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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_英仙洛-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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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文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合上了手里正在翻阅的航海笔记,他右手拿着书,将书的一角抵上桑塞尔的额头,迫使他整张脸都仰了起来,“好好瞧瞧你的样子吧。”
  “我的样子?”桑塞尔吃力地向下斜着眼睛,努力想看清亚文的表情,“一团海藻?”
  “记忆力不错。”亚文收回手上的力量,将本子放回桌上,“你从几天前来到我们船上开始,就一直是这副要命的德行,身上也臭得很,估计就算你去了绞刑台,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判官也不太愿意凑近你。”
  “我之前一直都在船上,难道要跳进海里洗吗?”桑塞尔低着声音反驳他,“那看起来就像只满身皱纹的青蛙。”
  “青蛙的存在有利于清除害虫,你现在这满脸胡茬的样子,就别去侮辱其他动物了。”亚文这几天几乎是刚跟他说上两句话就会语带嘲讽,他为这件事乐此不疲,几乎将这不请自来的客人当成了完美的消遣,“在你离开船之前,有件事我想问问:之前你上船的时候,你的那群海盗同伴为什么没有阻止你一个人来?”
  “因为我是头儿,他们得听我的命令。”桑塞尔伸长脖子,仰着头看他,“我不许他们跟着,所以他们不能跟着。”
  “也就是说,无论这艘船上的人是谁,你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看到他点头,亚文勾起笑容,“多么执着的愿望。”
  “生活是如此的无趣,如果再不找点乐子,总有一天我会拧断自己的喉咙。”桑塞尔边说边将双手放在脖子上,“就像这样,‘咔’的一声。”
  “所以为了不落下一个自杀的懦弱罪名,你决定让别人替你拧断你的脖子?”亚文伸出手绕着自己的脖子划了两圈,“那根绳子的确要干脆多了。”
  “我不会死的。”桑塞尔像是个孩子般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我已经说过三遍还是四遍了,亚文。”他撇下嘴,连眼角都瞬间濡湿起来,“你一点都不关注我说的话。”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亚文看着他瞬间变了模样的表情,有些好奇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说你的眼泪,是怎么做到一瞬间就能溢出来的?”
  “我是真的在难过。”桑塞尔抽泣着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所以才有眼泪。”
  亚文忍着笑走过去,刚刚弯下腰,衣领就遭受到一股重力的拉扯,整个人都往前伏去,紧接着他就被这股怪力重重砸到了地上,喉咙处也被死死抵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亚文有些讶异地往身上看去,桑塞尔的发丝正散落着垂下来,磨蹭在脸皮上的感觉有些痒,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正半眯着看向自己,弯弯的眼角一看就知道他情绪高涨。托这个角度的福,亚文也总算看清了桑塞尔眉毛的形状,浓密而又挺拔的眉峰高耸在眉骨上,映衬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这样看上去,他的五官的确非常优美,俊气得仿佛那些精美油画上的皇家骑士。唯一的缺陷就是他身上所传来的一股恶臭,这股难闻的气味儿瞬间就刺破了这层完美的光晕,亚文几乎是难以抑制的皱起了眉头。
  “真的很难闻吗?”桑塞尔压在他身上,抬起空闲的那只手闻了闻,然后侧过头吐了吐舌头,“好恶心。”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亚文同样侧着头,尽量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臭气,然后伸出手打算推开他,“起来。”
  “那可不行。”桑塞尔重新加大手里的力度,然后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了亚文的胸膛上,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起在地板上拥抱一样,他伸出手抽过之前一直挂在亚文腰上的属于自己的匕首,然后用下巴在他的衣领上蹭了几下,“反正都已经这么难闻了,那就再臭点儿怎么样?”
  “你如果再不放开,后果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虽然用这种难以捉摸的语气说着话,但亚文的脸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温和无比,仿佛就算现在桑塞尔要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也毫不在意一般,他甚至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桑塞尔的后背,像是相识已久的老伙计一样亲昵。
  但桑塞尔的反应很快,在听出亚文语调不对的时候,就猛地抽出了手上的匕首,躲过亚文骤然挥上来的拳头后,也同时在他领口下锁骨的位置上划了一刀,如同掠过水面的蜻蜓,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缓缓往外渗血的口子。
  亚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但他却停下动作,冷冷地注视着桑塞尔的动作。
  趁着这个空隙,桑塞尔低下头,将嘴唇覆上那道伤口狠狠地吸吮了一下。
  亚文忽然笑起来,他挑了挑眉,问:“味道怎么样?”
