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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陵歌-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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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们都好好的活着,所以韩零露不得不辛苦一点,亲自动手。
  木仁听得目瞪口呆。他说我不明白,一个人娶了妻子,难道不是要一生一世好好待她的么?纵然因为小事生了气,但难道孩子也不要了么?既然不喜欢了,那为什么又不让她离开?
  韩零露说因为景妧不许他纳妾。若是正妻不能生育,纳妾就顺理成章了。如果和离,黄家会失了颜面。总而言之,他既想随心所欲,又想保有体面,所以一切要在规则下进行,每个人要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景妧之所以惹恼他,就是因为她不够顺从。
  木仁显然仍不明白。他说你们中原人太奇怪了。
  韩零露望着火光:总之,有人幸运些,有人运气差些。小师父的运气,不是太好。
  木仁回过神来,皱眉道:可你又做什么要杀那么多人?你是疯了么?
  韩零露说我没疯,我只是愤怒。
  那你早晚也会给他们杀了的。木仁正色道。仇恨是没有尽头的。
  韩零露冷笑: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双。便是我死了,能拖这么多人下去,也不亏。
  木仁嘟囔道:疯子。
  韩零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与疯子和和气气地讲话,我瞧你或许也是个疯子。
  木仁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就不能收手么,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
  韩零露说不能,最该死的那个还没死,就不能收手。她抬头看向木仁,目光黑沉沉的,若有所思。
  木仁不自在地低下头。
  韩零露说:你功夫很好,帮我一个忙吧。
  木仁说什么忙。
  韩零露说:我要去杀黄一扬,可他有四个暗卫。我一个人同时扛不住那么多人,需要有一个人帮我拖著他们。你功夫很好,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木仁皱眉:我凭什么帮你?
  韩零露说:黄一扬很有钱,杀了他,可以劫一笔财,就不用这样辛苦地南下来卖药材了。
  木仁摇头:不是我的钱,我不要。
  韩零露起身:那就算了,多谢你救我。说罢她拿起剑,戴好帷帽,从火光中走进了黑暗里。
  后来又过了四年。黄一扬还是没死,韩零露也没有。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卫被韩零露杀了三个,可黄一扬又补了六个。现在他有七个暗卫了。
  这一年邯郸的雪很大。她孤身一人,在城外又杀了六七个黄家派来的杀手。听说欧阳菁疯了,黄一扬娶了新妻。不过还没能生出孩子。韩零露想,最好能在他有孩子之前宰了他,不然又要多杀一个人了。
  她是惯于见血的,所以对杀人没什么不安。但是想到要对小孩子下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木仁如今每年南下一趟。因为总是在同一个时节,所以总是会与韩零露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遇见。韩零露与他喝过两次茶,两次酒。他身上的穿戴变得好了许多,讲话的口音也顺了过来。只是仍然结巴。韩零露这才意识到,他就是天生有些口吃。
  她没笑他。木仁也没笑过她。
  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韩零露不知道她与木仁算哪一种。又或许哪一种也不是,不过是普通的熟人。
  木仁在邯郸城外的山林中扎了个帐篷,说是要采完这一季的药才走。
  韩零露坐在地上给自己裹伤。她的虎口裂了,胳膊上新添了一道刀伤。黄一扬不动如山,他的暗卫是最大的障碍。
  木仁在喝一碗兔肉汤,韩零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帮我一个忙吧。
  木仁摇头:你……你每年都在说。我是不会帮你杀人的。
  若在从前,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这一次韩零露道:那如果有人来杀我呢?
  木仁皱眉:我……帮你逃跑就是了。
  韩零露喃喃道:跑不是办法。其实我也累了。她看着天上的落雪。我想过了,黄一扬死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木仁动作一顿:那敢情好。那……那你……
  韩零露扭头望他:所以要你帮我。你不必杀人,帮我拖住三四个暗卫就行了。
  木仁沉默了一下:他们功夫很高,我不想死。
  韩零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木仁功夫很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与人动手。他和那些同样习武的江湖客,实在是很不一样。
  却听那人低声道:我……我还没同女人睡过觉呢。
  韩零露匪夷所思地睁开眼:就因为这个?
