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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人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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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旬誉攻夏,举国震怒,随即段涅府上就传出六皇子妃暴毙的消息。阿骨娜死得无声无息,又十分恰到好处,让人不得不多想。
    段涅杀了阿骨娜,可能是他自己动的手,也可能是智深。
    皇宫中经常会有死亡,我从小到大目睹的、参与的死亡不计其数,阿骨娜虽与我有几分交情,但也不过是个外人,死了也就死了。段涅要杀的人,我也不会为她感到可惜。
    只是我时常会想,她死时是怎样的心情?是解脱还是绝望?痛苦还是平静?我最后的结局会不会和她一样?一杯毒酒或者一根白绫,终结这荒唐的一生。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我走上了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她选择了逃避,而我选择迎击,最后侥幸险胜。
    我打败了那个一直支配我的男人,将他完全掌控于手心,不必再担惊受怕被他抛弃,被他伤害。
    “皇兄。”我附身注视着段涅的睡容,轻声唤他。
    段涅眼睫颤了一阵,缓缓睁开眼来。
    他看到是我,眼里一片冷漠,透着淡淡紫色的双唇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剧烈的咳嗽便冲口而出。
    他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我小心拍着他的脊背,忙让宫侍端来痰盂和热茶。
    “怎么这么多天了风寒还没好?是不是殿里炭火不够?刘公公怎么办事的……”
    段涅一把挥开我的手:“滚!”他嗓音沙哑低沉,一个字都说得费劲。
    对于他的抵触,我慢慢收回手,脸上表情也敛了起来,冷冷道:“段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这会儿的身份?”
    他好不容易缓和了呼吸,听到这句话整个身体骤然绷紧,五官掩在散乱的发丝间,看不清神色。
    “听着,”我猛地抓住他的头发,迫他抬头看向我,“我心情好你才是我皇兄,心情不好时你不过是我养的一只折了翼的病凤凰。懂了吗,凤王?”
    段涅阴狠地瞪着我,不说话,眼角因为刚才的咳嗽染上了些许绯红。
    我爱看他这样隐忍的表情,更爱他一身孱弱,不得不依靠我的模样。
    那让我兴奋,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
    我见他不回应,粗暴地更加拽紧了他的头发,又问了遍:“懂了吗?”
    他恨我,但又不得不服从我,就和曾经的我一样。
    段涅咬着牙,每个音节都像是含着他的血肉,支离破碎地从喉咙里逼出来:“……懂了。”
    我一下子松开对他的桎梏,改为轻柔的抚摸他的长发,为了梳理整齐。
    “乖。”我勾过一缕乌发,放在唇边无限缱绻地亲了亲。
    
    第5章
    
    齐方朔离开前曾要求单独与段涅谈话,我同意了。
    老实说我并不怕他反水,几年前的齐方朔或许无坚不摧,但是现在,想击垮他太容易了。他有了牵挂,也就有了弱点——他那年轻的情人和孩子。不过这弱点也是逆鳞,十足危险,碰触了弄不好就要两败俱伤,所以我并不会轻易与他为敌。
    我让他与段涅在内室叙旧,自己在外间饮茶。
    他们足足谈了一个时辰,我也等了一个时辰,身前的茶水从热到凉,渐渐在掌心失去温度。
    期间我一直望着窗外风景,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齐方朔出来的时候,我示意他坐下,再与我谈一谈。
    “段涅现在很不好。”他一开口就直击重点,弄得我一大串客套哽在喉间,又原路咽了回去。
    我自然知道他很不好,多年谋划前功尽弃,亲自养大的小崽子临阵倒戈,连保命的灵珠都给夺走了……
    我不住摩挲手中杯盏,最终憋出三字。
    “死不了。”
    死不了,活不好,反正就那样吊着,哪天我腻了,就送他走。
    齐方朔冰雪般的容貌半分不动,闻言又道:“陛下想好了吗?这条路既遥且险,非超凡毅力者不得走至终点。”
    我点点头:“想好了。”
    齐方朔微顿,目光沉沉注视着我,像在揣测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居高位者,一切以国为重,以社稷为先,断绝私情,断绝己欲,你能做到吗?”他步步紧逼,言辞犀利。
