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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万岁-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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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明月说:“哪个都是真的她。”
  他又说:“谁规定人只能有一面呢?”
  “你被她的一面吸引,你会爱她的全部吗?”戴明月随即自己摇头否认了,“你就是因为爱不了她的全部,她的所有面……”
  龚小亮点头。他不够爱她,他早知道了,他爱的只是他所爱的。他爱的是爱带来的甜蜜,快乐,触电般的兴奋,饱胀的满足感,成就感,他拒绝爱会孕育的痛苦,煎熬,仇恨和别离。
  龚小亮又张开了嘴:“她……”
  她。蓝姗。关于她,他还得说些什么,他必需再想些什么出来,否则他会淡忘她,否则作为记忆,她会慢慢消失,她会再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引不起任何一点回响。
  可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所有他记得的,他知道的,关于蓝姗的一切,他全都说给戴明月听了。所有私密的回忆一旦全告诉了另外一个人,它们就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它们就会开始褪色。
  戴明月将失去压榨他罪恶感的最大筹码。
  龚小亮看着戴明月。戴明月的眼神复杂,好像有些焦虑,有些紧张,可能他也已经意识到了,蓝姗之于龚小亮,正在慢慢地变沉,变成两个字,一个名字,一纸诉讼。在说完那段芭蕾舞的故事之后,她瞬间就落在了龚小亮记忆小屋的一张椅子上,只能悄悄地卷自己潮湿的头发。
  戴明月坐到了龚小亮边上,他不看他了,盘起一条腿,说:“葬礼结束后,我一直在想骨灰要怎么办,我表妹说,中国人还是讲究入土为安。我说,是要我带她回去上海的意思吗?我说,她是从上海出来的,说明她不想留在那里,我不要带她回去。”
  他还是提起了蓝姗,但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了。
  “我就抱着她的骨灰盒,先在家里放了几天,我姥姥,我大舅还给我找了几个和尚来家里做法,还叮嘱我说,等哪天要转移骨灰了,还要再请他们做场法事。
  “转移,这词可真有意思。一个人死了,就只能成为被转移的对象了,不说带她走,领她走,说转移,好像她成了一个什么物件,我对她拥有了什么绝对的掌控权一样。
  “我有吗?我没有吧,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吧。说到底办丧事不过是成全还活着的人。骨灰一直放家里我是没意见,我可以给她弄个供桌,但是她呢,她的意愿是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有一天,我做梦,梦到蓝姗来找我,她就坐在我对面,我们坐在哪儿呢?坐在一条黑色的大河上。她也不说话,就低头看那条河。我就醒了,起来了,抱着骨灰盒去了雪松江公园,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雪松江。
  “她的家在南方,她最终还是往南方去了。
  “每个人到最后都还是想回家。”
  戴明月看龚小亮:“你想回家吗?”
  龚小亮摸了摸嘴唇,放下了手,摸了摸被子,说:“我家里,我爸不爱说话,我妈也很安静,有时候我爸在家忽然很大声地发脾气,骂人,对比之下,就会很吓人。”他伸长了腿,脚伸到床外去了:“之后他就会给我妈买衣服,买鞋子。我妈说没事的,没事的,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而且他就是凶几句,他不打人啊。”
  他也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戴明月问:“为什么事凶?”
  “什么都有,什么都有可能。”
  “他一次都没打过人?没打过你?”
  “没有,一次都没有。”
  “也没打过你妈?”
  “没有。”
  “真奇怪。”戴明月说。
  “他会带我进山打猎。”龚小亮说,“我一直记得我们猎第一只兔子的时候,他杀兔子,扒兔子皮,一言不发,眼睛很亮。”他又说,“可能我从他那里遗传了不少东西。”
  戴明月笑出声:”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原因。“
  “人不都是在找原因的吗?”
  “不是在找结果吗?上学读书,工作结婚,组建家庭,传宗接代,不都是要一个结果吗?“
  “难道不也是求一个自己来人世走这么一遭的原因?”龚小亮继续道,“可能就是为了学这个专业,造这个火箭,造这个飞机,造这个螺丝,建这个大厦,教出这么一个学生,遇到这么一个人……”他对戴明月笑了笑:“明年过年你回家看看吧。”
  “你管真宽。”戴明月说,还道,“龚小亮,你自杀了一次没死成就转性了,不信耶稣,改信佛了?怎么说话一股斋味?”
