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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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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本是没可能的事儿。
    可那傻丫头不知道,她眼睁睁瞧着小沙包啪嗒落在了我脚边儿的白圈外头,没关系地奶声儿欢腾道:“哎呀!没中,差一点儿呢,我得再来一次。”
    这时候她看见了我,摊开手笑嘻嘻叫唤起来:“大哥哥,你帮我扔过来好不好啊?”
    也不知是哪家穷酸的蠢丫头,连个掷物都不会玩儿,居然还要小爷我替她拾沙包。
    我弯腰捡了那小沙包,再回眼儿看了眼脚下的白圈儿,当时心里闷着的气反而愈发沉,只随手把小沙包往那丫头跟前儿丢了,转身也就背着手接着往家里走。
    钦国公府大门的牌匾还是数年如一地气派,可我进门时候家里却竟说不出的静。走过前院儿长廊,经过我的下人还都侧目回来盯上我两眼,盯得我莫名其妙,一时回头看他们,他们又一句话都不说埋头就走。
    正巧路过前厅要往我小院儿去了,我刚转下廊上,却惊见多日不回家里的我爹正坐在前厅正堂的高背红木椅子上,身上银丝鹤褂都没脱下,一见我过,竟抬手啪地一声儿拍过手下案台,气红了眼睛老声儿叱嗟道:“你这孽子!过来跪下!”
    我逃不过,只好跨过门槛儿往他跟前儿跪了。眼见徐顺儿跟方叔站在我爹后头一容的忧怕,我再抬头瞧瞧我爹那模样儿,好似多少年来都从没见他气得那么脸红脖子粗过。
    那时我心里忽而泛上一丝苦冷,隐约预料到什么,只硬着头皮问了一句:“……爹,怎么了?”
    “怎么了?”我爹怒斥出来的声音都像是被刀尖子撕破了,他瞪圆了赤丝缕缕的眼睛看着我,站起来就扯过案台上的木盘子劈头往我脑门儿上砸。
    一时那木盘子往我头上狠狠贯下,来不及疼就已再落了第二次,我被揍得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刚捂住脑袋,方叔徐顺儿奔过来挡在我跟前儿好说歹说规劝着夺过我爹手上那盘子,却未防我爹忽起一脚踹在我肋下。
    这一脚踹得我眼冒金星差点儿晕厥过去,昏花中,只听我爹沉顿了一身的震怒,厉容喝问我:“你说!你个不要脸的孽障!你昨晚上睡哪儿了!”
    
    第65章 山色有无
    
    【佰伍叁】
    人能记得的痛总很深。
    那时我爹落在我身上的拳脚也根本没惜过气力,揍着我一如我从来不曾是他的儿子,一如我从小到大丝毫不曾可爱到令他开怀过,或一如我根本就是他仇忾了十来年的敌人。他那责打一下儿比一下儿更厉害,厉害得好似铁楸钉耙,说是挖嵌在我皮肉肩头上倒不如说是抠打在我心头骨血里,若是能看见,怕皮肉都是血淋淋地翻出来。
    此刻我终于想起了东宫里忠奋侯那闺女儿说话时带出的一丝狠。
    原来她叫我多歇几日的时候,是铁了心的。
    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我从来不是不知道嫉恨这玩意儿能要人性命,却只从来没想过这玩意儿竟有一日会要命要来了我的头上。一时小太监在马车上絮絮叨叨的嘱托又滚落在我耳朵里,我当时不在意的口气合着眼下我爹震声狠厉的抽打和谩骂,直如场天底下最嘲讽的戏码儿。
    戏码儿里我定是个不成器的不孝子,是个没脸皮的分桃断袖,是个魅上惑主的卑贱玩意儿,而训斥我这窝囊废就成了大义——我爹即是大义,那将我告到我爹跟前儿的姑娘是大义,这打我是大义,骂我也是大义,就连满园子冷眼瞧着我走进前厅也不言语的下人都是大义。