    “你不信我能做到?”我冷下表情,“并非只有段涅才能做到这些。”
    齐方朔神情淡淡,并不告罪,却也没有再问出让我不悦的问题。
    “希望如此。”
    随后他与我请辞,说明天要回封地。
    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聊的,谈论了些今后大夏要实施的政策,没一会儿他便走了。
    我一个人在桌边抚着茶盏又坐了片刻,看了眼静悄悄的内室,终究没有进去。
    那天齐方朔到底和段涅说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也许是劝他隐忍,也许是和他商量着怎么逃出我的魔爪,谁知道呢。
    天气慢慢回暖,由于我嫔妃中有一人怀孕了,我不再时常往段涅那边跑。这将是我第一个孩子,还可能是第一个皇子,因此我十分看重。
    怀孕的女人叫赵媛,是大氏族的女儿,我只宠幸过她一次,没想到这么巧就怀孕了。
    记得那天我与段涅吵了一架,心情奇差,喝了不少酒,在宫里漫无目的的瞎晃,结果就晃到了赵氏的住处。
    那会儿远远看到她,有瞬间竟将她错认成了段涅。
    他们的眼睛实在太像了。
    一夜春宵,那晚过后我没再踏足赵氏的宫殿,不久却传来了她身怀龙种的消息。我开始频繁去看她,有时候和她聊聊天,有时候会用上一顿饭,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曾冷落她。
    朝堂上都在传,等我守孝期满,是不是就要封她为后。
    他们想太多了。
    期间我也去看了段涅几次,有次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我要做父亲了。”
    他对着棋盘自弈,执着棋子恍若未闻,没有理我。
    “我希望他长得像他母亲,赵氏有双漂亮的眼睛,特别像皇兄。”
    他闻言落下棋子抬头看向我,道:“你可别后悔。”
    为什么我要后悔?我只当他说气话,没放心里,之后又缠着他说了些话才走。
    “陛下?”
    我回过神,见赵氏一双美目正专注地看着我,手里递上来一杯沏好的香茗。
    我微笑着接过,问:“这次是什么?”
    “洛神花。”她的腹部高耸,脸却不见浮肿,仍然是清丽脱俗的容貌。
    我真的很喜欢她的眼睛……
    她可能也注意到我总爱盯着她眼睛瞧,掩唇笑道:“陛下又看呆了,臣妾的眼睛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我温柔地抚摸她的眼角,“你的眼睛非常美,我很喜欢。”
    要是另一双眼睛也能这样专注地看着我,眼里只有我的倒影,那该多好。
    我知道是奢望,但总忍不住一再妄想。
    人啊,有时候就是贱,越得不到的越想要,越看不上你的越想做一番成就让他刮目相看。其实有什么关系呢?这一辈子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我对后宫里的女人并不热衷,偶有临幸,但都没有留下子嗣。赵氏即将成为我长子的母亲,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就在我思考要怎么封赏她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晚晚膳后,我与赵氏一如往常坐在榻上边饮茶边闲聊,她突然说见我连日劳累,神情疲惫,想为我按下穴位解乏。
    她之前也曾给我按过腿,我并没有起疑,点头同意了。
    “陛下最近还头痛吗?”
    “好多了……”我之前经常熬夜处理奏折,因此染上了头疾,偶尔犯来疼痛难忍,赵氏知道了便写了张方子给太医,让太医配置,吃下几贴后果然十分有用。“你的方子很管用,哪里来的?”
    “家父从前也有头痛的毛病,这方子是花了大价钱寻访名医,经年累月吃下来效果最好的配方。也是巧,我怕将来自己或自己的孩子也有这毛病,就给背下来了。”
    “原来如此。”赵氏的手法相当温柔,按着穴位上酥酥麻麻的,没一会儿就升起一阵困意。
    “我没想到这头疾我没遗传到,他的兄弟却遗传到了……”
    话音未落,一股杀意扑面而来,我骤然睁眼,将已在颈边的尖利发簪一把截住。
    赵氏的力气出奇的大,一改她给我的柔弱印象,愣是划破掌心将磨尖的簪子扎进了我的脖颈。
    我感到一阵刺痛,抬脚扫向赵氏,手一扬将桌上茶盏扫落地面。
    瓷器破碎的声音惊动了屋外的人,第一个冲进来的就是刘公公。
    赵氏被我踹倒在地,发髻散乱,脸色惨白,被鱼贯而入的虎贲卫毫不留情按在地上。
    “陛下!”刘公公凑到我身边,焦急地询问我伤势。
    那簪子扎的不深,也没有扎到要害,我用没受伤那只手将簪子猛地拔出,再接过刘公公手上帕子按在伤处。
    血顺着脖子流入衣衫,又黏又热,右手淌着血,火辣辣的疼,但这些都没有赵氏的一句话给我的刺激大。
    “段姽,你杀兄弑父,违逆人伦,将来必不得好死!”
