以安的消息了
一梦千年,一梦万载。我多希望眼下这场梦不要醒,可是老天偏不遂人意。醒时守在身旁的人依旧是黎子易,“玉仟,是不是渴了?”我再无勇气像先前那般去装傻充楞,眼泪自行淌了一脸。我哭着忙往床角缩,身上皆痛,尤属心口最疼。
“玉仟,你别怕,你别这样害怕我。我不伤你,不会害你。”黎子易面色憔悴得紧,说话也无甚气力。看了他一眼我就不敢再看,那夜夏念真所讲之言,时至今日我都清楚得记得,一字不差,一字不落。
我止不住地发颤,发冷。“疼,我好疼,我好疼。以安,我好疼。”为了缓解身上的疼痛,我使劲抓着两手手背,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浸红了整个指甲。先前疼得熬不住时,只要添些新伤,身上旧伤的疼痛就会消减许多。血不住地流,此番旧伤的痛感却越来越盛。“以安,代以安,你在哪里?我好疼,你快救救我。”以往唤他,他总能很快出现,眼下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哪里疼?玉仟,你告诉我哪里疼?我找大夫给你治。”黎子易凑近我,我忙的后退,“求求你别过来。”我的声音越发嘶哑,嘶哑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是我求你,玉仟,我求你别这样怕我。”黎子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软,我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温暖感,眼下只剩恐惧。“玉仟,我没有害你,我也不会害你。将你重伤的凶手是别人,挑拨我们之间关系的主谋也是别人。求求你冷静下来,别再这样害怕我躲避我。”
疼痛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性。黎子易上前拉我,我十分抗拒,哭嚎着推他。“玉仟,别哭,别怕,我不伤你,我真的不会伤你。”不想听,不愿听。黎子易任凭我抓扯,一道血痕,两道血痕,三道血痕。明明被抓伤的人是他,我的心却疼,“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黎子易气力大,我挣不开,只得疯一般胡抓他。
“玉仟,你没错,是我错了。”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上,浸入我手背上的伤口,又是一阵疼。十二岁那年,我失去了家人,背上了叛臣的罪名。二十岁那年,我失去了嗓子,失去了容颜,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所有。
“你放手,放手……”前半生我依靠信念而过,黎子易就是我的信念。后半生我依靠憎恨而过,黎子易是我的憎恨的源头。现下却告诉我这一切非你所为,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我赔上了一切。喉咙一闷,我呛出一口血,“玉仟,玉仟!”
“文澜,文澜!叫大夫过来!”黎子易急忙搂我入怀。嘴里皆是血腥气儿,即便没有多少气力,我也在奋力挣扎。黎子易已成我一生的伤,成我一生的痛。是他黎子易为我编织出一个富贵囚笼,也是他黎子易剥夺了我的一切。
“玉仟!”黎赐箫和文澜一同进了屋,大夫急急而来。我冷得蜷缩起身子,不住发抖,“以安,我好疼,好疼。”嘴里再也发不出声,我揪着心口,一点一点咽着流进嘴里的哭泪。黎子易终于松了手,我捂住脸不愿见人,尤其是眼前这群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陌生人。大夫给我扎了十来针,我方才冷静下来,看来这位大夫的医术如何也比不得以安。
闹腾了半晌,黎赐箫劝走了黎子易,我方才得了清净。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夜,好不容易忘却,现下为何又要让我想起,让我再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些我不愿回想的过去,老天爷着实待我不公。
不愿面对眼前事实的我窝在床角发颤。十二年前的灭门,满眼的血;八年后的折磨,亦是满眼的血。不知时辰,兀的听见黎赐箫的声音,“玉仟。”我身累不愿动,黎赐箫又道,“玉仟,不想吃饭喝些水也好。”我干脆合上了眼。现下除了疼痛,身上再无其他感觉。
片刻死寂,黎赐箫又道,“玉仟,你可还记得那年在猎场上我对你说过的话?我无法为你分担眼下的痛苦,可是我能帮你结束往后那些无休止的纠缠。只要你愿意,现在我就可以带你离开,永不再回来。”
皆为皇家子,何处不相同?皆为皇家土,何地不相似?
