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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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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析便知齐昇是动了怒了。
  “海疆之事,竟也作儿戏。将大启作他深宫小儿的玩物,拆解处置随其心意。”
  这番话直斥太子,曾析是不敢接的,他只得改提别的,“主上对顾青派去招安一事?”
  齐昇再度垂下眼眸,双臂缓缓滑出织金锻袍袖,宽大的袖口,鸦青纹色,越发衬出底下那双白玉雕的手。
  他十指交叠,语声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嘱咐左靳往后将顾青的信分开,另送于我。”
  曾析心下疑惑,然齐昇半句不提顾青如何安排,倒有些将他划为私属的意思,这态度便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莫不是山庄宿了几日,美人又将辽王的心拢了过去?果然自古英雄难过关。曾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男宠,料他也翻不出花来,便随他去罢。
  顾青不出十日便接了信。
  左靳证实了他的猜测,招安确是太子的主意,至于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左靳没说,顾青便猜是石祥捣的鬼。
  至于襄平那头的意思,左靳说辽王没有回音,他在信里提点顾青,想想是否有开罪辽王的地方,依他所见,辽王是恼了顾青,但并未真厌了他。左靳劝顾青警醒着点,莫要真得惹恼了那位,到时小命不保。
  顾青烦闷,对齐昇的心思仍是猜不着头绪。
  夜里更漏点点,顾青被院子里的猫叫吵得辗转难眠,那声此起彼伏,一时嘤嘤如小儿啼闹,一时凄厉似恶鬼哭嚎。
  他索性披衣起来,见廊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便推门出来,见魏方和颜姚都起来了,颜姚正指着魏方让他拿竿子赶猫。
  顾青忙道:“小心些,不过是猫儿叫春,随它们去,过得几日也能太平。”
  听这叫声就不止一只,野猫发情被赶,极易暴起伤人。这时代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
  颜姚笑道:“怎从不知大人是个怜惜狸奴的?”
  顾青被这话说得一愣,回忆轰地涌入脑中,他呆站当地,想起那个旖旎的残夏。
  白色荼蘼花开已败,香犹在,随着晚风吹入水榭,画栋珠帘,红漆矮榻上,人影交叠。
  微风拂过孔雀罗帐,里头的人乌发散在晶莹肌肤上,云雨正蒙蒙。
  那是欲熟不熟,青涩甘美的最好时光,少年似无瑕宝珠藏于檀匣,初启时,赏珠捻珠的天人,原是生在云端,偶下凡尘。
  顾青凤目泫然如泣,长睫似黑蝶停枝颤羽,琉璃般澄澈的眼珠里淌过惶然无助。
  齐昇单手将他的双臂囚于头顶,俯身轻叹,动作却毫无怜惜,随心所欲挺入撤出。
  深夜,顾青弓身伏在齐昇肩下,眉间深锁,汗珠凝满玉躯。齐昇尝得餍足,长指抚过布满斑驳青红的身体。
  他面容清肃,声音泠泠,仿佛端坐高堂法座,目视百官议度国事。口里吐的却是艳词浪语,将顾青羞极欲逃。
  他唤他“狸奴”,问他可知为何猫儿换作狸奴?顾青摇头。
  齐昇轻笑,“狸,食猫。猫见之吸水屡吐,仰卧侍食。”
  狸奴狸奴,明明狸要以猫为食,猫儿见了狸,不仅不跑,还要巴巴儿地凑上去,喝水催吐,直把肠子里外都洗净了,仰面躺着等狸来,再伺候狸吃了自个儿。
  这猫儿怎能至贱如此,如何不叫一声奴?
  顾青再无地自容,顾不得羞耻形容,要离了榻去。齐昇一把将他扯落怀里,吹气贴耳,清音浪语,“本王的狸奴儿,可是急着要去喝水?”
