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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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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远离宫阙、卸下了那份美好却也压抑的职司吗?
又或者,是因为少年看得太透、却又对他太过纵容,这才使得他几次行止失度,一面拿“公事公办”的名头冷待对方,一面却又公私不分、恨乌及屋地对少年置气摆脸色,活像对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想到这里,柳行雁沉眸微暗,却在无可避免的歉疚之外、同样升起了几分疑惑。
因为少年对他的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在此之前,二人曾有过的交集,也不过是吴树一案的短暂合作罢了。柳行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对方感恩戴德的事。既如此,少年的诸般善意,又是从何而起?
但还没等他继续往深里想,就见前方已闷头走了好一阵的杨言辉忽地停步回首,道:
“便是这儿了。”
少年容色淡淡,面上瞧不见半分恼色,却同样无了早前眉眼弯弯的亲善温煦。柳行雁虽觉得对方有此反应也是应当,可迎着那双少了温度、多了距离的明眸,胸口还是止不住地一梗。
──偏就在他沉默的当儿,不期待回应的少年已复旋身,提足便要往前头目标所在的庄子行去。那副头也不回的样子瞧在柳行雁眼里,明明还想着“保持分际”、“公事公办”,心头却是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窜起,让他连细思都不曾便已是几个大步近前、一个抬掌扣向了少年肩头。
后者不防他有此举动,柳行雁掌心才刚按实,前方的少年便已肩头运劲、侧身后跃,只一瞬就由他掌下避开、将二人甫拉近的距离再次变作了丈许。
──只这一下,两人便又一阵尴尬。
柳行雁能够理解对方作为武者的本能反应,但才刚想着道歉就迎来这么一出,脸上自然好看不了;倒是杨言辉恍然明白了什么,遥望着男人的目光闪过一分怔忡,随即一声轻吁、迈开脚步主动迎上了前。
“柳大哥莫怪。”
他叹息着开口,眉眼间略带无奈、却也恢复了几分温度:“我于此较为敏感,反应或有过激之处,并非有心针对。”
“……我明白。”
柳行雁讷讷一应,心中愧意更是不减反增。
──单论年纪,他就是做对方的父亲都勉强够了,却还要对方来包容他、体谅他……即使杨言辉面上并无不甘,他也没那个脸皮借驴下坡、没事人似的揭过这一茬。
所以双唇微翕、片刻嗫嚅后,他终究吐出了那迟来的一句:
“抱歉。”
“抱歉。”
他又重复了一遍。至关紧要的二字脱了口,剩下的话也就容易了许多:“我不该妄加揣测、误会于你;更不该胡乱迁怒,将对……的不满撒在你身上。”
中间的人名因故含糊了过去;可听着的杨言辉又岂会不知?
明澈的眸间几丝诧异浮现,旋即转作了淡淡的欣然……与安慰。
“我本无怪责之意,柳大哥也毋须介怀。”
少年温声道,唇畔弧度微掀,“不过……实话说,柳大哥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
“……嗯。”
“庄子就在前面了。走吧?”
“好。”
柳行雁有些赧然,但还是一声应承,同少年一道往前头的田庄去了。
──只这一回,是并肩齐步、相偕而行的。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二人来时虽已近正午,道旁田间却仍可见着几个弯腰忙活着的身影。见着杨言辉,几人忙停下手上的工作向他致意,还不忘同远处的同伴遥声招呼道:
“大爷回来了!”
有人开了头,这声“大爷来了”就好似殿中宣召一般,由近至远一声接一声地传了下去。响亮的呼声此起彼落地回荡在田野间,虽不若宫中那般齐整肃穆,欢欣冀盼之情却只有更盛。饶是见多识广如柳行雁,对这阵仗都微有惊奇之感,不由侧首觑了少年一眼。
他就这么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给瞧着的杨言辉却已情不自禁地红了脸,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都是世居此地的佃户,算得上家中老人了。我幼年在此住过一段时间,这些年虽不常过来,看守庄子的管事却很是尽心,不仅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佃户亦颇多关照,是十乡八村里出了名的太平地界。”
“你此来江南,就歇在此处?”
