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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旧梦[上]-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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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藏在巷子深处的常衮再次将手指放入舌下,学着母马发出两声啼叫。他之前观察过对方的两匹马,都不是骟马,应该是主人嫌麻烦没有给去势。所以他先让傻丫头去喂那两匹公马吃下了催情的药草,再学母马的叫声引它们过来。
  常衮捏紧了手中的刺鹅锥,看准了时机朝着马车冲了出去。身手矫健的男人如同一只猎豹,猛地一跃,便跳上了马车的驾座。那车夫眼瞧着忽然又冲上来一个人,刚要张嘴来喊,却被利器瞬间贯穿了咽喉,一脚踹下了马车。
  “吁——”契丹人天生是驭马的好手,又兴许是马匹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戾气和血腥,稍稍平稳了下来。常衮趁机割断了勒马的绳辔,那两匹发情的公马一下子得了自由,撅开蹄子飞快地跑离了马车。
  空无一人的窄巷中,常衮撩开了身后的车帘,冲着里头的人道出一句,“萨日,我们又见面了。”
  

  ☆、险困于阻出纰漏

  “是你!”苏墨笙……应该说是王希吟,再也没想到常衮竟然没有死。
  他更没想到的是,常衮竟然能重新混入东京城里,还这么快找上了门来。他们当初为了保险起见,和辽人交涉合作时也没敢用“苏墨笙”这个名字,彼此都是另号所称。萨日,在契丹语中是月亮的意思,意指在背后出谋划策的人。就如同他们称呼沈常乐为“奥都”,意思是指引方向的星星。
  好在常衮看起来并不知道“萨日”本是两个人。但王希吟怎么也想不通,他一个辽人,是怎么在偌大的东京城里找出自己的。
  “咱们的账也该算一算了,‘纳日’那个老东西在哪儿?”常衮右手骨头还没长好,伸出左手来要拖车厢中的琴师,可没想到琴师身旁的公子哥儿却是一把拽住了他另一条胳臂,使得常衮一下子无法将人拖出去。
  “你,你,你……你是何人,要干什么?你可知我是谁?!”刘洵瞥了眼他手中的凶器,结结巴巴地开口威胁。
  常衮冷笑一声,举锥刺来,只是利器还未刺到刘洵跟前,他就双目一翻晕死过去,恰好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王希吟趁着刘洵横在常衮与自己之间的空当,一个翻身从车窗钻了出去。常衮见状立刻要下车去追,可悠悠转醒的刘洵竟是见色逞勇,一把抱住了常衮的大腿。
  “苏先生,快跑!”
  常衮一脚踹翻了他,三两步往前追去。王希吟脚力怎敌常衮,很快就被拉近了距离。眼看着就要被追上,王希吟却瞥见了前边儿刚刚跑出去的一匹马,也不知是不是跑得累了,此时正停在巷中甩着尾巴。
  不容他多想,王希吟迅速朝着马背上爬去。可等他吃力地翻上了马背,常衮却也追到了跟前。
  常衮一把拽住了他的脚踝。
  王希吟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但奇怪的是,脚上的那只手却忽然松开了。王希泽趁此机会狠狠一夹马肚子,狼狈地骑着马往巷外逃去。
  眼瞧着猎物远去,凶悍的猎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目一眯,有些吃惊又有些疑惑地紧盯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
  沙——
  一丝轻微的动静使得常衮耳根一动,猛然瞪开双目,看向了两旁的屋顶。
  可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凤姚瓦舍内,魏青疏一脸不悦地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姚芳带着一众艺伶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对方脚下的革靴啪嗒啪嗒,踩得一声比一声快。
  “良臣!”
  “在!”院外的副将听见魏青疏唤他,赶忙小跑了进去。
  “带人去趟刘府,把苏墨笙给我接回来。”魏青疏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是!”
