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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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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平上前行礼,他年纪不大,跟随名儒师父,抵达过不少官舍。
  “好。”
  刘弘点头,既然大春在锦官城,那么他可以将他带走。在中原,他时常会想起一些人,并想这些人要是能在他帐下任职该多好。
  对于刘弘而言,他最想带走的,无疑是庄扬,但他不能够。在中原一年,他接近权力,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会对庄扬造成危害,而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能去保护庄扬及其家人。


第54章 梅树下的旧情
  刘弘的堂兄刘常, 也算相貌堂堂, 但为人敦厚老实。他本有妻室,因不合, 回了娘家。这位前妻可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刘常, 分离后, 立即又嫁了人,虽然丈夫不及刘常来头大, 夫妻两人倒是琴瑟和鸣。
  远到异国娶妻, 这些事,自然不会让蜀王及其女儿燕君知晓。不过风气如此, 女子改嫁的许多, 倒也不至于让人太在意。
  抵达蜀国后, 刘弘也听闻说,蜀王这女儿样貌实在平庸,年纪也大,这倒是谁也别嫌弃谁, 皆大欢喜。
  刘弘今夜陪同刘常前往蜀王宫赴宴, 同来的蜀国使臣数名, 其中就有蜀王的老熟人梁虞。梁虞多次出使蜀地,颇得蜀王赏识。
  蜀地富庶,宫殿虽然小,里边的器具珍贵奇巧,就是信朝帝王的用品,也不过如此。蜀王穷奢极欲, 只怕是一国之财,皆敛于宫中。
  这样的蜀国,令刘弘想起冬时和父亲攻入信国的情景,长安城内饿殍满地。信国哀帝在城破时,坐于犀角象牙珠玉黄金之上,积柴自焚,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刘弘还是第一次见到蜀王,这是一位矮胖,样貌平庸的男子,若是把一身君王的衣物取下,俨然是位憨厚老农。然而和蜀王交谈几句,刘弘便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听闻汉王有一子,流落于蜀地,想必便是这位公子吧。”
  蜀王手一指,指向坐在上座,悠然饮酒的刘弘。
  刘弘的身世颇为传奇,就不奇怪,关于他微时居住于蜀地乡下耕田的事,被流传开来,并传入了蜀王耳中。
  “正是。”
  刘弘行礼,不卑不亢。
  “这倒是有趣,公子微时是以芋头、稻米为生?还是编织草鞋席子为业?”
  蜀王言语得意,他有意试探刘弘,看他如何回复。
  “都种,还抓鱼,也捕猎。临邛有山泽之利,宜种稻米,百姓本该衣食无忧,却不知因何故聚集为盗,田舍荒废。”
  刘弘从不回避他贫困的过往,这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可羞耻,多少将相出身卑微。蜀王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伤害。蜀王想让他难堪,不想自己难堪。
  蜀王看着刘弘,深觉刘豫父子都惹人厌,不过他能占据蜀地十数载,自然有他的能耐和城府。随后,听得梁虞阿谀几句,极言赞美锦官城,蜀王挺着酒肚子呵呵大笑。
  这一场酒宴,刘常倒像是来陪衬的,蜀王将迎亲的事宜,都与梁虞说好,对刘常显然毫无兴趣。
  虽然对蜀国说刘常是汉王的大儿子,可消息灵通的蜀王早知晓,他不过是位养子。
  刘常的性情敦厚,也不觉得被失礼对待,他一心就只想着完成迎亲的任务,和一众蜀国大臣,倒是喝酒喝得挺欢畅。
  离开酒宴,返回馆舍,刘常呼呼睡下,刘弘在院中踱步,望着天上的弯月。梁虞走来,对刘弘说:“公子,几时要去拜访子慕先生?”
  “此人当真如此重要?”
  刘弘和周景的接触很少,他知周景名扬天下,可不知道他因何享有这样的声誉。
  “此人有纵横之才,再说他和军师,可是有着忘年之交。”
  “即是如此,为何不肯与军师同效力我父亲?”
  刘弘想有才能的谋士,总想找位英明的主君,周景在蜀地始终不应辟,却也不为其他势力服务,倒是有趣。
  “听闻子慕先生有一至交,正是魏太尉之子。他即不肯为蜀王效力,却也不愿他日领兵攻入蜀地,置至交于死地。”
  周景在中原时,和梁虞也有交情,由此梁虞能揣测出周景的心思。
  魏太尉之子?
