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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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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上我了我还让给你?我傻啊?”沈山山气得一把揉在我后脑勺按了按,“你这嘴,挨了揍都不老实。能不能安生坐着别说话了?那蹴鞠砸得狠,我瞧着都替你疼。”
    他这话不是假的,我真是疼。说到这儿也就不同他客气,言语便止了。
    那日一蹴鞠把我脑门儿上面疱撞破了俩,鼻血止住后万幸没伤着鼻骨,只眉心上青了大块儿,后来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当天沈山山一直在侧殿里头陪我到掌灯的时候,眼见太医给我一道道敷了药,又坐在榻边儿跟我聊章台柳梦,转眼宫门就快落钥,他是留不得的,东宫里头的人紧赶慢赶催他该走了,他才欠欠起了身来,皱眉嘱我好生休息。
    我应下,他又说我要么干脆回国公府去养罢了,这样儿他还能经常来瞧瞧我。
    “你说你也不是个爱钻营功名的,出都出了宫,怎又想着再回来?”他终于是问出这话来,看着我叹口气:“我听说也不是你爹逼你的。”
    “不是。”我道,“我自个儿要入宫的。”
    沈山山眉头略略敛起,垂眸看着我片刻,忽而渐渐提起丝气,“……稹清,你是不是对太子——”
    “忠心。”我一把拽了他袖子,“我对太子爷忠心。”
    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然我本身是想笑的,说完又觉得鼻子上的药膏纱布蹭得难受,轻轻抬手一揉,又疼到骨头里,不禁龇牙咧嘴一阵。
    沈山山抬起手,愣愣抓下我指头:“稹清……”
    他手是真冷,我让他取我的氅子披回家去。
    可沈山山没应我的话。
    他清凌眉目望着我好一晌,那眸子里头沉浮的话大约足有三千弱水,可他却唯独吐出句:“稹清,你这……使不得。”
    沈山山是我肚里的虫,他惯常是什么事儿都依着我的,我惯常要什么他都一时片刻去给我弄来的。
    可连他都说,这使不得。
    ……是使不得。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
    要说天底下江河湖海鲲鹏饕鬄有的是,我也不是生来就只能走道昏黑的独木桥,放眼全京城里头貌美如花的娇娇姑娘那般多,依照我身份现下该是议了亲都不作怪,可我怎么就好死不死,怎么就死乞白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我怎么就着了这没前景的道儿。
    现今这道儿愈加荆棘遍野,我几乎能立在此处就望见满朝千夫所指和我爹身后的条棍眈眈。
    我何尝不知这是不可,这是悖逆,这是条死胡同。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闭了眼,只从沈山山手里挣出指头来拍拍他手背,沉沉吐出口浊气,顿然道:“罢了,山山……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第27章 山色有无
    
    【捌叄】
    我想大约那日太医给我上的药里头是有安神的引子,直叫我迷着眼睛想睡。
    可我又不想睡。沈山山走后,我窝在榻上将眼睛死命睁着,任凭侧殿滴漏哒哒儿,只一心去听外头有没有皇上回宫的动静。
    那时候心里胡天海地地作想着什么我都忘了,因是真正杂乱无章。待到听见外面一溜串儿的宫女儿太监请太子爷安的声音时,我瞥眼往外瞧,时候大半已是夜里,角灯映照的窗纱外头漆黑一片,皇上竟是此时方回。
    “清爷睡了?”皇上声音低沉响在窗外,有宫女儿颤声儿答说见我一直躺着便未敢搅扰,是否醒着倒不知。
    皇上听着嗯了声儿,我正留心听着下文,不想下刻侧殿大门竟吱呀一声儿被推开,吓得爷一时慌了神,竟自然将眼睛一闭装起瞌睡来。
    过会儿有人在我榻边儿的团椅上坐下,轻轻唤我声:“清爷?稹清?”
    这声是又低又轻,不似是真想要叫醒我的,我心里又直如刨沙坑的蚂蚱想能躲则躲,自然不愿睁开眼。
    宫里人大多都怕皇上,我却从不怕他,旁人不敢开的玩笑我敢同他开,旁人不敢说道的事儿我敢同他说,旁人不敢受他的恩惠我也都敢受。我是仗着他待我与旁人不同。可一切搁到眼下,我却开始怕极了他。
    我怕他问我今日在场上怎么魂不守舍,怎么恁大个蹴鞠砸过来都没看见。
    那我该要跟他说什么好?说实话是使不得的,说假话又是欺君。
    那不如什么都不要说。
    他此时唤我醒了,又是想同我问什么?大半也就是问我好不好。可我脸上这么青红相接的摆着,他不是瞧不出来这不好。
    他去了衡元阁,不知是不是见着我爹?他又怎么同他父皇说道琉球的事儿?我爹听说我受了伤可着紧我?我爹可气我?我爹会不会接我回去?