  “棒极了。”桑塞尔抬起头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神不再乖张,而是一种深邃得不可思议的色彩,他从亚文身上爬起来,然后迅速往门外冲去。
  亚文用双手手肘撑住地面,直起身体的同时伸出腿往桑塞尔的右脚踝关节上狠狠扫了一下。桑塞尔几乎是在瞬间就转过了身,险险躲过这一脚,但却没能来得及逃走,就被亚文以面朝下的方式按到了地上。
  亚文比他刚才更加过分,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之后,直接抬起膝盖,往他的背脊上重重砸了下去。
  桑塞尔猛吸了一口凉气,挣扎几下,疼得呲牙咧嘴,只能勉强抬了抬双腿,就不敢再继续做其他动作了。
  “现在呢?”亚文俯下身凑在他耳边问,“滋味如何?”
  “你好凶。”桑塞尔的嘴唇抽搐了两下,但却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嘿嘿笑着,“亚文,你好凶啊。”
  “因为你看起来似乎特别偏爱这种痛苦的感觉。”亚文一手按着他被反扣的双臂,一手按着他的头,一边膝盖用力抵在他的脊骨上,另一条腿则撑在地面使力,“早就猜到你忍不了多久,没想到现在都快要靠岸了,你才露出点尾巴来。”
  “我只是想给你点儿特别的告别礼。”桑塞尔努力在他的掌心控制下偏了偏脑袋,眼神再次变得委屈起来,“没别的意思。”
  “所以说我还得感谢你了?”亚文看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着匕首的右手,“跑出门后,打算干什么?”
  “你不送我去,又不许我跟下船,我当然得自己走了。”桑塞尔又扭了几下身体,“难道你待会儿不打算把我丢下船吗?亚文?”
  “我丢你下去,和你逃脱后自己跳下去是两码事,”亚文又加大了一些膝盖上的力度,他收回按着桑塞尔脑袋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锁骨上的伤口,“看来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哪些话?要把我丢到某个荒唐的镇子上,然后让一群人轮了我的那些话吗?”
  “哟,原来你还记得。”亚文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桑塞尔像是真的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当然不像。”
  亚文眯起眼睛,正要说话,却没料到桑塞尔抓住这个空档,忍着背脊上的疼痛,蓦地弹动了一下身体,握着匕首的手也顺势挥动过来,亚文下意识地往后躲闪,也就是在这时候彻底丢失了对他的掌控。
  桑塞尔一路从船舱里跑到了甲板上,亚文追出去的时候,他正站立在船舷的护栏上,一脚踢翻一名冲过去的船员,然后甩了几下袖子,对亚文挥了挥手,“后会有期,亚文。”
  “想得倒美。”亚文冷笑一声,然后陡然冲上前去,一脚踏上船舷,在桑塞尔跳下去前往他的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海盗惊讶而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重重摔进海里。
  亚文一只脚站在船舷上,一只脚勾着护栏保持平衡,静默地看着桑塞尔在不远处的海面冒出头后,才叹着气跳下船舷,将那名被踹到下巴的水手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替他顺着气,“没事吧?”
