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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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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铮立于殿前空庭,背向顾青,风舞衣袂,长剑微微斜向地面,剑刃处已被高温映得扭曲,漫天炽火肆如妖魔,衬得那剑彷如地狱来的判笔。
  看不见贼人出手,顾青已是满目金光,这第三掷显然还是金钱镖,只是璀璨耀目至极,迷了人的心智。
  这便是真正的天女散花了,不见来路,不知去处。辉煌中誓要将颜铮打成筛子,根本避无可避。
  在这密密的金网里,转瞬交织起银白的寒光,颜铮立在那金银织就的密网中,举剑落下判词,勾,直,横,挑,式式无回转,叫人魂飞魄散。
  判笔终落时,贼人忽地大叫:“祝融剑法!你……”后头的话随着一剑穿喉戛然而止。
  似被这喊声震动,山门处两棵参天火树轰然倒塌,出路已断。
  颜铮抓起青面虎,冲顾青道:“走后头。”
  三人往大雄宝殿深处急退,此时正殿也已燃着,不知何时这破庙就要整个塌下。颜铮押着贼人在前,顾青背上董涛在后,刚刚转至后殿,就听梁上吱嘎作响。
  几人向前急扑,身后大殿横梁烧断,向下打中佛像,几人早无暇去看,一路直奔庙后出口。有乡勇见自己人奔出,忙上前接应。
  颜铮先将贼人抛出,返身又抓起董涛抛去,随后紧揽着顾青,跃出破庙。
  轰隆隆巨响震耳,星火烟尘齐飞,顾青逃离时窒住了气,此时呼吸呛进浓烟,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边泛出微光,众人皆奋战到了黎明,清点人数,二十位乡勇未有死亡和重伤。此时,前方是旭日东升的晨曦,身后是扔在燃烧的庙骸,两处皆红,人人脸上带出喜色。
  顾青靠着颜铮,松了气,低头却见前襟染血,他自知并未受伤,反应过来忙去看颜铮,才发现他左肩中了金钱镖,深嵌入肉。
  “还有没有别处?”顾青边问边往他身上细细察去。
  颜铮摇头,“大人先押贼人去衙门,我自回客栈料理。”
  至此事还未完,董壮负责押着贼人,董涛失血过多,急着送医馆,董湛则陪着顾青一同去了知府衙门。
  到了衙门,林厚积见了堂下沾血的顾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林厚积回过神来,自然是不肯承认判错了案,但亦如顾青所料,好歹是把董七爷去了枷,继续关回牢里。
  从贫门小户爬到四品地方首官,又能见机扒上太子,林厚积当然不是个蠢的,他很快想明白,顾青这是被太子追得无法,正好扯进董家的案子里来。
  可惜顾长卿到底不过是一介宠佞,天真得可以,以为捉着了贼首他就能认下不成?他不仅不怕他顾青,还乐得要让他惹上麻烦,到时候顾青告他不成,被反告污蔑他林厚积的名声。叫美人剥了这身官皮下到刑部大牢里,他才好去同太子求情,就此收入囊中不是?
  真是日思夜寐,踏破铁鞋难觅,得来却全不费工夫。
  顾青见林厚积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口中已请他留下去后衙叙旧,好似浑然不知他是来查他的,更不介意过往的几次过节,心底便对此人的面皮之厚由衷叹服起来。
  大抵做官的,脸皮先要厚若城墙,才能稳坐城池。
  该查的顾青都已查了,该得的证据他也搜罗齐了,此刻哪来功夫与林厚积虚与委蛇。何况如今正式露了身份,林厚积既知道他来了,必然会找人问他的行踪,顾青这几日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必然是瞒不住的。
  林厚积此刻不忌惮他,不过是不知道左靳那儿还有另一个贼人活口,不知道他已去过折桂阁,摸了他贪墨的老底。
  顾青还念着颜铮的伤,他急急脱出身来,回了客栈。
  还未踏进房里,先闻到几丝淡淡的血腥气,门吱呀开了,魏方端出一盆血水,差点和顾青撞个满怀。
  屋里,颜铮靠在外间的圈椅上,乌发松散在肩头,人已闭目睡去。
  顾青轻手轻脚摸到他跟前,颜铮精赤着上身,左肩已用白布缠紧,隐隐渗出些红。
  日光从窗缝里漏入,光影叠嶂,将颜铮年轻清净的身子只作素底,投下镂空错金的花样。