    想问的有这么一串儿,然我还是不敢睁眼睛。
    我怕。
    我心里只愿我能同当初对沈山山那样儿渐渐灭了那心性就是,这样就能躲得过去了,可我正这么执意作想间,却听一室里头皇上叹了口气,冷幽幽地萦在我身道边儿,叹得我心里一颤。
    我竟又舍不得什么渐灭心性的念头了,没顾忌地睁眼就问他:“你叹什么?”
    昏灯中皇上闻声一愣,蓦地抬起头看我真的睁着眼睛,眉头便倦然挑起来:“好你个稹清,给爷装睡呢?”
    我顿时直想抬手抽自己大嘴巴:“没没没,我……我才醒!刚才真是,一直一直都睡着。”
    皇上好笑地哼了哼,懒得同我计较,只俯身凑近我脸面瞧了瞧,“还疼么?”
    “现下……不疼了。”我默默吞了口水,“那……质子怎样了?”
    皇上一手长指扶着我额头看顾,另手肘子支在榻边垂眼睨着我笑:“你啊你,果然还惦记着呢。放心罢,你爹替你出气了,爷还给你立了一功。”
    我却全然不知我这毁了容破了相的人还能立什么功。
    疑眼看着皇上,听他悠悠问道:“从前跟你讲过的国境图纸,你还记得全么?”
    我摇头。
    他早习惯也早料到了,修长的指头在床被上大致给我一划拉,着点道:“这琉球挡在东瀛前头,原仗着自个儿是海贸屏门,便就同你爹要挟金银之物才肯联兵,开口如大狮,气得你爹日日在衡元阁里头撂茶碗子。按说朝廷里已足够敬重他们,只琉球那小子是个不识趣儿的,想来在宫里被冷言冷语惯了,这下以为得了多大势,竟也敢故意将你砸了泼东宫的面子,他这是自找不痛快。现下琉球惹了朝廷这脸面上的麻烦,联兵之事就别想再胁迫什么金银了,你爹同那边儿说了,他们若要不出兵,那就大家一齐等着东瀛来,总归就算唇寒齿亡也是先寒唇,东瀛是个弹丸,我朝何惧?倒瞧瞧时候到了是谁能怕它。下午里父皇正在衡元阁里头听禀此事,我带了小皇叔去搭腔,父皇听他添油加醋一番,便当太傅的儿子为东宫挡了一炮仗似的,握着你爹的手直夸他养了个好儿子,还说点你做个韶山伯。”
    ——什么?我直觉是我耳朵出了问题,挨个打竟也能被封了伯?我不免全然懵了:“……爷,你可别唬我,我可要当真的。”
    皇上收了手笑:“爷几时唬过你?今上金口玉言,也能是唬你的?”
    我从床上一挺就起来,瞪眼儿直盯着皇上说不出话儿来。
    皇上见状,一紧眉目就摁我肩:“不就是个爵位,算多大个事儿。你先赶紧躺下。”
    我僵着身子没由他推动,酸了声儿道:“爷……我……”
    正想着要怎么说道谢恩,可心思落到自己的事儿上,眼眶子一热却又哭出来。
    “哎,祖宗,你突然这是哭什么?”皇上一向见不得我哭,此时一提袍摆就心烦地坐上榻边,一边儿凝眉执了袖口给我揩脸,一边儿道:“成了,成了,别哭了,我知你心头委屈,可这琉球也要换个人来做质了,那小子回去没好果子吃,你且宽心罢,清爷。”
    我突然扒下他手吸气哭道:“我……我不想做什么清爷,你别叫我清爷。”
    这声儿突然将皇上唬愣了愣,可约摸是我脸上太滑稽,这话说得又委实怪,皇上手指被我握住一顿,人却是没忍住笑来:“突然这是怎么了?不叫你清爷,那要叫你表字儿?”
    可我这草包还并没有个表字儿。
    皇上也知道,不禁笑出声:“那叫你稹清?”
    我摇头。
    皇上乐道:“阿清?”