  “……不必了,我在这里。”
  副将刚带着人要往舍外走,便闻一个清冽的男音自门口传来。魏青疏回头一瞧,只见一俊美男子蒹葭而立,额前垂下的两缕凌乱发丝更添风情。
  “哎哟喂,祖宗,你总算回来了。”姚芳见他归来,激动地上前一把将人拽住,趁机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
  片刻后,苏墨笙凤目微抬,神情冷淡道,“金明池那日,马素素的确是我放走的。临水殿前,也是我故意将此事告诉了姚舍主,想让他看在我的面上,放素素一条生路。”
  “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望将军明鉴。”
  苏墨笙的话让魏青疏皱起了眉头。他走上前两步,端详着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在考量他话中真假。可对方面上的神情终是过于冷漠,左右没瞧出个究竟来。魏青疏只得手一扬,冲着二人朗声道,“那也要劳烦姚舍主和苏先生随我走一趟禁中。”
  苏墨笙睫毛一颤,继而垂下了双目,“将军要拿人,现在怕还不是时候。”
  “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魏青疏眉角一挑,俨然要动怒。
  ……
  “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这时候,一个温吞呆板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众人朝着那处看去,只见范晏兮扯着乱糟糟的帽子官服缓缓踱了出来。
  如果他不出声,大约没人会记得,这里还有一个清平司的司直在场。
  王希吟见他一双狐眼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看出了些什么,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睛。
  被范晏兮这么一提醒,姚芳才发觉,苏墨笙此时的样子略显狼狈,气息也有些不稳,连一向贴身不离的琴也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姚芳赶紧问道。
  王希吟缓了缓心神,慢慢道来,“刘公子的马车在送我回瓦舍的路上遭了歹人,我抢了一匹马逃了回来,他却还留在车里。”
  “什么?!这还得了!”姚芳一听差点跳起脚来。
  魏青疏闻言也略显诧异,心道这个苏墨笙怎么什么烂事都能摊上。那个刘洵是太子府上的人,从小跟在太子身旁担任伴读,虽说是个纨绔子弟,可总不能不救。
  于是,魏青疏只好先让人去事发地瞧瞧,看看那刘洵的死活。好在那厮运气不错,只是受了点轻伤,很快就被几个捧日卫给架回了瓦舍中。
  “慢点慢点,我的胳臂!”刘洵大呼小叫地被扶进了棚里,一见到苏墨笙,却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苏先生!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后面的,快把先生的琴拿过来!”
  刘洵知道苏墨笙最是宝贝自己的古琴,刚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还没忘让人捎上。
  王希吟接过自己的琴,道了句谢,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刚刚事发突然,常衮说出的那几句话里已然露了些蛛丝马迹。如果刘洵此下当着魏青疏的面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苏先生,刚刚那个人……”
  “刚刚那歹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车抢劫。”王希吟说着果见刘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忽然上前一把捧起了他的手,“刘公子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刘洵见他竟是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的伤口吹了口气,一时心都酥了,刚刚要问出口的话也就给咽了下去。曾奏出过无数仙音妙律的莹白手指轻轻划过掌心,让他喜不自禁。
  “去去去,你们一个个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刘洵对着身旁几个捧日卫颐指气使,魏青疏见状冷笑一声,亲自走上了前来。
  “既然刘公子无碍,你们几个便送他回府吧。”
  “魏青疏?你怎么也在这儿?”刘洵见了他,终是将气焰压下去三分。
  “苏先生现在可以随我走一趟了吧。”魏青疏看也未看那刘洵一眼,只冲着苏墨笙道。
  “等等,你要带苏先生去哪儿?”刘洵一听却是噔地一下站起了身来。
  “与你无关。”魏青疏根本就不买他的账,一把将挡在苏墨笙面前的人给轻易推了开来。
  “你……你……”那刘洵没料到他竟是如此狂妄,又畏惧他身后的兵不敢再上前,一时只能指着他咋舌。
  这位刘洵刘衙内是打小跟在太子爷身边儿的贵人,如今虽只是个伴读的虚衔,可汴京城里但凡有点儿眼力劲的,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可今日偏偏来的是一个目中无人的魏青疏,刘洵就只能硬碰硬了。
  “把苏墨笙给我带走!”魏青疏对着身后将士一招手,就有两个要上来拿人。
  刘洵知道苏墨笙这一去免不了要遭些罪,赶紧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金牌来,大喝一声,“慢着!太子府令牌在此,我看谁敢造次!”