    我这奸邪的东西,大约把挡着我爹的徐顺儿方叔也都统统带成了恶人。
    他们终于把爹架开的时候,我蜷着身子捂了脑袋抬头去瞧,爹的额间已拧起了青筋,那时他一脸的恨,懑,愤,不甘不信,衬着他背后红梅猎雪的字画儿往我浮泡的眼睛里浑浑地摇,银艳相接,撼天动地,和我过去数年每夜所畏惧过的此情此景是全然地一模一样。
    如今这一天终于终于到了,我趴在地上啐出口血,竟然还觉出份儿痛快——
    爹那造反大计活活磋磨了我多少年,此时我终于也能拿把刀子往他心窝里头扎上一扎。
    我拍着地砖咧嘴笑起来,特地抖着嗓子同他说:“爹,我昨儿就在东宫睡的,我就……就睡在太子爷边儿上……”
    “混账!你个没皮没脸的混账!”这话果然更引怒我爹,我还未说完,他脸已怒到紫红,立时见趁手处有一盏长杆儿高灯立在桌后,忽而抓过来就往我身上劈。
    徐顺儿吓得跳起来一挡,却恰叫那一杆子避过我身背直落到我右腿上,痛得我登时直如裂骨剜心。
    灯盏的绢笼不轻不重打落在我背上滚开去,慢慢儿滚到前厅的门槛儿停在了一人的脚边儿上,我忍痛间抬头,竟见是我大哥听了动静赶紧跑过来看,但见一室狼藉,他两步踏来把我拎起,拧眉问爹:“爹,什么话不能好好儿说?他又怎么了?”
    “你自己问问他!”我爹沉喘着指了我的脸,“这玩意儿出息了!如今都能爬上太子的床了!”
    这话说出,我只觉大哥扶在我肋下的手都一松,下一刻再度紧起来将我扔到椅子上瘫了,他看向我到底是惊怒又无力:“老幺,你……你怎么——你跟太子爷真有——”
    “有过了,什么都有过了!”我接着他的话嚷起来,越来越大声,“我跟太子爷老早就有过了!老早老早我就——”
    “住嘴!”
    我爹一巴掌就扇在我脸上,这耳光直抽得我扑到了旁边儿桌上,脸颊麻痛,脑子似鸣钟般嗡嗡地响,好赖软在椅上偏头缓了一阵,却还是不死心地瞥眼盯着他,紧咬了牙关,终于把心底畏怕了好几年的那个字说出来:“……怎么,爹,你生什么气?……你不是要反么?现下你儿子我是皇太子的人了,你反起来是不是得把我也一道儿砍了啊?——那您也别气了,把我一道儿砍了也就是了!”
    “你放肆!”爹厉吼着,抬手就是又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浑身暴起的那股气势竟还能更加威严震怒,徐顺儿方叔早不敢拦他,我大哥挡在我前面也只被他一把推开。
    当时他站在我跟前儿,指着我鼻尖子的手都抖起来,一张脸怒极了泛起赤红,瞪着我的眼睛几乎要脱出了他的眶子——可我就那么梗着脖子定定地看他,就如从前极小时候守在南跨院儿门外期待着他能说出什么来驳斥我的时候一样,真是一模一样,但他却还是宛如被气闷住了喉咙一般,怒视着我半天,一个字儿都没有吐出来。
    所以他到底是要反,到底他还是要反!
    我垂眼儿看去他颤巍巍指在我鼻尖儿的指头,一时那心里是苦,是穷极眼泪的悲,更是痛,可这痛经了那么些年,终钝作了麻木和惯然。
    我扶着椅子,单凭左腿晃晃悠悠站起来,颤颤向他逼近一步:“……也是,你反了,砍了我又怎么样,反正我死了你也不伤心……你根本就没心。”
    我那时抬头望进他眼里,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正视我爹的眼睛,可那第一回 望,却是带着恨。
    我一字一顿跟他说:“爹,我叫你一声爹……我求求你,往后你要反,往后你要杀太子——你就先杀了我,杀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杀了我割了我的脑袋!你再从我身上踩过去!”