  龚小亮叹了声:“还剩了点汤圆,明天煮了吃了吧。”
  戴明月说:“明天元宵了?”
  龚小亮点了点头,戴明月起身,把手机拿了过来,调出日历看了眼,又放下了。一时没人说话,良久,戴明月才打破了沉默,他先抽了口气,接着摸了摸下巴,转身问龚小亮:“你去过沈阳吗?”
  龚小亮反问他:“我要留在牡丹吗?”
  “你问我?”戴明月睁大眼睛,“你要去哪里,我能给你答案?那我让你上天堂你就去找天堂的叩门砖,我要你下地狱你就去往刀山火海里跳?”
  龚小亮被戴明月说笑了,是啊,他要去哪里,要不要留在牡丹,他问戴明月,他会有答案吗?他不过是他还死不了,目前还留在人世间的唯一理由罢了。可能他有他继续留存的答案,可能他能给他方向,但是戴明月自己也还没能找到那答案,所以他答不出来。戴明月转了过去,点了根烟。
  ”戴老师……“龚小亮拍了拍他。
  “你可真烦!”戴明月一气,霍地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龚小亮在房间里坐了会儿,也出去了。戴明月去了阳台抽烟,龚小亮也进了阳台,他给含羞草和芦荟浇水。
  戴明月苦笑了声:“你说我们做人也太坏了,给它们浇水,叫他们活下去,又用烟熏它们,让它们没法活。”
  龚小亮摸了摸芦荟饱满的叶片,扭头看他:“也不算人坏吧,人自己不也都这样活着,明知道抽烟不健康,还要抽,抽完又开始吃保健品。”
  戴明月瞅着他,挑了挑眉毛:“你这么消极,又琢磨去死呢吧?“
  龚小亮从他放在窗台上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问他:“你想过吗?”
  戴明月呜呼哀哉:“我死了我那些学生怎么办,我死了,我也没法看到他们为我哭,为我伤心啊。”戴明月叼着烟笑着喷出了一大口青烟,龚小亮把烟咬在唇间,他要拿打火机,戴明月按住了他的手,他靠过来,用自己那烧着的烟给他点烟,他还注视着他,说:“你相不相信有鬼?”
  龚小亮也看着他:“鬼?”
  戴明月一指周围:“我妈现在肯定疯了,我爸开始骂人,蓝姗开始笑。”
  龚小亮呼了口烟,一点火星飞起来,他和戴明月分开了,各自看着各自的窗外。
  龚小亮皱着眉头,费解地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们的鬼魂会缠着你?说不定他们早就投胎去了,说不定在这里的是别的鬼魂,根本不认识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戴明月咳了声,没接话。龚小亮便跟着说:“你舍不得你爸妈,也舍不得蓝姗吧。”他往楼下看,他和戴明月堆的雪人还在,还没化,只是边上围了一圈垃圾袋,那雪人的脸和后脑勺根本分不清了。它的眼睛还是被填满了。
  龚小亮抖烟灰,说:“没人规定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就一定要给人带来快乐,一个人只懂得开心,没有一点伤心郁闷难过的时候,这个人不就成了一个程序了吗?”
  戴明月敲了下窗台,高声道:“我知道了!龚小亮!其实那天你已经死了,你自杀那天!”他掰过龚小亮的肩膀,摸着他的胳膊,摇晃着他,兴奋地唾沫横飞:“对,对,你是鬼啊,龚小亮,你是鬼!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你已经死了,怎么样,你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体很轻,你是不是开始冒烟??”戴明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龚小亮好一通检查,喋喋不休,“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针对我,关于我,所以你才这么关心我……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戴明月的手按在了龚小亮胸口,瞬间,他的眼神变得费解了,他的眼皮跟着跳了下,他惊慌地看着龚小亮,一抿嘴唇,捧住龚小亮的脸用力亲了下他的额头。
  “你是假的!”
  “是我的幻觉!”
  他又亲龚小亮的脸颊。
  “你不存在!”
  他又亲龚小亮的嘴。
  “世上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人!”
