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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祝东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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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丫头,”她低声叫着,梦蝶全身一震,迅速把掩着脸的手拿开,大眼睛里满是水雾,“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爱哭,”冷疏桐宠溺地摸了摸她垂下来的发辫,“你一直那般用心学习医术,时至如今,我和你莫伯伯的那些本事,差不多都教给你了,就是,”她顿了下,喘了几声,“只不过你还不够精通,再过几年,以你的资质,自己开山立派都够了。”

梦蝶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冷姨”,却被冷疏桐眼中深深的疲倦给阻住了,她突然理智起来,很顺从地点了点头,径自站起来,将韦渡江拉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在屋内其余三人的心中。

睁大双眼,韦渡江勉强看清了冷疏桐的面庞,跪了下去,没有说话,倒是冷疏桐伸指在他眼睛周遭点了几下,“怎地这般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她叹口气,“我没力气了,一会儿叫梦蝶给你在这几个穴道上施针就好,”她努力往顾梦蝶那边点点头,“她虽然总是马马虎虎的,医术上也还细心,你信得过吧?”

“怎会信不过,”韦渡江启唇笑道,“梦蝶可是冷姨您亲手教出来的。”

“那就好。”冷疏桐一副放心的样子,拍了拍韦渡江的手,不再说话。

韦渡江会了意,转头眯着眸子瞧了一眼,认准站在一旁的顾梦蝶,拉住她的袖子,将不情愿的女孩拉向门口,又回身掩了门。

屋内一片岑寂。

立在一边的雪绯红直感到,仿佛历经了几个轮回一般漫长的时光后,冷疏桐才又动了动,这次,是向她招手。

她先是愣了一下,瞧了眼一旁的池杳冥,便走了过去,俯在床前,想了想,叫了声:“冷前辈。”

冷疏桐点点头,近距离看去,雪绯红已瞧出她的面庞下泛出一丝灰白,定是方才不顾一切冲破仇枫远的禁制时,连带经脉也一齐遭了秧,甚至无需医者,以她武学人的眼光来看,冷疏桐都难过此劫。

像是明白她逡巡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打量着什么,冷疏桐又是一笑,竟然有些调皮地往池杳冥那边努了努嘴,雪绯红不知为什么就在瞬间理会了她的意(书)思(网),转手就将呆滞着的池杳冥拖了过来。

“雪姑娘,”冷疏桐的话语里似乎多了些气力而变得平和,“或者我该叫你钟姑娘,”她停了停,续道,“杳冥的往事,我们都是知晓的。”

雪绯红的余光停留在身侧的白衣上,思绪却跟着冷疏桐的话飘到了当日韦渡江略带戏谑的语气里——“当年我告诉他你被流放北疆了,他就不顾一切执意要跑出谷去找你”“ 谷主和我不让他去,他就一口血喷了我满脸”“ 饶是如此,终究耽误了那两条腿”。

此时冷疏桐淡淡的数句话,暗藏的意味,竟有那么些同韦渡江相吻合。

“无论如何,知道钟姑娘是安全的,也算了了很多心事。”雪绯红却不知道她所说了去的,究竟是谁的心事,是琅珂自己的,还是幽冥谷里众人的。

池杳冥的眼睛不知是在看什么,也不知他方才是否真正听到了冷疏桐对雪绯红所说的一切。

冷疏桐好像是微微叹了口气,眼睛只看向雪绯红,“钟姑娘,我力气不够,说话声音可能小了些,便只有麻烦你将来替我传个话,”她顿一顿,“告诉一个傻小子,不要随便将错往自己身上揽,我这次,是自找的。”

雪绯红明显感到身旁的人呼吸急促了。

“还有便是,”冷疏桐续道,“告诉他,冷姨对不起他,最后那个时候,居然还……”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话却说不出来了。

池杳冥蓦地扑了上去,抓住冷疏桐的手,连连呼道:“冷姨,你莫要这么说!”掌心的内力源源不绝,完全忘了自己此时的状况。

冷疏桐回了口气,缓了缓,无奈地道:“你终究还是理我了,我只道你会像你莫叔叔那时一般,只当做无颜见他,却哪知道他离去前其实最想瞧你一眼的,他没治好你,心中一直不舒服。”

“所以冷姨你就,”池杳冥的话似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连孩子都可以不顾,只为了去找仇枫远要那东西!”他的语气陡然提高,“须知就算您取了来,我亦不会要!”