  “什么牌?”魏青疏闻言一哂,故意掏了掏耳朵,惹得身后将士们一阵轻笑。他们太了解自家将军的脾气了,他要做的事情,皇帝老子的面子都不卖,何况区区一个太子府伴读。
  “魏青疏!你反了你!”
  刘洵被他这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彻底给激怒了,撸起袖子便要动手。魏青疏自也不惧他,正皮笑肉不笑地抱着臂等他上前来,却感觉一只手悄悄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要查苏墨笙不急在这一时,如果在这里跟刘洵闹翻了脸,你也讨不了好处。”范晏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轻声提醒着他。
  魏青疏眉峰一耸,却又听范晏兮道,“魏渊将军近日仕运不嘉,又连着吃了两个闷亏,你就算不顾你自己,也该想想他的处境。”
  这句话准确戳中了魏青疏的软肋。他瞥了眼身后的范晏兮,只见那人虽还是一副半梦半醒,昏昏欲睡的样子,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是清醒的很。
  “既然刘公子执意要保这苏墨笙,那我也不愿为难他。”魏青疏伸出左掌抵住了气势汹汹的刘洵,沉声道,“不过苏先生这些日子怕是不要胡乱走动,我的人随时都会经过这里。”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苏墨笙虽免了一顿牢狱之灾,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魏青疏盯在眼里。
  “范司直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魏青疏冲他使了个眼色,却见他揉了揉眼睛。
  “没了没了。将军英名,咱们好回去交差了。”范晏兮说着就想往外走,却又被魏青疏揪着衣领一把拎了回来。
  “……我是在问范司直对这案子的意见,不是让你拍我马屁。”魏青疏本以为他至少会再审问苏墨笙几句,可看他却是一副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样子,不由气从中来。
  “我?”范晏兮指了指自己,又瞧了眼一旁面色不善的刘洵,赶紧摆了摆手,“我没意见啊。”
  “……”
  “既然大理寺司直也没意见,魏青疏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狐假虎威。”刘洵哼了一声,拍开了魏青疏一直抵着自己衣襟的手,转身朝瓦舍外走去。
  苏墨笙亲自将他送出了门外,那里有姚芳特地给刘洵另备好的一辆马车。
  “苏先生,刚刚那个人男人,是不是冲着你而来?”刘洵贴近了他,悄声问道。
  王希吟先作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然后不动声色地从刘洵身旁退开了些距离:“那人之前来瓦舍听过琴,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可后来……” 
  “后来怎样?他纠缠于你?”刘洵见他欲言又止,顿时了然于胸,“那他为何唤你萨日,萨日是什么意思?”
  “萨日是契丹语,代表月亮。那个人,是个辽人。”
  苏墨笙的话一出,就让刘洵顿时白了白脸色。这种时候,若是谁和辽人扯上了丁点儿关系,那可都是立于危墙。
  “所以我刚刚才会阻止刘公子多说。瓦舍如今已经因为素素的事被朝廷所疑,我不想再因为我而多生事端。所以,还希望刘公子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你放心,这事儿我必然闭口不言!”刘洵信誓旦旦地朝他拍了拍胸脯,“那厮若再敢来纠缠你,我定饶不了他。”
  “那么,苏某多谢刘公子了。”王希吟听他这么说,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最高明的谎言莫过于真假参半,好在朝廷之前发过公报表示所有辽国刺客已经伏诛,刘洵才更不疑有他。
  “你我知音一场,就好比那伯牙子期,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刘洵腆着脸又趁机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才笑眯眯地被人扶上了马车。
  正巧此时,冯友伦正拎着一壶酒兴致勃勃地走到瓦舍外,想要瞧瞧范晏兮这头公事办完了没有,好邀他一同去张府喝上一杯。
  可人到门前,刚好瞧见那刘洵在吃一个美男的豆腐,顿时厌恶地啧了两声。