  刘弘想起在竹里载走周景的冠剑男子,周景唤他为魏将军,显然便是此人。
  此时的周景,正待在自己那空荡荡,长了杂草的家。他于庭院中抚琴吟唱,悠然自在,突然喉咙发痒,停下咳嗽。一位三四岁的女孩,坐在周景身旁,她模仿周景弹琴,还学他咳嗽,学得有模有样。周景抬头看她,女孩也看周景,女孩眉眼弯弯,冲周景笑着。周景想女孩和她貌美如花的母亲长得很像,只是这个女孩让人不禁有些喜欢。
  “早说到我府上住下,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睡,这下着凉了吧。”
  原本在杂草丛中踱步的魏将军,听得咳嗽声过来,解下自己的外袍,也不管周景嫌不嫌弃,粗鲁的披在周景背上。
  周景搬回自家旧宅数日,家宅破败,前夜一场夜雨,把他被子淋湿,他确实着凉了。
  “阿父,景叔叔咳咳,要喝药。”
  女孩想起自己之前生病,阿父喂她喝很苦的药,后来病就好了。
  魏嘉揉揉女儿的头,目光看向周景,果然周景若无其事继续弹琴。
  “我唤些士卒过来,到你院中除草撵蛇,我看那堵破墙也该补补,还有屋檐……怎得破了这么一大口子,子慕,你睡在这房子里,就不怕半夜梁瓦倒塌,将你埋了吗?”
  魏嘉喋喋不休,越看这破地方越觉得不能住人。
  他年幼时到周宅来,那时多热闹啊,宅院漂漂亮亮,可不是今日这荒芜的情景。
  周景全当身后念叨不停的声音,是老树上的乌鸦叫。
  待听不到魏嘉声音,周景回头,见他人进了屋内,显然是到屋中察看。
  十来年无人居住的宅院,又怎么可能不长草呢,梁瓦倒塌也是寻常事了,周景为人豁达,想着他去牢固的房间睡就是了。
  还以为魏嘉走开,耳边就清净,不会又传来他的声音,还是在唤子慕。周景起身,背后袍子滑落,他捡起,搭在手臂上。
  袍身上有魏嘉的气息——可不是什么香味,是汗味。
  “过去了。”
  听得他在屋内喊个不停,周景只要答复他,并牵着女孩的手,进去寻魏嘉。
  “唉,想来搬回老宅,也仍是不得清静。”
  他不过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将手头的著作写完。
  周景沿着声音前去,见魏嘉正欢喜指着后院的一株梅树,激动说:“子慕,它还活着!”
  杂草齐膝,高大的梅花在墙角兴兴向荣,独自盛开。
  时光倒退十五六年前,两位男孩,总是在老梅树下同席读书,两人也会曾生气割席,也曾亲昵无间。周景还记得着当年的情景,他看着魏嘉,嘴角勾起,仿佛回到了他这一生最欢乐的时光。
  几日后,周景的书童到庄家通报,让庄扬过去周宅相会。
  庄扬让阿易载他前去,还不忘带上贺礼——一只肥腊鸭,一壶酒。
  虽然只是修葺旧宅,算不得什么喜事。
  周景搬回周宅时,庄扬曾过去帮忙,帮周景将书卷从魏宅运出。他可还记得魏将军当时那忧伤的小眼神,不过庄扬倒觉得先生搬出魏宅是必然。
  先生这人孤傲,并不愿寄人篱下,即使是住在他挚友的家中。
  来到周宅,还未进院,便留意到停在外头的一辆马车。魏将军每每前来,都是亲自骑马,先生喜静,搬回周宅,并没有让其他文友知晓,所以这会是谁前来拜访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庄扬走进焕然一新的宅院,由书童领着穿过厅室,来到清幽的后院。
  就在后院里,坐着周先生和另一位年轻男子,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男子的背影对庄扬而言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刘弘。
  “阿弘?”
  因为太过惊讶,庄扬失声唤出。
  刘弘回头,对庄扬一笑,招呼庄扬过去。
  周景见庄扬过来,示意庄扬坐下,并让刘弘继续讲述。
  “兵入信王宫时,因信哀王自焚,前殿起火。吴军师疾呼士卒灭火,由此保住了石阁的藏书,只是藏书大多已散乱、破损。”
  刘弘缓缓陈述,他所说的石阁,是信朝朝廷数百年的藏书之所,也称为秘府。里头珍藏着天下的书籍,许多在民间皆已绝迹。
  “吴军师说,请得子慕先生前来,这石阁的藏书,也才有合适的人整理。”
  刘弘传达吴军师的话语,心里暗自“鄙夷”下军师真是投人所好。
  “天下的户籍册,山川图也在吗?”
