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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君终有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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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里一动,守卫的士兵立马发现。
    “谁在那里!”
    窗里的人也闻声警觉,立刻推开窗户。
    思安连滚带爬溜出藏身的草垛,绝不敢回头,兔子一样朝火把光亮不能照到树丛窜去。卫兵一开始没防着居然能藏个大活人,看见思安出来马上要追过去,窗户里的温行挥手制止,这样稍稍停顿的功夫,思安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听声音是越跑越远了。
    温行吩咐几句,令士兵再次巡查各处,必不能再有疏漏。方才站岗的一队人自去领罚。窗户才重新掩上。
    屋里坐着的是温行的属僚和几位副将,因南线战事未歇,温行并不敢带太多人随行,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将正是刚才惊醒思安声音的主人——骆仁旺,另一个也是武将打扮,面容却比一般武将俊秀,名叫杜卉。二人早年与温行结拜,平日皆以兄弟相称,骆仁旺抹一把胡子,惊愕地看着温行,“大哥,刚才那个是不是……”
    杜卉“噗嗤”笑出声来,道:“早让你多小心些,如今这里四处都是那些阉货的人,你倒好,直接说给皇帝听了。”
    骆仁旺哑口无言,脸上豆大的汗珠都要滴下来,只拿眼求助地望着温行。温行笑而不语,直到骆仁旺实在撑不住,才道:“放心吧,听去也无妨。”
    温行也有些意外的,倒不担心外面有奉成一的人,因为禁军和宦官那边他早已派人盯梢,是以方才房屋周围的戒备也不甚严谨,没想到倒让皇帝钻了空子。
    掌书记崔瑾呈略低头沉思,却道:“其实骆将军所言也是一时情急。以今日之情状看,内侍对今上之掣肘恐怕更甚先皇,郡王宜早做打算,若能得圣人信任,自是事半功倍,若是不能……”
    崔瑾呈毕竟是文人,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人都明白,温行这回冒险救驾自然有所冀望,安能空手而归。
    眼见新皇已被宦官和大臣架空,但是再怎么,他也还是现在大景的皇帝。
    温行道:“是该打算。”
    。
    思安慌不择路跑了许久,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才扶着树干停下,秋风萧索里生生跑出了一身汗,但是思安跑得并不远,回头还可以看到村子里的火光,也许蒙头乱跑自己转了圈也不知。
    靠着树休息一阵,才喘了两口气,黑暗中忽然有脚步声,突如其来的火光照得思安不得不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正是先前被丽娘使唤的妇人。
    妇人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双目没有什么神采,火光照耀下,脸色时亮时暗,直勾勾望着思安。
    
    第三章
    
    思安夜深未归,小内侍偷偷遣村中人来寻找。丽娘的住处无法让思安容身,这一夜,他最终还是与这些来寻他的村民一处安置的。
    妇人领着思安慢慢地走,一路絮絮叨叨说:“幸亏将军给搭了帐篷。”
    村里人只知今日来了一批骑马扛枪的人,自然是武人,也不知这些武人领头的是谁,只囫囵将军将军的叫。
    说来思安甚为惭愧,随圣驾逃离京城的队伍庞大,也有宫人禁军,甚至各世家还带有些仆妇部曲,然而他们一到来,村里所有人都被赶出自己的屋子,不得不在村外一处平地搭棚栖身,村民还得供他们驱遣。