“钟姑娘,”冷疏桐却不理他,只看向雪绯红,“是不是当年那个叫琅珂的小子,就是这般任性的?那你就替我告诉他,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这次去找仇枫远,要的是那个青檀端木鼎,你难道瞧不见爆炸的时候我冲进去抢的是那个东西?”说了这几句,雪绯红看得分明,她脸颊上的那种苍灰又浓了几分,眸子里映出来的,却是全然的悔意和自责。

“冷姨,”池杳冥的声音淡了下去,十分和缓地,“您别自责,也莫再说气话了,寺庙爆炸的时候,青檀端木鼎是一定而且首先要去抢出来的,您若不抢它,不仅是您,更是幽冥谷的错,”他握着冷疏桐逐渐冰冷下去的手,“莫叔叔的此生抱负、一腔深意,不是杳冥一条命可以换的。”

冷疏桐的头颈已经无法动弹,目光却始终盯着池杳冥,良久,她低低地笑了,笑意里是三分苍凉、三分萧索、三分迷茫和一分的感伤,“此生抱负、一腔深意,”她喃喃地说,“向年啊向年,你叫我如何自处、如何自处啊!”

窗格发出一声吱呀,雪绯红猛然回头,却更闻到“啪”的声响,窗子被屋外转急的风雪吹开,一股凄寒破壁而入,数片晶莹飘过雪绯红眼睫前,像极了春日里的杏花瓣,洋洋洒洒地坠到窗前,映在冷疏桐无神的眸子里,转而现出一种苍茫幽冷,倏忽无踪。

“雪姑娘,劳烦你将渡江和梦蝶叫回来。”池杳冥的声音同雪花一齐飘来,似乎也夹杂了数点清冷和低哑嘶沉,而落到雪绯红耳中,却在这风雪里隐隐感到了一丝——疏离。

他,有真正叫过自己名字么?虽然知道不是时候,雪绯红的心里,却不自觉地冒出这样一个疑问,她将韦渡江和顾梦蝶让了进去,自己关了门倚在门旁,眉头紧皱,不停地在思考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好像……有吧?可又是在什么时候?

客栈的廊道上,可以将外面肆虐的风雪听得更加清晰,雪绯红只感到头脑中一片烦乱,径直下了楼梯,抬脚迈出后门去,让漫天飞雪将自己的身影掩个严严实实。

带着哀凉的雪绕过身前,儿时的记忆,却在这时变得清晰。

那会子,他倒是总叫自己名字的。

那时,春郊芳野里的杏花瓣,飞舞得比这银袂雪舞还要好看吧,琅珂骑着银鞍白马,把自己拉上马背,她靠着少年单薄却足够结实的胸膛,踏乱一地玉碎琼华。

然后,本应是散发着春草气息的小丘里,却跃出一条斑斓的东西,狠狠一口咬伤了自己的小腿,然后,她在满眼杏花中歪歪地软在少年肩头,伤口并不痛,似乎她只是很想撒娇,很想美美地睡上一觉。

梦里,有个劲装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不许自己睡去,语气那般任性,却又那般足够令人服从。

等她打着哈欠在医馆里醒来,身前围着的俱是家中下人,父亲满是怒火的脸从一堆担惊害怕的丫头脑袋上露出来,倒很有些滑稽。

直到那时,耳边萦绕的不是父亲的斥责,而是琅珂的呼唤,鼻间,仿佛还有淡淡的花开端正好。

雪绯红无端打了个寒战,风势,似乎更加猛烈起来,雪粒刮擦着脸颊,也有着隐隐的疼痛。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到屋中有啜泣声传来。

后院里,一支枯枝在凌厉的风雪里颤颤巍巍,终于经受不住肆虐,断裂开来。

她伸出手,看着那段枝干坠落到自己手掌中,又旋即被风雪席卷而去,消失在眼睫前方。

雪绯红一向冷淡的眸中闪过一缕痛,糅杂着几多无奈。

她想起幽冥谷里的那只鹤,在那个悲喜交加的日子里,她身后的红绸华泽,没能掩去寒塘鹤影的孤寂;如今,她置身一片莽白之间,苍野无踪似的雪舞,仿佛要湮没整个蛮烟小镇。

“泪竹斑中宿雨,折桐雪里蛮烟。”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这诗,一组存在于她那个快遗忘了所有古韵只余枪风刀雨的记忆里的凋零词句。