  周景明显心动了,他这人治学严谨,而且嗜书如命。
  “先生,也在石阁中。”
  刘弘知道这些东西,不只是因为吴军师特别重视,更因为这是日后统一天下,治理国家的重要物品。
  周景拊掌,他露出的神情,说是欣喜,不如说是欣慰。
  刘豫的军队,攻进信王宫,不是急着抢珠宝美人,而是先扑火救下石阁的图书,这才是真正的王师。
  “公子几时启程?”
  周景显然已同意了。他去整理石阁的图书,不参与政事,即能专研学问,又能安静著书。
  “明日。”
  “我这边稍作准备,一月后前往。”
  周景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没法跟随刘弘过去。何况蜀王多疑,他若是跟随汉国的使团离去,难免要被蜀王惦记上,以后要回蜀地可就难了。
  “好,我回去会告知吴军师!”
  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结果。用一座藏书阁的书,将子慕先生引去汉国任职。
  庄扬在旁听刘弘的话,心中的情感,犹如周景那般,跌宕起伏。能进入秘府查阅图书,是许多学者一生的追求。所以先生会赞同,庄扬不感到意外。
  周景和刘弘交谈完事,这才和庄扬说:“阿扬,为师今日唤你来,一是让你知晓中原事;二是,公子借我此处与你相见。”
  周景自然知晓刘弘的身世,也知道庄扬和这人的交情深厚。
  “你们安心在此交谈,若有人进来,小童会前来禀报,我开门让你们往后门离去便是。”
  就是魏嘉前来,也要先瞒着他。往年周景在外游学,魏嘉有二三载没有周景的音讯,着急下派人四处寻他,甚至花费重金悬赏。说来周景的名声七成是自己挣的,三成则是财大气粗的魏将军无意造就。


第55章 符节 结伴
  刘弘在蜀地多日, 有他调查蜀地虚实的职责, 何况还有兄长迎亲之事需要操办,他倒是想在离别之前, 能与庄扬好好相处, 日夜相伴, 然而这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趟趁着来拜访周景,顺便在此与庄扬相会。
  周宅的后院, 梅花娇艳, 落英缤纷。跪坐于席位上的两人,相视许多, 一时都沉寂了下来。
  此地自然不如庄扬的寝室隐蔽, 虽然周景已离去, 后院就他们两人。拥抱亲吻都做不得,刘弘不敢在此冒犯,庄扬也不会允许。
  “二郎,我想邀你去长安, 与周先生同行, 不知二郎肯吗。”
  刘弘跟庄扬说这些话时, 仪态像是对一位名士般恭敬,而非至亲之人。
  “肯,我可以护送先生前去。”
  庄扬毕竟是周景的门生,他对秘府中的书籍也有浓烈兴趣,何况,他也想看看由刘弘父亲建立的这个汉国, 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那好,二郎,我这里有一件符节,你随身携带,进入汉国,出示此物,便会有士卒护送你们进都城长安。”
  刘弘从怀里取出一件铜制的符节,这是使臣的信物。
  他务必要保护好庄扬,所以会在庄扬进入汉国界前,命令边县的县尉派兵接应他们。
  庄扬接过符节,握于手中,面对雍容不迫的刘弘,庄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已是位王嗣。
  “阿弘,这一年,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先前两人相处时太匆忙,许多事都来不及问他。
  “终日在打仗,也说不上来好与不好,二郎莫担心,打的都是有把握的仗。”
  刘弘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武艺高强,何况也惜命,从不鲁莽。
  “二郎到长安,我与你到上林苑走走。”
  “好。”
  庄扬笑答,他知道上林苑是信朝皇帝的园林。只是后来信朝衰败,这庞大的园林无人照顾,大抵是荒废了,山川花草,野禽聚集,景致该是很美。
  两人坐在梅树下,平静交谈,他们的言谈举止不至于太亲昵,也绝不生分。
  周景过来,正见庄扬抬手扫落头上的两片梅花瓣,刘弘的目光长留在庄扬身上,不曾移开。
  “门外有随从前来禀报,说有急事请公子回去。”
  周景泰然自若,上前通报。
  刘弘起身说:“有劳先生报知。”
  “先生、二郎,我们长安见。”
  刘弘行礼,和周景、庄扬辞行。
  庄扬回礼,他抬起头,看着刘弘,眼神温柔、眉眼含着情意。刘弘目光落在庄扬腰间的错金带钩,他对庄扬桀然一笑,而后他收敛神情,大步迈开,义无反顾朝院门走去。
  他们今日无法搂抱在一起,依依惜别,也不会有属于他们的一个夜晚。
  庄扬和周景将刘弘送出院门,刘弘乘上马车,与二三仆从离去。
  马车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周景才说:“阿扬,不如和为师一并留在汉国编撰文书。”
  “弟子不会出仕汉国。”
  庄扬轻语,他心中有自己的坚持。
  “为师见他是念旧情之人,为人沉稳,能托付大任。你又是为何,要留在这毫无希望的蜀地?”