    过去一瞧,果然搭起了帐篷,外面用原来的草和树叶扎了围挡,正好能遮风。妇人并不多言,手脚利索收拾出一块地方。帐中皆是老弱妇孺,男丁极少,成年男丁没有。
    一路逃难经过许多村落,要不是早已荒芜,大多也是这样极少男丁。大景已经战乱多年,此次叛军起事之前各地就有过数次起义,声势不及此次而已。实力强劲的藩镇常年不服朝廷管束,早在思安爷爷那一辈时就有过北方藩镇起兵造反兵临城下,当时思安的爷爷也是带着一众皇子皇女出逃,而思安的爷爷并不是大景第一个被叛军逼得离宫出逃的皇帝,好在后来叛乱平息,不然也没有如今的思安。北方外族窥视中原多年,也曾几次趁乱劫掠。战事频繁,男丁皆被征召入伍,就连奉成一也在他们一路落荒逃难时计划过沿途多征男丁以壮大禁军护卫。
    思安楞楞站了一会儿,也弯下身子同妇人一起打扫收拾。帐中其他人并不理会他,好像隔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们各自避开思安周围的一块地方,低头窃窃耳语,在暗中偷偷看着思安。
    用手指了指地方,妇人示意思安可以在此处歇息,思安忙小声道谢。妇人顿了顿,没作答。
    不知哪家孩子忽而出声问:“阿娘,圣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立刻被他母亲制止。
    没有人再接话,他们的声音好像更低了,听不清在议论什么。
    恰好思安的位置靠边,他僵着脊背趟下去,只敢对着外面,背对所有人。
    一夜迷迷糊糊,也不知睡没睡着,清晨露寒,思安冷得缩紧身子,尤在混沌中,尖锐的嘶鸣和隆隆马蹄声钻入耳朵,思安一骨碌从干草堆上坐起来。
    厮杀与叫喊已经是思安逃出京城后最警惕也最熟悉的声音,他立刻清醒过来,然而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怀疑是否还在梦中。不知何时从哪里又杀出几队带刀穿铠甲的人,不属禁军也不是昨天温行带来的人,没有旌旗标志,禁军正与温行昨天带来的宣武军正和这些人拼杀。
    帐篷一半掀翻在地,另一半已被火点燃,火苗借着风很快点着了周围的草垛和干树枝,远远望去,村舍的方向也飘起滚滚浓烟。
    追兵来了。
    思安想。
    不管是哪一路,反正都是要追杀他们的人。
    昨晚睡在思安身后的人有的逃散,有的已经命丧刀下,思安却因为方才睡得沉卧倒在地,侥幸逃过一劫。认识到这一点,思安首先想到的就是逃。
    有人从后擒住他的肩膀。思安人小力薄,被连拖带拽着后退,四周几个人围过来,把思安笼在一个圈里。
    这些人思安倒识得,是奉成一手下的宦官,皆是习武的,从前保护老皇帝,当初拿刀架思安也有他们一份。
    即使有人保护,思安也不敢掉以轻心。
    本来还没有人注意他在这里,然人都围过来,对方也立刻注意到被围在中间的人不一般。很快,所有的攻击都朝思安所在的包围圈聚集过来。那宦官咬咬牙,咕哝道:“怎不见援军。”言罢又抓住思安的手臂,一边与敌人拼杀,一边慢慢朝村舍的方向移动。思安根本没法站稳,被带着左突又闪,拿宦官时而压他趴下,时而抬腿将他踢远,思安只觉天旋地转,吃了一嘴泥土,身上疼痛难忍,好在没挨刀子,躲避间,抬眼见不远的树桩后还藏着一个人,正是昨日寻到思安,又帮他整理睡觉地方的妇人。她蹲在树桩后,双眼充满恐惧。
    宦官又一次躲闪,或许终是难以招架,往思安后背拍了一下,思安在泥里滚了一圈,正好滚到妇人所在的树桩后。
    妇人吓了一跳,惊恐地望着思安。在她眼里思安也看到自己,比她好不了多少。
    其实他与他们一样,都是命如蝼蚁,唯一好的也许就是尚且有人希望他能苟活,而这些村民,却无人来保护他们的性命。大景曾经有过繁华鼎盛,那时四海富庶,歌舞升平,朝廷可以保护百姓免于战祸,如今的却风雨飘摇,百姓更是风雨中的羸草水中浮萍,而他们的圣人也只是一个仅能苟活的傀儡而已。
    思安吐出嘴里的泥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妇人手里,含糊说:“快跑!”