    “老幺你住嘴!”
    同大哥这声一齐贯下的是我爹又一顿揍,落在我脸上身上肩背上的拳头如舂米的木头打在石墩上,混乱中大哥将我护在他背后,我爹再骂我我已听不进去,也无力再听下去,终于寻得个间隙,大哥夹起我来就奔出了前厅去。
    大哥一路架着我快步地走,一路沉闷了一腔的愧愤,那愧愤极盛,叫我轻易能感知,但他却是沉默。这沉默就似他指上的茧子一样,透着我臂上薄袖不轻不重硌在我手肘上,不痛不痒,却已叫人无法再难受。
    一直到我院门口,他憋了这长一段,终于咬牙憋出一句:“老幺,你……你这怎么对得起爹啊……”
    可这更是没了名堂的话。
    爹他要反,是将我国公府一家子的命都搭在了里头,如今我断个袖就能碍着他了?
    我笑了一声,靠在我院儿门口的柱子上同大哥说:“无所谓,对不起就算了。就算是对不起他,我也就对不起了。”
    【佰伍肆】
    从来我跟沈山山都以为,那些写说富贵人家公子哥儿犯了家戒就被打断了腿逐出去作庶民的话本儿,若不是穷酸写的,则一定是未经廿年以上富贵的小家儿门户写的。
    京中富贵的高门宅邸,一幢幢修起来得要多少年?当中多少腌臜事情多少秘辛,一砖一瓦下面盖的都不是能告人的事儿,怎可能将内里之人轰然赶出去授人以柄?就算我家没有这要反的事儿,我一旦有辱家门,那我爹就算要打断我的腿,我这条腿首先断就得断在国公府里,其次断了之后要自取生灭,那死也得死在国公府里。
    同皇上好的事儿我爹知道后,我虽被打了个半瘸,却到底并没真的断腿。我爹也并未真把我揍死过去,单算着有辱家门、欺纲藐常、无顾伦理一类,他竟好似是忽而对我抱上了他从来不曾抱过的期望,居然将我层层关在屋里令仆从四下看管着,自个儿并不再来打骂我,反倒不知何处寻来个迂腐老学究,成日掠过了七情六欲,只哆哆嗦嗦拿着数册厚本儿,拖长了声音跟我讲那三纲四端五伦八德。
    那老家伙瘦得似猴儿,声音破了风箱似的难听,他来一次我就拿东西扔他一次,手边儿是吃饭的汤碗就拿汤碗扔他,是杂书就拿杂书扔他。他不是不怕我,但他自然更怕我爹,到后来这老头儿都站在了院儿里不敢近我身,居然都还扯着那干瘪的喉咙在院儿里训我:“……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天下治;三者逆,天下乱……”
    我当时要不是惜着手里玩儿着的花瓶儿是西域来的就这一对儿,老早就拎起来大嘴巴子抽他了:“你这老骨头做过臣么?你做过君么?什么都不知道你闹腾什么呀,滚滚滚!”