柳行雁问。
杨言辉原有些诧异,但听到远处还未停歇的那句“大爷回来了”,便也明白了这一问究竟从何而来,当下一个颔首,应道:
“是。”
“昨夜也是?”
“那倒不然──我再艺高人胆大,也不会入了夜还硬闯城防。我在城中另有宿处;但情况许可的时候,还是回这边歇着的时候多。”
说着,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霞色未尽、唇畔却已是一笑勾起:
“也亏得是宿在城里,才有机会打上两份老李头的咸豆浆。”
“……你很熟悉这些?”
“只是听人提过,又碰巧见着,便心血来潮了一回。”
“嗯。”
柳行雁点头一应,却又在半晌沉默后、蓦然补上一句:
“多谢。”
他没说谢什么,听着的少年却也不需他解释。所幸目的地已在前方不远,含笑一句“不必客气”罢,杨言辉不再多言,领着柳行雁走进了道路尽头依山而建的大宅。
出于习惯,前暗卫将眼前的建筑隐蔽而迅速地打量了遍。
这是一间三进的宅邸,和城里那些富绅豪商动辄四、五进的豪宅虽不能比,格局、用料却都相当讲究。不说别的,单单门前那对威武昂藏、活灵活现的石狮子,和青砖黛瓦间雅致精细的金丝楠花窗,便已显出了家主人不凡的底蕴。
可和单纯的家资财富相比,真正让柳行雁在意的,是人。
──更精确地说,是庄子里外来来去去的护院家丁。
杨言辉既放心将靳云飞的遗族安排在此,又自言此地是十乡八村里出名的太平地界,庄中有足供自保的武力也是可以预期的事。可在柳行雁的设想里,一处位于城郊的田庄,所谓的“武力”顶天了也就是几名江湖好手、又或一队精心操练的壮丁乡勇;不想真到了地头,入眼的一切却再一次推翻了他的种种“想当然耳”。
庄中的护院家丁年岁多在三、四十许,面貌沧桑、肤色黝黑,衬上一身暗色的粗布衣衫,若纯看外表,与外头的那些田舍翁、农家子倒也相差仿佛。
但也就是外表而已。
憨厚朴实的面貌下,隐藏的是精实强健、千锤百炼的肉体,精芒暗蕴、时刻警戒的锐眸,和战场上实打实拚杀出来的悍勇血气。他们看似各行其是,却将庄子守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任谁想强行潜入,都必然会引起整个庄子的警戒。
若眼前的仅仅是一队形容齐整、气势森然的“家丁”,柳行雁或许还会疑心主家如此“练兵”的动机。但这些“护院家丁”明显是一群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值得注意的便不是主家的用心,而是背景了。
柳行雁忍不住看了身旁的“主家”一眼。
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正和庄中管事交谈的杨言辉话音一顿,随即微微侧首、朝他投来了是疑惑亦是关切的一瞥:
“怎么了?”
“……没什么。”
柳行雁摇摇头,没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
他知道杨言辉无意隐瞒,也知道他只要肯问,就必然能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杨言辉是有意暴露这些的;却偏偏越是如此,便越是激发了他不合时宜的倔脾气。
──对方能得主子重用,背景什么的肯定早就过了明面。主子都已认可,他知不知道又有何区别?
见他不欲多谈,少年也未再探究,“嗯”了一声便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回了同管事的谈话上。
──杨言辉没避着他,柳行雁自也将两人的对话尽数收入了耳里。
“午膳便照刚才说的安排下去。”
少年淡淡一句总结,随即语气一转,问:
“稳婆可找好了?”
“找好了。”
管事应道,“人是从邻县请的,身家清白、经验丰富,在当地十分有名。只是她夫婿和独子早亡,媳妇又已改嫁,乡里间一直有些风言风语。她与独孙相依为命,那孩子又正好到了蒙学的年纪,老仆许了些承诺,便将他祖孙二人一道请了过来。”
所谓“承诺”,大抵不外乎前程、财物之流。杨言辉似乎对那管事很是放心,也没追问他究竟许了些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问:
“乳母呢?”
“也找好了,是庄子上梅老三家的媳妇。”
“如此便好。”
少年松了口气地一笑,“当备的都已备妥,靳夫人想来也能安心待产了。”
他只是顺口感慨一句;不想这话才刚脱口,便见管事面上浮现了几许难色。
“好教大爷知晓……”
“怎么?”