    我的手在颤抖:“你是谁?”
    我的牙齿也在颤抖。
    赵氏的眼睛那么像段涅,那到底是巧合,还是因为……血缘?
    “哈哈哈哈我名段樱,是厉王段棋之女。”她狼狈地趴在地上,神色却透着倨傲与刻毒,“我是你的侄女呢,九皇叔!”
    震怒,或者是失血,让我眼前发黑,往后不自觉退了两步。
    我感到浑身发冷,那种恶心和愤怒,我已经许久都没有感受过了,上次这样,还是我知道了智深那秃驴对段涅的龌龊心思。
    我把段棋的女儿,自己的亲侄女给睡了。
    为了刺杀我,她不惜怀上我的孩子,就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好恶心,好想吐……
    这样想着,我将脸撇向一边干呕起来。耳边是段樱疯狂的叫骂,她骂着我的薄情,骂着我的冷血,更骂着我对他愚蠢的令她反胃的宠爱。
    “快宣太医!”刘公公尖着嗓子不知在差遣谁。
    脑袋里嗡嗡的,周遭声音一下子像是离我远去。
    “把她押下去!!把她押下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失控地吼道,“杀了她!”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段涅意味深长的话语:“你可别后悔。”后悔的到底是什么?他是不是早已知道些什么,就等着看我的笑话?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眼神明明冷漠中藏着嘲弄,我却到此时才发现。
    
    第6章
    
    大雨倾盆而下,雷电裹挟着乌云在九霄之外翻滚咆哮,犹如一尾狰狞的兽。
    “陛下,当心龙体啊陛下!”
    我一把推开刘公公想要撑过来的伞,在大雨中往段涅所在的凤梧宫疾行。
    就算已经包扎妥当,脖子和手上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丝丝缕缕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我虽囚禁了段涅,拔去了猛虎的爪牙,但我知道他不可能一个有用的暗线都没留。在这座深宫中,我的身边,说不定就有他的人存在。
    之前我不在乎,是因为他们带给我的威胁并不大,留着也并无不可。可现在,段涅知道了我都不知道的事,还眼睁睁看着它发生,陷我于如今境地,让我如何还能再无视下去?
    我不顾天子威仪,浑身狼狈地出现在殿门外时,宫人们应该是没想到我会这样来到,皆面露惊异,匆匆跪下行礼。
    刘公公一行识相的没有跟上来,立在了更远的地方。
    “陛下,可要通报凤王?”守门的宫人小心问道。
    “不必。”我挥退他们,来到门前,一脚踹了上去。
    室内点着昏黄的灯,还有熏香也掩不住的浓郁药味,让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岁以前。段涅还没得到碧虹灵珠,身子一日日衰败下去,连我都能觉察到萦绕在他身侧的死亡气息。
    那时候宫里甚至开始准备他的棺椁,仿佛他的死已经不可避免。
    我去看他,哭着扑进他怀里,问他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像母妃那样离开我了。他擦去我的眼泪,让我不准哭,面容苍白却目光有神,让人不自觉去相信他、依靠他。
    “皇兄,你若走了,我可怎么办?”我哽咽着道。
    段涅抚着我的发,唇边勾起抹笑来:“我死了,你以为你能活多久?没两年你就会被这吃人的皇宫啃得渣也不剩。”
    他脸上虽带着笑,那话却让我透骨生寒。但他说得还不对,没有了他,我是一日也活不下去的。
    “皇兄,我不要你死!”实在憋不住,我又对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段涅这次没再为我拭泪,他像是观察着什么有趣的物件般,黑眸细细打量着我,那目光甚至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最终他叹一口气:“我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被吓得缩回去的眼泪刚要决堤,就感到他轻轻点了点我的泪痣,继续道,“但若我这棵大树倒了,你这丛菟丝子恐怕就要无所依靠、命不久矣了。所以,我会再想想办法。”
    而他的所谓“办法”,就是迎娶旬誉公主为妻。
    阿骨娜的嫁妆里有颗绝世灵珠,是旬誉历代皇后传下来的珍宝,长久佩戴能使人延年益寿、滋养五脏。而他得到那灵珠后,果然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
    回忆结束,我紧了紧身侧系着的碧虹灵珠,大步跨进室内。
    “都滚出去!”我冷声道。