  周景背手而立,看着整洁却也萧瑟的庭院,心中怅然。
  庄扬没有一句辩解,只是伏地对周景行跪礼。
  周景何等聪明之人,见庄扬这般举止,知他心中有苦衷。看他腰间那件错金带钩,是中原的样式,大概是刘弘所赠吧。
  是有什么样的难言之事?周景心中隐隐不安。
  在竹里居住那几日,周景发现庄扬每日清早,必站在杆栏前,眺望对岸习武的刘弘。那时刘弘不过是一位贫困的农家少年。就不说这每日清早必行之事,言谈中,也多次提起这位邻家子。
  庄扬是周景弟子,他熟悉庄扬的性情,庄扬随遇而安,待人如沐春风,可除去家人,很少有外人,能让他如此在意。
  “起来吧,你即不说,为师也无从罚你。”
  周景唤庄扬起身,他知这弟子沉稳、内敛,想必也不会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多半只是想留在蜀地照顾家人。
  第二日午后,庄扬在城门送别刘弘。热热闹闹的迎亲队离去,夹道都是雀跃观看的百姓。
  冠剑装束的刘弘,如来时那般,沉稳庄穆的离去。他年少俊美,身份高贵,就这么一晃而过,身上也吸引不少市井女子的目光。
  不知他在中原,该有多少豆蔻年华的女子看中他咧。
  庄扬将目光从刘弘身上收回,他希望刘弘那份对自己的迷恋之情,能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逐渐消散。如果自己留在汉国出仕,会将两人带入极其困难的境地。这是庄扬不愿看到,并且要谨慎避免的事情。
  载着刘弘的马车逐渐为后面的人马遮掩,直至看不见,庄扬觉得他该离开了。跟随在庄扬身边的大春妻子忧伤哭泣,庄扬的心却很寂静,他和刘弘的分离,是必然之事。
  队伍里,大春穿着士卒的衣服,英气焕发,踌蹴满志。他于人群中,看不到瘦小的妻子,他不时摸摸胸口,他怀里揣着两颗妻子煮的鸡蛋。
  大春跟妻子约诺,等他混出头了,会来接春妇。就不说春妇已有数月身孕,不便长途跋涉,何况随军的士卒妻子,生活极其艰苦。留她在庄家,庄家仁厚,必会善待。
  “二郎、春嫂,我们回去吧。”
  阿易挤开人群,前来催促。
  “走吧。”
  庄扬握住手中的带钩,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凉意。那夜在书房,委实太匆促,庄扬没有问刘弘赠带钩的含义,庄扬隐隐觉得这是刘弘对他没有说出口的一份承诺,而且是长期的承诺。
  希望不是如自己所想。
  刘弘走后不久,庄扬去郡府辞官,遇到了负伤的虞督盗,他胸口缠着布条,没有穿皮甲——大概挺疼的。
  庄扬想,多半是捕抓盗寇时受伤,然而他不觉得应该为督盗包扎,或者给予几句安抚,只当没看到他。
  因着虞督盗的纠缠,庄扬在去年冬时,便有挂印辞官的念头。只是冬时祭祀多,想着这一走,倒是有些愧对相伴了一年的神明。
  有始有终,即已过一年,就此辞官,让郡守另辟他人吧。
  自周宅修葺一番后,四周的居民,都知晓这是宅院的主人回来了,渐渐关于子慕先生住在此地的消息就传开了。
  文友络络不绝就算了——庄扬也没打算一直瞒他们,锦官城不相识的贵门富豪、郡守使者的马车,也不时前来,周景实在烦不胜烦。
  “我派几个兵过来,把你门院守着,谁来也不许进来。”
  一日魏嘉见周景被来访客人吵得没处躲匿,帮周景想个办法。
  “这事便要怨你,不该将院中杂草铲去,墙也不能修。”
  周景蹲在墙角梅树后看书,见到魏嘉颇有怨言。让宅保持鬼屋的样子,谁也想不到里边住了人,不就挺好。
  “怨我何用,走走走,快搬去我的将军府,别说郡守的人,就是蜀王的人,我也给他挡在门外。”
  魏嘉拉起周景,他打量老友,觉得周景在这破房子里住这些日,明显瘦了,一袭青衣穿起来越发仙风道骨。
  “不过再忍它几日。”
  周景席地而坐,手不释卷。
  “忍它几日,搬去我那宅院吗?”