  狸奴忽地尖厉嘶叫,顾青惊过神来。
  那公猫正要暴起,眼见已顺着竿子飞扑向魏方,恰好董涛亦被吵醒至院中。他将魏方推到一边,接过竿子手上使巧劲,让那猫先落了地,又眼疾手快借竿轻挑,把猫抛飞出墙外去。
  待顾青返回屋里,夜复静如谧,他就着茶盅喝了半盏凉水,心思已通透如明镜。
  齐昇这般人物怎屑于用强?不过是狸戏狸奴,设了套,等着狸奴自个儿明白过来,洗净送上门罢了。
  朝堂上,太子想要他的命,私底下,辽王有吃了他的心思,于顾青又有什么分别,早归成一丘之貉。
  两座大山压顶,他偏不肯低头,倒要叫两个都落了空才好。
  第二天夜里,又有猫叫,董涛早守着想要将那些野猫吓走,忽地有冷箭射入墙内,飞箭上钉着一封信,上头书有顾青的名号。
  董涛欲追,不想来人轻功了得,眨眼已在几条巷外,他只得回转,见顾青出了房门,正从树上取下信来。
  顾青拆开,只见上头写道:“后日博艺坊,恭迎大驾。”
  署名是“万石船主”,正是海寇之首宗靖龙的号。
  董涛忍不住道:“大人,那是城内最大的赌坊。”
  顾青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也好,许久不曾玩一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狸奴的故事,出自《文安县志》


第41章 一宵千金
  博艺坊位于冶城东大街的尾梢上,独立一栋三层阁,从外头看倒是古朴大方,绝无寻常赌坊的鎏金炫富之意。
  顾青立在对街,见那三层阁正面仅开了几排小窗,样式奇怪,并无露台凭栏。
  董涛随顾青目光望去,“听说是才开张不久,就有不下十来个要跳楼,没拦住跳死的也有三五个。后头赌坊就把栏杆都拆了,再不叫赌客往外头去。”
  魏方好奇道:“这赌坊倒有良心。”
  “不过是怕人死了,再追不着债。”顾青摇摇头,抬腿往博艺坊走,两人匆忙跟上。
  入了坊门,真真是人声鼎沸,灯火大亮,全不知外头天时风雨。
  摇骰的叮当响,开牌的噼里啪啦,荷官叫着大小输赢,底下赌客猴似的围着各个山头,那些扯着嗓子使劲嚷的,只觉胜负都系在那声高低上了。
  魏方从没见过这阵仗,眼耳口鼻皆不够用,算是领了世面。
  堂倌见顾青一身牙白绒衣,气度样貌都非凡流,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忙躬身上来,“公子楼上请,要玩什么只管报名儿。”
  董涛接道:“咱们与人约的赌。”
  “敢问公子可是姓顾?”
  见顾青点头,堂倌眼神亮起,转身唤来一人,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忙上前拱手,“不知是贵客,有失远迎,请随小的往三层阁天字间。”
  三人一路上楼,越往上人声越小,二层是几个大通间,里头的人穿绸穿绒,堂前双柱上刻着斗大的字:千金无定数,一手扭乾坤。
  待到上了第三层,倒有一多半是单间,望去影影倬倬只能见着立的荷官。
  顾青被请入天字单间,里头布置的清雅,黑檀制的赌桌摆在正中,临窗几张黄花梨交椅上已有两位闲坐,余的立着的三五个都是从人。
  那两位见了顾青,只有坐于正中的精瘦汉子站起身来相迎,此人面如紫玉,双目圆睁,炯炯有神。
  “顾公子自京城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来人既然避称顾青官场身份,就是不愿在赌坊透露彼此身份的意思,顾青领会,虚称一声“舶主客气”,又接着道:“此处甚好。”
  始终坐着的那位闻言,轻哼出声。
  大启严禁官员参赌,查实即革职永不复用。约了顾青赌坊相见,原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的,他卢皓刚和大哥赌此人不敢出现,想不到顾青就有胆量来赴约,赔了一百两事小,丢了面子事大。
  “这是我兄弟卢皓,顾公子请坐。”舶主边摇着头,边与顾青引见。
  卢皓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落草的海寇堆里竟还有这般人物,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有人信,尤其脸上那对桃花眼,一嗔一怒皆带着情。
  顾青不由想到闽地惯有契兄弟习俗,当可不娶妻,不可不结契兄弟。尤其行海跑船带不得女人,被认为晦气。这卢皓只怕是宗靖龙的契弟。
  “顾公子爱玩些甚?骰子,弹棋,双陆,马吊,牌九,押宝?”