  冯友伦瞧见刘洵上了马车,还不忘撩开车帘,冲着车下的美人调笑几句,模样甚是猥琐。可那美男子却在马车行离的一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微笑,冷着脸掸了掸自己的肩臂,仿佛那上头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冯友伦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又觉得面前这男子有些面熟。仔细一想,这漂亮人儿可不正是那日在宝津楼上张子初遇见的那一个嘛。
  “喂,那人谁啊?”冯友伦随意扯着一个门口的捧日卫问。
  那捧日卫持着□□,悄悄瞥了他一眼,小声答道,“太子伴读,刘洵。”
  “不是问那个草包,我认得他,是问他车旁的那个男人。”
  “……他是今年金明池花船夺魁的琴师,好像叫,苏墨笙。”
  “原来就是他啊!啧啧啧……”冯友伦摸了摸下巴,目送着马车远去,又问,“范晏兮呢?还在里头吧。”
  那小将士又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便见里头唰地冲出一个人来,下意识地一拢脚,挺直了脊背闭上了嘴。
  “撤!”魏青疏先将手里拎着的人往马背上一甩,后自己翻身上马扬鞭下了命令。
  “是!”将士们一跺□□,有条不紊地列成了队伍,自瓦舍周围迅速撤离了开来。冯友伦眼瞧着趴在马背上的范晏兮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扶住了自己的官帽,还没等他来得及上前说上一句,魏青疏便一声叱喝,驾马携人绝尘而去。
  “等,等等……这怎么回事儿?”冯友伦被马蹄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直到所有捧日卫一转眼消失在了热闹的街角,只剩下他一人凌乱地站在瓦舍前,茫然无措。
  

  ☆、黄雀之意不在蝉

  常衮回到刘府门前时,傻丫头却不见了踪影。
  他先在府宅周围绕了一圈,又向沿街小贩打探了一路,也没有任何结果。眼看着刘洵乘着马车摇摇晃晃回了府上,常衮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找下去,一个扛着秸秆架的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冲他走了上来。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小丫头?穿着红衣裳的。”
  常衮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我刚刚看到她被一个年轻公子给带走了,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爹。”
  “那就对了。大约一炷香前,那位年轻公子从我这儿买了一串糖葫芦把她哄往那边去了,你快去瞧瞧吧。”老人家指着不远处的河道口说。
  “多谢。”
  自汴河河道往西,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望之宛若飞虹。此时桥道两旁商铺已闭,街贩渐散,人烟稀落。得了丰盛买卖的正提着好酒好菜打算回家犒劳妻女,生意不济的那些也已收拾了货品泱泱地往回走。到最后,偌大的河道口只剩下几只孤猫野犬,四处嗅着人们剩下的气味。
  白市已尽,夜市未出,空荡荡的街岸上显得静谧而祥和。
  常衮很快在河岸旁找到了傻丫头和老人口中的年轻公子。他没有直接走上去,而是远远地盯着那个面目秀丽的男人,眼看着他蹲下身来,将手里新买的一串糖葫芦递给了面前的小女孩。
  常衮不认识这个男人,所以更不敢大意。
  他开始缓慢转动起脖子,鸱目左右来回查探周遭的动静。这里除了自己身旁高逾七丈的巨大牌楼,别无藏人之所,码头槽道更是一目了然。此时宽阔的河面上除了满映的残阳,连一艘船也没有。常衮再三确定了周遭别无他人,才稍稍安下心来,重新去打量那个男人。
  这男人作书生打扮,头上端正的方巾让常衮不由地想起了某个人,警觉地皱起了眉来。
  换作从前,常衮从来不会畏惧这样一个文弱书生,甚至不屑多看他们一眼。直到现在自己落到如此境地,他才渐渐明白过来,这些中原的读书人可不止是会耍耍嘴皮子而已。
  “你爹爹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除了爹爹,还有什么亲人?”
  “爷爷……”
  “爷爷在哪儿?”
  “唔——唔——爷爷,船上,不见了……”小丫头激动地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可又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时间只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你的意思是,你本来和你爷爷在船上,后来爷爷不见了。那爹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爷爷不见之后吗?”
