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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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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晏把整个江南都留在他手里了。
  渔阳郡位于幽州北部,距离云门关五百里,是越过长城之后的第一郡,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此前突厥除夕之夜趁梁军守卫薄弱时猛地进攻,硬是拿下了云门关,梁军被迫撤退,损失惨重。
  此前北境大捷,幽州外军主力几近全灭,这回抵御入侵的守军又折损过半,其中包括被苏晏留在了幽州的两千人。
  雁南度抵达后,首先与方知一道重整了残兵,金陵迅速发回战报,不多时,并州、殷州外军增援比沈成君回来得还要快。他们谁都没时间去悼念战死的靳逸将军,连几年来一直镇守中原的张理都和苏晏一同赶来。
  苏晏翻身下马,疑惑地望向后面围成一圈的士卒,问旁边的人道:“那边怎么了?”
  张理露出个非常不屑的表情:“赵王爷没经历过这样的急行军,水土不服,吐了一路。”言语间的鄙夷不能再明显了。
  苏晏闻言只一瘪嘴,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希望这位王爷撑住,别成了拖累。”
  虚弱的萧启豫还好没听见苏晏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已经被几个亲兵搀扶去休息了,否则指不定又是一通腥风血雨地发作。
  苏晏马不停蹄地一路行至渔阳郡守的府衙。这里已经被他们征用成为了临时的指挥点,渔阳四周地势平坦并不适宜扎营,唯有困在这一座城中,后续增援跟不上的话,很容易被包围成为一座孤城。
  苏晏推门而入,院中方知见他,立刻站直:“小侯爷……不,大帅,你来了!”
  “少客气。”苏晏连水都顾不上喝,叫来沈成君,几人站在一处,他叹了口气道,“一路上我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来给各位将军校尉做个简要的汇报。去年七月,我军于云门关外大败突厥,生擒阿史那,随后呼延图求和,大家都知道了。”
  沈成君接过话茬:“押送阿史那回金陵后,鉴于他是敌军大将,我们未有十分严酷的拷问——反正他们那点军事机密也是从我们大梁偷过去的,不值一提。半年以来,突厥安分守己,年前上供了不少珠宝、牛羊,所有人都以为呼延图称臣只是时间问题。倘若他称臣,阿史那必然会被送回突厥……所以看守就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苏晏皱眉道:“但他如何自尽的还未可知,我怀疑金陵城中有突厥探子,飞鸽传书给六殿下去查,有进展他会即刻传信。”
  “最好那探子不在朝中。”方知忧愁道,表情活像大难临头,“否则还有可能泄露军事机密……联想到此前大帅刚被拿了虎符,突厥就凶猛地进攻广武城,细细一想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南梁与突厥不共戴天已久,两边却默契地从不用什么细作,即使有,也没可能潜入金陵城中。苏晏突然如梦初醒地想,日子久了,他竟从没想过还能这样!
  “张理!”苏晏提高音量,连一贯的尊称也忘了,“迅速地写封信给司空大人……叫他暗地里细查每个朝廷命官……一个也别放过!”
  张理得令,行动力极强地转身便去写信了。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那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蛮人还会玩阴的——他们对突厥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两军阵前互相挑衅,对方只会嘴上问候祖宗十八代。
  苏晏从他们面上读出这震惊,捏了捏眉心,道:“是我的疏忽,忘记呼延图怎么说也在金陵待了十年,突厥铁骑被他整肃一新,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庭肯定也变化很大,不能再以过去的经验来对付他。”
  沈成君道:“此次呼延图亲征,是否需要再加多兵力增援?”
  “我现在怀疑之前他都是佯装战败了……但愿是我想多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向陛下开口要兵。这次我请他赐还虎符,陛下的脸色跟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似的。”苏晏难得抱怨了一点个人情绪。
  霎时哄堂大笑,严肃的气氛得到了一点缓和,唯有雁南度想:“你把老皇帝的儿子都弄到了手,和给他戴顶绿帽子好像也差不多吧?”
  苏晏一到,困守渔阳的残部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行动起来都分外迅捷。渔阳郡守全力支持,自掏腰包让将士们吃了顿好的,无辜百姓早已接到通知,关门闭户不再出现,整个渔阳城全面戒严,只待苏晏一声令下。
  三日后,斥候回报:“突厥兵力大约两万人,呼延图亲自领军,阿史那的儿子阿史那兀善也同行,其余几员大将均是我军从前打过交道的。”
  苏晏穿甲完毕,抱着头盔出了郡守府邸:“攻城器和投石机各有多少?”
