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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凤楼-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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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了离开的机会。
  裴承和她约好的是四更,有人会带她走出裴家。
  离四更还有半个时辰,她有时间把这些东西放到前院去。可门被推开了,裴承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锦盒,封条上盖着太后的凤印。
  裴承把锦盒打开:“皇上御赐的千年寒玉,要你救床上那个人的命。”
  皇宫。
  李琅抚摸着那幅画,脸上的神情兴奋到扭曲。
  老太监也跟着高兴:“陛下,可要现在派人去?”
  “从京中派人来不及了,”李琅闭上眼睛让自己重重喘了几口气,“点燃烽火台,传信给崇武守军,立刻去空罹古城设伏。要抓活人。”
  老太监担忧道:“陛下,烽火台一燃,那可就是天下皆知了。”
  “各地守军知道又如何,”李琅痴迷地看着那幅画,“不过几日,就算逍遥老祖在军中有细作,也来不及告诉他了。”
  古往今来,数不清的帝王将相苦苦追寻的长生之谜,就要落在他手心里了。
  陆地最北的地方,中间被大雪覆盖的陆地尽头伫立着一座古城。这座古城在人们初次抵达时就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白石堆砌的墙壁上布满冰霜,连老鼠和虫子都不会有。不知是谁开始叫它空罹古城,于是几千年间大家都称呼这里为空罹古城。有传说这里曾是上古神仙们的住处,甚至传说漠北侯就是因为动了这里的石头,才会遭到大水淹城的报复。
  任凤楼踩在了没膝的积雪之中,不断爆裂又愈合的经脉已经受不住折腾。寒气把皮肉都冻成了硬块,行走时像是要撕开一条条口子。雪下布满了冻僵的尸体,在这种地方皮肉腐烂不得,连想被野兽吃了图个干净都不行。
  空罹古城在远方已经能远远地看到一个影子。任凤楼弯曲着冻僵的手指,听到了骨节的咯吱声。就在这时,脚下雪地忽然动了,两块布满铁刺的铁板从雪中飞起,前后夹击向他夹过来。
  任凤楼心急李宜舟的伤势,心中恼火,一掌打在铁板上,手心被铁刺扎的血肉模糊,硬生生把铁板打断了。数十道黑影从雪中跃出,一手长矛一手持盾向他扑过来。
  手心的血肉很快被冻住,只有在活动时会有血流出来。任凤楼清楚自己中了埋伏,却也无心再思考是谁给他下套,他现在只想赶快到空罹古城取一块寒玉,李宜舟可能撑不到十天那么久。
  他夺了一人手中长矛,狠命一招把三个人串成了一串。血把那片雪地浸透,干干净净的一片雪原中满地狼藉。
  任凤楼心中双手持矛,杀人如割野草,转眼间地上已经是尸山血海。把最后那个人一矛钉死在地上,任凤楼经脉中阵阵剧痛。千年长生,他已经快要觉得自己是个鬼,却又体会到了作为人的筋疲力尽。
  空罹古城在北方的天地之间,不近也不远。
  任凤楼握着一根断矛,拄在尸体上站起来。浩荡雪原,四面八方有千军万马身披重甲缓缓而来,密不透风地将他围困在中间。
  大军渐渐逼近。任凤楼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红衣随风猎猎,绝世容颜溅上了凡人俗血,亦鬼亦仙。他在风雪中狂笑一声,手中半截断矛飞出,如箭般插入了一人眼睛里。


第十四章 
  长发下亮出一点寒光,向他喉间刺去。
  下人在他身边喊:“少爷小心!”
  他不慌不忙地握住那人纤细的手腕,白皙的手中攥着的铜片因疼痛而落在地上。裴行羽笑着摇摇头:“你我初次见面,美人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美人咬着牙,狠狠别过头去。
  裴行羽解下披风包裹上他赤裸的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墨蓝色的眼珠狠狠瞪着他,像名贵的海夜琉璃,便是宫中也只藏了一颗。
  裴行羽故作苦恼地歪着头:“你不说话,我该怎么称呼你?”