    几个正在掌灯与掌香的宫人耸然一惊,不安地互相看了看,很快垂首弓腰着退出了殿内。
    屋外是瓢泼大雨,屋内是一灯如豆,两个庸人。
    段涅穿着一件素色的袍服,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鹤氅,正倚在塌上看书。
    塌就安置在窗下,光线最是充足,他一向是喜欢在那个位置看书的。多年前对我说下“我这棵大树倒了,你这丛菟丝子恐怕就要无所依靠”的,也正是在这座殿中。
    现在,我们仍然互相依偎着,我却早不是当年那柔弱可欺的藤蔓。我已靠着吸取大树的血肉养分蔓延繁衍,庞大到再也不能轻易被人摆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慢慢走向他,语气是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平和。
    段涅翻过一页书,没有回答,或者说……默认了。
    我扬手将他书打落:“回答我,你是不是知道段樱的事?”喉咙里艰难挤出字句,“她,是你送进来的吗?”
    他终于抬眸看向我,还是没说话,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你真的想我死吗?你就那么恨我吗?说话啊!”
    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
    我一把揪住段涅整洁的衣襟,被雨水浸透的绷带透出血水,顷刻弄污了他素白的袍服。
    因为淋雨的关系,一直有水珠滚落到我脸上,大多是冰冷的,此时却有一行滚烫的水流冲刷而过,落进层层缠绕的伤处,痛彻心扉。
    “放开。”段涅的忽然握住我的手掌,一点点将我的手扯离他的衣襟。
    春雨寒凉,我浑身发冷发抖,他的体温却也没比我高到哪里去。
    “我提醒过你。”他慢条斯理整理着他的衣袍。
    我闻言惨笑出声:“你根本没想让我觉察,你就是要报复我,要让我伤心绝望,让我尝尽悲苦!”
    段涅看着我的样子像在看一名蠢货,“不然你以为呢?”他整个人无处不透露着这一讯息。
    我暴怒,两指钳住他下颚,逼他正视我:“很好,你硬要如此,咱们就走着瞧!”说完我将他惯到塌上,居高临下俯视他,“段涅,现在换你依靠我而活。”
    他躺倒在宽大的塌上,病气的脸颊上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看我的眼神阴鸷锐利,像要在我身上戳上百个洞。
    我与他互不相让地瞪了会儿,他干脆闭上眼,不再看我。
    他没说,但让我“滚”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带着怒气而来,又带着怒气而去。
    因为受了伤加上又淋了雨,当晚我便有些发热,但好在不严重,只是人稍稍有些昏沉。
    睡前,刘公公让御膳房做了碗姜汤给我去寒气,正一口灌下要将碗递还给刘公公,殿外着急忙慌来了一声通报。
    宣了人进来,就见一小太监连滚带爬扑到我面前。
    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想着该不会是段涅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小太监却说,赵氏在行刑时,本该一尸两命,不知怎么竟产下一名男婴。
    “哐当”,碗脱力坠落,摔破一个口子,滚着圈在地上慢悠悠发出响动,更添了这死一般寂静中的诡异感。
    
    第7章
    
    段樱这件事,我并不想弄出大动静,毕竟没什么光彩的。
    我想着等到日子差不多了,就对外宣称赵氏生产时血崩不治,母子均亡,把这事盖过去。但偏偏天不遂人愿,老天爷也不帮我,赵氏在行绞刑时,竟提前生出来个男婴。
    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第一个皇子。
    我让刘公公去料理此事,等待期间一直心绪难宁,待他回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还好他有副玲珑心窍,主动便将所有托出。
    “赵氏未足月生产,孩子十分孱弱,比正常婴孩小了不少,才五斤多一点,也不知能否活过满月。”
    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
    若他就那样跟着段樱死了,未尝不是件对大家都好的事,可他现在偏偏活了下来,虽有随时夭折的危险,但确确实实活下来了,再下令处死他,我便无论如何下不了口。
    我疲惫地扶着额:“不要声张,暂时将他安置在……”我卡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随手一挥,“你看着办吧,若他足月后没死再来问我,死了就和……赵氏一起埋了。”