  斥候道:“攻城器十架,投石车约二十辆,此外还有弓箭手、骑兵与长矛兵。”
  苏晏眉梢一挑:“和我军的阵型很是相似,看来呼延图打算硬碰硬啊……整肃三军,变换阵型,让雁将军做先锋,先把他们的投石车拿下!”
  斥候说了声“是”,转身便跑了。郡守亲自为苏晏牵过惊帆,作为一匹良驹,惊帆跟随苏晏快十年,如今奔波千里也不露疲态,他轻轻抚过惊帆的颊。
  “这些年多亏有你,”苏晏轻声道,“这场打胜了,咱们回金陵过夏天。”
  几步开外,雁南度一身铁甲,对苏晏道:“大帅,随时准备出兵。”
  苏晏朝他一颔首,上马后疾驰而去,走在了大军最前头。后面的沈成君与雁南度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点紧张不翼而飞,好似这个年纪还没他们大的小青年十分靠谱,跟着他,不管有多艰难,最后总会取胜。
  渔阳城门打开,城外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黄土地,冬日未过,漫天飞沙走石,竟有了几分西域的苍茫凶险。
  两军对峙,苏晏终于遥远地看见呼延图——
  上一回相见在突厥质子入金陵的仪式上,呼延图是阶下囚,苏晏也是个身量不足的毛头小子,各自都对彼此记忆模糊;而这次,时隔十八年,苏晏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军,也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他生得并不凶神恶煞,眉宇间好似有几分汉人的血统,生得比那些五大三粗高鼻深目的部下要婉约一些,但戾气很重,恨不能化成有形,直接戳穿苏晏的脊梁骨。
  北风忽地剧烈卷动,苏字大旗在风中发出快要被吹裂了的声音。
  “鹤翼包抄。”苏晏对雁南度交代道,“他肯定留了一手——此战不强求取胜,能削弱他的兵力为上,我们是劣势。”
  军鼓齐齐地奏响,两边喊杀声刹那间震彻天地。


第52章 细作
  “殿下,殿下,您不能就这么过去……”明福宫前,婢女追着一人而去,口中不断劝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议事呢!”
  萧启琛感觉扶着的人蓦地停了下来,他还没说话,萧启平却突然扭头,难得地露出了十二万分的严厉:“后宫不得干政,议什么事?我找父皇是为了前线战况,此刻其余天大的事都必须放在一边,你是什么身份,敢拦着我和六殿下!”
  被无辜牵连的六殿下苦涩地笑笑,顺从地唱了个白脸:“楚王是皇后嫡出的长子,母子说话本不需要你通传……明白了么?快下去吧,我认得路。”
  那小宫女想必是新来明福宫的,不清楚向来温柔的萧启平还有这么反常的一面,被萧启琛一劝,当即不敢再上前,战战兢兢地停在了原地。
  萧启琛拉了拉萧启平的袖子:“得了,我领你过去。”两人又绕过一条回廊,他终是抑制不住笑出来,对萧启平道:“人都差点儿哭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过分?”
  “被逼的,我听她在那叽叽喳喳的就心烦。”萧启平皱眉道,“何时母后宫中有这么不稳重的人了?”
  萧启琛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今日他本在承岚殿中等候天慧查探的消息,萧启平却毫无预兆地出现,不问世事的人情绪格外激烈,究其原因,是从不知哪儿听来了前线的胶着情况。
  前一天的朝会上萧启琛听大司马宣读了战报,苏晏在渔阳城外与突厥大军相遇,两天一夜没有停的战火之后两败俱伤。之后突厥并未继续进攻渔阳,但梁军不敢、也没有精力持续追击,后续增援并未到位,眼看渔阳就要被突厥包围。
  就在这紧要关头,萧演所做的决定竟是撤退至范阳,以图后事。
  以施羽为首的几位大臣几乎要在太极殿上当场撞柱子,好不容易才把萧演劝住,放弃了这念头。死里逃生的众人只觉得陛下仿佛老糊涂了,连带丞相都跟中邪一般,竟极力支持一路退守,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得偏安一隅?