    妇人看着手里的金玉镯子满脸讶异,似乎还想和思安说什么,她动了动嘴皮,表情凝固在错愕和惊恐间。利刃没入肉体,穿过妇人胸膛的刀尖,只差一点点就碰到思安的额头。
    镯子滚入尘埃,被妇人胸膛浸出的鲜血漫过。思安根本看不清持刀者的脸,初升的太阳正在那人背后,投出一道阴影向思安笼罩而下。
    奉成一派来的宦官倒在不远处,禁军也明显不敌,站着的越来越少。
    可是要没命了。思安想。
    这一刻居然并不害怕,只有一丝不甘。
    然后思安第二次被人擒着肩膀提起来,力道比上一次还大,幸好来人稳稳扶住了他,沉而有力的声音对思安道:“圣人可要当心了。”
    温行将思安护在身后,迅速挥刀解决了要杀思安的人,又三两下将围过来的人逼退。身后,他的部下已经赶到,络腮胡子的骆仁旺朝温行道:“大哥先带圣人走,这里交给我。”
    温行不多言,与骆仁旺交换一个眼神,准备带思安离开。思安却站住了脚步,他指着被掀起一半烧了一半的帐篷,一时着急反而说不出话来,皱着眉头,瘦小的脸蛋因为这个表情几乎要皱到一起,温行看了思安一眼,便对骆仁旺道:“此处兴许还有村中百姓。”
    骆仁旺道:“大哥放心,我省得。”
    语罢,温行不由分说,拉着思安在护卫掩护下往树丛中遁去。
    已经有人准备好马匹,温行翻身上马,大手一伸,把思安放在身前,直到冷风刮过面颊,思安才慢慢回过神,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也跟着回过味,一下从脊背爬窜到裸露的脖颈,激得一阵哆嗦,几乎要从马上落下去,幸好温行在背后及时拦腰截住。
    头顶传来短促戏谑笑声,温热的气息蔓在思安额角,思安才想起自己当前的状况,又一阵哆嗦,这回却不是怕的,耳郭渐渐红了。
    温行也不知看没看见,竟用手掌在思安的小腹轻轻拍了几下,沉声道:“圣人坐稳了。”说着扯出一块披风罩在思安头上。
    马蹄飞踏,在晨光中扬起尘土。
    
    第四章
    
    思安经历了出逃以来最惊险的一日。
    温行带着他在马上急奔,追兵竟如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杀来。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追兵。
    温行事先有布置,随行而来的军队一部分随他去迎驾,另一部分在离村子不远处接应,出了村子走了一段小路他们就遇上温行安排接应的另一批人,后来听温行与部下交谈,似乎别处还有布置,但是离他们较远。
    两批人汇合后护卫他们离开,具体有多少人思安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定然与追兵人数相差悬殊。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肃,温行和他带来的军士并不见慌乱,且战且退,他们不与追兵硬碰硬,或避其锋芒,或设陷阱伏击,不时改变路线,迫不得已遭遇追兵也没有一丝退缩,勇猛迎战,但还是尽量避免正面相对。午后温行确定追兵暂时无法追上来时还停下来一次,稍作整顿,又让思安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命一队人专门保护思安,又才重新上路。
    一日疾行,温行的队伍人数并没有明显减少,反而斩获不少敌人首级,追兵的截杀也越来越谨慎,仿佛知道了忌惮。但温行没有掉以轻心,思安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见温行依然沉着冷静才稍稍把心放下。
    当初老皇帝带着他们逃跑时,果真只能叫“逃”,一路被追赶得如丧家之犬,与温行带着他躲避追兵完全不能比拟。但是,不管跟着谁思安都是害怕的,兵戈交叠处往往有腥热的鲜血横流,无论见了多少次,是在自己人身上还是在敌人身上,每一次都能让思安心肝胆颤的。
    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名叫栗阳的小城。
    远眺城郭,温行的神色却并不见轻松。他下令所有人朝栗阳全速前进,又一次把思安拉过来与自己同乘一骑。思安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到后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滚雷一样的马蹄声。
    追兵居然追上来了,数量还很多,离得很近,思安甚至能听到后面有人大喊“诛杀温贼”什么的。
    温行不为所动,只见他大力挥动马鞭,城门离他们越来越近,兵戈交击的声音如在耳畔。
    接近城门的时候,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隙,几个人从里面出来,思安忽然被温行从后领提起来,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抛了出去。而温行早已调转马头,大声道:“儿郎们,随我应战!”
    身子腾空而起,又被稳稳接住,思安被人带上另一匹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后来再听人说起,思安才明白当日是怎么一回事。
    温行以自己和他为诱饵布置了一个陷阱,利用栗阳城外的地势引蛇出洞,让追兵追击,使原先埋伏的人马趁着对方背后空虚时杀出,自己则再带人杀个回马枪,借助栗阳内的兵力,前后夹击。
    如何佯装设计,如何诱敌深入,他人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思安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因为那时他根本懵了脑袋,完全不知一切如何发生。宣武军大获全胜,满载而归时,思安扶着城墙站都站不稳,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军士们收拾战场,那个长得不怎么像武将的武将杜卉,满脸喜色向温行报告战果,早上分兵而行的骆仁旺远远骑着马过来。
    “果真如大哥所料,就是河东余渐那老贼。”骆仁旺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一开口半个营地的人都能听到,士兵们笑着附和他。
    他还长得高大,眼神也足,说了两句,居然还注意到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姿势伏在墙角,在气势昂扬的宣武军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思安。
    “大哥,圣人怎么了?”
