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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故人来[重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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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谢铮早逝,谥号为“武”,武帝谢铮,杀伐决断,勇武果敢,平日惯好研读兵书骑马射箭,武艺高强。
“你不想我叫你哥哥么?”
谢乔面上装出一副可怜巴巴要哭出来的伤心样子。杀伤力果然很大,陆玦觉得自己伤了这孩子的心,便赶紧顺顺谢乔的毛,道:“叫,叫,你随意叫,听你叫声哥哥,我哪怕明日挨你亲哥哥一顿,也绝无怨言。”
谢乔面上一笑,少年的陆玦,真的心软得很。
……
第二日是个晴天,江边虽还有风,却不大,船在这样的风里,也行得稳。谢铮接到陆玦的传书,特意派了船去接人。陆玦带着谢乔上了船。一进船舱,谢乔就坐下来,紧紧扒着船柱:他怕水,爱晕船。
上一世他九岁被陆玦接进金陵,在金陵生活了27年,都没有治好怕水的毛病。金陵城里有淮水,外沿长江,就这样,谢乔出行都没乘过几次船。哪怕是淮水河道里的小舟都没怎么坐过。
他对入水的恐惧是刻进骨子和血液里的。哪怕再历一世也没变。
陆玦想到这孩子从小长于北方,可能会怕水晕船,但没想到他会怕成这个样子。他一时有些自责,便到谢乔身边,摸摸他的头,道:“你别怕,陛下派来的这艘船大,大船很稳,不会晃得太厉害。”
谢乔还是扒着船柱不放。
陆玦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布小包,打开小包,是一小堆琥珀色的透明糖块。他白玉似的手拿起一块,直接塞进谢乔嘴里。
一阵凉意在谢乔舌尖化开,又窜上他的鼻腔,他眨了眨眼,陆玦便道:“渡江前我猜到你会晕船,就着人买来了这个,这里头加了薄荷,会让你好受些——你现在,好些了么?”
大船确实比小舟稳得多,但再稳也是行于水上,谢乔只要一想到自己是在水里,便止不住心里的恐惧。他怕水是心病。但陆玦的糖确实让他好受些,于是他便点点头。
陆玦好奇,便直接问了:“你怎会如此怕水?”虽然他长在北方,怕水是正常的,但是一般普通人进了大船,看不到水面,恐惧会减少很多,但谢乔面色发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落水了。
谢乔看一眼陆玦,没说话。不是他不想说,是没办法说,因为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不怕水。他怕水的渊源和心病在进了金陵城以后。
陆玦见他不说话,也不逼他,只是把他的手从船柱子上扒下来,放到自己臂上,笑道:“你那么怕的话,便抓着我吧。我总比那柱子靠得住吧?”
谢乔便抓着陆玦的手臂,手下的红色锦衣温热,带了他的体温。少年玉白的两只手置于两膝之上,上半身清挺似玉树,仿佛永远会撑着他,永远不会倒下。
于是谢乔突然觉得,世界上对他来说最可怕的水,也好像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这章陆玦名和字的解释出自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
还是忍不住更了这一篇,还想先写这一篇,写这一篇隔壁那篇现耽就要先放一放。各位看到这里的看官如果感兴趣又方便的话,就帮忙点个收藏吧,这样下周可以用这篇申榜。作者君在此谢过了。
到下周一前这篇日更三千,周一收藏能达到标准,我就去用这篇申榜,以后就先写这篇。
感谢观看,比心~
第6章 清晨复来还
大船横渡长江,行得很稳。谢乔吃过陆玦给的糖,又抓着陆玦的手臂,自觉已经好了很多。但陆玦眼里,谢乔小脸儿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船行至江心,谢乔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陆玦见谢乔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都微微发颤、手背泛白,心中一时十分自责,便干脆把谢乔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好受些。谢乔这个时候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直响,响得他头皮发麻,连眼睛都开始模糊起来。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法思考了。