  萧启琛没料到这破事还能惊动萧启平,而且对方看上去恨不能掐死自己亲爹一般咬牙切齿,一路上话没说两句,把萧启琛的手都掐红了。
  他们先去的太极西殿,却只见着一个柳文鸢,说陛下去明福宫了。萧启琛用脚想都知道是去看望萧启明,正要劝说萧启平回去,对方突然准确无误地转向了明福宫的方向。那一刻,萧启琛差点错觉这近十年都是他在装瞎。
  明福宫内似是新粉刷过一次,比从前越发雍容,色彩鲜艳得整个宫室都一扫过去的古朴,变得明媚起来。萧启琛路上遇见婢女行礼,他都好脾气地笑了回去,萧启平却走得飞快,架不住只好跟着他小步疾走,直到停在正殿前。
  看到当中那一幕时,萧启琛脑内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家三口”的形容:萧演坐在一侧的案几旁,皇后在他旁边跪坐着伺候,而他面前是个正在摇头晃脑背书的萧启明。
  萧启琛突然想:“还好平哥哥看不见。”
  他知道萧启平再怎么识大体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嫉妒和恨,当年那些旧怨他已经放下,只是这一桩插曲彻底地粉碎了他与皇后尚维持着平衡的母子关系。
  萧启平他内心的确十分强大,能从前途被拦腰切断的痛苦中劝说自己解脱,能原谅萧启豫的狠毒,能对萧启琛的心机和利用熟视无睹,但这些并不代表他能忍受萧启明与父母和乐融融的样子。
  萧启琛只好干咳一声,在婢女通传后,客气地笑道:“父皇,母后。”
  他在萧演面前一直这么称呼皇后,给足了后宫之主的面子。那两位至尊的夫妇还未曾有所表示,背书的萧启明率先看了过来。
  小孩子总是没有心机,萧启琛在国子监待他礼数周全,并无特别优待,他却不知怎么的格外喜欢萧启琛。此刻启明见了他,把书一扔,乳燕投林似的朝萧启琛扑了过来,孩童嗓音又脆又甜:“六哥!”
  萧启琛“哎”了声,敷衍地揉了揉萧启明的脑袋,把他从自己身上拉开。这小孩此时才看到旁边还有个人,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饶是知道萧启平眼目有疾,仍然认真地行礼:“三哥,许久不见,可还安康?”
  萧启平顺手拍过他尚且稚嫩的肩,声音温和:“我都好——母后,儿臣听闻了一些前线的事,想找父皇商议,不知可否请母后带着启明稍作回避?”
  他这么直接地提出,不顾萧演是否会尴尬。
  果然,萧演尚且挂着笑容道:“怎么,启平难得入宫一趟,还是为了商讨政事么?朝堂之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朕心里有数。”
  察觉到身边人立刻绷紧了,萧启琛连忙攥住萧启平的手,却被对方一把甩开:“真的么?儿臣以为您当下应当是在西殿与诸位大人们商议这一仗如何打,而不是把这些都扔给丞相或是司空,然后自己来后宫看启明书背得如何!”
  一国之君,前线战火越烧越旺,却似乎全然不在意,这还是当年那个雄心壮志想要振兴大梁的天子么?
  这些年为什么他会裹足不前?
  为什么宁可把心思花在太极殿的内斗,打压这个打压那个,却偏偏不肯在国事上多听旁人的意见呢?
  突厥人都冲过长城了,到底还分得清孰轻孰重吗?
  这让满朝文武、四境百姓如何放心得下?
  萧启平的指责句句在理,听上去却如芒在背。
  萧启琛见萧演脸色转瞬黑了,立刻打圆场道:“父皇,平哥哥他忧心社稷,说话难免有点冲,您息怒……”
  但为时已晚,萧演眉头一皱,对萧启平道:“原来好不容易舍得入宫一趟,就是攒了这些话来指责朕?萧启平,朕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哪怕御史言官上奏也不会是这种语气!”
  似是二十多年来初次被他连名带姓地喊,萧启平不怒反笑:“父皇,儿臣不是御史,亦非言官。现在赵王兄上了前线,六弟想为您分忧却有心无力,儿臣亦是再没了立场去处理政事——此战节节败退已成定局了,难不成您真以为还有个二十年和平来让七弟长成您期待的样子吗?父皇,无论您怎么发落,有句话儿臣今日一定要说——”
  “萧启平!你给我回王府去!”