  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果然是个中里手,跑船人大多爱嫖赌,何况今儿不知明儿的海寇。
  前世顾青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了,要想和人混成兄弟,场面上的事怎能不会几手,至于原主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会。
  顾青笑道:“打马吊要凑四人,掷骰子太过无趣,不如推一推牌九。”
  荷官得令,骨牌洗得清脆。
  几人重新在赌桌旁落座,荷官问哪位起庄,顾青相让,舶主点了点头。
  有小厮将码好的赌筹匣子送上,顾青看了看,紫檀的标记五十两纹银,象牙的百两一个,竟只得这两种,起价便是寻常百姓一年生计,再无小筹。
  魏方紧张地看看董涛,董涛则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那里头一沓子银票躺得稳稳的。
  顾青从容拨出根象牙长签,不以为意道:“头一副,先看个眼儿。”
  “顾公子行家,今儿咱们必玩得尽心。”舶主接口转了官话,竟也说得不错。
  卢皓是陪客,并不摆筹。
  荷官开牌,顾青头一副就得了对梅花五,乃是长牌之首。庄家亦是一对,可惜是两个二,乃是板凳。
  同是长牌,顾青刚好压舶主一头,闲家得胜,换了顾青坐庄。
  第二副,顾青拿的是短牌,五加六,牛头。舶主干脆拿了么七,整整差了一个级数,打出准备翻盘的两张象牙签子,都归了顾青。
  顾青旗开得胜,陆陆续续又玩了个把时辰,十副里倒有九副是他赢,面前的牙签子摞成高高的几叠,把魏方看得个眉飞色舞,董涛在后头也早松下心来。
  台面上,顾青却是越打越凝重,他心知牌桌上的概率问题,且老手还有各种策略,对面这个打法,倒好像存了心要让他积财。
  宗靖龙主动约他,自然不会是专门来找他豪赌的,听着风声,想要送上银子给他让他向朝廷递好话?那何必大费周折选赌坊见面,卢皓又是那个态度,肯定另有缘故。
  这正戏迟迟不开场,光听锣鼓,怎能不叫人悬心。
  不想,台上的气运突然转了,顾青开始输起银子,连着三副,不觉什么,连着输到第七副,此前赢得已差不多都输回去了。董涛魏方再也坐不住了,伸着脖子边瞧边暗暗较劲。
  顾青面色如常,忽地将剩的几摞檀筹牙筹一股脑推了出去,嘴角勾了勾,“舶主不介意搏个大的吧。”
  庄家朗笑道:“甚好。”
  牌开出来,荷官将顾青面前一扫而空。
  董涛白着脸缓缓递出剩下银票,卢皓眼角斜看顾青,开口道:“顾公子可还敢和咱们玩个大的?”
  顾青早猜着不分出个输赢,谈不了正事,他上一手筹码尽出,原就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今卢皓还不肯露底放过他,仍要再赌一局。
  他便将董涛递来的银票全数压上,干脆道:“乐意奉陪。”
  董涛双手是汗,眼看着顾青摸到了两个一,正是地牌,这已是牌九中赢面极大的牌了,不由暗道声好。
  桌面上骨牌暗扣,在庄家翻牌的刹那,魏方只觉快要闭过气去。
  荷官唱道:“庄家一对六,天牌。庄家胜。”
  顾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虽也有几分可惜银子,实则整副心思已放到即将开场的好戏上头。
  坐庄的舶主果然将面前的筹签子推开,看着顾青道:“日头不早,船上还有事,今能和顾公子这等风姿人物一同上桌耍耍,实在是尽兴。不如再赌最后一把,咱们痛快收场?
  见顾青点头。他又道:“想必顾公子带来的银票都输尽了,不如赌点别的?”
  顾青凤目微眯,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兴致,“舶主想赌点什么?”心中暗道,这就要来了。
  “我压一百条船,赌顾公子相陪一夜。”
  天字房内,空气陡然凝住,董涛的右手摸向袖中匕首,卢皓桃花眼中射出寒光,双方剑拔弩张。
  顾青端坐不动,轻笑起来,他白玉脸庞灿然发亮,眉目本偏于艳色,却因那笑意爽朗不羁,别有一番倜傥洒脱。
  对面人皆挪不开眼去。
  “人称万石船主有近三百舟艇横行海上,私下里被称一声‘闽王’。一百条船,便是近半人马,顾青一夜,能换闽王的半副身家。赌,怎么不赌?”
  见舶主正要接口,顾青忽然道:“可惜阁下说了不算,也许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更能做主?”
