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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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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再要用同一招已是难上加难。

轻功此时成了他最好的倚仗。

四周已听不见其他响动,只有黑熊的呼哧声,连风也不知何时停了。地上已有四具熊的尸体,还剩两只。
浓烈的血腥气缠绕住寻洛,饶是他见过无数死伤成堆的场景,这种膻腥气十分重的味道还是几令他窒息。

到了这种时候,人与熊都十分警惕。那两只熊再不贸然上前,只拿红色的眼睛盯紧了寻洛,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嘶吼。

寻洛身上带了伤,与熊斗跟人完全不同,特别是这些熊看上去笨重,实际都行动十分迅疾。
方才大意之下,后背处被一只熊抓了一把,又撞在了树干上。行动时身上没有知觉,此时暂时对峙着,伤口又着了汗,疼得愈发厉害,他却仍旧是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突然起了阵风,雾气被推过来一些,寻洛顿觉有些昏沉。他勉力将剑握紧了,顷刻间,人与熊像是同时接收到什么信号,猛地一起动了。

寻洛的长剑刺入其中一只的后脖颈,正往下压时,另一只熊已出现在旁边,带风的手掌倏忽而至。
他无奈,还未来得及抽出长剑已闪身避开,一时之间便赤手空拳着。那熊顿也不顿扑过来,动作迅猛无比,不过转瞬,黑熊一爪压住他胸口将他扑在地上,另一爪高高扬起。

眼见着黑熊爪子要落下,寻洛动作更快,他手一挥,黑熊爪子竟像豆腐般,一下子齐根而断。同一时间,那熊发出震耳欲聋一声痛吼。
寻洛紧紧皱了眉,内力运转起来护住了心脉,免得被这声音震伤。而后再一反手,将什么东西送入了黑熊的眼睛。

一下又一下,锋利的光闪现又没入,那黑熊的脸再看不清原样,挣扎与怒吼都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刺后寻洛提手,一个翻滚利落地出了黑熊的攻击范围。刚刚滚开,那熊轰一声倒下去,压住了他衣袖一角,再没动弹。
幸好没被压着,否则不吐点血都对不起这般庞大的身躯了。

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才被那熊一扑,背在地上狠撞了一下,这一呼气是在试探有无内伤。还好。

风又开始吹,远处的松涛声清晰可闻,过了会儿开始有鸟声传来。
寻洛从地上爬起来,脚步尚且稳当,平静地从另一只熊身上抽回长剑,剑身凝结的露水很快将血迹清洗干净了。
收起长剑,他看向手中握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柳叶短剑,方才救了他一命。

这短剑是庄九遥走之前留给他的,便是曾剜出他心头血的那把。

当时在城边道别,庄九遥将这剑递给他,他只不动声色当作不明白:“这是做什么?”
庄九遥见他不接,便得意地解释:“我这短剑可锋利了,全天下保你找不出另一把一样的。短剑适合近身打斗,指不定哪天能用得上呢。”
“留着你防身。”
庄九遥继续得意:“我用得着么?青城的武功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宁儿也不差。况且我也从不惹事,防身就不用啦。”

寻洛对不惹事那句话十分怀疑,庄九遥又笑,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也拿走了你的一个东西,这是交换。但是下次见面你要还给我。”

敢情是将这短剑借给他。寻洛哭笑不得,表情便比平时鲜活了些,问:“我这浑身上下,除了这把长剑,连衣裳都是你的东西。你能拿走我何物?”
“不告诉你,猜去吧。”庄九遥神秘兮兮地笑,后退几步,将短剑朝他怀里一扔便转头,边走边道,“记得,下次见面要还给我的。”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似乎已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了。

寻洛盯了那剑许久。剑身白亮,剑柄古朴,捏在手中似乎能感受到温度。
末了他突然勾了勾嘴角,在熊尸体上擦掉多的血迹,又在自己墨色外袍上抹干净了,才将短剑收入鞘中。

这么酣斗一场,天色竟还未晚,从这里看天也辨不清时辰,但似乎离黄昏也不远了。“但愿不会在此过夜”这样的想法从不会出现在寻洛脑中,他擅长的是适应环境,而非避免某些事的发生。
他定了定心神,往前走去。不多时从远处隐约传来点什么声响,他顺着风侧了侧耳朵,似乎是琴声。