  “没,咳咳。。。。。。没事。”
  亚文看了看那名船员下巴上蹭出了血的擦伤,确定没什么大碍后,才让他自己去找了船医,同时也遣退了其他一些想要发问的船员。
  他走到船舷边上,心情却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他眯着眼用目光追随着那个在广阔大海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的身影,干脆笑了笑,说:“早就告诉过你,自己跳下去和被我扔下去完全是两码事——后会有期,海盗。”

☆、Chapter 006

  Chapter 006
  亚文走进船医的房间时,他正在用湿润的布匹擦拭着那名受伤水手的下巴,换水时抬起头,瞟到亚文脖子下方的伤口,立刻就冷哼了一声。
  亚文温和而抱歉的笑了笑,主动走到一边的桌子前面,对正在忙个不停的医生说:“您先处理好他吧,我拿一块干净的纱布就行。”
  “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极的小子们。”丹德里嘀咕了一句,继续仔细清洗着船员伤口处的鲜血和粘附在皮肉伤的一些尘埃,“左边的抽屉里有一包黑色的药,自己去抹上再贴纱布。”
  亚文从抽屉里将那一包东西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丹德里横他一眼,“快去弄干净了,别忘记把伤口里面洗洗,不然之后情况恶化,你哭都来不及。”
  “非常感谢,医生。”亚文拿起纱布和药,对丹德里礼貌地点了点头,再对那名船员挥手致意之后,就慢慢走出去了。
  船上还剩下许多可以用来清洗伤口的洁净淡水,现在船队临近岸边,亚文也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所以他直接从甲板下的仓库里取水清洗了那道本来就不怎么深的刀口。看得出来桑塞尔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愿,否则这道伤口就该出现在亚文的脖子上了——虽然当时他一直注意着那海盗的动作,也不一定真的会被划破喉咙。
  那位住在大庄园里的利奥维斯先生——安德烈船长的父亲,同时也是亚文父母的挚友,从他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从不放松对他们两个孩子的教导,连带着住在不远处的亚文也经常被送来和他们一起接受指点,虽然说不上能够百战百胜,但拿着刀防身却没有丝毫问题。更何况自从两三年前的那场海盗袭击以来,安德烈就变得更加谨慎严厉,连船员们都从不懒散懈怠,他这个引领船队的重要人物当然也不会让自己太过孱弱。
  “我的上帝啊!”
  船舱外忽然传来几声惊呼,同时空气里也飘来一股令人难以形容的酸涩味。亚文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就开门往外面走去。
  凯瑟琳正扶着护栏站在夹板边缘凝视海面,一旁站岗的水手们也都纷纷侧头瞅着眼睛往外面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动心骇目、惊愕无比,不知道是见着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说不出话来。
  亚文走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船队四周的海面上看见大片大片粘稠的鲜血,和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鱼类的肢体残骸时,他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亚文。”凯瑟琳叫了他一声,同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口鼻,转身避开这令人难以接受的画面,“这是怎么回事?”
  “几天前我和西纳也见到过这样的画面,不过却没有出现这么多的尸首。”亚文一边说一边努力分辨着这些骸骨的外形,他的面容看起来同样无比严肃,“这里已经很靠近港口了,就算海中那些成群结队的海洋生物会不走运的来到浅海区,港口的军队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在如此靠近码头的位置大肆屠杀。”
  “你的意思是说,赫雷斯城出问题了?”凯瑟琳惊讶地问。她快速走到船头,往码头的方向张望,但即使他们已经十分靠近岸边了,也依旧看不太清岸上的情况。
  “这不应该是海上军队和商人会做出来的事情。”亚文看了看四周,“你先通知船员们都小心一点,我进船舱里去找安德烈。”
  这几年的航海历程让亚文了解到任何一种情况都应该事出有因,所以他绝不会认为这一小片充满了血腥味儿的海域是个意外,他几乎是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桑塞尔和那一船径直驶去的海盗。
  不过这并不是最后的答案,他的心里甚至已经有了点浅层次的猜想。但这种猜想就像是冬日里附在窗外的雪霜,除了朦胧模糊他的视线之外,没有带来任何从谜底深处跳跃出来的答案线索。
  亚文将外面的情况和他的猜想对安德烈说完,就自己说出了结论:“虽然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和我们之前遇见的海盗有没有联系,但我不认为这件事是那个海盗头子做的。”
  “为什么?”