    正赶上我二哥下了工来瞧我,走到院儿里一见此景便生怒意,快步走来把我手里花瓶儿一抽,肃起脸来骂我竟比那老学究还骂得之乎者也,骂完了叫来家丁把我那对儿西域宝瓶一递,将我一屋子的金玉摆件儿全都搬去库房里锁上了,就连我炉子里点的宝蟾香都要全数收走,我瘸了个腿怎么扯都扯不过他。
    他是臣,他还是我哥哥,比我多吃了好几年的饭,人也厉害,我找不出什么话来对付他,由是便知道二哥比那老学究还麻烦,那学究我就真得奉着,奉到等我腿脚利索了翻墙出去,那才能躲个一干二净。
    可我想着这事儿,不过叫来徐顺儿问了一嘴,问他我从前翻进我娘那院儿里的梯子还在不在,这事儿竟不知怎么又让我爹知道了,原是好几日没见着他来,这下一来他还带着笤帚,奔到床边儿对我就是一顿猛拍猛骂,说不打死我是不能够了,拍落我床上一被子的灰。
    要不是徐顺儿那叛徒还知道护主,我早就交代在那儿,后来是大哥二哥赶来拉扯,才好说歹说把爹劝出去,却又立时把那老学究又找来了,叽里呱啦立在院儿里跟我念伦常,一直闹腾到夜里才走。
    当晚徐顺儿往我背上涂药,我是真想不通了:“徐顺儿,你他娘告了密还来替我挡揍,你有病啊?”
    徐顺儿合了药盒子颇委屈道:“爷,我俩一起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去老爷跟前儿告过你不是啊,都是外头听见了去挤兑的。哎,您还是消停吧,到底府里老爷还管着事儿,他们不会放你出去的,有了梯子你也过不去墙。”
    我瞥了他一眼儿,闷闷趴回床上,由得他替我把衣裳穿了,坐起来看着一屋子空空荡荡的,只觉着心里也空荡起来,便一把将徐顺儿扯过来往他耳边压低了声儿问:“早上叫你去听,你究竟听到没有……东宫里头怎么样了?太子爷知不知道我这样儿了?”
    徐顺儿凑到我耳边悄声儿道:“爷,我听见中午时候二公子回来同老爷说……说起早朝上老爷同太子爷闹了不对付,多少年了头一回儿呢,就着礼部的事儿,竟当着圣驾就在殿上争起来了。老爷说,早跟太子爷说过,爷你既现下不作侍读了,那国公府里会管教儿子,就不再劳东宫费心,太子爷那边儿还能不知道这怎么回事儿?……这几日太子爷宫里的人都还是来过,说要瞧瞧您就走,然咱老爷就给门房那儿搁了一句话——说他们要是敢进来,他就敢把儿子打死作数。”
    我听得背脊一跳,想着我爹拿笤帚的架势,真不信这话是随口诌的。
    ——如此我想,到我不得不去御史台受职之前,怕是再没机会能走出家门儿去见见皇上了。
    “爷,”徐顺儿见我消沉下去,又安抚我道:“太子爷虽不能来,到底小侯爷能来。小侯爷今儿也来了,还拎了东西呢。但老爷嘱咐门房说三公子闭门思过不见客,小侯爷就没能进来,说改日再来,改日不就能进来了么。”
    他这安慰不如没有,我一听更消沉了,拿左脚直蹬他出去:“去去去,我爹这是连沈山山都不准我见了,合着是个爷们儿都不许我见,他怎没把你也给赶出去啊,好歹叫我清净些日子。”
    “还赶我呢,爷你也就嘴上厉害。”徐顺儿被我蹬着避开了,回身拧了个帕子来给我擦脸,“我要走了,你这拖着条腿儿擦脸都得自个儿拧帕子,还不得疯了?”
    “滚吧你,”我把帕子摔去他脸上:“就给爷擦个脸还得意成这样儿,甭擦了。我要睡了,改天要是沈山山再来了,你叫他重新给我带两本儿书来,我这儿书都看完了。”
    徐顺儿听着就愁上了,揪了帕子瞅着我:“爷,看什么书啊,老爷叫你思过呢,你不思啊?”
    “思什么思?”我指指腿上的膏药问他:“爷这过要是思就能思过去,爷我早思了过了,还至于能弄成这样儿?”
    到底说起来就是心烦,我挥手叫他出去把门儿带上。
    徐顺儿临出去前又转身看着我,忽而不忍道:“……爷,屋里东西跟宝蟾香是都收走了,但……但那锐水香丸立柜儿里还剩了一粒儿,要不……”
    “你怎不早说?”我立时忍着一背的疼从床上打挺起来拍着枕头催他:“还不快拿来!快点儿!”