周围的雾气渐渐散掉,风与鸟的声音更响了些。
寻洛循着那琴声往前走,越走发现天光越亮。他狐疑片刻,听着那更加清晰了的悠扬琴声,明明不愿,却还是不受控地一步接一步上前去。
再行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中间竟有一方湖泊,落日的光正从斜上方洒下来,打在水面上,晃得寻洛紧闭了一瞬眼睛。就那么一瞬,太阳下了山,整个湖泊顿时沉寂下来。
寻洛睁开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了周围。
湖泊边的空地上架着琴,一个妙龄女子着了轻纱白衣,正一边抚琴一边笑着瞧他,一眼是一眼的,似乎方才那潋滟的波光全都融进了她眼里,融成了柔情。

即使寻洛一向不关注人的外貌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人,甚至超过他母亲曾经的模样。
似乎是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人间的容貌。

那美人一曲终了,站起身来,轻轻扯一扯自己的裙角,盈盈一施礼:“奴家见过少侠。”
寻洛不说不动,只漠然地看着她。美人也不生气,又灿然一笑:“少侠从何而来?可累了?奴家这里有上好的酒水,可以解乏,也解忧。”
她轻轻上前几步,寻洛才看清旁边不远处摆了张几案,案上铺满酒水菜肴,还有一盘葡萄。

空气里有隐隐的花香,寻洛皱眉,脚下不受控地走去。美人迎上来,披帛无风自扬,胸前的白皙若隐若现。
到了近前,她伸手来牵寻洛的手,寻洛挣了一下,没挣脱。他微微低头,瞧着她一双媚眼,一动不动。

美人用帕子掩起嘴巴,噗嗤一声,而后柔声道:“少侠从未碰过姑娘吧?这样害羞?你长得这般俊,难道就没有美人儿投怀送抱么?今夜就让奴家好好伺候少侠吧,好不好?”

寻洛鬼使神差地一点头,面上带了点红晕,任由美人引他到了几案旁。落了座,他正襟危坐着,脸上却越发红得厉害。
美人眉目含情地朝他一笑,白如龋璧氖种干斐觯崆岣Я艘幌滤浇牵帜砹艘豢牌咸眩谧炖锞统展础�

寻洛似乎是看她看得呆了,又像是害羞,只愣愣地不动弹。

美人微微皱起眉头,吐掉葡萄,声音柔柔:“怎么了?奴家让少侠不高兴了么?奴家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少侠说来让奴家晓得才好。”
她说着便整个人凑了过来,几乎缩进了寻洛怀中。

怀中一团温软,寻洛呆了半晌,也伸出左手来,缓缓圈住她。美人一笑,伸手便要去解他外袍,凑过去在他耳边喃喃:“少侠想要奴家么?”

寻洛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异样的花香越来越浓,脑中跟着便晕晕乎乎的,只有怀里人的温热十分真实。
似乎是撑不住了,意识已弥漫成一片。他放下长剑,手抬起来,也不知是要去抱怀中的人,还是要解自己的衣服。

美人脸转过来,朱唇轻轻颤着,就要覆上寻洛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寻洛!你完了!你完了!!我绝对不会来救你的!!!
        一碗:九遥兄淡定,淡定。
        庄九遥:你还敢说!
        寻洛:……





第21章 牡丹花开
寻洛略微凑过去,似要迎合她,下一刻他先前往下摸去的那手一扬,一把飞刀便抵住了她喉咙。他随即将头微微后仰,扯开了些距离。
“怎么了少侠?”美人大惊失色,“少侠是要杀了奴家么?”

寻洛微微扬起下巴,方才眼里的迷离已不见了。他语气平平,口齿清晰道:“你很美,可惜了,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美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已被他一刀刺穿了喉咙。大片大片的血从那伤口中喷涌而出,美好的肢体抽搐几下,没过一会儿便不动弹了。

方才明明没有碰到,寻洛还是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站起身来,见那美人尚还温热的尸体滚在一旁,面色平淡,一抬脚将几案酒壶边的香炉踢翻了。哐当一声,那香炉滚落下来砸在一块石头上,周围的场景倏忽变了。
仍旧是那片密林,哪里来的湖泊,哪里来的美人尸体与烈酒佳肴。