  龚小亮想起戴明月喝醉坐在小区门口的那个晚上了,他瑟瑟发抖地拒绝他的围巾,他拍着他,大声告诉他: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对他哪有多好呢?他不过是顺其自然地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不过是想赎罪,他的目的是自私的,他也不耐烦过,也厌恶过,他给他戴帽子的时候,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他故意不理会他连走路都走不稳的情况。
  他还想用“死”从他身边远远躲开。
  但又是因为他,因为想到他,他回来了,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他身边。
  龚小亮有些糊涂了,事情太过自相矛盾了,还是他真的死了?他是戴明月渴望疏导,渴望理解,渴望爱的产物?但是那次从山上下来后,他被那么多人看到,他去了那么多次超市,提了那么多次购物袋,他吃得下米饭,喝得下水,他能碰到玻璃杯子,花瓶,他还能抽烟,他被戴明月吻了这么多遍,他还能感觉得到戴明月的手。
  他的手很冷。
  龚小亮包住了戴明月的手,戴明月打了个寒噤,龚小亮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他的颈动脉在搏动,他的气息是温热的。他一看戴明月,戴明月平静了,他长吁短叹了阵,说:“我小时候想去开火车,我的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
  龚小亮说:“还会有山洞,隧道。”
  “筐锵筐锵,火车开出隧道,就看到一片……”戴明月顿住,一眨眼睛,抖索了下,“好冷啊!”
  他和龚小亮匆匆抽完手里的烟就回进屋了。
  没几天,一个周日,龚小亮陪戴明月去医院拆石膏。从医院出来,戴明月往路边一看,甩着手腕就跑进近旁的公车站,在一只张着大嘴,吐着臭气的垃圾桶上敲了敲,抓了抓,捏起一把积雪在手里揉搓。有辆公车进站了,他转身张望了眼,小声地说:“还是使不太上劲。”
  龚小亮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这么快。”
  “一百天?”戴明月眨眨眼睛,找到站牌,仰着脖子研究,“34路到火车站前,可以去那儿转车。”
  龚小亮估摸着:“三个月?”
  34路停在他们面前了,前门打开,一股热潮扑面而来,龚小亮拉开了戴明月,说:“再等等吧,65路应该快了,转车说不定等更久。”
  戴明月便往车身后方走开了,他手里还在盘那小小的,已经被他搓得瘦长的雪,手指都红了。龚小亮跟着过去,抓起了他的手,把那橄榄核似的雪抽走了,扔到了地上,拉长衣袖擦了擦戴明月微湿的手心,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副手套给他戴上,说道:“回去用昨天的剩菜煮个大杂汇吧。”
  “哦。”戴明月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轻不重地踩着那掉在地上的核形的雪。
  这时,一辆急救车尖鸣着开进了对面的医院,戴明月用力一拉龚小亮,张大了嘴,一拍脑袋,又拍了下龚小亮,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忘了……”
  “你有东西落在医院了?”龚小亮看他,“手机?钱包?”
  戴明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了屏幕锁,低着头看,声音轻轻地说:“今天是蓝姗的忌日。”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更轻,近似呢喃:“我一直记得,从来没忘过,连日程都不用设,好像有个生理时钟在身体里,19号晚上我就会失眠,早上四点我就起床,就去墓地,墓地是空坟,就只有一块碑,可也要去看啊,天亮了就走,有时候回到牡丹,还能赶得及去学校。”
  龚小亮也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翻开翻盖,手机壁纸上的蓝姗在对他笑,硕大的”02/20”落在屏幕右下角。
  他也忘了。
  “那……”龚小亮试探着问,“今晚吃素?”
  戴明月还盯着手机,说着:“奇怪,怎么就忘了。”
  龚小亮道:“还是你想今晚去看她?”
  戴明月一抬头,笑了:“明天去吧,我这手还使不上劲,没法儿开车,现在过去,回来得晚上了,打车也不方便,让司机在墓地外边等怪不好意思的。”
  龚小亮应了声,戴明月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皱起眉头,寻思着问龚小亮:“昨晚我们在家干吗呢?”
  “没干吗,你备课,我看书。”
  “哦……”戴明月又说,“回头把你那床挪挪地方吧,你总在我书房睡觉算怎么回事?”