  李宜舟从梦中惊醒,五脏六腑间灼烧的火焰已经熄灭,空荡荡的小楼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阴沉沉的夜色,无星也无月。
  他身上酸痛得很,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昏睡前隐约好像听见师父说十日就回来,他去哪儿了?
  “你不肯说话,朕该如何称呼你?”李琅站在阴暗的地牢中,低头看着被捆在铜架上的人。这人武功太过厉害,前去捉人的崇武守军只好用上了缠燕网。缠燕网可入肉半寸,待解开时网中人全身皮肉已经血肉模糊,更看不清脸是什么样子的。李琅十分惋惜,他并非多么好色的人,可画中人那张脸若是消失在世间,比烧掉的那些古画还让人心疼。
  任凤楼闭目不语。被打断的骨骼经脉都在缓慢恢复着,捆着他的锁链虽然一圈一圈缠绕在四肢和躯干上,却也不是没有挣开的可能。
  李琅抬手落在他额头上,就算皮肉翻卷,未受伤的小块皮肤也能看出羊脂白玉般的颜色:“裴承叫你逍遥老祖,可你看上去很年轻。”
  任凤楼扯着嘴角轻笑一声,睁开眼睛看向李琅。李琅的相貌,确实很像李宜舟一母同胞的兄弟。端着英俊的五官,眼角圆圆的,看上去有种天真的稚气,让人很难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来。
  裴行羽……裴行羽又是长的什么样子?时间过去太久了。任凤楼不擅丹青,就算画过很多画,也总觉得不像活着的裴行羽。
  李琅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朕以为你会是个鲛人。”
  任凤楼听到了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也许他用不了太久就能恢复体力,还能顺便杀个皇帝。想到这里,任凤楼心情愉快了许多:“让陛下失望了,我是个老不死,可已经不是鲛人了。”
  “没关系,”李琅蹲下身与他平视,“朕有一个鲛人了。对于你,朕更想知道你是如何长生不老的。”
  任凤楼活动着刚长好的腕骨,漫不经心地瞟了李琅一样:“李家天下立朝之日,便宣称世间无鬼无仙,陛下为何会觉得世上真有人能长生不老?”
  “因为朕找到你了,”李琅站起身,“叶朝中衰时,你便在画中。”
  任凤楼咳出一口瘀血,折断的脊椎也合拢在了一起。李琅离得他很近,养尊处优的皇上脖子又白又细,很轻易就能折下那颗倨傲的脑袋。任凤楼忽然发力,腕上镣铐变形断裂,白皙修长的手指鬼爪般抓向李琅的脖子。李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捆绑着任凤楼的锁链忽然猛地收紧,溅出一片血色,重新一寸存勒断了他身上的骨头。任凤楼忽遭剧痛,喉间溢出一声撕裂般的长鸣,手掌软软垂下。
  李琅捧起那只手,上臂被收紧的锁链勒断,这只手便失了力道,温顺柔软地躺在他手心里。李琅如获至宝:“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你的武功居然已经恢复了。那朕若割下你一块肉,你需要多久才能长回来。”
  任凤楼血肉模糊的脸在剧烈的疼痛中抽搐着,扭曲出一个笑容:“陛下不如割下我一块肉吃了,说不定就能长生不老呢。”
  “朕确实这么想过,”李琅把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可是风险太大了。”说着他用匕首在任凤楼小臂上剜下一块肉,装在了盒子里。
  任凤楼心急如焚。他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过了几个日夜。但十日之期肯定过去了,李宜舟现在还撑不撑得住。
  “对了,”李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锁链叫情丝锁,你越动它就越狠心。你和它拼上性命,它就要你的命。宜舟让朕不要伤了你,所以你还是不动的好。”
  任凤楼神智有些模糊,隐约听到李宜舟的名字,像被人当头一棒般清醒过来。如漆的眼中迸出寒意。
  李琅坦然与他对视,语气波澜不惊:“母后谢你这些年对宜舟的养育之恩,特赐御酒一坛。”
  李宜舟……李宜舟不可能,不可能如此。
  被扭曲在一处的断筋裂骨疼得人无法清醒思考,任凤楼笑自己这个千年老妖怪居然被李琅几句鬼话搅得心神不宁。
  李琅几次对李宜舟下手,那小崽子恨他的皇兄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与李琅……一起。