只有地上那炉香,还在挣扎着冒出袅袅的烟。

他知道这一迷障是过了,因而此处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此时天色已晚,再往前走说不定还会出意外,即使他是铁打的,这么一闹腾,突然松懈下来也该有些倦了,更何况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他于是将那香炉踢远了些,又回来几步,靠着棵树坐了下来。

方才那香对他确有影响,但影响不大。他细细想来,自己对付迷香虽说比较有经验,可这阵中的香,说什么也该更强劲些才是。
思来想去他念及庄九遥喂给他喝的那盅血,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是他血的原因。
他是医师,指不定是多年浸淫在药草香里,将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个药罐子了。这么一想起来,寻洛顿觉疲惫如水漫上喉咙,却不是方才那种身体上的累。
这对以前情绪被压制得极简单的他来说,是极难想象的事情。

他轻轻吁了一下,听上去竟有些像是叹气,不自觉地从怀里摸出那短剑来,细细看了会儿,又收好了。将头靠在树干上。
他本不想睡,只是略坐一坐等天亮,意识却不知怎么的,渐渐便模糊了。

寻洛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可是他醒不过来。

梦里那是个旧的院子,十分古朴,四面墙很高,皆是墙面朱红底座青砖的模样。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在四周的花台里种满了牡丹,花开得正盛。有个身形还单薄着的少年提了把不衬自己身量的玄铁长剑,正在里头练功。
那是十岁时候的寻洛。

正在举着剑扎马步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寻洛听习惯了,只略略皱了皱眉,装作未曾听见。过了许久,那声音终于渐渐低下去消失掉。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院里专管刑罚的文伯走来,朝他笑一笑:“公子,请吧。”

这句话,是寻洛从小到大最厌恶的一句话。
也是再长大些之后他才知晓,这文伯便是天门中青龙堂的堂主。因了后来是寻洛亲手杀了他,而后接替了他的位子。

身量小小的寻洛脸上一白,还好戴着面具看不出来。
每日戴人/皮面具是门中刺客自小要做的事,时常练习着,以便外出行动之时,不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也是为了显示,皮囊虚妄,众生虚妄,门主才是唯一的真实。
平日里他们都靠身形与声音来辨人,但是这些东西也是随时能改的。

寻洛带着长剑,跟着文伯去了隔壁院子,去做他每日都会做的功课——看人受刑。

今日的刑罚还算温和,是剥皮。活剥。
受刑的人寻洛不认识,但他却莫名觉得熟悉。这时有人将一旁的衣物提起来给他看,他认出那是个熟人的。是他每日里都会见的人的。

他身子一僵,脑中瞬时便空白了。
文伯伸手背上推他一把,在一旁证实了他的猜测:“公子,这是武林中上真派派来的细作,一直潜伏在门中。公子平日里忙,可能未曾注意过,他每日都在您院中洒扫。幸而还未传出什么消息去,门主便赏了个轻的,剥完皮也就给个痛快了。”

寻洛被他一推,踉跄了几步上前去,与被绑在那里的男人对视上了。
他在心里一直将他称作伯伯。
伯伯露出了本来面目,长得极好,清秀正气,被剥光了衣服,却丝毫不让人觉得丑陋。他有没有那层衣物,都有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坦坦荡荡。

这是寻洛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脸,十分干净。

他还愣着,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用指甲死命掐着自己。
文伯一挥手,示意刑罚开始,又朝向寻洛,声音带着笑意,几乎称得上温柔了:“皮相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再好的皮相,那剥下来也就薄薄一层,带着油还没宣纸厚呢。”

这不是寻洛看过最残忍的刑罚,却是他看过最令人绝望的一次。
这个人,是三年来与他最亲近的人,超过自己所谓的母亲,自然更是从未谋面的父亲所比不上的。

就是这个人,这个扫洒的下人,这个在天门中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曾将做了噩梦惊醒的他抱在怀里,喃喃:“不怕不怕,娃娃不怕,月亮伯伯出来啦。”
也是这个人,在他懵懵懂懂,见了刑罚在半夜吓得大哭时,坚定地告诉他:“哭没用,哭是没有用的。公子你要早点睁开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周围的世界。”

只有这个人,只是这个人,是他人生当中唯一给过他父辈温情的人。

可他如今正被绑在柱子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寻洛,眼神平静。十岁的寻洛惊恐却又不敢表露地站在那里,希望他眼里能露出些恨意,或者怒意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眼里只有怜悯,这平静到了极点的怜悯,终于在寻洛身上撕开了些口子,成为了他日后所有痛苦的来源。