  龚小亮想说什么,戴明月却抢了话头,比手画脚地问他:“你睡过那种上下铺没有?就宿舍那种。”
  龚小亮道:“坐牢的时候就睡那种,我睡下铺。”
  “那不行,我得睡下铺,我这把年纪,还要爬上爬下?”
  65路喘着粗气进了站,生了锈的车门吱嘎嘎地往两边打开,戴明月先跳上了车,往身后一指,龚小亮付了两个人的车钱,车上空位多,戴明月看了看龚小亮,龚小亮往车后努努下巴,两人去了车尾并排坐下了。
  戴明月坐靠窗的位置,擦了擦车窗玻璃就拿起手机搜起了上下铺宿舍床,龚小亮在他边上看着,公车开起来了,摇摇晃晃,颠颠簸簸,戴明月一下就受不了了,扶着额头道:“头晕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又一看龚小亮,问说:“还是换成两张单人床?”
  他主意太多了,一时一个样儿,后来又说先不管床了,他的双人床够大,能睡两个人,到了百花花园附近下了车,眼看要走进小区大门了,戴明月喊住了龚小亮:“去外面吃吧。”
  他们去了附近先前光顾过一次的那家小饭馆。小饭馆里还是有那么几桌客人,吃花生米,啃棒骨,喝啤酒,龚小亮草草略了眼,见到了几张有点印象的面孔,那些人似也认出他来了,举着酒杯的用酒杯掩住了嘴,眼神敏锐的,那两只眼睛里的目光更锐利,本不在看他的也都朝他看了过来。饭馆老板娘带着一脸干笑热络地招呼他们:“戴老师,好久不见了啊!坐啊坐啊,今天想吃点啥?”她瞅着戴明月的右手,“听说您前阵子把手给摔了,现在好了?”
  戴明月道:“才去医院拆了石膏,还没法儿握紧拳头,您瞧。”说罢,他试握了握拳头,手指确实不怎么听使唤,虫子似的蜷着。
  龚小亮倒了两杯茶,看菜单,说:“来个凉拌三鲜,鱼香茄子,”他看看戴明月,“不然要个糖醋排骨吧,蓝姗爱吃。”
  戴明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老板娘听了,一清喉咙,道:“那就凉拌三鲜,鱼香茄子和糖醋排骨。”
  龚小亮放下了菜单,喝茶,老板娘也就走开了。戴明月也喝茶,一句话都没有,有一桌客人加了两瓶啤酒,老板娘提着啤酒瓶子过去,不知那桌上是有人问了什么,老板娘拿毛巾一抹桌子,白了他们一眼:“人家爱和谁吃饭就和谁吃饭,你们事儿可真多!”
  她说这话时,眼角瞥过戴明月和龚小亮,陪了个笑脸,龚小亮跟着笑了笑,给戴明月添茶。戴明月还是不出声,折着桌上的塑料桌布,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很放松,又像早就神游到了天外。菜上来,戴明月还像灵魂出了窍似的,提起筷子也不动,龚小亮给他夹菜,他才吃,龚小亮问他要不要添碗米饭,他先看龚小亮一眼,接着才点点头。两人一人吃了一碗米饭,菜没能吃完,剩了小半份糖醋排骨,龚小亮问老板娘要了个打包盒。等到买了单,从饭馆出来,戴明月一脚踩进一片雪地里,那雪下面却是烂泥,他的裤腿脏了,鞋也脏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提起脚,跳到水泥地上,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在路灯光下,一瞥龚小亮,说:“扔了吧。”
  他皱着脸道:“怪难吃的。”
  龚小亮说:“明天我下面条吃了吧,别浪费。”
  戴明月抬脚往路边的积雪上蹭了蹭鞋底,雪很硬,发出嚓嚓的响声。他问龚小亮:“你想好要去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了吗?”
  龚小亮还没拿定主意,老实地回答:“还没。”
  戴明月道:“你也太没主见了!”
  他一转身,往饭馆的方向回去。
  龚小亮忙问他:“去哪儿啊?不回家啊?”
  戴明月说:“不知道!”
  他还道:“随便走走不行啊?”