宿雨凄苦,坠泪斑斑竹痕;折桐灵木,依依雪里蛮烟。

冷疏桐,惟愿你能于奈何桥边,望见莫向年于曼珠沙华畔翘首相盼,而后,同饮孟婆汤,来世,定不相忘。

41
暗夜惊

头顶的树枝又“吱呀”了一声,雪绯红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张倒着的放大了的面庞,她顺着那人墨黑的顶发一路上望,才看到他大大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惊风两脚勾着树枝,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没好气地把他的脑袋拨到一旁,雪绯红抖了抖身上积得厚厚的白雪,“做什么?”她问。

“雪姊姊,”惊风凌空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轻盈地落在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两个浅浅的微痕,雪绯红低头看了眼脚下,有些了然,怪不得韦渡江说这小子技不如人呢,他自负轻功不错,却终究没达到踏雪无痕。“你在这里站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了。”身前的那小子道。

“这么长时间了?”雪绯红眨了眨眼睛,从睫毛上撒盐般簌簌地落下一层雪来。

“屋里那几个人,”惊风想了想,续道,“好像又来了几个古古怪怪的家伙,然后,”他似乎是找不出合适的词语了,“然后去了棺材铺。”

雪绯红的手颤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那个姓韦的和那个小姑娘回来了,他们在屋子里,好像在吵架似的。”惊风歪歪脑袋。

雪绯红看了他一眼,转身跨进了客栈。

走上楼梯,靠近房门的时候,的确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哭泣和争吵声,顾梦蝶的语气里透着激动,显然情绪波动很大,“韦渡江,我看清你了,你分明就是个最自私的混蛋,冷姨、冷姨……”她急促地说着,却又“哇”地哭了出来。

韦渡江没有答话,屋里只剩了顾梦蝶的抽咽声,好像还有她的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过了良久,便听到顾梦蝶恨道:“随你的便罢,我自回去便是,把那个东西给我!”

雪绯红正站着,陡地听到里面一阵稀里哗啦,然后顾梦蝶的脚步蹬蹬地朝着门冲了过来,她往边上闪了开去,房门开启卷起了呼呼的风声,顾梦蝶满面泪痕,手里抱着那个碧绿的小鼎,看到雪绯红时眼睛眨都没眨,径直自她身旁挤了过去,闪身冲下了楼。

房门大开,雪绯红斜眼瞧去,满地俱是杯子的碎片,她咳嗽了一声,抬脚迈了进去,看到韦渡江坐在椅子上,眼睛蒙着布条,听到她的脚步声,抬头往她的方向侧了侧头。

“是我。”雪绯红道,一面不做声地打量着他包扎的双目,在玄天楼数年,她习惯了直视对方的眼睛,一个人外表可以伪装得很到位,眼睛却难以欺骗他人,因此临敌对阵之时,注视着对手的眼睛,便有了一多半制胜的把握。

不过此时,她虽然看不到面前这个青衫男子原本明亮的双目,却可以感受到此刻萦绕在他身周的不安和烦乱。

“钟姑娘是来找杳冥的么?”他问道。

“呃,”雪绯红想了想,池杳冥现在八成是同又来的那几个幽冥谷中人在一起,便答道,“也不全是,我是想说,你的双眼不碍事了吧?”

“不碍事,”韦渡江淡淡地道,语气里丝毫没有他原来的不羁,“多谢钟姑娘挂心。”

“刚才我看见梦蝶出去了,”雪绯红觉得自己选择进来是个严峻的错误,她现在几乎是没话找话了,“你惹她生气了?”她紧跟着问了一句,“你不回幽冥谷?”

“钟姑娘现在较之于我倒更像幽冥谷里的人了。”韦渡江转过了头,不回答她的问话。

见他爱答不理的,雪绯红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韦公子回不回幽冥谷与我何干,韦公子想对玄天楼做什么才是我要管的!”她抬脚将身旁一块碎瓷踢了出去,听着那刺耳的摩擦声,“那个小鼎,是你们从药医阁手里夺来的,韦公子眼神虽然不大好了,看见那东西后脸色却依旧变了,”她忽然凑近了,直视韦渡江的面庞,连呼吸几乎也能为对方所感觉,“那个什么青檀端木鼎我不认得,阁下却好像熟悉得很呐。”

韦渡江笑了一声,有些苦涩,“那又怎样?”他淡淡地问。

“不怎么样,”雪绯红站直了身子,不经意般地拂了拂衣袖,“今后,玄天楼里我不再承认仇枫远这个阁主,韦公子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罢。”她看了一眼韦渡江,后者显然被她这前后矛盾的话弄得懵懂了,“不过眼前的事和经年的过节,韦公子更在乎哪个呢?”她续道,语气变得极轻极缓,仿佛这才是她此次挑起这番交谈的主题。

韦渡江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抬起手抚了抚眼上的绷带, “外面黑下去了么?”他突然问道。

“是的。”雪绯红方才注意屋里是点起了两根蜡烛照明,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谷里的人应该是已经陪着冷姨往北峻山去了,”韦渡江道,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是杳冥让钟姑娘留在这里陪他的么?”