见管事欲言又止,杨言辉心中“咯噔”一声,忙问:“靳夫人可还妥当?莫不是动了胎气?”
“并非如此,大爷莫急。”
知是自己的态度惹了误会,管事忙摆了摆手:“翟大夫早上才替靳夫人诊过脉,胎相很稳,没什么大碍。”
“那……?”
“今日是靳爷四十岁生辰。靳夫人思夫心切,便命人备了鲜花水酒,到后山拜祭去了。”
管事叹息着开口,“靳夫人如今月分重了,出门散散步还好,上山却不怎么合适。但她执意如此,庄中又是一堆大老粗,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得,只得顺了她的意,由顾武等人护着她上了山。”
“就顾武等人?可有服侍的人跟着?”
“老仆另由庄子上请了几位手脚利落的妇人随行,靳家的几位旧仆也在。”
“那就好。”
杨言辉心里算了算,这趟同靳夫人上山的少说有二十人之数,不敢说万无一失,却也安排得足够周全了。换作自己,除了从根本上断绝靳夫人的念想,怕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应对。
但他半道上才说已将靳云飞遗族安排妥当,转眼却又出了这事儿,纵算不上岔子,心中仍不免有些尴尬。好在一旁的柳行雁沉默依旧,显然未打算就此事发难,少年这才松了口气,迟来地同柳行雁介绍起身边的管事:
“黎叔便是此间管事,思虑周全、办事妥贴,乃可信可用之人。柳大哥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下去便好。”
说完,他语气一转、又同黎管事道:
“这位是我如今的同僚,柳行雁柳爷。你们待他如待我,他有何吩咐尽可照办,无须逐一请示。”
后者应了声“是”,随即侧身拱手、朝柳行雁恭敬地行了个礼,道:
“黎大见过柳爷。”
柳行雁微微颔首,算是认下此事、接受了少年的好意。
见状,杨言辉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接着问:
“靳夫人祭奠亡夫,恐怕还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回庄。柳大哥是想在此候着,还是也跟着上山拜祭一番?”
柳行雁不信神鬼之事,但既盘算着替靳云飞翻案,到坟前上柱香也属应当,便道:
“上山吧。合该走这一趟。”
少年于此早有所料,当下一个颔首,道了句“随我来”便自迈开脚步,领着柳行雁往后山行去。
三
黎管事口中的“后山”就是毗邻着大宅的那处山丘。上山的“路”虽只当地人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但因山势和缓,以杨言辉和柳行雁的脚程,行至半山腰,也不过用了一刻多光景。
靳云飞的坟茔就位在半山腰的一处竹林里。
这处竹林生得蓊郁而密实,兼之人迹罕至,纵有点点流光自顶上叶隙间洒落,仍挥不去沁体的淡淡凉意。尤其二人足音浅缓,行在林间,入耳只得枝叶摩娑的“沙沙”之声,更为此方天地平添了一分幽深清寂之感。
因上山路窄,容不得二人并行,这一路俱是杨言辉在前领着、柳行雁跟随其后。少年踽踽前行的身影让后者不觉有些怔忡;可还未来得及分辨,一股随风窜入鼻间的烟火气,却先一步攫获了他的心神。
那是香烛和金纸燃烧的味道。
柳行雁眼前蓦地一阵恍惚。
周遭蓊郁青翠的竹林倏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梦里荒僻的孤坟,和胸口撕心裂肺一般的痛。他难受欲死,却偏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不断前行,一步又一步,直到那隆起的土丘渐行渐近、直到坟前插着的木牌越发清晰──
“柳大哥?”