  “——时不我待,父皇为何就是不愿面对现实呢?”
  萧启琛如堕冰窟,后来萧演失去仪态一般咆哮了什么,萧启平又是如何一边拉着他一边自己摸索出了明福宫的,他统统不在状态。
  同手同脚地走进寒风的余威中,萧启琛打了个冷颤。
  他完全理解萧启平的愤怒,许多大臣只是不敢说出来,萧启平以下犯上地把这些话都说给萧演听,也不知能否唤醒帝王的理智。
  萧启琛叹了口气,心道:“我早该知道的,他已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父皇了。”
  但他小时候,萧启平天资卓绝,是生来就要当储君的料——原来当年他的夭折击毁了的不止萧启平自己,还有龙椅上的帝王。
  时隔多年,萧启平已经走了出来,那……他的父皇呢?
  萧启琛把萧启平送回了楚王府,将宫里发生的事简单地说给了贺子佩,之后便要回上林苑。苏晏离开后他时常呆在宫外,左右萧演已对他听之任之了。
  天慧没有直接跟着他,而是暗中保护。萧启琛自己随意在街上转了转,从商肆的一个小店里买了碗羊肉馄饨,坐在街边吃,他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闲着没事出来转转,瞧见稀奇便饶有兴味地尝试。
  汤喝到一半,空余的半边桌旁多了个客人,萧启琛本不想理他,那人却先跟他搭了话:“六殿下喜欢这些民间的小吃?”
  萧启琛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坐在那巍然不动、与周围风格迥异的,正是柳文鸢。见他望过来,柳文鸢轻轻一笑:“楚王殿下与陛下的争执,我也都听到了。”
  萧启琛的奇异表情只持续了片刻,立刻又恢复平静,继续吃那碗馄饨:“那又如何?连平哥哥都忍不了的,可见父皇这决议有多失败。”
  “若是所有人都对陛下说‘不’,或许他还能听进去,只是有个人一直在做陛下坚实的后盾,告诉他‘这是可行的’甚至‘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你说,像陛下这样偏执又顽固的人,怎么还会动摇呢?”柳文鸢说话声音只够他们二人听见,表情也十分普通。
  萧启琛细嚼慢咽,全都吞下去了,才道:“你的意思是陈相在蛊惑君上?”
  柳文鸢高深莫测道:“这可是殿下您自己说的——不过我确实知道关于陈相的一些事,我想殿下很有兴趣听听。”
  “天下没有不要钱的秘密,说吧,想要什么?”
  柳文鸢笑道:“要您请我喝杯酒。”
  回应他的是萧启琛狐疑的目光,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柳文鸢好几趟,对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得体又恳切的笑意。
  在萧启琛的犹豫中,柳文鸢道:“此前您不是收到了大将军的密信,他当中告诉您,朝中可能早就混入了突厥的细作,当然,以您的能耐要查也是迟早能水落石出的。不过如果我告诉您,我知道这人是谁呢?这杯酒,殿下还愿意请我喝么?”
  萧启琛眯了眯眼,站起来随手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小二,结账——柳大人,烟雨楼有上好的新丰酒和三十年的女儿红,不知你喜欢哪一种?”
  若说在此之前,萧启琛只知道暗卫是一群飞檐走壁、落地无声的高手,今日之后,在他心中,这些人简直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是一双双皇城的眼睛和耳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每个人的身边——重臣府邸、军营、商会、江湖……
  柳文鸢能够知道苏晏写的那封信,对萧启琛而言是不小的冲击。此人曾在两年前与他寻求合作,但那时的萧启琛认为时机未成熟没有答应。这会儿他再次抛出橄榄枝,萧启琛前思后想,终是点了头。
  他直觉柳文鸢的身世背景必有文章,但他没有去查:这样的人想刻意隐瞒,谁还能真的查个水落石出?
  烟雨楼一共三层,最顶端是一间包厢,可俯瞰整个金陵城西阡陌纵横。而这间包厢大部分时候是不开放的,除非真有权贵前来议事。
  此时,萧启琛和柳文鸢便坐在其中,外间天慧握紧了腰间短刀,严阵以待。
  “殿下,您知道陈有攸的来历吗?”柳文鸢抿了口酒,赞叹道,“好酒!”