  魏嘉拍拍竹席上的花瓣和泥土,一屁股坐下。他的坐姿粗鲁,周景的坐姿是标准正坐。
  “我要去汉国,汉王接收了信朝石室的典籍,邀我前去整理。”
  一时静寂无声,唯有梅花在两人眼前无声零落。
  周景本以为会听到魏嘉竭力反对的声音,却不想他一声不吭。周景放下书卷,抬头看魏嘉。魏嘉早离开席位,站在梅树粗壮的根系上,仰望落英。
  许久,许久,魏嘉说:“我送你,你几时要出行。”
  周景年幼时,便以神童名闻锦官城,到十五六岁时,更是以一手好文章,名动京城。他少负壮志,无奈命运多舛,遭遇家破人亡。稍长时,又因顾虑而不肯出仕,荒废了岁月。
  周景的才能,魏嘉最清楚,他留周景是想为蜀国留人才,也是不愿看到日后两人兵戎相见。
  两人虽然一文一武,若是同一阵地,魏嘉愿为他而死,绝无怨言。若是他日两人成敌人,那会是极痛苦之事。
  只是周景又岂是他能留得住之人。
  “一旬后。”
  周景起身,站在魏嘉身边,他话语如平常。
  “早知道,就替蜀王砍了你。”
  “现在也不迟呢,魏将军。”
  两人相视而笑。
  一朵梅花,轻飘飘地落在了魏将军的头上,周景抬手,轻轻拂去。
  庄扬辞官后,几乎都待在家中,偶尔去拜访周景。章掾史和秦书佐也曾来找过他,问庄扬怎么突然辞官。庄扬告诉他们,他要随子慕先生去汉国,汉国有信朝石室藏的典籍。把这两位同僚羡慕得不行,齐声说:“有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庄家的生活安宁、祥和,庄平也好,庄兰也好,都长大了。庄扬第一次离开家人,不过只是暂时,他去汉国一趟,随即就会回来。


第56章 我想将它圈在掌中
  魏将军在渡口为周景与庄扬践行, 蜀与汉界在此江畔划分, 只需渡船过江北便抵达汉国境内。
  芦苇摇曳的黄昏,景致特别美, 木船幽幽荡开, 渐行渐远, 魏将军的心也随之飘远,
  “阿父, 你看, 有只大鸟!”
  小女孩兴奋扯动魏嘉的袖子,小手指着一艘渔船, 船尾有头鸬鹚。
  “哇, 它会捕鱼, 翅膀好大。”
  女孩朝小船奔去,她是城中的孩子,鲜少到野外,见什么都好奇。魏嘉无奈摇头, 跟上女儿, 担心她在湿滑的江畔摔跤。
  “阿父, 大鸟飞走了。”
  鸬鹚飞翔在水面,越飞越远。
  “还会飞回来。”
  魏嘉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
  “阿父,景叔叔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
  魏嘉牵起女儿的小手,离开江畔,他的随从和马车在堤岸上已等候多时。
  多年前, 子慕过江而去时,魏嘉正在成亲,一晃女儿都这么大了。魏嘉不禁生出人生飘忽,唯江水依旧的感慨。
  西城县位于江北,载周景和庄扬的船一靠岸,就有汉国的士兵前来盘讯。庄扬摘下腰间的符节递给士兵,告知士兵他们是受汉王子刘弘所邀。士兵将他们引见县尉,县尉那边先前就已有文书告知,让他接待,县尉不敢怠慢,派出士兵,护送两人前往长安。
  庄扬和周景一路经过因战火焚毁的屋舍,荒凉寂寥的村落。车行数日,没有遭遇过盗匪,倒是遇到许多流民返回故土,在开垦荒地。周景询问护送的士兵,为何流民肯回来种田?士兵说复耕者免田税二年,还发放米粮农具种子。
  “这用的是百余年前,信武帝屯田的法子,多半是出自吴军师之手。”
  将因战乱逃离的百姓喊回来种田,并给予帮助,避免盗寇滋生,日后又能增收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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