却在此际,少年清越的嗓音响起,仿若投石入湖,瞬间震碎了眼前虚幻的魇境。柳行雁眼前一晃、定睛一瞧,但见四边的竹林蓊郁依然,自个儿却已走进了林中一块刻意辟出的空地,正傻傻地痴站在一方立着石碑、燃着香的坟茔前;碑上还刻着无从错认的两行楷体:“先夫靳云飞之墓,妻靳容氏泣立”。
这坟确实修得稍嫌简陋,但正经立了碑、刻了字,坟前还安了个小巧但精致的香炉,与方才魇境中孤坟相差何止千里?尤其他甫一定神,便发觉此处不光他与杨言辉,更有男男女女共二十余人在场……如此种种,无不让柳行雁冷汗大冒,深深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反常。
但他素来隐忍,这诸般思量亦只在一瞬之间。下一刻,他已然按下思绪,在一旁仆妇的协助下镇定而不失礼数地上了香,随后躬身后撤,在四周人或隐晦或直接的打量中退到了杨言辉身旁。
──也直到此刻,他才有了关注、分辨周遭人等的心思。
围绕着这方小小空地,矗着十余名体魄精悍的“家丁”、四名衣着朴实的农妇,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空地之中、坟头一侧,一名挺着肚子的素衣妇人正在身旁婢女的搀扶下烧着金纸,端整秀美的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衬上颊侧未干的泪痕,真真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让人单单瞧着,便不由心生怜惜。
这名素衣妇人,便是靳云飞遗族、那位替亡夫立碑的靳容氏了。
见靳容氏面容哀戚、神色恍惚,柳行雁微微皱眉,终究没上前打断,只和杨言辉一般在旁默默候着。稍显刺鼻的烟火味在鼻间萦绕不去,让他等着等着,不觉便又将心思放回了先前的魇境上头。
──他本已忘了的。
他本已忘了那场惊梦;忘了自己的夜半惊起、莫名哀恸;更忘了梦中那座孤单而荒僻的坟茔,和那块草草插着、连字迹都难以分辨的木牌。若非刚才那一茬,昨夜没来由的梦魇早让他彻底翻篇,哪还会有心思去探究、追溯?
如今自然不同。
他久历深宫,说起梦魇,直觉想到的便是术数、厌胜之流。但且不说他不信鬼神,单单他不觉惊怖、反觉哀伤这点,便让柳行雁否定了这个推测。
──和咒诅相比,梦也好、那一瞬的魇境也好,都更像是某种预示与警醒。
想到这里,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巧合么?
将他从方才的魇境中唤醒的,是杨言辉;而彼此之所以结伴,却是因为昨夜的“巧遇”,因为被噩梦惊起的他,意外捕捉到了少年“借道”的足音。
他虽一惯警觉,但眼下不在宫中、他也卸了戍守警戒之职,自不至于被点风吹草动惊醒。换言之,没有那场梦,就没有昨夜的重逢;即使二人终将以“观风史”的身分聚首,也必然是好一段时日之后的事了。
这还只是最好的可能。
考虑到涉案之人的背景,也或许,错过昨夜,他们便再没有重逢的可能。
柳行雁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恨乌及屋,不代表他会乐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事实上,单单想象这种可能性,便让他胸口一阵闷痛,连忙打住思绪,将注意放回了眼前。
──无巧不巧,靳容氏对亡夫的祭奠也在这时告了个段落。没等二人开口,她便在婢女的搀扶下近前施了一礼,道:
“劳二位久候,怠慢之处,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夫人客气了,该是我们冒昧打扰才对。”
杨言辉含笑回了一礼,随后语气一转、向靳容氏介绍起身边的人:
“这位是柳行雁柳爷,是我的旧识,在朝中颇有些人脉。他听说了靳爷案子,从中发现了一些疑点,这才与我同来,想和夫人确认一番。若夫人尚能支持,便容我屏退无关人等,仔细谈谈案子的事。”
“妾身无碍。二位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开口便是。”
靳容氏毕竟身子重了,虽口称无碍,面上却多少带着点疲色。好在随行的顾武准备周全,马上送了支凳子过来,让靳容氏得以歇坐,也让杨言辉免去了“问与不问”的两难。
随后,少年让无关人等退到五丈之外,只留顾武和几名靳家旧仆在旁。待一切安置妥当,他才同柳行雁点点头,将主导权交给了对方。
后者也没客气。