“什么?”雪绯红竦然抬首,讶异道,“琅珂没和他们一起回去?”她方才心里还有些微的愤慨,似乎在这屋子里琅珂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极其古怪,而以为他又不告诉自己一声便同众人回了幽冥谷,更是十分不快,韦渡江却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实在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没告诉你?”韦渡江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川”字,他仔细想了想,“呼”地站了起来,却被雪绯红扯住了,“他在哪里?”她不耐烦地问,“你眼睛现在看不到,我去就是了。”

“他大概在义庄,”韦渡江道,“我和梦蝶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听到他同小柳这么说了一句,那时我俩回来得急,竟没反应过来。”他的语气变得很急,却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也许小柳正陪着他呢。”

“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看看。”雪绯红撂下这句话,径直出了屋子。

小柳陪着他?她才未见得相信,还记得在那个山村的时候,自己在远处瞧见他对那个少年只说了几句话,又拿了两个面人一讨好,就顺顺当当把他哄走了,此时琅珂心情定是极差,以他的性子,怎么会希望小柳这个孩子陪在身旁呢?

她奔行在夜色里,转过镇子的主道,便落足在通往义庄的必经之路上,义庄是寄放灵柩之所,这条路上在夜色和雪色的糅杂之下,但见白惨惨的一片光,道路一径延伸下去,远处幽黑惨淡,只觉鬼魅无边。

屋檐灰蒙蒙的,一眼看去,交错打叠,仿若上古洪荒巨兽龃龉的森森白齿,枯树在夜空里幽摇瑟摆,阴风飒飒,白日里尚鲜少有人前来,这入夜时分,更是静得阴霾。

义庄单薄的木门似乎没有关严,在寒风里悠悠地摇晃着,有若重重黑影,且发出单调而森冷的“吱嘎”声,在起身越过围墙之后,雪绯红足尖甫一落地,便被面前院中立着的一道黑影唬了一惊。

那黑影仿佛也感到有人闯进来,动弹了一下,发出“笃笃”的声音,雪绯红愣了下,定睛看去,瞧出是那匹一路拉车的马,同时也是在漠北时无波给琅珂寻来的骏马,她呼出了一口气,却又立时皱起了眉头,这匹马儿在此,琅珂便势必就在里头,这冷寒雪夜,他跑到停尸的地方折腾什么呢?

她刚准备迈步往里去,便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嗓音:“什么人?”透着戒备、怀疑和……一缕的惊惶。

听出了琅珂语气里的不自然甚至是恐惧后,雪绯红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四周一片岑寂,暗黑的夜色里,唯见墙外几株枯枝在微微摇晃,像幽冥里的鬼魅暗影,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糅杂在另一个急促的喘息里。

“谁?”琅珂又问了一句,这次,语气里有诸多的不确定,见仍是无人回答,他的呼吸更加没有了规律,紧接着,雪绯红就听到里头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虽然极其轻微,却将她烦乱疑惑的思绪全然消弭了。

她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差点撞到了成排的棺木上,雪绯红定了定神,睁大双眼在漆黑的屋子里仔细寻找,随后,视线定格在一个还带着几点火星掉落在地的火折子上,以及火折子旁倒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身影差不多是蜷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可以依稀瞧见他瘦削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带动宽大的衣袍有若残烛灯影般瑟动,在他身侧的木架上是一口简陋的薄棺,盖子已经被推开,像张着大口的蜃怪,要吞噬他下面那个单薄的青年。

一股刻骨般的心痛在雪绯红胸口涌起,她见过恣意的琅珂,见过隐忍的琅珂,也见过悲伤的琅珂,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醒却无助的琅珂。

琅珂的脆弱,恰似初春的晨雾,最禁不得任何的触碰、甚至是温暖,他身旁的人,包括雪绯红,都知晓他曾受到了怎样的苦难折磨,却也总情不自禁地被他做出的表象所迷惑,往往不会也无法去真正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的铭心刻骨。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而阴气徘徊不散的义庄里,雪绯红终于明白,那传于市井说书人天花乱坠、精彩纷呈的口中的牢狱之苦,于看官听来是侠义般的咂摸传奇,于琅珂本人而言,却是生不如死的身心俱残。