  董涛魏方齐齐往立于舶主左后的那人望去,却是个面容俊朗,肤色黝黑的刚健男子。
  宗靖龙见顾青将他揭穿,长腿一伸,大咧咧坐到桌前。他不再小心掩饰,说话间就流出惯常号令的气势,侧首道:“虬虎,我来吧。”
  精瘦汉子恭敬退到一边,宗靖龙目光紧盯着顾青,眼神似鹰,脸上神色莫辩,他声缓而有力。
  “我觉得值。”
  宗靖龙言毕朗声一笑,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桌边摆着的骰子,屋里的荷官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粒骰子,数点子,大的胜。”
  宗靖龙将骰子抛入色碗,往顾青面前推了推,“你先来。”
  顾青神色凝重,接了过来,修长手指将色碗对合,他手腕翻飞,将色碗由慢至快摇动起来。黑色的碗内传来叮当脆响,须臾摇停,色碗落定桌上,骰子滴溜溜躺在碗内不动了。
  顾青缓缓掀开上碗,里头是三个六,一个三,二十一点。他心下大定。
  宗靖龙反手抄起色碗,只摇了几下,双目始终不离顾青双眼,是较量,是挑衅,是征服。
  他几乎落碗即开,三个六,第四枚,仍是个六点。
  宗靖龙起身走到顾青身侧,伏身低头,“今晚,西巷,流风小筑。”
  一行人大步随其离去。
  “大人!”董涛魏方皆急着要抢话。
  顾青摆了摆手,止住两人话头。他闭目仰首,整个人松懈下来,“今夜,自是要去的,不必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最近晋江一直吞评论,有被吞的小天使请告知~


第42章 坦而相见
  冶城,西巷。新月画吴勾。
  董涛静候在巷口,顾青独自前去赴约。
  长巷里并无人家,写着“流风“二字的伞灯自墙头斜斜挑出,连延成一条光路,通往幽密深林。
  走近了,顾青忽闻汩汩水声,低吟夜唱,他这才觉出不远处有清溪蜿蜒而过。待到折过石桥,就见了流风小筑,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映出门前人影。
  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见那人从暗至明,一点点进入光中,步履无声,却似鼓点敲在他心头。
  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下头是荼白销金袍,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
  宗靖龙心道果真有这般人物,确该藏于深宫,囚作玉脔,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宫,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
  待人到了跟前,宗靖龙道了声:“请。”两人同往内院而去。
  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壁上挂的南风春宫,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便知这流风小筑做的是何营生,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
  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
  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他一个光杆坐在上头,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通风报信?如今更有上头的太子压着他,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
  大启官场,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又有几个站着公允,肯为百姓。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虫蠹叠生,细想来西有狄人,东有海患,只怕一个不慎,大厦将倾。
  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昇身上,辽王,不论别的,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有个那般品性的皇帝爹,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贵妃教出个好儿子。
  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也不唤他,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碗,递到朱唇上轻轻抿过,看得他喉头骤紧。
  敢赴博艺坊的赌约,他已将顾青与寻常官员划开界线。赌桌上最见人品,他考的就是来人是否有足够胆色和坚毅心性。
  来人倘无足够胆色,谈判之时,怎敢为他向朝廷递话,更勿论为一帮海寇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来人若心性不坚,又怎知谈判之时,会不会成那墙头草,见人鬼话,何以言信。
  顾青豪赌之下不见胆怯,连赢之时不见骄狂,输尽之时不见颓恨,有这般胆色,心性,才够格与他一论朝廷之事。
  待后来顾青识破他真身,更敢与他赌那最后一把,宗靖龙便已认定此人可托,远非外头所传仅有金玉其外。
  今夜在流风小筑等到顾青时,他心中不可抑制生出期盼,整整一百条船的身价做饵,赌的是此人能否言而有信,愿赌服输。
  顾青果然不曾叫他失望,孤身前来赴约,有尾生抱柱之古风,甘愿舍身取义,这等官员他以为大启早已绝迹了。
  来人这般重诺,肯为信义牺牲,他才敢把自个儿和几千号弟兄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
  多年漂泊海上,宗靖龙终于等到了顾青,怎能叫他不生出欢喜期盼。
  如今这等心悦的美人就在眼前,难道还要他做柳下惠不成,心念才动,人已倾身越过茶海,长臂揽住顾青那端茶的手。
  顾青回过神来,也不挣开手,只道:“博艺坊中,万石船主摇出的原是三个六,一个一,临揭碗时才拨出点六来,我说的可对?”