  顾青喜欢这一刻的宁静,他越发无声地抖出架上的外衫,在替颜铮披上时,留意到那矫健的身躯上亦有不少旧伤,顾青顿了顿,才将外衫轻轻盖上。
  他转身往里间自去料理血污,斑驳光影里,颜铮长睫微动。
  一行人休憩片刻,至午,匆匆离了朱方,返回京城。


第22章 内里蹊跷
  春日风和,天碧晴好,顾府后院的桃、杏、梨争艳芬芳,彩蝶飞舞,偶有几只恼人的蜜蜂亦来凑个热闹。
  “大人告假几日了?”姜岐给顾青诊了脉,避出来另问颜姚。
  “三日了。”颜姚叹了口气,“姜御医看出来了?错判冤案,贪墨捐监银都是坐实了的罪名,这样都没能把林厚积下狱,怪不得大人气闷。”
  姜岐是出来开方子的,颜姚见魏方没有跟来,素手撸袖替他研墨。
  姜岐边写边道:“太子想要治罪顾大人,原是胸有成竹。不想长卿非但在二月之期内寻出个官来弹劾,弹劾的还是他跟前的红人。他要死命保林,也是为了太子之尊。
  储君的脸面被长卿当着满朝文武甩在地上,做储君的,当场不能发作,内里也不知怎么辛苦,只端看太医院这几日连着派人去东宫,回来尽开些理气的方子就知了。”
  颜姚顿时笑了起来,“该!如此能消停几日也好。俗语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位高者岂是好当的。若要做个搏贤名的位高者,更是难上加难。太子早该学学刘太傅,刘朝宗这丞相做得可是人人称道,太子但凡能学了他一半公正涵养,识人之能,也不会栽在林厚积这样的小人身上。”
  “刘丞相是三朝老臣,只怕……很快要成四朝元老也未知。他从一介寒门起家,经过前朝多少风雨,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过弱冠,为人处世,洞悉朝堂,怎能与他相比。”
  颜姚颔首,“姜御医说的是。且不说他人,大人可还要紧?”
  姜岐说话间已写毕了方子,搁笔道:“几日闷气,应是无妨。颜姑娘是知道朝堂之事的,不如同大人随议几句,也好纾解。”
  颜姚想了想,从善如流,“便听姜御医的。”
  姜岐是怕顾青一时想岔了,他是医生,身药不够,心药医。
  姜岐走后,魏方煎了药,颜姚亲自端去,屋里只剩下颜氏姐弟和顾青三人。
  颜姚待顾青喝了药,细观他神色并无委顿之相,倒有些吃不准要不要开口了。
  顾青历来对他人有话不说,言而不尽,言不由衷种种情态最是上心,这原是他吃饭的本事,此刻便搁下碗笑道:“三姑娘想和我说什么?”
  颜姚见问,便不再藏话,“大人可是心灰,这才告假不去衙门了?姜御医说,太子也不好受呢。”
  顾青闻言笑起来,太子不好受他是猜到了,心下又生出些别的感慨,“是我一时想左了。今日已好多了,明日就去衙门,你们不必担心。”
  他还当这是曾经生活的时代呢,大启治国的实质是依人不依法,依上不依下,天子与上官的态度最重要。
  依人,官员的素质参差不齐,若哪个官员不判个冤假错案,反倒能成包青天,拼个全国楷模做做;依上,头上有太子坚决要保。因而林厚积不过是犯了个许多官都会犯的错误。
  若要往重了罚,自然可以贬官乃至罢官;若要往轻了罚,则不过是今年考核不佳,政绩平庸而已。
  这一层,顾青两日来已经想透了,只是贪墨捐监银却是牵扯到朝廷根本的事,因治国靠人,所以国家选官严格,视官员为国本。若此事不严惩,国之根基亦被动摇。
  太子并非昏庸,端看刘朝宗肯倾力辅佐便知,不过是年轻气盛好面子,这样毁他日后天下的做法,他为何会忍下。
  顾青虽懒得上都察院,消息却不闭塞,辽王一系有不少人附议顾青,痛陈其弊,最后,太子也只罢了林厚积的官,并不曾拿他下狱。
  “冤假错案可保,可贪墨捐监银两,动摇吏治之本,太子却不严惩,我一时有些想不通而已。”
  颜姚生于高门,从小耳濡目染,当下就明白了顾青所指,只是她也觉得无解,屋内变得沉默。
  忽听颜铮道:“太子缺银。”
  颜姚眼睛陡地亮起,快速道:“铮哥儿有理,太子无封地。”
  顾青似抓着了什么,太子虽离政治中心最近,却手无封地,这一点是硬伤,他既无钱,更无兵。政治,怎可无钱,小民无钱尚买不了房娶不了妻,何况太子想要筹谋整个国家。
  颜姚思索着又道:“莫不是林厚积将贪墨的银子都给了太子?这也就罢了。若是太子因此觉得这是生财之道呢?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度陈仓,下头若有和林厚积一般的,还未被抖出来的,赶紧献了银子便破财洗墨为白。再有那更机灵些的,或是太子的亲信,还不可劲地贪了供上去,以此换前程?”