    “那是我娘叫的。”我委屈。
    皇上笑得轻轻叹了声儿,好像是没法子似的看着我,终于道:“清清?”
    我拉下脸:“这……听着像小狗儿,没别的了?”
    “你名儿就俩字儿,还能有什么别的?”皇上抬手一揉我脑瓜子,“怎么,做爷的狗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吸着鼻子连连道,咂舌回味一下这清清二字,虽不如清爷来得阳刚,听着不像姑娘便似小狗儿,可好歹终于不是外头随谁都能叫的清爷,这叫我无论如何都能凑合。
    “想什么呢?”皇上见我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是闹不着北了,曲指敲敲我头顶问:“这蹴鞠是将你砸傻了?”
    我晃着神捂着脑袋,直觉此刻胸腔里头如鼓在擂,如雷在啸,头皮一紧,把心一横,突然问他:“爷,你说过的言语,都作不作数的?”
    皇上手往后支在榻上看我,“你说哪句?”
    “我上回儿,出宫前……”我支支吾吾屏着气,小声儿道:“你说,说往后……护着我那句……”
    皇上先是不解地想了想,待真想起了,忽猛地放开手坐直起来,眼神深深看我,“哪句?稹清,你再说一遍?”
    他不问还好,这突然一问要叫我确认自己抽了什么风,我腔子里便就地打起退堂鼓,捧了被子就要将自己罩住:“没有没有,当我没说。我……我还是睡了罢,爷你也回去歇——”
    “稹清!”皇上沉声一喝,一把就揪住我胳膊把我往他身道儿前带,一时我脸同他离近了,竟见他面上倦意此时都扫空了,眉目间不是疑却是喜,看着我只如我是什么大金元宝玉如意柄子一般在发光,这眼神没来由叫我面皮都发烫起来,抽捞着胳膊嗫吁:“疼……疼了……爷……”
    可皇上却不顾这个,他只更使劲地逮着我胳膊摇了摇:“赶紧给爷说清楚,是哪句?”
    这捏得我可真是疼到呲牙,心里便也发了狠道:“就你说我要和你好上了也能护着我那句!”
    一声喊出,我胳膊上力道顿松,瞬间直如千万年漫长,就在下刻,一双手忽叩住我后颈将我前拉,未及反应过来,皇上已经一口印在我嘴上。
    ——我的玉帝阎王观世音土地爷……我紧张得连姓什么都快能忘了,眼睛铜铃儿似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现下都能记得清楚,他那时眼眸里头分明有丝略带狡黠的笑:“清清,你终于肯认我了。”
    什么叫终于?……我这才隐隐回过味儿来:“……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自个儿送到爷宫里头来,还当爷是傻的?”皇上闷声笑着将我固在他怀里,垂眸看着我道:“果真不能赖你这脑瓜子自己想明白,不然我得等下辈子了。”
    我更开悟了,顿时挣手瞪他:“原来你今日是故意气我的!”
    皇上两把就将我手给摁下,笑道:“谁叫你同你那沈山山勾肩搭背儿的,我这不成全你么,让你们一队儿。”
    这人也忒险恶用心,我气都鼓起来:“成,那我明日干脆侍读也不作了,我出宫找沈山山玩儿去。”
    “你敢!”两字儿挤着他牙缝蹦出来,我只觉他搂着我的手臂都又收紧了些:“不这样儿你能念出个好来?你今夜里能同我说这话?”
    我本止了的泪此刻是又要来了:“就为你这话,我,我的脸——”
    他落唇一吻,将我话都堵回腔里,抱着我叹道:“好了,清清,是我错,我真没想到琉球那小子还能拿蹴鞠砸你,今日我已同父皇请了旨,叫他明日跪到东宫门口来向你请罪,到时候你想打他,打回来就是,啊。”
    我脑袋被他搁在肩上,怄得是吭吭唧唧:“爷——爷我自,自个儿变丑了,打他能顶个什么使!”
    皇上闻言,哧地一声就笑出来,终于是想起哄我道:“不丑,清清好看着呢。往后也都是我看,我不嫌你就成。”
    我心里一酸,现只有两个问要问他,其一,是他母后若晓得我这档子事儿,会不会把我揍死。
    这问皇上倒像是早想好了似的,顺我话头便答:“你放心,我登基前,她不用知道。我登基后,她知道也没用。”
    我提着心弦,又再问他下一问最最重要的:“那要是——要是今后,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皇上听我口气严正,慢慢将我从怀中拉开来问。
    我抬手把脸上眼泪儿一擦,懦懦道:“如果我往后,或是我国公府家里……有谁,犯了什么事儿,你待怎么办?”