  他不去想李宜舟十年来对母亲和兄长如何眷恋,不去想为何把老太监关在门外的李宜舟为何最终还是去赴约。只要不想这些,他就知道李宜舟每个神情和动作都是在动什么心思,那孩子是个没心没肺的,谁都放在心上,却又谁都不那么在乎。
  他确实……谁都不那么在乎。
  任凤楼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冥主的广袖落在他眼睛上时也是这样的黑色,那位神明赋予他千年不腐的肉体,在他头顶很高的地方轻叹:“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前世今生的爱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李琅已经离开,嵌进骨头里的锁链慢慢放松,经脉和骨头慢慢开始愈合。任凤楼感觉筋骨愈合得差不多,再次用力一挣,锁链又断了一根。收紧的情丝锁勒进心肺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任凤楼闷哼一声,耐心地等下一次有力气挣扎的时候。
  躯体被一次次拧成碎块的感觉并不好,任凤楼恍惚间感觉自己已经来到了黄泉下。
  余落烟去过冥间,在喝下孟婆汤前被人拽了回来。他说那些准备轮回的魂魄喝了孟婆汤跳下洗尘湖,出来后都是五官平平一模一样的光头,就算死得开肠破肚五花斑斓,也能洗成了干干净净的秃魂。
  “我打赌,你就算在洗尘湖边看着一只鬼跳下去,也找不到哪个是爬出来的他。”余落烟对他的执念嗤之以鼻,“你就算凭什么物件找到了,找到的也只是那个物件。”
  可我找到他了。任凤楼在剧痛中死死抱着这股念想不肯撒手,他找到他了,不能让他再死在我面前。
  他有些话没有告诉余落烟,也没有告诉过李宜舟。
  千百年中他养了那么多徒弟,李宜舟是最会戳他肺管子的那个人。就算与裴行羽无关,这孩子也要救下来,只为了……只为了十年来那孩子每天和他说三遍的那句话。
  “师父,不要吃别人做的饭,他们会给你下毒。”
  面具上的唇颜色很红,比刚磨出的朱砂还要红。裴承指尖抚过那边微微翘起的嘴角,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敲门声响起时裴承把面具收入了抽屉中,抬头时看到李宜舟走进来。
  李宜舟脖子还有点酸,晃着脖子问:“裴兄,今天什么日子了?”
  裴承道:“今天二十三。”
  李宜舟皱眉:“我躺了那么久?”
  裴承道:“地火灼心非寻常毒物可比。”
  李宜舟问:“我怎么活过来的?”
  “太后御赐了一块寒玉,”裴承手落在桌沿上,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你若想谢恩,就自己进宫吧。”
  李宜舟未发现他的异样,听到太后御赐后别扭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毛。
  “张平阳在逍遥谷附近出现了。”这句话裴承想了很久,想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对李宜舟开口。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李宜舟听不出来。
  少年兴奋得眼睛发亮:“我这就去逍遥谷。”
  裴承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把一把刀向自己心中捅得更狠几分:“前辈尚未回来,我想趁机捣毁逍遥谷。”
  李宜舟只犹豫了一瞬间,那点细小的不舍和愧疚很快被压下。逍遥谷中都是毒蛇野狼,师父就算过后会生气,也该……早一点毁了。
  那块寒玉被穿上绳子挂在他胸口,温柔的凉意安抚着经脉间尚未全然消失的地火。李宜舟摸上那块玉,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进宫去说声谢谢。
  “明天我们就出京北上,”裴承沉声道,“劳烦李公子带路了。”
  李宜舟郑重点头应下。三生剑沉甸甸地挂在他腰间,李宜舟脚下有点虚。
  师父……师父会气成什么样?李宜舟摸着剑柄上的花纹。这把剑是师父的心头肉,从不肯拿来杀人,而是挂在床头抱在怀里当宝贝供着。被他拿来杀了一堆凡夫俗子,师父……师父居然没有生气,甚至就默许了他拿这柄剑当兵刃。
  师父是妖怪,是神仙。师父……总是纵容着他胡闹。


第十五章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的金边瓷盘中放着一块生肉。带着皮肤的那一面向上放,一眼便知那是从什么东西上割下来的。
  “小周子,这可是皇上御赐的。”老太监慈眉善目地地上一双象牙箸,“赶紧吃了吧。”