  萧启琛却不喝,只夹着碟里的豆子吃:“知道,谢老的门生,和当年被抄家的光禄卿有那么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裙带关系。正因如此,光禄卿全家下狱,他却能独善其身,甚至在后来抱上了萧启豫这棵大树,以至于飞黄腾达。”
  柳文鸢频频点头:“不过我看陈大人并不太甘于只做赵王的朋党啊?”
  萧启琛嗤笑:“可不是嘛,此人八面玲珑,于政事上颇有才干,但私底下风评却十分一般。他曾经送过我不少丹青,想拉拢我,可惜那些对我都是身外之物。”
  柳文鸢:“殿下,您没想过他为何会拉拢你么?”
  “父皇身体大不如前,总有一天会驾鹤西去。届时势必引起一阵朝野动荡,即位的不管是我还是萧启豫,他都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当他的丞相——你那是什么表情?”萧启琛见柳文鸢笑得无奈,怒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柳文鸢摇头:“大部分人都跟您想得一样,所以这才是我来找殿下的原因。”
  听着就另有隐情,萧启琛想起他之前所言,连忙做了个手势,示意柳文鸢继续说下去。他将杯中酒喝尽,才慢条斯理道:“陈有攸他……攀上的可不止是朝中这几层关系。”
  在萧启琛的微微愣怔中,柳文鸢直视他的双眼:
  “通宁二十一年,陈有攸只是廷尉的副手,当时他有机会接触到了突厥的质子呼延图。后来的八年内,他陆陆续续为呼延图提供了许多我朝书籍,尤以兵书为甚。我手下的人探到这一消息,我转达陛下,他却不以为然。而后呼延图回到突厥,他们时常也有书信交流。殿下,我话已至此,您应当明白我的意思——或许并不能称为细作,但他在两国关系紧张之时这么做,也是通敌之罪。”
  柳文鸢说到“兵书”时,萧启琛已然色变,听他说完最后一字,他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高了:“柳文鸢,你可知你正在谈论的是当朝丞相!”
  “不错,殿下,他府中有大量和呼延图通信的痕迹,以回纥文字写就。殿下若不信,可让天佑去偷了来破译,届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听来犹如天方夜谭,但的确,南梁这个烂摊子是从谢轲过世后才逐渐地越来越破,直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他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萧启琛感觉很不舒服,他杵在原地半晌,突然拿过另一个空杯子倒满酒,一饮而尽,然后对柳文鸢道:“……你告诉我这些,总不是图我以后有机会坐了龙椅,再赏你些别的东西吧?”
  柳文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另有隐情,殿下,您欠了我这个人情,以后总有时候来还。望殿下有情有义,莫把我给的这个秘密忘了。”
  萧启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选您,”柳文鸢站起来,放松地活动了下筋骨,看向萧启琛的眼神竟然有信任,“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通过您才能给我。”
  直到几年后,萧启琛才知道,他和柳文鸢的这个交易,他要付出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甚至只用动动嘴皮子,但对柳文鸢而言,却救了他的命。
  同柳文鸢分别后,萧启琛连忙把这事布置下去。日落之后,天佑潜入相府,只花了三个时辰便依言找到了那通信的痕迹。
  有些残损了,似是烧到一半紧急救下,余下的用奇怪的异族文字写就,间或夹杂着汉文,萧启琛完全看不懂,又暂时找不到人手,只得等天亮后把谢晖揪过来问。
  他发现自己蓦然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逆转消息接受度变高了,许是经历过这些年的七七八八,朝堂这摊浑水再怎么搅他都不会惊讶。如今能牵动萧启琛情绪的,无非萧演手头一封遗诏,但他后知后觉,原来他自诩一颗私心不为旁人,却依旧忧心着大梁的千里江山。
  只因为他姓萧,就有了无法言喻的责任感。
  萧启琛坐在灯下,将手头那几封残书翻来覆去。
  这些好似全是苏晏潜移默化给他的,什么社稷,什么百年基业,还有玄之又玄的担负,甚而至于“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他起先想要江山,出于对自己遭遇不公的怨怼和愤恨,而今……萧启琛却真的不忍见江山未来陷入满目疮痍,不被看好如何,庶出又如何,放眼整个金陵,好似也没人比他更能够、也更有资格去抢过这个重担了。
  萧启琛认命地想:“他平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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