上一世,他作为天子,大部分时间必须坐镇皇宫,甚少出行,就算出行也尽量避开水路。但长江就横在那里,有时候他作为天子必须去什么地方,水路是避不开的,那时候也许是年岁渐长,他见惯了人心险恶,手上也沾了各种人的血,心性到底被磨炼得坚如磐石,因此他走水路时,虽还是怕和惧,虽还是难受,却也没有更年轻时那样难受了。
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九岁孩童,成人积累了一世的心病和恐惧猛然灌进一个孩童的身体里,这么小的身体根本消化不了,所以他才会如此痛苦不堪。
所幸江面再宽阔也是有岸的,当船终于行至对岸驶进渡口,谢乔终于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不管是他还是陆玦,都松了一口气。
冬季江边风大,大盛的旌旗在江边迎风招展,发出猎猎声响。谢乔刚上岸被江风吹得一个趔趄,陆玦便干脆牵住他的手以防他摔倒。
宫里的人早就等在岸边,一见陆玦赶忙迎上去小心翼翼行礼。
“陆大人一路辛苦。陛下特命奴在此等候,您的马已经备好了。”宫人对着陆玦满面恭敬,看到陆玦身边的小孩时,却顿了顿才道:“这位……小少爷的马车也已经备好了,请小少爷上车。陛下在宫中等候。”
陆玦眉头微皱随即展开,他看了眼宫人,便直接把谢乔抱起来,面上露出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笑:“你看清楚了,这里可没什么少爷,这位是殿下。殿下身体不适,需要有人在身边照应。我和殿下一起乘马车就好。”
宫里人一向最会看人,这个宫人很轻易就看清这位不管变天前还是变天后、金陵城里都没人敢惹的主儿白玉一般的面上全是冷意,他眉头突突一跳,便赶紧朝谢乔俯首告罪:“是奴有眼无珠,还请小殿下恕罪!”
谢乔淡淡看他一眼,便别过头,将脸藏进陆玦颈侧。陆玦拍拍谢乔乌黑的后脑勺,也不勉强,看也不看宫人,便抱着谢乔上了马车。金甲士兵沉默又尽职尽责地跟在他们身后。
宫人呆立在江边,不知所措。他现在终于相信陛下是真的念了骨肉亲情才将那位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皇子接回来了。宫里才变天不久,他们对那位新主的脾性根本都还未摸透。但宫里人底下都传闻,新主生性冷酷,薄情寡恩。毕竟,新主入宫当日,钱贵妃殿里的血流得都渗进地砖里,洗也洗不干净。
一般皇妃要死也是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毕竟是皇家人,死也要死得体面。可这位新主,完全不顾什么体面。他偏偏就给了钱贵妃不体面的死法,连贵妃尸身都未葬入皇陵。
这样的新帝偏偏登基不到三个月,便着人去寻当年生死不明也无人记挂的皇子,宫人怎么可能会信新帝是因为手足骨肉之情才将人接回来呢?
皇家人,骨是冷的,血是凉的,这是宫里人看过太多后代代相传的真理。
可这次,偏偏就不一样了。这位看似冷血无情的新帝,竟然真的念了骨肉亲情,才接回了自己的兄弟。
若只为了斩草除根,新帝最信任的陆玦不会如此回护,更不会当众称其为殿下。称了殿下,就是真真正正的皇家人,陆玦承认的殿下,那——便也就是新帝承认的殿下。
宫人看着衮衮东流的江面,抖了抖身子,这次的活是因为陛下信任的大太监有事走不开,才落到他身上。这次虽没讨到好,但到底让他看清一些事情,这对他们这样在皇宫里讨生活的人来说,是大幸事。
……
马车行进金陵城门,便一路往宫里行去。
现下已经是清晨,金陵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生气勃勃又温暖的烟火气混着草木的清香扑进车里,谢乔掀开车帘,晨曦照耀下明亮又热闹得耀眼的建筑和行人涌进谢乔的眼里,让谢乔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毕竟恍如隔世。