  傻丫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虽然这丫头看上去有些痴傻,但几句话问下来,张浚心中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这丫头应该是那个老船夫的孙女,船夫被辽寇杀了之后,她就被作为掩饰带进了东京城。
  张浚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正要站起身来,却瞥见她脖子上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形状甚是独特。刚有些好奇地想要看清楚那印记,却忽觉一阵邪风自身后袭来,一回头,一支从未见过的锥状利器已经驰到了跟前。
  躲在远处的常衮见那男人不知和傻丫头说了些什么,唯恐自己泄了行踪,决定先下手为强。
  可他这头一动,静谧的河面也跟着动了起来。
  最后一缕残阳在水中被搅得稀碎,紧接着十几个身着劲装的男人便如同猛禽一般从水中钻了出来。
  这些人均赭垩涂面,口叼苇杆,想是已在水下潜伏了许久。常衮没料到他们竟会从水下伏击自己,连忙撤回了身来,左右躲开了刺向自己腰间两把手刀。
  这些人身手不凡,配合更是默契。缠斗间,常衮渐渐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对方给斩断了。他右臂的伤还未好,只凭着勇猛的格斗术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刚一脚踹飞了两个人,拼出了一丝缺口,另一人便就地一滚,在他大腿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常衮动作一缓,踉跄两步,片刻间又重新被围在了包围圈中。对方迅速列好阵仗,互相使了个眼色,七八柄手刀同时向他全身各处要害刺了出来。
  “爹爹!”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声稚唤自身后而来,常衮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傻丫头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自己身旁,用小小的身躯挡住了自己面前的三把利刃。
  那些人见状,同时撤回了手中的刀刃,暂时对常衮停止了攻击。
  “不准!伤……爹爹!”
  相处的这些天,常衮从未听傻丫头说过如此完整的一句话。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复杂地看着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丫头,那有些散乱的双髻一颤一颤的。
  刚刚砍伤他的那个人忽然动了,似乎伸出手来想要拉开傻丫头,可常衮却快他一步。手中的刺鹅锥瞬间没入了对方的心口,再迅速拔出。常衮咬紧牙根抬起手臂捂住了傻丫头的双目,紧接着将她扛在了肩上。
  “让开!”常衮将手里染血的锥子悄悄对准了女孩的背心,可单纯的孩子还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把他当作最信任的人。
  那些人犹豫了片刻后,果然退开了一条道。常衮趁机挟着傻丫头突围而出,踩过地上尸体的一瞬间,他闻到了熟悉的酸甜味儿。
  是糖葫芦的味道。
  其余的人并没有就此放弃追杀。他们远远跟在常衮身后,寻找机会重新出手。可就在常衮穿过牌楼之后,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常衮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高逾七丈的牌楼上忽然坠下了另一批身影。牌楼五门七柱,顶部左右各有两个明楼,当中一块巨石牌板,上雕双龙戏珠,镂有奇绝花草。那些人不知是如何隐在上头的,此时竟是顺着笔直的石柱“走”了下来。
  说是走,是因为他们整个身子都呈现水平状,与地面相持,仅靠着双脚立在垂直的石柱上往下疾奔。
  他们落下的时机十分恰当,刚好拦住了常衮身后的那些追兵。
  两队人马迅速交起手来。之前那些人显然不是后面这批的敌手,很快就被杀被俘,让常衮越跑越远。
  常衮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忽然出手相助。他此刻才想起来河道边的那个书生,不自觉地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远处夕阳下,那个男人背着光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常衮却知道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常衮本能地感觉出,这个男人十分危险。
  “司丞,那些人自尽了。”
  张浚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
  “辽人那头,当真不需要我们动手?”
  张浚看了眼身旁垂手而立的男人,摩挲着腰侧的玉珏缓缓道,“我知你有把握拿下他,可我却没把握也没有足够的筹码能从他嘴中问出想要的答案。好的鱼饵,也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方可收线。”
  “那么,司丞的意思是……”
  “他要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他做不到的,你们就在暗地里帮他做。等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我们也就自然找到了我们要找的人。”
  “属下明白了。”
  张浚顿了一顿,又问:“你今日可看得清楚?那个苏墨笙是他的目标吗?”
  “应该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动手的时候,他却忽然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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