    皇上眉头稍稍一皱,好笑道:“你们能犯什么事儿?”
    我忍着眼热道:“往最坏想,指不定今后……有人说我爹专权什么的,京里还有人传我爹要造反……”
    “你还信你爹会反?”皇上无奈地笑看着我。
    可我不是信,我就是知道。我拉着他袖子急急问:“若真是,你怎么处?”
    皇上摇头叹口气来揉我脑袋,“叫你平日里少看杂书,少看话本儿,你不听,成日作这些没用的想头干什么?便真有那一日,若制得住场面,也未尝不可能饶过你爹,毕竟你爹两朝老臣了,见年的政绩也有,我若登基,他也定是顾命,况如今……”他睨我一眼,哼笑,“这没影的事儿都给你这么着紧着问我,到时候真出了事儿,我这耳根子还不得被你唠出茧子?”
    我心里蒙顿出一丝喜来,就紧厚着脸皮将右手小指头往他跟前儿一递,颤颤道:“你这是答应到时候能听进我求情了?若真有那一日,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得顾念我爹,好不好?”
    皇上快被我的小指头给乐岔气了,此时是不知道我这在诓他给我下个空头的兑票,故只好笑我着紧我爹的模样:“你这事儿要叫太傅知道了,得笑成什么样儿。”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可不管我爹是能笑还是能揍我揍到我满地找牙,到时候他若只要是活着,叫我跪在地上背个一百遍的稹氏家训再打我三百闷棍我都乐意。
    我执拗地伸着小指头往皇上跟前儿送,颇怀期待地看着他:“你应我罢,我们拉钩!”
    皇上简直忍着笑,终于缓缓抬了手,轻叹着伸出小指,当真同我勾了。
    那一刻他手指的暖热传在我指头上,我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被震荡了似的,没及得上说话,皇上却又将我冰凉的指头带到他手心儿里捂住,另手抬起来一刮我鼻梁道:“说你傻,你又是个鬼精。现今才好上你就先求了赦令,难不成我是要始乱终弃,再将你国公府一家子都吃了不成?”
    我看着他,他现下的脸容真是叫沉静,俊眉清目,看着我的模样是坦荡而恩宠的。
    和他比起来,我这真不叫个玩意儿,往后我定要好好儿待他。
    我不住地这么告诫着自己,便徐徐讷声道:“我,我也就是成日里头胡诌乱想的……”
    “你不用乱想。”皇上似笑似叹地垂眸截断我话头,捏着我指头放在唇边印了印,慢慢道:“清清,你怎么就不能信我?往后我为你,怕是要我做个昏君,我便也能做了。”
    
    第28章 山色有无
    
    【捌肆】
    他的话叫我忽而大喜,然后忽而大悲。
    沉沉感念抵在头顶上压着,我看着他,一时是愧不敢当,一时却又受宠若惊。一身胸无点墨,我要说什么也都枉然,心想我这没出息的篓子得了皇上这么大个许诺,今后可怎么报他是好?如若真有地动天摇的大变那一日,他会不会将我恨入骨头去?
    同他朗然明月相比,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横挂算命帛的骗子。
    皇上见我只不住地哭不说话,便又很无奈地看着我,好歹是又叹了气,然后轻轻把我带到怀里拍拂,“是好事儿你也哭,坏事儿你也哭,你被质子砸了脸不哭,偏偏要到我这跟前儿来哭,你说说你安了什么心?这不诚心招我?”
    “爷……”我埋在他颈窝里头蹭泪,“你说这些,往后真都作数?”
    “君无戏言,这怎么不作数?”皇上揉揉我后脑笑:“往后,自然是我要护着你的。”
    听他这话,我想,那大约什么也都够了。
    【捌伍】
    年少时候我历的事儿少,自以为万事拉钩上了盖便是跑不离,故对皇上当时说过的话,曾心中很是激荡了阵子,连带好几年的心中大石半落了地,人也真正松快起来。
    后来我人进了御史台,将将一两年中,揭的尽是朝中乌漆墨黑的勾当,冷眼见着平日里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一个个官儿,进了讯便抖若筛糠从大呼冤枉到什么都招,作出的孽障从来超人遐想,合平日所见,这才悟了人都是能说好听话儿的,而如若皇上也是个人,那便也该是一样。
    原要着了皇上的赦令我是安心了,可越长大了,想得越多,心里就总有个地儿怕他是唬我这傻子,故反而越不宁静。
    不似年少时候快意。
    脸伤快好的时候,有一阵子入冬前的好气候,我同皇上在东宫后院儿里头读书。我在石桌上呼哧呼哧抄着先生罚的字儿,忽听皇上说了句:“原来你那心里一直装着的,竟是你爹的事儿。”
    他执着卷坐在枫树下的一堆黄叶上,说完这句便又收回目光去看书,我却扔了书蹦跶到他身边儿去蹲着:“爷,你觉着我爹那,不叫事儿?”