人声、热腾腾的食物的香气和热气、马车的辘辘声、鱼的鲜气和腥气……声音、气味、景色,千军万马一般灌入谢乔所有的感官,谢乔便第二次感受到了真实,温暖、鲜活的真实。
第一次是他在冀州的风雪里实实在在抓住陆玦带着体温的衣襟。
陆玦看他看得认真,便也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你的家乡,金陵城好看么?”他又问了同一个问题,唇角的笑带着温度。
“好看。”谢乔点头。
他看了眼陆玦,又道:“没有你好看。”
陆玦一愣,总算想起在客栈里逗弄谢乔的话,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忍俊不禁摸摸谢乔脑袋。又想到刚才的事情,怕谢乔误会新帝,便道:“刚刚的事情,你别误会陛下,陛下是个重情磊落之人,他是真念了骨肉亲情,才接你回来。他接你回来,只是想好好照顾你。”
“他刚刚登基,宫里人对他不甚熟悉,便有甚多误会,今日我本以为会是他身边的大太监杨肃来接我们,想来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不得已才派了这人来接。”
“嗯。”谢乔听着陆玦对他兄长的回护,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思绪万千。
陆玦没说错,他的兄长谢铮确实是重情磊落之人,他快意恩仇也豪迈洒脱,是最不像谢家人的谢家人,谢家人的血——包括他谢乔的,确实都是凉的,可谢铮的血,却是热的。
谢铮是最特别的天子,他像太阳,吸引着人忍不住去追随,让人一旦决定相随,至死方休。
谢乔当然知道,他兄长谢铮,是真的把他当成弟弟,至死都把他当成最疼爱的弟弟,从未有过嫌隙怀疑。上一世他说过,兄长待他之恩,他谢乔永世难忘,这一世,自然亦如此。
所以,他知道陆玦对谢铮的爱与钦慕,却连嫉妒都没有立场和资格。
……
越接近宫门,人声便越稀。大盛的皇宫在晨光中屹立着,巍然又庄严,还沾着南方建筑特有的秀气和精巧。此时宫门大开着,守门的士兵提前得了令,因此不用陆玦露脸,马车便直接行进了皇宫。
谢铮在御书房里边读着一卷兵书边等人,案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外面有人通传人已到了,谢铮猛地站起来,将兵书随意放在桌上,便大步往殿外迎去。
陆玦拉着谢乔的手一步一步踏着台阶,踏上最后一级,谢乔一抬头,便撞上了谢铮那双含着锋芒明亮如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含着暖意。
“乔儿,你回来了。”
谢铮的声音清越铿锵,似好剑铮铮相撞。
上一世,他进宫后谢铮也是这么迎出大殿,也说了这么一句话,只是那时候他心防太重,便没有应答。
谢铮在感情这方面一向迟钝疏放,那时也不在乎,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要在乎,便直接拉了谢乔的手进了殿,谢乔在意识到要把手抽出之前便已经被谢铮拉进殿里,只能瞪着眼表示不满。但,谢铮压根儿就没看出来谢乔那时候在不满。只有陆玦跟在后面笑弯了腰。
谢铮的声音仿佛和上一世的重合,又一次恍如隔世。
谢乔看着兄长现在鲜活的脸,眼眶便红了。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好,谢铮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通的亲人了。
他自问薄凉,在乎的人不多,付出的真心不多,得到的真心也不多。谢铮便算一个。
“兄长,我回来了。”谢乔抬头看着谢铮道。
谢铮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的大手使劲揉乱谢乔的的黑发,牵了谢乔的手,道:“回来便好。走,吃饭去!”进了殿又回头:“怀瑜也一起来!”
陆玦笑着应下,便进了殿。
殿外,一轮红日正升往正空中,冬季和暖的阳光照在陆玦玉树似的背影上。叫无意中经过的小宫女迷了眼。
……
“陛下,宫里情况还不够稳定,陛下须得找些信得过的宫人照顾小殿下。”已用罢饭,陆玦对谢铮道。
“外人叫殿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叫起殿下了?”谢铮笑着道:“孤的弟弟,自然也是你的弟弟。”他低下头问谢乔:“乔儿,这个哥哥是孤最重要的兄弟,他一路护送你回家,你想他叫你殿下呢,还是唤你名字?”