  木仁古怪地看着她:这个还不够么?他惆怅地捧起碗,开始喝剩下的汤。
  韩零露看着她,慢慢道:那你若是完成了这个心愿,会帮我么?
  木仁想了想:也……也许吧。
  韩零露起身,钻进了帐篷。
  木仁放下碗,踌躇道:你……你做什么?他掀开帘子,慢慢瞪大了眼睛。
  韩零露背对着他,衣服已经脱干净了。
  木仁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放下了帘子。隔着帘子,他结结巴巴道:不……不行。
  韩零露轻蔑道:你是不是个男人?
  木仁说:就……就因为我……我是个男人。
  韩零露沉默了一下:怎么,嫌我不好看?
  木仁深吸一口气:不是。反正不行。他频繁地吞咽着:你……你把衣服穿上。
  韩零露一把掀开帘子,冷冷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往下扫去,又飞快地抬起来。木仁与她目光相对,片刻后,看见她笑了。她总是冷冰冰的,偶尔笑,也是冷笑。这一次却不一样。她脸是白的,唇是红的,眼睛是黑的。黑色的眼睛弯起来,也仍然很大,映着新雪的残光。
  韩零露攥住木仁的领子,把人拖进了帐篷。
  木仁一开始还微弱地挣扎。但韩零露看透了他,就那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叫声很快在帐篷里响起。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韩零露从木仁怀里挣脱,赤身拾起地上的衣物。半干的血混着别的什么,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了蜿蜒的痕迹。她扯下一角亵衣,心不在焉地拭了拭。木仁在看她,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穿好衣服,她把长发重新挽起,戴上了帷帽:明日子时,同来客栈。
  那是黄一扬的商队这次休息的地方。
  说完,就要往外走。
  木仁突然道:你便不怕我不认账?
  韩零露沉默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了。
  第二日的雪下得比第一天更大。这才刚刚入冬,韩零露半跪在客栈屋顶想,瑞雪兆丰年,明年应当会是个好年景吧。
  子时的梆子响了。她看见一个高大却灵活的黑影潜入了客栈。刀剑声很快响起。
  韩零露笑了。
  黄一扬被剑架在脖子上时,满脸的难以置信。韩零露刺了她三剑,都不在要害,但足以让他无法动弹。两个人同样浑身是血,但黄一扬先怯了。他说我放你走,你走吧,我不追究你。我给华山传信,给江湖朋友传信……你杀了我,自己也会没命的。或者我可以给你钱,你后半生会衣食无忧,活得像个公主娘娘。
  韩零露摇头。
  黄一扬颤声道:那你到底要什么?
  韩零露直视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映出了形如修罗的自己:我要宰了你。
  她刺了黄一扬很多剑。每一剑都有一个缘由。
  这一剑,是为你负心薄幸;这一剑,是为你胁迫于她;这一剑,是为你不肯和离……
  最后她看着他,低声道:这一剑,是为我自己。因为你,我没了唯一的亲人。说完,她一刀割下了黄一扬的脑袋。
  许多年来,在心头咆哮的野兽终于安静下去。韩零露丢开那个人头,泪水涌了出来。
  木仁半身染血,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她抹了抹眼泪,但却把更多的血抹在了脸上。
  走吧,她对木仁低声道,快走。要不了多久,黄家的人就要追来了。
  他们在城外分道扬镳。
  韩零露的马扬蹄飞奔,木仁的马却留在原处。月黑风高,一点影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黄一扬身死,江湖震动。
  韩零露再善于隐蔽,也不免时不时被发现踪迹。赏金很高,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聚拢过来,想碰一碰运气。
  她身上的伤一直未好,更糟糕的是,癸水已经两个月未来了。
  她在雁门关的镇上曾买了一副落胎药,但是药熬好了,又被她泼了。她的手放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冷冷道:小畜生,你投错胎了。你老娘未必能活到让你看见人世的那一刻。
  所以那药,也就不必喝了。
  她是对的。一个月后,藏身之处被人发现,她被迫重新拿起剑。因为害喜严重,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这一战很艰难,最后她从来都很稳的手开始发抖。剑握不住了。
  身后就是悬崖,她想跳下去。
  就在这时,肚子里微微一动。
  韩零露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骂道:小畜生。
  骂归骂,身上却不知哪里来了力气,重新握紧了剑。
  老娘命是很硬的。她想。但愿你也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冲了上去。就在这时,有刀光破空而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再醒来时,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袄。
  木仁坐在她身边,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
  韩零露艰难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仁难得没有什么好声气:还,还不是担心你。
  韩零露重新躺了下去,羊皮底下很暖和。她看着木仁阴沉的脸,觉得有趣:我挺好的,还活着。
  木仁摇头:这不叫好。往后……往后你怎么办?