  小太监握着筷子几次都没夹起那块肉。老太监不耐烦了,夺过筷子夹起肉塞进他嘴里,狠狠给他合上嘴,尖声呵斥:“咽下去。”小太监痛苦地生吞下去,眼眶里泪水已经开始打转转。
  “把这人看牢了,一步也不许他出殿。”老太监嘱咐好守卫,晃着拂尘走出去。
  外面月色正好,老太监抬头看着那轮弯月,心情甚好。
  双手抓住脚踝上的锁链用力一扯,缠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根情丝锁终于断开了。任凤楼扶着刑架起身,一掌拍开了紧锁的铁门。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长长的地道两侧挂着不知何物做成的灯笼。
  任凤楼在地道中缓缓而行。红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很长的血迹。走出十几步的距离,他在蜿蜒曲折的地道中听到了脚步声。任凤楼停在灯下。
  巡逻的侍卫转过这个弯,忽然见到了灯下一只血肉模糊的红衣厉鬼,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两个。厉鬼沾满血污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并没有很痛,颈骨已经断裂,被撕开的动脉中血液喷涌而出。
  任凤楼抹了把脸,皮肤上的伤口反而愈合的最慢,此时刚开始结痂。他快步向前走,一路杀人如索命厉鬼,那些人连呼喊声都来不及发出。地道的出口在一座假山里,这片湖的水很清澈,在月色中都能看到游动的小鱼。
  雪白太湖石上被沾染了半干的血迹。任凤楼环顾四周,此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修剪过的,金碧辉煌的屋檐上雕着龙首和凤尾。李琅胆子够大,居然把他关在宫中。
  月色中有一行人抹黑而来,显然是见不到人,连灯笼都未打。任凤楼认出走在前面的人是上次来客栈传旨的老太监,他身后……他身后却是……
  微风吹得太刁钻,皮肤上不深的伤口都痛得牵连到了五脏六腑。那个少年走路时脊背挺直,眼睛在雕梁画栋间转来转去,月光把李宜舟眸中的怀念照得分外明亮。三生剑挂在腰间,随着主人的步子漫不经心地晃来晃去。
  他拼死要救的那个人,原来一直好好地活在世上。
  琼楼玉宇中灯火未熄,任凤楼行走在其中,像一缕幽魂。
  遣走了所有侍女太监,皇上和太后在慈凰宫中摆了家宴。李琅亲自斟酒,柔声陪着不是。任凤楼站在窗外,裂开的伤口依然在流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他看到李宜舟紧绷的表情慢慢缓和,别别扭扭地向太后举杯。
  太后含着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衣袖掩面失声痛哭。李宜舟手足无措地握着酒杯,说明日要和裴承去攻打逍遥谷。
  他们……终究是一家人。
  任凤楼静静地看着这番风景,情丝锁好像还缠在他身上,轻轻一动就会再让他粉身碎骨。任凤楼忍不住笑了,脸上纵横交错的细小伤痕扭曲在一起十分可怖,谁也不会觉得他在笑。
  冥主说前世今生太过可笑。
  余落烟说洗尘池后不见前尘。
  他不信不听不理会,抱着那把三生剑固执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缕残魂。
  可他的裴行羽,是真的已经死了。那个将他抱在怀中要送他回家的裴行羽,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
  “我输了……”任凤楼瘫坐在血泊中,仰头看着天空。夜色如墨,就像千年前冥主的玄衣广袖落在他眼睛上。泪水一串串落在血肉模糊的脸上,任凤楼笑着对夜空说,“冥主,我输了。”
  前尘往事早该随着九天界一起腐烂在海水中,是他不甘不舍非要强求,游荡在世间苦苦折磨自己那么多年。
  夜色如纱般落下来下来,任凤楼好像又回到了刚刚被海水淹没的苎萝礁上。半截烧焦的枯骨怀中空荡荡地抱着一团灰烬。
  他蜷缩在浅水中,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烧焦的喉咙发出厉鬼泣血的声音。
  “前世今生……哈哈哈哈前世今生……”
  不过是……千年执妄,笑话一场。
  只剩小米粒大的灯芯上,柔弱的火光轻轻跳动几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余落烟睁开眼,语气淡漠地阻止了还在往丹炉中添火的少年们:“歇会儿吧,别忙了。”
  少年们停下手,茫然问:“师祖,你不是说时间紧急,要快些吗?”