“自然是名字。”谢乔眯眯眼,露出一个无比纯洁无比乖巧的笑容:“怀瑜哥哥也和兄长一样,叫我乔儿就好。”
自觉说着正经事的陆玦:“……”
“至于宫人么,这个好办,”谢铮道:“杨肃回来,孤让他挑些信得过的宫人给乔儿。还有老师,孤也替乔儿找好了。”
“谁?”陆玦问。
谢铮一笑,道:“厉鸣悲。”
谢乔桌下的左手悚然一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来啦
第7章 蝼蛄夕鸣悲
“这样也好。”陆玦道。
厉鸣悲比他和新帝都大上几岁,做事沉稳,更年轻时在扬州师从天下怪才明石明先生,很适合做个老师。
“不过,陛下,此事您跟厉大人说过了么?”想起厉鸣悲的性情,陆玦问道。
“没有。”谢铮对此毫不在意:“等过两天,我把他叫到宫里见见乔儿,这事就成了。”
陆玦:“……”
谢乔听着他们说这个人,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张年轻带笑的脸。上一世,谢铮也把这个人叫来做自己的老师,谢乔那时并不愿意,便故意在见面时捉弄他,结果没捉弄到不说,还被对方反过来折腾了个够呛。
此人面上见人三分笑,却锱铢必较,最大的爱好是看别人倒霉。他平时爱着白衣,心肝却都黑透了。
可他对谢铮很忠心,也很重要。如果说谢铮一个臂膀是陆玦的话,另一个臂膀便是厉鸣悲。谢铮的母亲是先帝皇后,当年被钱贵妃所害。那位皇后,便姓厉。
钱贵妃手段厉害,母家也厉害。当年厉家也是百年望族,却被钱家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家破人亡、人口凋敝。厉鸣悲是厉家的私生子,当时和母亲避居扬州,这才逃过一劫。后来,他便和陆玦一起扶谢铮上位。
厉鸣悲生性高傲,他看透谢乔当时不愿认他为师便更不屑教他,避着天子低头朝谢乔一挑眉,就抬头对谢铮轻飘飘撂下一句‘此子愚鲁又眼瞎,不堪我教’。谢乔当时虽不认字,但也能听懂这人在骂他蠢笨没眼光,他气得牙痒痒却拿这人毫无办法。
可不久,他便死了。
死在钱家余党的手里。
所以谢乔的脑海里,他的脸是永远年轻的。
他死后,担子便全压在陆玦身上,谢铮那段也走得艰难。
谢乔那时候还小,他跟着兄长去了灵堂,看到了这人终于卸了笑、孑然一身躺在灵堂之上的棺木里,连哭灵的人也无。厉家除了他,便没人了,他无妻无子,除了谢铮,便再也没有亲人。金陵城里的权贵个个都恨他甚深,自然不会来祭他。
送走他的,竟只有谢铮、陆玦和与他结过梁子的谢乔。
也是这时候,谢乔才从谢铮口中知道,鸣悲是他的字,他的名为苦。厉苦,字鸣悲。
后来,谢乔再长大些,从同样早逝的谢铮手里接下皇位后才明白,厉鸣悲是天子手里的一把刀,也是一面盾,天子坐在最高处,被无数眼睛盯着,便缺不了这把刀和这面盾。
再后来,谢乔即位,心甘情愿为他做这把刀和这面盾的,是陆玦。
……
谢乔休息几日后,谢铮便传厉鸣悲入宫。
厉鸣悲身着红色朝服,一踏进御书房,便看到一个生得极瘦的小孩儿拉着陆玦的手、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打量着他。那眼神,让他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从看到这小孩的第一眼,便觉得这个孩子和他绝对生性不合。
厉鸣悲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行完礼,便问道:“陛下传臣入宫,所为何事?”
不太妙的预感很快应验了,只见新帝指着那个孩子,笑着对他道:“鸣悲,这就是乔儿,今后你可愿做他的老师?”
厉鸣悲实在不想给自己找个大麻烦,更何况一看这小孩扒着陆玦手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孩更喜欢谁。他厉鸣悲就算收学生,也不可能收心里已经有属意老师的学生。
“陛下,”厉鸣悲脸上又是谢乔印象里的笑,一双桃花眼眼尾向上微微弯起,一看就是要算计人的样子,他指指扒着陆玦的谢乔:“就算臣要收学生,也要问问学生的意愿啊,您有问过他的意见吗?”