  颜姚的推测俨然十分大胆,顾青却凭着他多年的调查经验,觉得颜姚很可能摸着真相了。
  “这番推测在理,太子可能觉得不过几年光景,待他登了大宝,自然可以重新整顿吏治,将那些不堪用的罢免。他如今极缺银子,这法子能帮他过了这要紧的几年。”
  顾青心头升起窥知真相的清明,却又不免感到无奈,“这林厚积,虽贪墨了捐监银,却为太子指了条生财好路。”
  颜姚点头,转首对颜铮道:“铮哥儿多年不在京里,仍是这般‘敏于事’。”
  颜铮却摇头:“上年里连乞儿都做了,不过是‘敏于银’。”
  颜姚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不期然想起安和十二年的夏天。
  那年府里重植了莲塘,待到整塘的富贵莲开时,彷如红霞夺去夕照之色。祖母带着大些的孩子们坐舟赏莲,铮哥儿午睡醒来,得知兄姐们都去游湖了,撒开腿就往湖边跑。
  船上的众人只见铮哥儿直往湖边奔来,额上戴的赤金嵌宝的箍子松了,他一把将它拽下,头顶的小发鬏便蹦得老高。胸前的金玉锁从珠链上断落,他干脆扯了抛向后头,乳母扑身去抢,撞得满身金玉叮当。
  铮哥儿只自个儿奋身往湖边冲,这架势恨不得飞上船去。
  祖母哪里还顾得上传话,直朝岸上喊:“快拦住了!”
  铮哥儿身后的乳母,丫鬟,小厮,管家,护卫,追出一长串十来个下人,这才把他拦了。
  后头颜铮大了去了边关,虽不再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小小年纪又屡屡立功,偶一回京,便将缴来的无数上好皮子,得的金玉珠宝一概不留,散于众人。
  曾经如玉的散财童子,竟要褴褛着去乞那阿堵物吗?
  旧时不再来,富贵离散,人亡天涯,只剩孤儿女两个。
  颜姚忙端了碗出去,好叫风先吹迷了眼,不是她有心落泪。
  第二日,顾青从都察院下衙回来,门房里候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准确的说,是原主的故人,好伯。
  好伯手里捧着熟悉的王府糖匣,顾青换了芯子,身体却固执旧事,此时口里已生出津来,那乳香从匣子里头钻出来,诱得他鼻子痒。
  顾青幼时刚记事便被拐,拐子见他聪慧生得好,原想藏大了卖到一等一的烟花地,不想遇到了大主顾,王爷府要身家清白模样俊的男孩儿,他献宝似地拿出来,果然做了笔大生意。
  做主买下顾青的,是好伯;往后照顾他衣食直到上京的,是好伯;乃至后来有人将拐子灌醉,弄成失足落水死的,仍是好伯。顾青知道这是为了灭口,却还是感念好伯替他报了仇。
  好伯忠心的是辽王,自然是事事以辽王的利益为先,可在这之后,他待顾青是温和照顾的,甚至是亲如子侄的。
  所以换了芯的顾青能理解原主视好伯为亲人长辈的心,可此时好伯出现在他府上,顾青只能是心中戒备。好伯的主子是辽王,这个握着他身家性命的人,有什么吩咐,需要不远千里,让好伯给他捎话?