没有等到我的应答,黎赐箫也不再言语,只听得他叹了一声。我周身乏力,困顿得很,合上眼没多会儿就睡了过去。人都爱做梦,一些人爱做平步青云的梦,一些人爱做金银财宝的梦,还有一些人爱做娇羞美人的梦。梦里都好,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人爱做梦,皆有其因。
我也只有在梦里才会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苦。十二岁以前,我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那时候我的天是蓝的,风是甜的,每日陪黎子易上学,时常替黎赐箫抄书,偶尔抚琴作诗,有爹娘的疼爱,有皇帝的关心。我多希望时间一直停留在那刻,不要长大,不要离别,不要伤痛,更不要这往后的烦恼。
“爹爹……”人头落地,血溅三尺。我猛然惊醒,热泪从眼尾滚落。“玉仟别怕,眼下安全了。”黎赐箫急忙握住我冒着冷汗的手,屋里燃着三四盏烛火,昏暗得紧。我醒神后立马缩回了手,后脑勺疼得厉害,伸手一摸,染了满手的血。
“是不是伤口又裂了,快让我看看。”黎赐箫移过一盏烛火,小心翼翼地拆下我头上的纱布。看着手上血,想起了以春吐的黑血,我喃喃道,“以春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黎赐箫忙活的手有过片刻的停滞,“他让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还说做你的弟弟不后悔。”以春口吐黑血,很明显是中了毒的征兆。我知他时日无多,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却不想是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我连心里话都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以春可是和代以秋葬在一处的?”
“是葬在一处的。”黎赐箫为我重新上了一次药。药粉入伤,刺痛难忍,我咬牙忍痛,最后还是敌不过那钻心的疼痛哭出了声。黎赐箫一把搂过我,不言一字。以春既死,以安定然也凶多吉少,想到此处我全然忍不住泪水,“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在他眼里,性命真的就一文不名么?”
黎赐箫没有作声,只搂着我。哭累了,痛倦了,我靠着黎赐箫的肩膀睡了过去。
暖阳娇好,鸟鸣虫和,窗外的一切都生机勃勃。黎赐箫端着碎肉粥守在我床侧不肯离去,“玉仟,我求你稍微吃一点点。这两天一点饭都没吃,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能受得住?”我闭着眼睛丝毫不理,本就是一个不该留世之人。以安医术了得,几次将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我才多活了这几年,眼下再无牵挂,自然也就不必苟活,免得叫阎王爷难做。
我喃喃自语时,黎子易来了。他绕开黎赐箫直接上前将我搂在怀里。两日未食,我无丝毫气力,挣不动,甩不开,万般无奈,我只好闭眼不看他。“玉仟,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能让你心里舒坦一点,怎么样我都认了。若是怨恨不能解你心头气,你杀了我也行。”黎子易摸出一把匕首送到我手里,我无力拿它,只一个劲儿地发抖。我害怕黎子易,光是听见他的声音都害怕,即便心有不舍,仍然怯入骨髓。
我吃力道了一句,“你是王爷,你是主子,我只是一个做奴才的,不敢怨不敢恨更不敢杀你。我只求七王爷发发慈悲,尽快了了我这条残命。”声音很小,声音很哑,不晓得黎子易听清楚了否。
“玉仟,你不是奴才,我从未拿你当奴才看待过。那只是我一时说的气话,你莫要再生气。”我没气力,也没心思去应他。黎子易仍在我耳边道歉,声音越来越小,我突然听得一句,“玉仟,我有代以安的消息了,你可想听一听?”
“真是讽刺,七王爷不是一直都晓得以安的下落么,如今以春已经死了,王爷难道还打算连以安也一起杀了?”我努力睁眼看着黎子易,恐惧迎头袭上。黎子易目光切切,急而生悲,“玉仟,我的为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承认先前囚禁了代以春和代以安近一年,今年开春时才放他二人离去。后来诸事与我无关,我没有杀代以春,更没有再抓代以安。”
“七王爷严重了,你是天之骄子,我不过是叛臣之后,你做了什么事不必急着向我承认。况,我与七王爷并不熟悉,十七年的时间太短太少,短的只容我记住几个名字。未曾深入了解,我对王爷一概不知,还请王爷莫要再为难我。”我又喃喃自语道,“以春,你且等等我,我不识路,若是走丢了可怎么好……”
“玉仟,别睡,不许睡。”
“大夫,来人啊,把大夫叫来!”
“凌玉仟,你若是敢死,我定要屠了整个代家村与麻河村!凌玉仟你听见吗?!”