“欲还尊夫清白,便得厘清那本账册究竟从何而来。不知夫人对出首的那位侍妾了解几何?来历、喜好、平素与谁往还、案发前有什么异状……再小的细节都可以,还请夫人不吝告知。”
“……嗯。”
许是给勾起了伤心事,靳容氏秀眉微蹙,却还是轻轻颔首,道:
“那秋姨娘,是前年来到府上的。”
“‘秋姨娘’是咱们府上对那背主贱婢的称呼。”
她身旁的婢女一脸晦气地补充,“她自称姓秋,单名‘画’──秋天的秋、书画的画。名字倒是诗情画意,可惜是个肮脏地出来的肮脏货色。”
“绿盈。”
靳容氏不赞同地一声轻斥,“注意言词,莫要污了贵人耳朵。”
那婢女──绿盈悻悻应了声“是”,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见柳行雁和杨言辉都没说什么,靳容氏歉然一笑,才又娓娓道:
“老爷与妾身素来恩爱,妾身多年无出,他也从不说要抬人进门,只说若无子嗣缘,日后从老家旁支过继一个便好,莫让无关人插入咱们之间,把好好的一个家折腾得乌烟瘴气。老爷既如此说,妾身便也顺从私心,不做那贤良人,只一心守着老爷、守着靳府,安安生生地过咱们的小日子。”
“江南狎妓蓄妾的风气颇盛,尤其那些富户巨贾、官宦人家,每每聚酒饮宴,从来少不了姬妾侍候、春风一度。老爷怕妾身多心,外出赴宴从来不留宿。独独出事那次,老爷惯用的长随青松病了,替他的人经验不足,也被有心人劝酒灌翻,没能及时带回老爷。直到子时前后,妾身见老爷久久未归、心中不安,遂遣得用家人往温府问讯……却为时已晚。”
说到这儿,她长睫微垂、容色凄然,连气息都有了片刻哽咽。一旁的绿盈忙递了帕子悄声安慰;足过了小半晌,靳容氏才勉强稳下情绪、接着开口:
“老爷无了当时的记忆,只知道被人唤醒时,身旁已躺了个赤身裸体的秋画。老爷疑心被人算计,可当夜设宴的温大人又是江淮转运副史,老爷无论如何得罪不起,只好将秋画一并迎回了府。”
“老爷同妾身商议过后,决定在府里寻处偏僻的院子安置秋姨娘,不苛待、不为难,但也不让她有折腾的机会。她院里洒扫的都是府中寻常下人,近身服侍的只有两个知根柢的婢女。老爷从不让她靠近府中机要之地;日常用度之外,秋姨娘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告知卢大,由卢大判断如何处置。只有连卢大都无法决断的事,才会拿到老爷与妾身跟前。”
顿了顿,靳容氏视线移向在旁侍立的老者:
“这位便是卢大,是靳府大管家,老爷跟前一等一的得用之人。老爷去后,也亏得他顾念旧情、多番打点,妾身才能捱过那关,等到恩公与柳爷替老爷申冤。”
“老奴卢大,见过柳爷。”
卢大也配合着向柳行雁见了个礼──人是杨言辉安置的,双方早就认识,自不必多此一举。
柳行雁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了解。卢大瞧着没底,请示般向靳容氏投去一眼;待后者点头,他才轻轻吁了口气,道:
“老爷不愿让夫人烦心,故秋姨娘的事儿一向是老奴负责打点的。她刚入府的时候还想过‘偶遇’老爷,但试了几次不成,知道老爷心意坚定、阖府上下也尽防着她后,便不再作妖,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秋姨娘日子过得简单,不是在房里绣花弹琴,就是在院子里莳花弄草,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府中机密,更别提偷出账册了。至于往还的对象……除了身边的下人,也就只有后来寻上门的那位‘表哥’了。”
““表哥?””
听到这不在印象中的人物,柳行雁与杨言辉心下俱是一凛、更不约而同地问了出来。瞬间重合的音声让二人微微一怔、彼此对望了眼;还是柳行雁先一步回了神,才拉回视线,问卢大道:
“这‘表哥’又是何人?怎么找上门的?”
“他唤作陈三郎,是秋姨娘进门两个月后上门的,自称是秋姨娘娘家表哥,已经寻她好多年了。据他所说,秋姨娘是六、七岁时被人拐卖的,他姨临死前还一心念着失踪的女儿。他追查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得线索,抱着一丝希望登了门。”
卢大道,“老奴最开始是不信的,但老爷说不妨试他一试,老奴才安排二人见了面。当时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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