  龚小亮跟上了他,两人再一次路过那间饭馆,喝酒吃花生的人还没散,本高声喧哗着,老远都能听到,可他们一从门前走过,那喧哗声立刻止住了,有人很大声地叹息,很感伤地说:“戴老师,不容易啊……”
  戴明月竖起衣领,快步穿过那饭馆的霓虹招牌投在地上的光芒,走进了广袤的黑夜里。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挂在手腕上,快步跟上,和戴明月并排了,他放缓了脚步。两人往前走。
  路上压根找不出第三个人,二月正是牡丹最冷的时候,晚上风大,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划,呼吸时喉咙会痛,说话时牙齿都打颤,龚小亮和戴明月缩着肩膀,闭紧嘴巴,沉默着连过了两个路口,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龚小亮的头都有些疼了,戴明月却在这时又有话说了。
  他问龚小亮:“你妈最近怎么样?”
  “说是还好,你最近没和她联系?”龚小亮把下巴埋进了围巾里,闷着声音回道。
  戴明月的声音也闷闷的:“我又不是她儿子,没事成天联系她干吗?”
  龚小亮把戴明月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完全遮住了他的耳朵。他说:“再走下去要到那个街心公园了。”
  戴明月问他:“你说那面墙拆了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总比不知道装知道好吧?”
  戴明月剜了他一眼,往前要过马路,龚小亮拉住了他,示意他看行人红绿灯:“红灯。”
  一个红色的并着腿的小人在黑夜中发着亮光,戴明月撇了撇嘴,站停等了几秒,左看看右看看,这十字路口这个时刻既没有人,更没有车,水光粼粼的马路上只有他和龚小亮傻傻站着,等着。
  “走!”戴明月握住了龚小亮的手,拉着他飞跑着闯了红灯。
  闯红灯这事不知怎么让他开心地大笑了出来,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很兴奋,都过了马路了,脚下还在跑着,还不时回头看,一不留神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电瓶车,电瓶车呜呜报警,戴明月听到,捂住耳朵跑得更快,这下他全没规矩了,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一路跑进了那街心公园。他终于停下,一指那面涂鸦墙,转回头,看到龚小亮,气喘吁吁地和他打了个手势——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不停转圈,龚小亮这一路也是跑过来的,难免也有些喘,说不上话,就看着戴明月,点了点头。
  那涂鸦墙前恰有对年轻男女在那儿自拍,龚小亮一点头,戴明月拍着胸口,平复了呼吸,走到了那年轻男女边上,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听说这儿要拆了,能麻烦您给我们拍张照吗,我们想留个纪念。”
  他指指自己和龚小亮,那女孩儿满口答应,戴明月便把手机递给了她。龚小亮赶紧过去,戴明月指指手腕,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放下了,走到戴明月边上,两人站在那面涂鸦墙前有光的地方,肩挨着肩。
  “看这里哦。”女孩儿说。
  龚小亮看着那手机镜头,戴明月扯了下他的手:“要笑啊。”
  “嗯。”
  女孩儿开始倒数了:“好的,一,二,三。”
  闪光灯亮了,戴明月手上一用力,握紧了龚小亮的手。
  “好了!你们过来看看!”女孩儿朝他们挥了挥手,戴明月走了过去。他对相片似乎颇为满意,那女孩儿便提出希望他能帮她和男朋友也拍个合影。戴明月拿了女孩儿的手机,龚小亮走到了一边去,那女孩儿要求颇多,既要拍到那边一个角,又要拍到这边一个图案,还要显得腿长,显得脸小,戴明月任她使唤,她男朋友也是完全配合。龚小亮坐在花坛边,把外卖盒放在膝盖上,点了根烟。
  好不容易拍完了合影,女孩儿又开始自拍。戴明月过来了,坐在了龚小亮边上,才要说话,女孩儿在那儿嚷嚷了起来:“你会不会打光啊!”
  她冲男朋友发脾气,男孩儿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好好,那这样呢?”
  他把调成手电筒模式的手机举得更高。
  “下面一点!”
  男孩儿蹲在了地上,仰头看女孩儿,他把手机也放到了地上去。一束白光打在女孩儿的脸,她的皮肤看不出任何一点瑕疵,像瓷娃娃。
  女孩儿满意了,一个姿势拍了好久,这才放下手机,叫上男孩儿,和戴明月,龚小亮打了个招呼,走了。
  戴明月和龚小亮相视一笑,龚小亮把烟递给戴明月,戴明月抽了一口,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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