  “直觉。”亚文笑了笑,“这可是您这位伟大的船长一直以来推测问题的方式,这次也就借我用用吧。”
  安德烈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将手里的东西直接塞进亚文的怀里,就往门口走去,“收拾好再出来,我先去看看。”
  “我可不是您的秘书或者助手啊,船长。”亚文甩了甩手里的纸张,回头对着他的背影说,“您还是早点聘请一名可靠的人替你做这些耗费时间的事吧,我没那么多精力,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等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后,船已经靠岸了,亚文没有直接走出房门,而是隔着窗户往外眺望了几眼。赫雷斯城算得上宏伟庞大的轮廓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码头船只的风帆蜷缩在桅杆上,看起来就像是那些遗忘了家乡方向的老头身上所穿的布衣,黏在老年人多余的肥肉脂肪上,他们流落在城镇乡村的各个地方,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怜。
  亚文很少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但当他从船上走下去时,看着赫雷斯一向人声鼎沸的港口,就是有这么一种消极的感觉。连顺着码头往里面去的那些小商贩们,都兢兢战战地快步行走着,躲进自己的商铺后面就不再愿意出来了。他们的行为反常到连路边的孩子都一脸好奇,小不点们探着脑袋到处张望,仿佛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这弥漫在空气里的低沉味道。
  “看起来的确是出了些事啊。”亚文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对正往这边小跑过来的商会成员打了声招呼,“日安,班迪。”
  “日安,波纳狄杜兰先生。”这个留着撮小胡子的年轻男人是维尔肯商会一名负责接送货物的工作者,他和另外一名成员从船队起航开始就一直等在码头这里,随时准备迎接他们,“船上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亚文揽住他的肩膀,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问道:“城镇里发生什么事了?”
  “前几天出现了一群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强盗,坐着船来的,一进城就开始掠夺强抢集市铺子上的商品和居民家里的财产,我的老天,他们甚至连神圣的教堂都扫荡了一圈,虽然军队和卫兵们很快赶来将大部分的强盗都抓去了牢狱,但还是有一小部分在某处躲藏,所以街坊四邻的伙计们到现在都依旧心有余悸,特别是那些做着小生意的商人们,实在是被那群提着凶器的恶棍吓坏了。”
  “你那天看见了吗?”亚文又问,“他们的人数、长相、穿着打扮和行为。”
  “人数不多,大概四十几人左右。”班迪边回忆着边狠狠说道,“那群恶人的长相能有什么区别?个个青面獠牙、满脸横肉,一笑起来就露出满口的黄牙,我想近距离闻起来估计还有一股能熏死人的恶臭,穿着打扮也不修边幅、俗不可耐,有些的手指上竟然还戴着价值连城的戒指首饰!行为上更是残暴不仁,跋扈到连孩子都能直接被他们踢飞出去。”
  亚文听完后就大概了解了情况,他点点头,拍着班迪的背脊说:“先去帮劳累的水手们搬运货物吧,我会把这些话转告给安德烈船长的,希望商会里没什么损失。”
  “商会的四周和莫奇·利奥维斯先生的庄园附近都雇请了农场里驯马的骑手,他们骑着马的速度就算强盗们跑得再快也赶不上,有他们守着,商会倒是没什么损失,利奥维斯先生正组织着人手帮忙重建被破坏的集市,这一点不用担心。”班迪退后几步,对亚文低头行礼,“那么我先去了。”
  亚文围着船绕了一小半圈,在船边装卸货物的地点找到了凯瑟琳,去问了几句后,才知道安德烈已经独自返回了商会,说是要看看这段时间的情况。西纳正坐在码头上嚼着烟草,他一边嚼一边注意着海面上的各个细微动静,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没有沾染上任何多余的烦恼。
  亚文走过去对他把情况说明了一下,有些感叹地笑道:“几十个粗俗的海盗就将半个城镇给吓成这样,如果以后遇上了战争,还怎么继续生活?”
  “海盗蛮横无理,从不怜惜生命,这跟其他国家所派来的军队大不相同。”西纳耸了耸肩,“他们看起来就够可怕的了。”
  “无论是海盗还是军队,都有可能令人丧失性命,有什么区别?”