  韩零露想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木仁抬头,认真看着她:跟我去关外好不好?
  韩零露失笑:不去。太冷了。这里已经很冷,我不想再往北走了。
  木仁辩解道:没……没有很冷。帐子里都烧火的……春,春夏也……也很暖和。他声音低下去:跟我走吧。
  韩零露望着他:凭什么呢?
  木仁一愣,脸飞快地红了。他慢慢道:凭……凭我喜欢你。
  韩零露想,这个道理不对。但是关外听起来也还不错。
  木仁望着她:你呢?你喜……喜欢我么?
  韩零露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木仁想了想,慢慢道:你……你重情。
  这下换做韩零露沉默了。
  良久,她摸了摸发热的脸,终于郑重点头:好,我跟你去关外。
  木仁的眼睛亮了。
  韩零露闭上眼睛,摸了摸小腹。那里仿佛有一条小鱼在游。她心想:要不要告诉他呢?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正想着,木仁轻手轻脚地挪到她身旁,让韩零露的头,枕在了自己腿上。
  雪还在下,但周遭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韩零露枕在木仁膝头,慢慢睡着了。
  

第55章 番外…洗心(段辰)
  离开华山的前一夜,段辰是在洗心洞中度过的。
  华山自古乃玄门祖庭,洞天福地,大小山洞不计其数。洗心洞不过是无数洞室中的一个,既不如何幽奇,也不如何舒适。且因为偏僻又隐蔽,甚至还比那些常有人修行练功的山洞破败荒凉许多。
  宁舒与段辰发现这里时,它真的就只是一个荒洞而已。
  不知道哪一位前辈曾在这里修行过,在洞内刻了洗心二字,又留下了一方简陋的石床。宁舒见了那床,眼睛便亮了,说什么都要留在这里练功。彼时段辰尚不知他心意,亦不知自己的心意,只道师弟年幼,故而有着种种匪夷所思的古怪心思。做师兄的,总是要让着他的。
  不曾料想,他一生的至乐与至悔,都会发生在这里。
  宁舒自然是很好很好的,好到段辰对他生了惧心。他既盼小师弟对自己亲昵,又怕那亲昵之下呼之欲出的真相。他迷茫过,躲避过,可不论如何,只要他回过头去,宁舒总是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等在那里。
  从小到大,宁舒不曾对段辰做过一件坏事,但却总能变着法子,让师兄顺了自己的心意。那一回也是一样。
  少年人欲念初起,无从消解。山上又有种种森严规矩。段辰对他情愫既生,自有绮念不息。他二人日日同处,渐渐有了许多不可对人言的隐秘。
  段辰每每愧疚不安,宁舒便巧言宽慰:两人衣衫未褪,不过是相对练功。碰一碰,蹭一蹭,那也没什么稀罕。且阳///精未出,怎么能算得上行///淫?若是阳气升腾也算淫///乱,那门中的少年男子每日早上都要破戒一次,戒堂要如何罚得过来?