她想起铁牢里的死寂和漆黑,想起一双双灰色的眸子,透着暗淡的绝望,她想起琅珂两次昏迷中无意识的挣扎苦忍,拼命要逃出无光的桎梏;于是她终于了然,原来那时最终耗尽了他求生欲望、磨平了他坚韧心智的不是严刑拷打,而是这无尽的黑暗。

42
义庄冷

雪绯红将手伸进了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一缕火光在她手中升起,映在地上白衣青年的眼睑上,许是感觉到这氤氲的暖意和微光,他动了动睫毛,随即以手撑地,将身子支了起来。

“雪姑娘?”他依旧半闭着眼眸,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

“嗯,”雪绯红答道,又补充,“是我。”

池杳冥缓缓睁开了眼,久处于黑暗中的眸子因着这微芒而眨动了一下,才找准了焦距,他拿起身侧的一根木棍,另一手顺势扶住旁边的棺材,就要起身,整个过程,没有再注视雪绯红一眼。

雪绯红默不作声地看着池杳冥在逞能,他手背上的肌肤在火光下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延伸在皮肤下面,仿佛都能看到里面血液在缓慢而艰难地流动,不知是不是因为脸颊再次削瘦下去的缘故,他原本微有些狭长的双眸变得大了许多,连带睫毛也更加纤长,而那昔时少年微有些肥胖的圆脸颊和戏谑的笑容却只能留存在自己的记忆里了。

她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看到墙角插着几支火把,便走过去将它们点燃,火焰噼啵晃动,映得屋子里影影幢幢,数十个黑漆漆的棺材并列排放,隐隐更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雪绯红将视线移向那个被池杳冥打开的棺材里,怔了一怔,便走过去,也不看他,只是问道:“你什么时候……”

“赶车子进镇的时候,”池杳冥淡淡道,“给了村口几名闲汉一锭银子,托他们帮忙运来的,这里的捕快也算好打点,便借用了些官府的地方。”棺材里,是白日中那些围攻惊风的人的尸体,当时雪绯红已瞧出他们有异,却因为炸药引爆时的惊慌而将此事放诸脑后去了,若是池杳冥未这般快速地把尸体转移过来,仇枫远必定会在不久后将其毁尸灭迹。

她去墙角取了一支火把,又从怀中拿出手帕,撕成两半,一半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半递给池杳冥,他愣了下,伸手接了,雪绯红又道:“你离远些,莫沾了这些尸气。”说完,却又头也不回地补充道,“当然,我估摸着你之前也看了个七七八八了。”她扫视了几眼,看那些被自己砍断的手臂伤口上泛着惨白的颜色,几乎毫无鲜血,稍稍凑近些,还能闻到极其难闻的药味,雪绯红压下胸腹间烦闷欲呕的冲动,隔空将棺材盖推上,“仇枫远会制药人?”她问。

“不知道。”池杳冥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连眼皮也不动一下。

记得以前,虽然看不出他内心所想,他却始终用那种温墨般的眼神凝视着她的,清淡若水波流转,也能包容了整夜的星子,若说十四年前她是被琅珂的恣意无忌迷住了,十四年后,她其实是没入了池杳冥缀满繁星的眼眸中。

而现在,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了么!

雪绯红哼了一声,却哼得不甚潇洒,“琅公子这是给我脸色看么?”手“啪”地拍在了身旁的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知道寿终内寝的意(书)思(网)么?”池杳冥突然问道,火光下,他的神色十分疲惫,苍白而且无力。

雪绯红沉默了,她记得那日在莫向年的墓前,琅珂手握着一把小小的锋利匕首,十分仔细地端详,其实那时他的眸子里,盛贮的便是这样的神情。她的心无由地在胸腔里滞涩了一下,喉咙里干干的,连开口都成了一种困难。

“这是当年我们在谷里猜的一个灯谜,”池杳冥续道,声音平淡无波,在这个屋子里回响,敲打在棺材上,映出一种萧瑟苍凉,“以药名为谜底,寿终即为安息,男子逝世称为正寝,女子则是内寝,而世人又多以水形容女子,故此谜的谜底是水安息。”他只是一味说着,话语里的内容却好似同他毫无关系,“那时我们都以为这谜语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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