  作者有话要说:
  签约未过……
  谢谢大家的支持
  让作者先平复下心情


第23章 心事付瑶琴
  好伯是王府的副总管,不仅不是奴身,甚而是个在册的小吏,却只当自己是个极其规矩的下人,比如只肯在门房里等着顾青,比如此刻跟进了书房,行了礼却怎么也不肯落座,为人极有上下分寸。
  这样的人,顾青是不敢小瞧的,他不免有些紧张,其实这紧张更多是因好伯是最熟悉顾青的人。从六岁到十六岁上京,从换的第一颗乳牙,到变了的第一声嗓音,没有一样是好伯不知道的。
  顾青有身体记忆也有脑中的回忆,他努力把自己浸在回忆里,显得越来越自然。
  辽王没有让好伯带话,也没有让好伯传信,他只是让好伯捎来了一样东西。
  一把值得由辽王府的副总管带着兵丁,亲自押送的古琴。
  唐琴“南风”,亦是雷琴“南风”。
  这把琴并非宋时宫廷仿制的那把,而是真正出自盛唐制琴大师雷威之手的百衲琴,原是徽宗“万琴堂”的旧藏。辽王的母族于宋亡的战乱中得到,后来随着贵妃进了宫中,等到辽王就藩,又传到了辽王的手里。
  顾青轻轻抚过琴身,从凤额到龙龈,又复回,手指停在了琴身承露处。
  他熟练地将琴翻起,底下俨然刻着那四句谙熟于心的铭文:天圆地方,龙凤翱翔,南薰一曲,物阜民康。
  顾青有刹那的失神,这双手第一次抚上“南风”,正当顾青九岁那年。
  秋日雨后清晨,好伯领着他郑重地沐浴更衣,熏香净手,他本以为要去祭祀或见什么特别的人,却被好伯领上了府内的静观楼。
  摈着呼吸,轻踏上楼梯,顾青有些不安,辽王常常于此处独坐自省,极少让人涉足。
  小楼上,齐昇高冠深衣,端坐在琴案前。香炉里飘出沉香的氤氲,墙角则有几株兰花幽放。
  齐昇示意顾青坐在他的对案,那是顾青第一次听闻琴曲,夜雨过后,窗外的假山上有涓涓细流汇入湖中,就像年幼的顾青无着的心寻到了归处。
  那是一曲《流水》,至今顾青已听过无数人无数回弹拨这首琴曲,却只有齐昇拨到了他的心弦。
  那个清晨,年少的顾青摸到了瑶琴上的断纹,眼见着几处斑驳落漆,鼻尖则萦绕着陈远的木香,久久不去。他抬头用澄澈湛明的凤目望向齐昇,含着一丝天真的希冀。
  齐昇笑意浅浅,应他道:“府里有琴师,学成了,弹与我听。”
  顾青自此苦练琴艺,不过初成,齐昇便开始亲授他新曲。每次齐昇授曲,总是用的“南风”。他曾说,琴乃圣王之器,舜帝作《南风歌》,是泽被万民之象,而“南风”是雷威暮年心系天下制成的绝响。
  少年慕艾,敏感的顾青听懂了辽王的心曲,他将它藏在心底,面上满怀敬佩。
  齐昇允顾青练成哪一曲,便可在“南风”上弹哪一曲,两人宛若师徒,断断续续教习至上京那年。
  上京前,夜雨不停,顾青奏“南风”至十指鲜血淋漓,有惶恐,更有不舍。
  好伯去报,齐昇冒雨登上静观楼,以手覆弦,制止了他的自残。
  “待你回来,再弹与我听。”言毕,眼内闪过一丝怜惜。
  离别时,齐昇又亲来送,许诺道:“不必怕,待过个几年,你再抚‘南风’,已是归期。”
  顾青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眉目黯然半点不曾有虚,这些前尘的画面如此深刻,仿佛要用血再刻一遍。
  顾青少年在王府的回忆越是懵懂甜蜜,上京后的人生便越显得凄凉无望。顾青回报给辽王的不止恩与义,还有他焚心祭情的勇决。
  顾青替顾青不值,可你不能苛责一个古人,忠孝节义,年幼的顾青能免于沦落章台,于好伯处感受亲情,得辽王亲养教导。
  这个时代,一个千万人之上的高贵者待他一个蝼蚁般的小奴恩情义俱全,哪怕他一开始便是要他入宫,他受了这些,便是心甘情愿去回报辽王的。
  少年顾青的绝望,不是皇帝对他的凌虐羞辱,是聪慧如他,经年已过,身残如此,他渐知辽王是要弃了他了。
  身世若浮萍,顾青被拐被卖,童年最深的恐惧落在心底,辽王是他忍受京城非人日子的唯一支撑,然而他心念的人,卑微以求不弃的人,最终还是弃了他。
  诏狱里,顾青穿来前,他已心死而去。
  人已逝,齐昇却送来了“南风”;人已亡,他却大动干戈令琴从襄平至京城走了千里。
  也许齐昇待顾青是有些不同的,可辽王的心要装的是万里锦绣河山,这点情怎么抵。
  顾青忽然很想笑,“再抚‘南风’,已是归期。”齐昇送这琴来,是要和他这个“死人”说,他还是要他的,如今朝堂上再也用不着他了,他还愿意接他回去吗?