厉鸣悲觉得这是双赢的事情,只要这小鬼说出来自己更属意陆玦,陛下就不会不同意,这样他少了个大麻烦,谢乔也得了自己想要的老师。
陆玦虽然才十六岁,但金陵陆家的孩子,自然从小饱读诗书,不可能教不了一个九岁的小鬼。
谢铮便朝谢乔招招手,谢乔连上前都拉着陆玦手不放,陆玦也由着他拉,厉鸣悲看他这么粘陆玦,只觉得这事就不会不成。
“乔儿,你愿意厉鸣悲做你的老师吗?他可是个博学多才之人。”谢铮点点他的鼻头问道。
谢乔一边拉着陆玦的手,一边转过头,朝厉鸣悲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兄长,我愿意。”
厉鸣悲:“……”
认他为师,是为救他的命。
这一世,他要救很多人的命。
上一世他的老师最终还是陆玦,那时候宫里情况不稳,人口混杂,他在宫里出了意外,他兄长震怒,便直接把他送到了陆家。他几乎是在陆家长大,陆玦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一切他应该知道、应该学会的东西。
这一世他当然也想早早和陆玦在一起,他兄长疼他,只要他开口,事情就不会不成。但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做两件事,第一件,便是救下厉鸣悲的命。
现下是元初元年十一月,厉鸣悲身死,是在第二年初春。在这几个月时间里,他必须得和厉鸣悲熟悉起来,还得设法让厉鸣悲信他的话,听他的话。
等救他过了那一道命劫,谢乔决定把这只老狐狸有多远踹多远,再也不讲一句话最好。这人和他绝对是八字不合,否则他们也不可能会两相生厌到如此地步。
谢乔找好了一切对策等着厉鸣悲再找理由拒绝,结果却见厉鸣悲面上又浮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笑,朝谢铮行礼:“臣遵旨。臣一定把自己毕生所学,对这位、殿下、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谢铮大笑两声:“好!乔儿既是你学生,也是你的小辈,你日后唤他名字便可,无须称什么殿下。”
“臣遵旨。”厉鸣悲笑着应下。
厉鸣悲又朝谢乔一笑,微微上翘的眼尾像只明晃晃的狐狸尾巴,谢乔看着觉得自己牙根都在发痒:他愿意陆玦叫他叫得亲近一些,可他绝不愿这只老狐狸跟着喊啊,他兄长在陆玦那次问他意见,可这次怎么就不知道问问他了呢?
陆玦隐隐察觉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对劲,趁着谢铮和厉鸣悲去议别的事,便问他:“你不愿厉大人做你的老师么?”
谢乔握着陆玦白玉似的手指头,黑眼珠转了转,也不回答问题,只是道:“怀瑜哥哥,我日后跟着他读书,你会经常来看我吧?”
陆玦刚要说什么,就见谢乔嘴角向下压了一压,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怀瑜哥哥,你也瞧见了,他并不喜欢我,若是你不常来看看我,我指定被他欺负。我都叫你一声哥哥,你总不能丢下我不顾吧?”
陆玦心说厉大人也不是会欺负一个九岁孩童的人再说你亲哥哥也不可能让他欺负你,但看着谢乔的小脸儿,还是应下来:“你放心,我日后常来看你便是。”
谢乔看陆玦应下,便继续给对方挖坑:“怀瑜哥哥……”
“嗯?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便一定为你办成。”陆玦怜谢乔自小受的许多苦,话便放得相当爽快。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不管谁去说——哪怕我兄长去说,他都不愿再做我的老师了,你愿意教我么?”
听了这话,陆玦眉头一挑,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厉鸣悲虽然性情孤僻怪异,但他既然应下来,就一定会好好教,谢乔这话说得好像日后定会发生什么似的……但谢乔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小时还受过许多苦,陆玦不自觉地又心软了,道:“你放心,你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不愿教你的。若是有一天他不愿了,我教你便是。”
“好!我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看着小孩眼角眉梢的雀跃喜意,陆玦也不禁笑笑,伸出另一只手点了下谢乔的脑袋。
……
授课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当天下午,谢乔用过午饭,便到自己的偏殿里,厉鸣悲已经等在那里。
谢乔卧坐下来,便见厉鸣悲笑眯眯盯着自己。
“谢乔,”他叫名字倒是真的不客气,也没把谢乔真的当做九岁的孩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不懂,你那么喜欢陆怀瑜,为何要答应由我做你的老师?”
“因为你博才多学。”
“这倒是实话。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因为我不想怀瑜哥哥太过劳累。”
“这倒像你的真心话,但我也不信。”
谢乔面上浮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道:“因为不久后你会死,而我想救你。你信么?”
厉鸣悲一愣,难得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歇斯底里,上挑的眼角里酝着暗沉沉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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