  宗靖龙愕然。
  顾青琉璃似的瞳孔中晃出他整个人影,眼神璀璨夺目,分明不容他狡辩。
  宗靖龙心道可惜,随即放开了顾青。
  “顾大人,在下失礼了。”
  宗靖龙起身,一揖到底。
  若说之前是欣赏肯定,现下便有更多敬佩,顾青竟还有本事看穿他的把戏。
  这个金镶玉琢的人儿,到底能带给他多少惊喜,生就的又是怎样一副玲珑心肝。哪怕卢皓是他真心实意结来的契弟,见了顾青,又如何叫他不生欢喜?
  “万石船主不必多礼。能设下这许多关隘,逼得顾青不得不置之死地,亦叫青佩服。”
  宗靖龙哈哈一笑揭过,这就请了顾青入席,又斟上千金难买的玉泉酒,举杯道:“宗某幼名东官,顾大人喊我东官即是。不知大人可有表字?”
  顾青眨眼,海盗头子要称兄道弟起来,他却也不好推托,接了酒盅道:“今上赐字长卿。”
  饮了这第一杯,顾青忙歉声相告,“青素有痼疾,不能饮酒,还望东官见谅。”
  宗靖龙细观顾青神形,见他不过小小一盅下肚,脸上已显出异样潮红来,因心有爱慕,便生怜意,自然不再强求于他。
  席开后,院中不知何时有人抚起琴来,两人聊着京闽两地风物,顾青又给宗靖龙敬了几回酒,一桌珍馐渐渐上了大半。
  知美人不能饮酒,无缘一睹醉态,宗靖龙到底心有不甘。
  他握着酒杯佯装醉意转到顾青跟前,凑近了试探,“长卿怎知我被你揭穿,定会认下。若我坚持不认,只怕此刻吃的就不是席面了。还是说,长卿你,实是中意东官我的?”
  顾青知他大着舌头装醉,只端坐瞧他,冷眼轻笑。
  “万石船主独霸海上,手下几千近万弟兄,无信反悔之人难以服众,这是其一。能花这许多心思来考我的,必不是短视之人,这是其二。
  重信义,能深谋远虑者,怎会为色相所迷,逞一时之快而误大事。”
  宗靖龙被顾青戳破没了兴致,脸上立时显出阑珊之意,不想顾青转手抛出糖来。
  “就凭东官觉得顾某能值一百海船,我自笃信于你。”
  宗靖龙原是快意恩仇之人,喝一声,“好!他日海上我若不能护你周全,必拿命来抵。”
  顾青知他意思,几千号人,多少路人马,其中难保没有异心的。
  明着为难捉弄安抚使的事小,暗地里想要斩了来人,毁了归顺可能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烧杀劫掠,横财发家,再要海匪们回去老老实实耕地做小买卖,又或是辛苦拿着兵饷,从头守起军纪,那必定也不是个个愿意的。
  顾青笑着伸手,两人对视,握拳成说。
  有了共识作底,宗靖龙放开了喝,便真的有了些醉意。夜半更声传来,臂儿粗的红烛仍照得亮堂,却已有昏黄之感。
  有人入内悄悄洗盏更酌,又轻手轻脚撤下残羹冷炙,仍摆上功夫茶海。
  宗靖龙眯着眼,见眼前人安宁静好,神色温煦,身上自有他心生向往,触之不及的东西。
  他莫名有些心灰意懒,浊酒入肠,凉如夜。
  “家父死于海寇之手,我是遗腹子,七岁没了母亲,跟着叔父跑船长大。叔父见我机灵,让我识字读书,又带我去到各处,与夷人混得熟了,便学了不少洋话。
  琉球语,弗朗机语,柔佛语,还有吕宋话,有走明路的,有夹带私货的,来往商路,给叔父做译者。”
  顾青静坐倾听,好似能天荒地老这般听下去。
  “十几岁时,船遇风暴,叔父落海而死,我被海寇救起,因能说这许多洋话,得以讨食活命,渐渐受了重用……
  我父死于寇手,我却成了万石船主,你说,这是何等有趣之事?”
  顾青目光如水,伸手为其续满玉泉。
  宗靖龙闭目长叹,他生得俊朗,浓密眉毛,脸庞刚健带着棱角,原也是这般好看。
  宗靖龙知道顾青在看他,一时睁眼回望顾青,难得的卸了眼里那层锐意,“长卿,我倦了。等你也等得太久。”
  顾青仍知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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