我已分不清哪个声音是黎赐箫,辨不明哪个声音是黎子易。我只觉身子很轻,从未这样轻盈过。我似乎听到了以春唤我二哥,听到了以安唤我以秋。我生来富贵,我生来显耀,后半生的孤苦想来也是生来就注定的。苦与乐相伴相随,贵与贱亦是如影随形。
第37章 以安,我要代以安
我看了他一眼,两眼,三眼,以此确定我没有看花眼。“以安,你可是代以安?”我抓着眼前人不松手。代以安憔悴了许多,眼角的褶皱又深了,脸上带着些淤青,“凌公子,我是代以安。”他的声音未变,语气也温和,只这一句凌公子叫我很是无措。
片刻呆滞我才释怀。眼下都清楚了,我不是代以秋,我还连累死了以春。代以安此番还能客气地唤我一声凌公子已然不错了,我还在奢求些什么呢?黎赐箫和文澜杵在一旁不言语,代以安端过一碗参汤,“凌公子,如今你气虚体弱,心脉不稳,万不能再置气伤身。”
黎赐箫上前扶我,代以安送了一勺参汤到我嘴边,“不烫了,吃着正合适。”我勉强吃了几口。黎赐箫借故离开了,屋里只剩下我和代以安两人。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厢无言。默了良久我才道,“以安,对不起。”
“凌公子本无错,何言对不起?”以安十分冷静,就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心中有愧,拉着他不愿松手。代以安道:“公子还是躺下歇会儿,如今你身子太弱,时有短气发晕之症,久坐伤身。”
“你不要走,哪里都别去。”我确实累,可我如何都不敢睡,不怕醒不来,只怕醒来不见他。“不走,我不走。”代以安扶我躺下,任凭我牵着。同样的陪伴不再是同样的感觉,对于以安,我终究是欠他太多。
我努力睁着眼睛,努力抵抗疲倦。可是闻着熟悉的药味儿,牵着以安的手我又觉得安心,未撑片刻就睡了过去。这一夜没再梦见那片血也没再梦见那些泪,稳稳当当睡了一夜。
虫鸣悦耳,花香扑鼻。药味儿变作檀香气儿,我忙松了手,意料之中的黎子易坐在床侧,半面忧半面喜。“玉仟,先喝点热水,文澜马上就会送粥过来。”
“代以安,代以安。”我不顾黎子易,掀被褥下床寻找代以安。上次就是这样睡醒不见他,才搞成那种模样,这次我定要找到他。“代以安,你在哪里?代以安。”
“他去为你抓药了,很快就会回来。”黎子易半阻半就,“玉仟,你身子弱,别走动。”不信,我不信,现在除了我自己这双眼睛,谁的话我也不会再相信。我曾经多么相信你黎子易,你依旧骗我,我也曾不带丝毫犹豫地相信代以安,他也同样骗我。这个世上鬼比人多,鬼话也自然多于人话。
“以安,我要代以安。”几番挣扎都走不到近在咫尺的房门,我蓦地一跪,揪着心口咳了几声。黎子易面色大变,似惊,似怒,又似怜。我急喘道,“七王爷,我求你,我求你可怜可怜我,放过以安,留他一条性命。他不知道我是叛臣之后,他不知道我是犯上的凌丹,他不知道……”
黎子易的脸黑了下来,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埋首继续艰难道:“我很少求您,此番只求您留他一命。如若不然,用我这条命换他一条生路也可,只是不知,只是不知七王爷可会嫌我这条命卑贱。”哭着哭着,我没来由地笑了。
黎子易道:“玉仟,要我如何说你才肯相信代以安平安无事。不论是你还是代以春,又或是代以安,我从未对你,从未对他们起过杀心。这段时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留住你而已,玉仟,我在你心里竟是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模样么?”
我又咳了两声,“留住我?留住我做什么?当初七王爷动动唇舌下了一道命令就赶走了我,如今又这般大费周章地留我,让七王爷费心了,真是罪过罪过。”我隐约感觉到黎子易在发颤,“玉仟,当年我下令赶你走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且我并非真的想赶你走,只是想做样子给夏念真看看,然后再叫文澜寻你回来。”
“凌丹多谢七王爷如此煞费苦心。”我迟缓地朝黎子易拜了一拜,“只是七王爷如此大恩情罪臣凌丹确实受不住。王爷贵人多忘事,想必是忘了当年所言,可是凌丹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忘。相处十七载,便罚十七刀,以了却往昔。凌丹对本王情深义重,本王无以为报,只赠‘断袖’二字黥面。凌家叛乱,株连九族,未保皇命不违,今者去势放逐,此生不复相见。不复相见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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