    思安简直想找墙缝钻进去。骆仁旺那大嗓子,吼得周围的人统统都朝他看过来。
    温行侧过身子,注意到思安几乎爬在墙头上,身上还裹着早上那件黑色披风。
    对上他的目光,思安动作微小却也迅速地扯了一下披风边缘,好似要裹紧些。
    温行轻轻皱了皱眉头。
    杜卉漂亮的丹凤眼在思安身上溜了一圈,嘴角挑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即使披风颜色较深,天光暗淡,还是可以发现披风下摆有一块可疑的水渍。思安羞臊得闭上了眼。
    就知道会被发现的,但是他不想像现在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想……在温行面前。一国之君,大景的皇帝陛下,在军士奋勇杀敌,斗志昂扬的时候,居然吓得失禁。多么滑稽又窝囊。
    温行没有多言,让人将思安带去歇息。思安没敢看人,就这样被带下去,他想就此昏厥过去也好,但天不遂人愿。
    戳破别人的骆仁旺反而有些尴尬,有口无心道:“圣人的胆子只有芝麻点大。”被温行看了一眼,马上闭嘴。
    杜卉瞟了一眼墙角的水迹,嫌恶地挑起眉毛,对温行道:“大哥怕什么,瞧他这个样子,恐怕即位都还是被那帮阉货刀架脖子上的吧,如此胆小鼠辈,怕是大哥多吓唬两句就乖乖听话了,实在不行,不如……”还没说完就被温行喝止。
    杜卉不满眨了眨眼睛。
    温行道:“你现下是越来越不知死活,待会儿你们俩自去领十军棍。”他扫了眼呆呆站着的骆仁旺,又道:“你们莫忘了这是哪里,还当在汴州一般。”
    杜卉才觉失言,忙道“是”,乖乖和骆仁旺下去领罚。
    。
    离了人群,思安的心情死一样地平寂下来,或者说是心灰意冷,离宫以后遇到了太多他难以想象或根本就在他所思所想之外的境况,疲于应付那些窘迫与尴尬,还有无所适从的惊慌,已经使他有些麻木。
    温行并没有安排思安入住城中官邸,而让人将思安带入营中一顶帐篷内。帐内摆设一应俱全,还有仆从一早等候,领头的一个少年看上去与思安一般大小,很是精灵的样子,自言是东都皇宫中的宦官,名叫阿禄,是成郡王特意遣来侍奉的。
    从前在宫里也有与思安亲近的宫人,他母亲位低人微,分得的宫人不多,加之人爱往高处走乃天性,他们身边留不了什么人,但也不是人人都向往高处的花团锦簇,思安母亲又是宫女出身,日久年深了,总还是可以得三五交好。
    可惜他们不是因为远长于思安,岁月蹉跎中早去了,就是有别的变故离散不在了。此次叛军入城,思安逃出来后在逃难队伍中尽力寻找,竟寻不着一个故人踪影。
    只剩他孑然一身。
    阿禄确实精灵,知道思安不自在便不多言,很快安排好沐浴的热水和干净衣物,又准备了吃食,思安红着脸说不用伺候沐浴,阿禄也没坚持,只道:“圣人若有吩咐,只管唤人便是。”就退出去。
    思安把自己泡在水里,洗完澡饿得厉害,胡乱系上里衣带子,摸出去看果真没人。
    案上的食物香气诱人,今日只午间与众人一样吃了些干粮,实在饿了,也顾不得许多,思安走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饭饱之后,许是太困,思安倒在榻上迷迷眼眼就睡着了,身下铺着的皮毛暖和柔软,身体如在云端。
    他睡得不踏实,逃亡后的流离失所,奉成一的笑脸,架在脖子上的刀刃,百姓木然困顿的眼神,还有妇人胸膛溢出的鲜血都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梦中他咬紧牙关,揣紧了拳头,想躲避这些景象,却怎么也躲不开,怎么挣扎也无法从梦中醒来。
    他拼命呼救,声音却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阿娘的身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命奔跑也追不上。大火烧毁了宫殿,喊杀声震天动地,一切混乱最后都定格在一匹马上,他的视线随着骏马颠簸飞驰,前后都有追兵杀来,他被牢牢护在马前,身后的人长臂一振,银枪挑开追杀的敌人。那人的另一只手稳稳禁锢着在他腰腹间,铁壁粗壮有力,比思安两条手臂加起来都粗。