    徐顺儿颇担忧地望着我,好歹沉沉叹了口气,过好一晌才慢慢应道:“哎,哎……就来。”
    
    第66章 山色有无
    
    【佰伍伍】
    那段日子在家,我同徐顺儿打笑是打笑,然他到底许多事儿解不得,我大半时候心里也怄着我爹,同徐顺儿这下人也无法可说。
    其实就算搁到现在,实话讲,多少年来背后指着我说坏话儿的人,朝上朝下与我不对付的人,都那样多,可除却我爹,我竟真从未那么踏踏实实地去怨怼过什么人。
    那时大哥二哥日日来瞧我,骂我训我总不断说爹这关我打我都是为了我好,说我得听话,不然日后有得是我悔的时候,捅出去了也是给国公府丢人。
    这些话他们说一句就从我耳朵里头出去一句,我只当他们在拿舌头打苍蝇,翘着腿闭了眼躺在床上压根儿不听。我觉着他们在意的根本不是我往后有没有悔的时候,他们在意的从来只是别给国公府丢人。
    那时候我总想,要是我爹真为了我好,他就算舌头底下只藏了一句好话他也该讲出来——比方至少说他从小好好儿把我养活拉扯大了,他不想叫我去给谁做小,哪怕这谁是当朝太子;或比方说,他可以讲我这么是拿着自个儿的一辈子去耗,划不来,他心疼我。
    可这些话,我爹哪里说得出来?他又何尝心疼我?
    他只心疼咱家宅门上挂着的那块儿匾。
    我从小给他丢人,既他习惯了也没对我报过望,我也更没什么不习惯。闲下来不用读正经书,书架上的话本儿我看得飞快,看完了百无聊赖听着院儿里那老学究吊喉咙直如酷刑,打心底儿只盼着沈山山能来给我送书。
    然我盼了三五日,却盼来了另一人。
    当时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吆喝有人骂,我满脑子话本儿里的侠肝义胆明月江湖,一瞬盘着腿儿还在床上自嘲:噫,或然是皇上要闯进来瞧瞧我,可能是要带我私奔了罢。
    然我喜气腾腾看着屋门砰地一声儿掀开,走进来的居然是小皇叔。
    大约是个上朝的日子,他身上竟还穿着齐齐整整的朝服镶珠,原本他衬着后头三五个侍卫是好生威风凛凛,可好笑却是,他右边儿脸上居然跟我似的青了一大块儿。
    我噗嗤一声儿就笑出来,笑得小皇叔一愣,立即虎起脸骂我:“你笑个屁!你脸上比我花花多了!”
    徐顺儿扶我起来给小皇叔打礼,可我因想起上回在酒楼是如何不欢而散,请过安便唯独只翻去一个白眼儿。原也没劲头同小皇叔寒暄什么,但他堂堂王爷莅临我破院儿里,好歹我还是得客气一句:“哟,是什么西北风啊,竟把王爷您给刮来了,大驾啊。”
    “甭寒碜我,你钦国公府才是大驾呢,连爷都敢拦。”小皇叔说着,拎过侍卫手上俩纸包往我屋里走,还扭头往外挥手呿了一声儿,随便儿一瞪眼就是贵气威风:“你们进来做什么?滚去外头待着!爷同你们三公子说话哪儿有你们听的份儿?那老头子哪儿来的,也给爷滚!”
    我眼见他竟还能扮作同我依旧熟络,只觉他脸皮是真厚。上回儿他便是背后捅过我刀子才假惺惺请我喝酒还劝我放手,这回来带着两包东西,我怎么都觉着他定是又作黄鼠狼来了。瞧他走近,我扯起喉咙学了声鸡叫,他在半道儿上都笑出来:“得了,你还惦记着生我气呢?清爷,这都多少时候了,爷们儿家家的别介啊!”