行刑的人手法很好,从肩胛骨处划一条细细的线,那皮起出来就像是蝴蝶的翅膀展开,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肉,却一点儿也没流血。
伯伯就那么一声不吭,一声不吭地感受着自己的皮从身体上被扒拉开,用他那双漆如点墨的眼睛望着寻洛。

面皮已起了一半,他真实的俊秀的脸,如今一半是裸露的嫩肉,另一半还是干净的面皮,因而一只眼睛下面是红的,另一只眼睛下面是白的。他无动于衷,还是那么看着他。

就那么望着他。

寻洛在发抖。

终于等到整个刑罚结束,柱子上是一个浑身通红,没了皮的肉体。既是活剥,那自然还活着。
寻洛捏紧着的手指僵痛,他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心里万般疼痛夹了一丝安慰,却迎来了一句话:“门主今儿心情好,赏这位大侠一窝蛇吧。”

轰一声,脑中炸开了。寻洛咬紧了牙,不敢去看被绑在柱上的人,眼前满是血红色。

文伯伸手一拍他后背,他一下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来,紧接着突然吐了,狠了命地,像是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血与秽物和着从他胃里翻腾而上,争抢着冲出喉咙,呛住了鼻腔,呛出了眼泪。他一边咳嗽一边不自觉呸了一声,吐出两颗碎牙来。
文伯见状啧了一声
“何必呢公子?”他怜惜似地捏起他下巴,用袖子揩干净了他的脸,“一条狗而已。”

长大之后的寻洛怀疑自己是在逃避。他咬碎了牙,让自己咳到半死,是为了避开这场刑罚的后半段,更是为了避开伯伯那平静又怜悯的眼神。
他得逞了。

入了夜,在床上已辗转了半天的他被带到门主房中,门主天萝正隔着珠帘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冷眼瞧着他跪在地上。
等他跪到膝盖麻木之时,椅子上的人才缓缓走下来,道:“抬起头来。”极美艳的一张脸便出现在眼前。
寻洛一看,骤然一阵反胃,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脸上的五官与面前这人几乎一模一样。

令人厌恶。

她捏住他尚还柔嫩的下巴:“我可告诉过你,刺客不可有多余的情感?”
寻洛艰难地点点头,天萝松开他,手指转而温柔地抚上他脸颊:“儿子,你别怪娘亲,娘亲也是为了你好,只有如此才能活得轻松些。”
这轻柔的一句之后,她脸色一变,顿时又狠起来,再次捏住他下巴,几乎要将他小小的骨头捏碎:“听懂了么?”

被她制住,寻洛说不出话来也无法点头,只得发出呜呜的声音。天萝轻笑一声又松开他:“对不起对不起,娘亲太着急下手重了,痛不痛?”
寻洛连忙摇摇头,待她起身之后,狠狠打了个寒颤。

天萝转了个身,那绣满茑萝的大红袍子随着她动作一掀,上头的金线整个都在摇晃,瞧上去让人十分难受。

她款款走向一旁的几案,拿起一面精巧的手鼓来,又走至他面前蹲下:“今儿是清明,娘亲送你个礼物。”
清明送礼,怎么想都是不祥,十岁的寻洛却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她。天萝笑意盈盈地将鼓塞进他手中:“娘亲就你这么个儿子,往后天门门主之位便是你的,可别让我失望了。”

寻洛点点头,指尖摸到那鼓面十分光滑,便又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天萝似乎很高兴:“这鼓面很漂亮吧?敲起来声音很温柔呢,你敲来娘亲听听。”
他依言做了,那声音果然柔和,便勉强笑了一笑,在那一瞬间真以为是娘亲久违的温情。

天萝眯眼瞧了他一会儿,又施施然道:“这是你那伯伯的皮做的,花了一整张脸皮与颈皮,行刑人枯坐了六个时辰,就只做成了这面鼓呢。”

骨碌碌,那鼓从寻洛手中滚落至天萝脚下。天萝大笑起来。那美艳绝伦的脸一直对着他,双眼却如同两个漆黑的空洞,似乎随时要将他整个灵魂都吸进去。

寻洛身子一颤,仍旧没有醒来。

场景再转换,仍旧是天门中属于他的那个小院。站在房门口的他,年方十三,已是地字号的刺客了。
彼时是冬日里,花台里头的牡丹,只剩下了枯杆。

文伯告诉他,他只要再败一人,便会升作天字号刺客,成为如今天字号中年龄最轻,也是最有前途的一个。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但不是悲也不是喜。