    刘公公脑袋压得更低:“是。”
    那晚,脖子上的伤口翻来覆去的疼,更是整晚噩梦连连,一会儿做到段棋,一会儿做到段樱,一会儿又做到我父皇。
    做到我父皇的时候,最是逼真。他胸口插着把剑,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向我伸出手,似乎是让我救他,满脸痛苦,而我就那样漠然望着他,脚步不曾挪移一分,眼睁睁看着他咽气。
    最后是智深,他在我父皇咽气时突然出现,犹如天降罗刹,紫青色的脸皮,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线,像来讨债的。
    他一把抽离我父皇胸前的长剑,滚烫的血立马飙射而出,溅了他满身满脸,也溅了我满身满脸。
    父皇死不瞑目,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我,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尾随着我,仿佛在控诉我对他的见死不救。
    我心如擂鼓,呼吸急促,被恐惧充斥全身。
    “我是他的狗,你又是什么?他养的白眼狼?”
    我僵硬地抬头,发现智深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剑,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目光鄙夷而憎恶,正如我对他情绪的投射。
    他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追逐兰妃的幻影,兰妃死了,他就把这种无望的感情寄托到她的儿子身上。
    “你连自己要什么都分不清,有什么资格和我挣、和我比?”我强撑着对他冷笑,“况且活到最后的是我,是我!你不若乖乖去死,少作些妖吧!”
    智深严格说来并非我所杀,我打着捉拿刺客的旗号闯进宫中,到时我父王其实早已死了,智深就候在他的尸体旁,不逃不躲,像早已预料到我的到来。
    他以为是段涅要他死,也不反抗,大笑着说自己大仇得报,可以下去找兰妃了,说完就抹了脖子。
    呸,他也不想想兰妃要知道他把她儿子当替身能不能饶他!
    自以为情圣,其实禽兽不如。
    智深摆出一脸哭相,举剑指向我,眼里留下血泪:“你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得不到的,你也不要想得到。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段姽!”说罢那剑就朝我刺来。
    我猛地惊醒,冷汗浃背,头疼欲裂。
    “什么时辰了?”我问守夜的宫人。
    “回陛下,刚过丑时。”
    再睡不着,我干脆披衣而起。宫人见我起来了,利索地点燃了屋内的烛台。
    走至窗边,只见一轮玉蟾独挂中天,冷白的月光下庭中景色显得格外凄清。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色……
    我听闻段涅病了,便心急着想去见他,但那已经很晚了,我不愿惊动他,便没叫人通报,直直地往他寝殿去了。
    这种事情我以前没少做,并不怕他怪罪。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寝殿中的,他从不在阿骨娜那里过夜,但我没想到除了他还有别人,而且这别人还是智深。
    殿外守着的侍从见了我一脸难色,说殿下正在见客,不让打扰,但最终还是不敢拦我。
    我以为段涅和别人在谈什么要紧事,想吓段涅一吓,便悄悄推开门进去了。
    我放轻呼吸,放缓脚步,蹑手蹑脚往内室而去。见到跪在地上的智深时,整个人一愣,忙退半步用垂帘挡住了身形。
    智深跟前摆着一盆水,水中是一双青白的足,就算浸在热气氤氲的热水里也不见丝毫血色,仿若冷玉雕成。
    那是段涅的脚。
    智深轻柔地将水淋在段涅的足踝上,替他按摩,满眼如珠似宝,不像洗脚,倒像是朝圣。
    而段涅正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扶手上闭目小歇,脸上病气森森,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
    那时候我也不过一个孩子,却已经凭直觉感到了这一幕的古怪与违和。
    不会有哪个门客用那样的眼神看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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