  段辰心知这都是糊弄人的鬼话。可他逼自己去信。只是不论百般抗拒,如何压抑,终是难以自持,到底有一日意乱情迷,对小师弟做下了那事。
  窗纸既破,他心中反倒短暂地平静下来。
  任谁遇上宁舒,都难免要被引诱。这样一想,顿时心中五味杂陈。段辰有些怨恨宁舒,却又恨不得将人藏起,只能让自己一个人看见。
  他自小被教导要品行端正,行仁怀勇。可自那之后,却发现自己本性其实狭隘偏私,心恶善妒。
  渐渐地,他与宁舒每多亲近一分,心上的自厌自怜之感就要多上一分。偏偏宁舒又是那样好,他与他每多亲近一分,难舍之情便也要多上一分。待绝情弃欲的念头生出时,才发现万千情丝如网,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想要挣脱,已是不能。
  他像个怀抱不义之财的旅人,行路惶惶,不知去向何方。
  任凭再是小心,行止上终是露了端倪。霍昭将他们的事捅到了师父跟前。叶夫人什么都没说,但段辰知道,她信了。
  从来都对他疼爱之极的师父,猛然冷淡下来。
  失了庇护,段辰在门中的日子渐渐变得不好过。他不是宁舒,做不到那般毫不挂心。
  宁舒时常对他描述山下如何,心心念念有一日要与段辰一起下山,行走江湖。可段辰听了那些话,只觉得恐惧。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小心看人眼色生活。师父看似亲切,实则喜怒无常。喜时无有不可,怒时雷霆万钧。段辰从小到大,不知挨过多少刑罚。但她每次体罚段辰,皆是出师有名,逼得人不得不对她心服口服。段辰对她既敬且怕,丝毫不敢生出违拗之心。
  他在山上已然活得这样如履薄冰,若是下了山,又会是什么样子?他连师父的心思都捉摸不透,人心魑魅鬼蜮,外人的心思更加无法可想。宁舒经脉有异,功夫再练,也难以跻身高手之列;他自己虽然天赋不错,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连师父都胜不过,若对上旁人,更加胜负难料。
  山中再是规矩大,终究同门可以彼此庇护。可如果他与宁舒两个人下山去,就等同于依仗全无。二人无所依凭,又要如何生活。
  想到这些,再看看宁舒无忧无虑的模样,一时间倦意浓重,竟然生出了后悔的心思。
  若他能当断则断,若宁舒能知难而退……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许是心中烦忧难解,许是那一日阴差阳错……总而言之,待段辰回过神来时,宁舒的内息已走了岔路。原本太玄真经修习时就有诸多艰难,所以才要两人彼此看护。如若按照往常,段辰本该以自己的内息压制宁舒内力。但那一次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段辰只觉自己的内力自与宁舒交握的双手飞速流失,而一股尖锐阴寒的内息反向流入了自己的经脉中。
  宁舒双目紧闭,显然正在咬牙压制。段辰惊慌失措,不由自主地抽回了手。
  两人甫一分离,宁舒面色便是一空。下一刻,一口鲜血涌出,直直喷在了段辰身上。
  段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师弟,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太玄真经修行法门,若内息走岔,待脉象稍缓时,可另有人从旁助力,以内力压制。但此法一行,段辰苦练多年的内力将不复留存,且若他内力不足,便是依法行之,也救不得宁舒。于是当机立断,飞快起身去寻长辈。
  就在他走到洞边时,听见宁舒极微弱地喊了一声:师兄。
  段辰心急如焚,只说了一声我去寻人,便走了。
  余光里,宁舒眼中猛然涌出的绝望,他也没来得及仔细思量。
  门中长辈救护之时,宁舒几次危重。段辰望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只觉心中绞痛难抑。倘若他为宁舒护功时再小心些,倘若他内功再好些,倘若他当时冷静些坚持没有抽手……但是没有那么多倘若。
  宁舒在慧安堂中躺了三日,段辰便整整三天三夜粒米未进,不曾合眼。最后见宁舒睁开眼睛,他终于忍耐不住,掉下泪来。
  后来宁舒得救,只是全身经脉重创,此生再无修习太玄真经的可能。
  那一日慧安堂中,他与宁舒种种,都被人瞧得清楚。在暗处藏匿许久的私情,终是落在了在场的长辈眼中。
  长老堂原本已经预备了会审。只是临到那日,叶夫人突然出面,说事情既然是两人做下的,便应该两人一起受审。宁舒伤重不能到场,段辰一人恐难对证。她这样一提,倒是也不无道理,于是将日子往后拖延了许多。
  这一点喘息之机仿若死里逃生。事到如今,除了悄悄离山,别无他法。宁舒去意坚决,毫无回旋余地。段辰与他才经了生死,犹豫片刻,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离了华山是很苦的,可是离了宁舒实在太痛了。若要在苦与痛之间做一个抉择,他宁愿吃苦。