    他知道他是谁。像被什么烫着一样,立刻要推开,那人却在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道:“别动。”炙热的气息拂过耳郭和脖颈,钻到领子里。
    画面一转,他被黑色的披风盖住了头,似乎还在马上,似乎又在床榻上,禁锢腰间的力量没有消失,反而力气更大了,像是要把他勒死一样,周身包裹在似织物又似皮毛的遮蔽里,挣脱不开,也挡住了眼前的一切和心里可能生出的某种羞耻尴尬,只剩下身心的沉沦。他贴在了一个胸膛上,光裸、结实,粗重的喘息从胸膛里传出,一下下传进他的耳朵里,他还是看不见那人的脸,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另一只手,指节同样粗大,带着干燥的温热揉弄他的肩膀,背部,滑向小腹和大腿,甚至后臀,引起一阵战栗,热气冲向腹下一个地方,那只手却总是避过那处。
    难抑的澎湃激荡于胸口,他希望那只手去触碰那里。
    身子扭动,想从覆在周身物体的微刺触感寻求纾解,却不够;渴求着什么一样,绷紧了双腿。
    “……人,圣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像咽在喉咙里,不满地抽泣一样。
    低沉的声音又问:“圣人可有不适?”
    思安倒吸一口气,才发现询问根本不是来自梦里。他睁开眼睛,看到温行正躬身站在榻边,线条明朗的面庞放大在眼前,几乎重叠了梦里虽看不见却进在咫尺的幻象,他伸出手似要揭开他身上的覆着的毛毯,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冲击让思安猛然清醒,赶紧抱着毛毯向后缩,却没发现身后已经到了床榻边缘。
    重心不稳的惊慌让他本能伸手要抓住一切可以防止自己掉落的倚凭,于是抓住了离他最近的温行,温行行动灵活,揽着思安的背部往回滚了半圈,谁也没有落到外面,滚成一团的两人却一时难分舍开,温行又问:“圣人可还好?”
    思安连忙点头,心中几欲一头碰死,他终于知道梦里那个不舒服的地方是哪里了,方才睡时动得厉害,居然把自己的裤子蹬脱了,更要命的是,不知是因为醒来就看见被自己梦到人的紧张,还是此刻两人姿势的暧昧,那个涨得不舒服的地方,此刻居然越发有反应了。
    已经落到腰后的薄薄毛毯也不知能遮多久,而他和温行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第五章
    
    温行很快放开思安回到榻前,躬身道:“臣在外求见,未听见圣人回答,侍者皆言圣人久不唤人差遣,臣恐圣人遇不测,故未等圣人传唤擅自进来,望圣人恕罪。”
    思安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把毛毯向身上拉回,道:“爱卿忠心可嘉,无罪。”
    说着身子微微往后退,又不敢反应太大,希望极力控制却仍将颤抖泄露在嗓音的气息没被发觉,面颊分明浮起了不自然的热度,也不知显不显红。最重要是那个地方,他扭了扭叠起双腿。悄悄观察温行,至少面上不见什么异样。
    他已换下铠甲,穿着藏青圆领衫,腰系革带,足凳乌皮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的,上身微躬,形成腰背至笔直双腿一溜干净利落的线条,仅仅只是站着,也让思安想多看两眼。
    温行道:“臣有事禀报,今晨叛军突袭,臣与奉公未及相通传,又因叛军来势汹汹,臣以为当以陛下安危为重,故自作主张先护圣驾到栗阳,只是晚间军士来报,回寻并不见奉公与禁军。”
    思安闻言一惊,问道:“可有寻到皇裔与宗亲,那些村民百姓如何了?”
    温行道:“诸皇弟、皇妹及宗亲,应随奉公与禁军一起,臣派人仔细搜寻,并未见遗散。至于村中百姓,叛军暴虐,今有三十余人丧于祸乱,其余臣已命人安置。”
    夜色已浓,帐中只点着一盏灯,映照思安略有些呆滞的表情,他想起那位妇人,还有昨夜叫着阿娘的孩子,很多人的样子根本记不清。
    温行将思安的表情看在眼里,道:“臣已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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