知道这消息之后他去找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他们都叫他阿八。
在天门中,天字号以下的人是不配拥有名字的。寻洛是门主之子,因而自小被称作公子,其他人便只得以数字代称。
上下十岁的浮动之内算作同辈,阿八的意思是,他是他的同辈人里,第八个被收进天门的人。

两个人偷闲在阿八院中台阶下坐着,这院子比寻洛的小得多,也旧得多。
寻洛将文伯的话讲了,阿八很为他开心,笑得十分天真,也十分向往:“等你当上天字号刺客,就能有自己的名字了!”

寻洛却有些恍然,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有名字,但是他确定,他没得选择。于是他只笑:“阿八很想有名字么?”
“想啊。”阿八羡慕地说,“有了名字,最起码门里一大半的人不敢欺负我了吧?这样就算你以后不在我身边,我也可以保护自己了!”

阿八是在受欺负时被寻洛插了手,才与他成为朋友的。为着这件事,同辈里的人都说阿八狗仗人势,因为公子是唯一的公子。也因为如此,天门里头没人再欺负阿八了,却也没人愿意再搭理这二人。
寻洛自然不在意这些,阿八却总是记挂着,总念着是自己害的,也总想着要报答寻洛。

两个少年之间的友谊,在逼/仄又血/腥的天门中,如同野草一样努力生长着,单薄又倔强。

梦境到了此处,寻洛又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怎么用力都是徒劳。看来这一阵用的不是迷药,或许就是单纯的遁甲之法。
他不想透过梦境再经历一遍过去了,因为他知道最后的结局。

可由不得他。

梦境继续推进着,与阿八偷偷聊天之后的第三日,寻洛完成了一起刺杀任务之后,终于要对上门中之人了。
虽然杀掉同门中人不是他本愿,可这是规则,他没法改变。他想着,只要不是阿八,他都可以忍受。

隔壁院子的刑场便是临时的赛场,二人皆戴着面具,那对手也很强劲,但其实真打起来,实在不是寻洛的对手。
酣斗一场之后寻洛不再犹疑,早些了结便能早些让对手解脱。他手中剑已直抵对方喉咙,那人似是害怕,躲闪之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喊叫。
电光火石之间,寻洛猛地翻转手腕,生生将剑尖调换了方向,擦着那人颈子而过。

因为他听清了,那声音,分明是阿八的。


作者有话要说:
        庄九遥:我什么时候出场???
        一碗:下一章,信我!
        庄九遥:我不开心了!阿寻快来哄我!!
        寻洛:……





第22章 流矢漫天
他惊讶地急急后退,阿八却不避让,也不出手,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他的姿态。
这一战明面上没有人旁观,但暗地里有人在瞧着,他们都心知肚明。阿八提剑又迎上来,望向他的眼神十分凄然,嘴唇不出声地开阖几下,寻洛认出来了,他在说:“杀了我。”

寻洛震惊了,他知道天门之内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想杀了别人自己活。可阿八跟他说,让他杀了自己。
心里翻滚几圈,手下不自觉便松了劲儿。那一刻,寻洛脑海中翻滚过了无数念头,最强烈的一个是一起逃,可是他知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就这么一想,手下已过了十来招,阿八不想再与他斗下去了。即使寻洛未使全力,还是让他带了伤,结局已在眼前。

寻洛手中剑微微抖动着,阿八迎着剑尖扑上来,似要自绝的样子,他只得飞快地又移开剑尖。
整个人浑身一抖,因为他看清了,阿八眼里分明有泪。阿八分明是不想死的,却为了他甘愿放弃。

他想起这么些年来遭的罪,想起被剥了皮的伯伯,想起与阿八在一起的无数个寂静画面。更想起天萝,他那永远神经兮兮的娘亲,想起她说日后要让他继承天门。
你睁开眼睛看看啊,看看你周围。

寻洛微微侧头,看见了高高的院墙,院墙之外还是院墙,永远数不完逃不脱的院墙。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下定了决心,反正自己不介意有没有名字,也不想日后拥有天门这么个地方,更不想做一个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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