  两人被重重目光盯着,自然无法双双同时离开。于是他便同宁舒约定,在山下废弃的寒樵斋中相见。
  谁知到了那一日,门中的一位长老忽然丢了东西。内门弟子一半都被叫去问话。段辰自然也在其中。待他脱身,下山的山门已经关了。叶夫人传信过来,说有事想要问他。段辰虽然心急如焚,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一去,他便没能下山。叶夫人轩中等着他的是刑堂长老。
  他与宁舒种种,叶夫人已然知晓。做师父的袒护徒弟,所以知道个中缘由的人不多。但段辰违了规矩,刑罚难逃。
  待他挨过重刑,拖着一身伤痕赶到寒樵斋时,宁舒已经踪迹全无。
  事后他反复回想那时种种,总是想起洗心洞中宁舒那个眼神,和最后那声毫无余地的“要走”。段辰想,他也许是恨了自己,所以才选择独自离开。毕竟先放手的是自己,没有按约下山的也是自己。任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失约,也是要失望的。
  他想下山去找他。可是华山已经丢了一个弟子,断断不允许再丢第二个。段辰被叶夫人以习武之名,留在了山中小院。叶夫人破天荒地没有再责骂他,反而对他极好极好,除了不许他下山。她不曾责骂段辰,但对宁舒却流露出了厌憎之意。段辰每日听她讲述宁舒的种种,到得后来,自己也有些恍惚了。
  他想,宁舒那么聪明,或许真的是在自己面前一个样,在旁人面前又一个样。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个,是不是真正的宁舒。
  待他终于能离开那里时,江湖上关于宁舒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
  段辰起初不太相信,可是人人都在那样讲。门中讲起除魔卫道,都说如若遇见宁舒,能带回便带回,带不回就地除去,长老堂也绝不会有人责怪。
  段辰既想见他,又怕见他,终于选择了消极以待,不再花心思寻找他了。
  直到那一日在叶家的擂台上。那般伤心,那般苦痛,又如何能够作假?
  尘封的往事逐渐浮现,许多事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最亲近信赖的师父竟然曾背地施以毒手,宁舒下山之后竟然那般凄惨。
  而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他留在山上,一面练武,一面怨恨那人丢开自己,不告而别。
  想到小师弟最痛苦无助之时,自己竟然在恨他,段辰便觉得荒唐又愧悔。内疚每时每刻都在鞭笞着他,以至于后来真正知晓身世时,他反倒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叶夫人,或者换个说法,他的生母。
  他问过她很多事,得到答案之后,只觉得悲哀。
  但最后,他还是为叶夫人在掌门面前求了情。霍师叔也求了情,只有霍昭无动于衷。
  叶夫人被圈禁在了北峰。
  落锁那日,她容色平静,眼中却已经有了几许疯狂。她说老天待我甚是吝啬,你也好,沈潇也好……我爱极了你们,你们却偏偏都恨极了我。
  段辰沉默许久,才慢慢摇头道:不是的。其实你最爱的……是你自己。他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我想,我这一点像你。
  段辰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黎明将近,洞外有鸟鸣啁啾。他握住剑,起身走了出去。
  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真正自己下定决心,离开了华山。
  头一件事,便是去找宁舒。
  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人钟情时有多么全心全意,抽身时就有多么干脆利落。
  段辰都知道,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了断。从今往后,绝了那个再不可能实现的念想。
  宁舒如今很好,他觉得安心,愧悔之情仍在,但却不那么令人痛苦不堪了。
  江湖渺远,天大地大,他头一次发觉,九州竟然如此广阔。他仗剑而行,也结交新友。渐渐地,也可以笑对身世的流言。
  时已近秋,他南下入闽,要依约去探望一位朋友。百里松荫碧长溪,茶楼之上,恰能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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