  “你就是太冷静了,亚文,所以你才不能理解他——就好比死亡,你认为被寒光四射的刀刃开膛破肚,和被神秘而充满了压迫力的咸涩海水灌注喉咙,哪个比较难受?”西纳抬起头对他说,“所以大多数人都愿意面对穿着讲究、行为优雅的国家军队,而不是一群连坚硬冰冷的生肉都愿意随便撕咬下咽的野兽。”
  “听起来很有道理。”亚文交错抱着双手,赞同了他的观点,“所以居民们的恐惧来源于这些恶徒狰狞的外貌和世界各地的人们口口相传,而不是海盗本身的强横,是吗?”他慢慢摇了摇头,表情悲悯而充满怜惜,“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丧命也情有可原了。”

☆、Chapter 007

  Chapter 007
  夕阳下的赫雷斯城仿佛被笼罩着一层西域舞女的轻纱,再过不久,天边拥抱住云彩的黄昏余光就将吞噬整片如同被鲜血熏染的天空,将围绕在人们身边的最后一丝光明也拉扯而下,仿佛被禁锢在荆棘群里的困兽,挣扎着在自己身上划上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血液浇灌这夺去了自己生命的恶魔——像是只有这样的画面,才能配得上现在所能看见的这片辉煌的色彩。
  城里依旧人心惶惶,他们恐惧着入夜后的灰暗,恐惧着那群舍弃人性的暴徒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蠢蠢欲动,恐惧着他们认为自己理应恐惧的事物。
  亚文站在商会的门口,还未消失殆尽的光芒铺洒在他的身上,映衬着他线条优美的轮廓,仿佛正站在十字架前的教父与祭司那般熠熠生辉。
  “欢迎回来,尊敬的波纳狄杜兰先生。”商会里垂首以待的侍者为他拉开了坚硬厚实的大门,将他迎接了进去。
  “不用刻意接待我。”亚文抬起手拒绝了侍者走过来打算接过自己外套的行为,他温和地笑着,却也没打算刻意嘘寒问暖,“你们的雇主是安德烈·利奥维斯先生,工作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他聘来的下属,去忙你的事吧。”
  “那就请您自便了,先生。”侍者收回双手,重新站到门口以便接待下一个重要的客人。
  在招募人手这一点上,凯瑟琳的能力几乎无可挑剔,她名扬万里的声望和平易近人的性格极容易寻找到一些愿意追随维尔肯商会的人才,更何况还有利奥维斯家族这个名号和安德烈这几年所取得的成绩。这些成绩在外人眼里甚至有些不可思议,是从没有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创下的奇迹。
  他们甚至得到过皇家贵族们的默许,在不超过底线的情况下,维尔肯商会几乎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他们出海行商的行为,在某些层面上能够为热爱美丽和奢侈的贵族们带来极大的利益,只要不影响到国家之间的正常来往和交易,国王其实并不会那么介意各国国民之间所架起的桥梁。
  亚文顺着走廊询问了所有人的情况,再将外面的情况跟安德烈简单解释了一遍后,就去往了集市。他是船上的领航员,在城镇里的时候起不上任何作用,所以大多数情况都游手好闲、自娱自乐,不会去打扰商会的工作,也从来不会过问一些在他眼里称得上是无聊的交易信息。
  他甚至认为来自四面八方的小道消息会更加有趣一些。集市是这场骚乱最中心的位置,说不定在帮忙整理一片混乱的场地时,还能见到一些平时根本没机会见着的画面。
  他在走进集市的第一时刻就看见了正肃穆地站在一片空地上,指挥着手下帮助士兵们的莫奇·利奥维斯。亚文加快步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拦腰行了一礼,“晚上好,莫奇叔叔。”
  这位德高望重但神情僵硬的庄园主人正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集市里的情况,只在亚文打过招呼后微微额首算是答应,就没有再出现任何其他的反应。
  亚文清楚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大人物和他的儿子安德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所以他安稳地露出一个微笑,算是结束了这段根本无法进行下去、甚至还算不上开始的谈话。
  他讲目光投向一片狼藉的集市中心,轻轻摇了两下头。
  原本摆放在路边的一个个竹筐几乎全部都翻倒在地上,无数的蔬果从框里滚落出来散布在道路上,一些还算是完好,一些却已经被碾碎成了细小的碎块,只能勉强辨认出来这些蔬果的种类,却已经算是彻底浪费了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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