    他瞥了我一眼,笑:“至少现下不叫事儿。你爹想动那起子念头,怕也忙活得没工夫准备,外头传的也俱是捕风捉影。现下当务是你参科。你好歹安心把学考了,再替你爹张罗不迟。”
    我就地坐他身边儿叹:“我现下连开讲都作不好,你指望我能考个什么?”
    皇上反问我:“你往后想入哪部哪院儿?”
    我一听这话,喜起来:“怎么,爷你能把我塞进去?那我能不能不参科了?我想进御史台,乌台巡按什么的,可威风了。”
    皇上气得一卷子书就打在我头顶上:“没好上两日呢,这又恃上宠了?御史台都是殿试头甲选的地儿,得要御笔钦点,你这开讲都作得够呛的,说出来也不臊得慌。”
    他这又讲上道理,我不大乐意听。臊我是不臊的,熟不知麻雀也能有个鸿鹄志?别的地儿我也不乐意去,我就想进御史台,我要进去擅权弄事扣下参我爹的本子,我要进去替我爹伪造证据,搅扰律法,让我爹好生儿活着。
    然这话我又不敢说出来,只拿眼瞥了瞥皇上,却发现他正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目光很有几分了然:“瞧你这模样,还真想进御史台?”
    我忙不迭点头:“自然是真的。”
    “心气儿倒不小。”皇上垂了眸笑,下刻慢慢长身往一地黄叶上躺了,将脑袋枕在我膝上。
    我膝上一沉,心里是咚咚地跳,垂头看着皇上舒展眉眼睨着我含笑,方才脸上没臊的皮现下是臊起来,连忙打眼儿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们。
    “人一早都支走了,等你想起来还得了?”皇上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仰看着我,将手里的书往我面前一举:“来,念给爷听听,念好了爷就帮衬帮衬你。”
    “真的?……好好好。”这话叫我臊都没空臊了,连忙把书接过来端正坐好,见是本六朝文挈。我兴奋看了好一会儿,吞口水,激动地抖着手指了头俩字儿问他:“爷,这字儿怎么念?”
    “……”
    黄枫日头下,皇上脸上的笑都僵了僵,看着我,仿佛很哽了会儿,最终是又从我手里抽走了书,叹气道:“罢了,还是爷给你念。”
    【捌陆】
    脸上伤养好后我按制去御殿承袭了敕封的韶山侯位谢了恩,先帝那时候身子不大好,捡着时候当多休息,故也没多留我垂训什么。
    出来我去老爹部院儿里拜见一番,他考我几篇勤学馆新学的篇章,我都勉力按着答了,他指点一二,觉着差强人意,看我的目光竟也和蔼些,只临着我走的时候,他忽问我,皇上对我是怎么回事儿。
    我吓了大跳,紧捏着袍摆子说能有怎么回事儿,我同太子爷混熟了,太子爷教我念书呗。
    爹听了,皱着眉头看我一眼,拎了跟前儿折子放去一边儿,也不知作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冷声道:“你小子记着,除了考学之事,其他所有,一概不准想。若为父听闻了什么不该有的,必要将你这细腿杆子给打折,听见没!”
    我细腿杆子一软,勉力扶着他桌案站住了,哎哎应着告退出去,衡元阁外初冬冽风一刮,我一身都快结出霜来。
    可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若我这事儿真是打折了腿杆子就能了,那我爹要能多打折我几次才好,如此一秋翻冬也还能盼个花红柳绿的春天。
    然望着一宫里萧索冬意,我只觉往后大约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时候了。
    万事皆蹁跹。
    “清爷,走吧?”小太监儿守在部院口儿,等领我去勤学馆。
    我回头再望了望我爹伏案的背影,终于是咽下腔中的冷,点点头随在他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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