  可惜,日思夜想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承继了这具身体的人,却只想着好好利用辽王,活下去。
  要叫如今的顾青从皇上的宠幸转做辽王的宠幸,还不如让他举剑与辽王同归于尽。可现实是他身无根基,还得靠着辽王,显然无法不听令。
  好伯还在等他回信辽王。顾青想了想,只写了张尺笺封给好伯,让他带给辽王。
  好伯只歇了一夜,清晨便返回襄平去了。
  当天夜里刘阔来访,自朱方回来,顾青便吩咐不必再拦他。此刻进来,正闻着顾青弹琴,刘阔侧耳一听,已不管不顾嚷起来:“长卿,谁给你送了唐琴,快让我看看。”
  刘阔不愧是极品纨绔,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听音便知是唐时古琴。刘阔性子虽浑,这些年却没丢他天才老爹的脸,刘朝宗当年连中三元,是一代佳话。
  “南风”太有名,顾青不敢与他看,幸有颜铮在,倒也不怕他夺琴。
  刘阔进来,顾青已收了琴。
  “怎得不弹了?”
  “‘鼓动喧嚷’不弹。”
  刘阔摸摸口鼻,琴为正德之器,弹奏时有许多讲究。
  刘阔难得此番来是说正事的,“太子原不满你的身份,如今好不容易,皇上那样了,没了这层关系,你远远躲着他不好吗?怎么还去碍他的眼,偏要与他作对?”
  顾青挑眉,“太子先要寻我的麻烦,我尽职去了,查出来有毛病的是他林厚积,这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顾青若是穿来只是个宠佞,背后无人,他自然有多远躲多远,然而如今已站了辽王党,想脱身要么拼死在前路上,要么全力助大业,完了才能另寻后路。
  可这些都不能与刘阔说。
  灯下的顾青艳若桃李,眉目却泠然,自有刘阔从未见过的别样风致,他忍不住缓了声道:“长卿你办了这事,可知我既替你高兴,又替你着急?竟觉得原不认识你,这心里头,除了原来对你的心,更越发敬你了。”
  他转而又叹:“唉,太子寻你的不是,你倒是找我商量主意啊?你倒好,脾气来了,不见我。京城勋贵子弟那么多,哪个我不能帮你揪出些内幕来?”
  顾青端着茶盅瞧他,“怎么,日后不准备在京城混了?”
  书房里灯火如辉,那双晶亮的凤目落在刘阔身上,他有半刻失神,嘴里便漏出心中所想,“管他呢,我刘阔不怕人说见色忘义,大丈夫敢作敢当!”
  顾青正喝的茶噎住,顿时咳起来,颜铮立在后头,皱眉看向刘阔。
  刘阔硬挺着尴尬,也端了茶盅喝起来,好一会儿平复下去,理了理思绪,才想着今晚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口。
  “长卿,我后头的话,说了,你只当没听过。你回京第二日,林厚积贪的银子就全抬进了太子府。朝堂上的纷争如此复杂,蚍蜉撼大树的事,我只盼你莫再做了,平安是好。”
  顾青有些意外刘阔将这般要紧的事透露给他,随即意识到刘阔对原主的心,也许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酒肉肤浅。
  银子这般利索地进了太子府,顾青与颜铮相望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果然如此”。
  不过几日,因弹劾林厚积,顾青在都察院一战成名,仿佛重回前世,三年出师后他第一篇独立调查写就的内参,就造成党内轰动,接着便有无数来访来告者,各种线报来源,挤在一处想要借他的力各达目的。
  就像顾青如今在都察院做的,忙着理清线索,分辨真伪,好去追踪最值得调查的人事。案旁的青砖地上堆起整部的《大启律》,将他围成一个圈,拦住外界纷繁的洪流。
  在顾青忙碌的日子里,好伯带着尺笺回到了襄平,京城的春风与他同临边塞。
  齐昇坐在书房里,身上已将千金紫貂换作了青织金龙绒衣,他翻开尺笺,先是沉默,后头却轻笑起来。


第24章 镇抚司
  顾青送来的尺笺上端端正正录着一首古琴曲,相传为孔圣人所作的《将归操》。
  孔子曾收到赵鞅邀请,去赵国为官。行到半路,却传来消息说赵鞅杀害了治理国家的贤德之士,孔子忍不住兔死狐悲,决定不再前往。
  他在狄水边作了《将归操》,表明不慕富贵,想要按照自我意志和理想行事的决心。
  齐昇将尺笺放下,踱步出到院中。
  这还是顾青破天荒头一回忤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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