    见我只不言不语坐在床边儿盯着他,他又嬉皮笑脸过来把徐顺儿戳开赶出去,手里俩纸包往我跟前儿一放:“爷这回是真来疼你的,瞧瞧,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谢了恩也没打开纸包看,只叫徐顺儿一道带出去收了。
    小皇叔在我跟前儿碰了俩钉子,总算有点儿尴尬,坐在床边儿凳上四下环顾一圈儿,好似嫌我屋里忒简陋,也无从下口闲聊,便只好随口问了句:“寻柟没来看过你啊?”
    我捡着缝儿就讽他:“这事儿王爷总管不着了罢,沈山山来不来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儿。”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带刺儿,你国公府里头就这规矩?”小皇叔终于拉下脸,“真当爷舍不得揍你?”
    我把肿起来的脸冲他一扬,“找得到空地儿王爷就揍,我好赖不过多肿两天就是了。”
    小皇叔盯着我脸半瞬,面上薄怒竟渐渐消下去,到底啧啧两声:“多好张面皮子,你爹也真下得去手,我瞧着都疼。”他像从前点我脑袋似的往我额上轻轻一戳,我疼嘶口气儿,立即瞪着他,又听他道:“你这模样儿要叫皇侄瞧见,还不得多揍我两拳。”
    “你就活该被——”我怼着他忽而回过味儿来,“……你脸上这下儿是太子爷打的?”
    小皇叔扯了扯嘴,眸子垂了会儿没说话,眼见就是默认了。
    我只觉大快人心,瞥他一眼笑:“你活该。”
    “……对,我是活该,”小皇叔竟顺着把头一点,抬头瞅我,“可我又没错,你也知道我没错。皇侄他早晚都得有那么一天,不过是叫我来做这个恶人,我他娘还就真做了,怎么了?如今皇侄他亲也成了,那媳妇儿你也瞧见了,多漂亮啊,这手腕儿多厉害啊,他正妃就该有这模样儿,毕竟再怎么也不能是你啊。我那时候劝过你骂过你,我听说寻柟也劝过你骂过你,你都不听,还往东宫跑,如今是被你爹知道了罢,都打成了这样儿,你现下怎么想?死心没?”
    我哼哼两声不应他,只靠在腰枕上瞅床梁。
    小皇叔见我这模样,哼笑一声:“我看你还真是长虫钻竹筒啊,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他在我旁边儿沉默了会儿,不知想着什么,下刻忽而伸起手在我眼前一晃,“没死心你就伸手。”
    我愣愣扭头看他:“伸……伸手做什么?”
    小皇叔叹口气,无奈瞥我一眼,慢慢从怀里掏了个暗红的锦囊出来,提拎着悬在我手背上:“有人进不来,托我捎东西给你。”
    我闻言神灵一紧,赶紧坐直了,双手把那锦囊接过来,颤着指头扯了绣线头子把里头东西抖落进手心儿里,顿时得见一抹金黄,忽觉鼻尖刹那一酸。
    锦囊里的玩意儿竟是那被我扯落穗子的八颗蜜蜡,此时正被金丝纠线好端端地串了,好生生地搁在我手上。
    我抖着手轻轻一动,它们翻过去便露出“平安喜乐”四个字儿来。
    ——那下一句就该是吾佩他思。
    他是思我的,他并未忘了我。
    我被我爹打了那么多场,被大哥二哥训了那样多次,这满屋子的东西被抬出去被锁起来,这府里下人每日给我端茶送水都冷眼横眉看我,我从来没有热过一下眼眶子,可就偏偏凭着这八颗破大的蜜蜡珠子,却叫我这混世魔王当着小皇叔都再绷不住皮相,登时眼泪就往眶子外涌,止都止不住,忍也忍不了。
    我捏紧那珠子问小皇叔:“他怎么样?……我听说我爹跟他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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