  “忙不忙的都一样,”余落烟从定魂灯中捻起一点余灰,“灯都冷了,没用了。”
  这些少年都是鬼医门内门弟子,见状就知道大事不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劝师祖宽慰些。
  余落烟倒是用不着别人宽慰,他把那盏生满锈的灯擦了擦,扔给了一个少年:“拿去扔到海里吧,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张平阳的尸体还挂在丹炉上,那一大池子用地火煨了多年的尸油也炼的差不多,让人长生不老眼看就能做到。少年抱着那盏定魂灯十分肉痛:“师祖,这东西真要扔?”
  “扔了。”余落烟语气仍是淡淡的,“再多嘴一句,就让你去外门。”
  少年们不敢忤逆,咬牙切齿地拿着那盏灯去海边,扔进了茫茫大海中。
  余落烟一个人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半晌后嗤笑一声。
  “古来无心常欢喜,凡尘总恨痴情人……”余落烟喃喃道,“枉你活了那么久,却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师祖,师祖。”少年大呼小叫着冲进来,“逍遥谷外来了好多人,领头的还是在这儿长住的那小子。这贼窝是不是要被端了?”
  余落烟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收拾东西回鬼医门去,别在这儿烦我。”
  少年怔住:“师祖,你不走?”
  “没人敢动我,”余落烟道,“我要等一个人,和他交代几句话。”
  裴承手下的人训练有素,对满地的金银珠宝目不斜视,一心只杀谷中人。那些人多半都是被江湖令通缉过的,看上去各个眼熟,砍杀起来也毫无芥蒂。
  李宜舟有些心神不宁,在谷中人的怒骂声中稀里糊涂就来带了他以前住的地方。
  这地方很安静,谷中寻常人不敢靠近。李宜舟看到了那棵树,树下烤鱼剩下的半截木炭还堆在那儿。
  最后一次在这儿烤鱼的时候任凤楼喝醉了,脚步踉跄地在火堆旁舞剑,几回差点踩在火上。李宜舟去扶他,师父就软绵绵地倒在了他怀里,眼角湿润着,不知是不是泪痕。李宜舟不太相信任凤楼会是喝醉了哭的人,那个大魔头只会笑着掐断别人的脖子。
  余落烟从林中走出来,半边年轻俊秀半边苍老可怖的脸,向他挤出一个笑容:“任凤楼死了,你知道他死在哪儿了吗?”
  李宜舟差点笑出来,那笑意堪堪僵在嘴角。他说:“那大魔头长生不老,我老死了他都能继续撩拨小美人。”
  余落烟道:“他真的死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的饭菜真的洒了。
  李宜舟很想反嘲回去,可血管中的液体却在一点一点被冻僵。“哈哈真好笑”和“你不是也死了吗”这种说习惯的烂话堵在喉咙里,他再怎么用力都吐不出来。
  余落烟站在阳光下静静看着他,这老僵尸神情平静毫无波澜,看得他的心窍在恐惧中一块一块裂开。


第十六章 
  任凤楼怎么会死呢?
  李宜舟看着余落烟的眼睛,试图从他浑浊的眼球中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来。
  余落烟歪着头看他,又一次问:“你知道他死在哪儿了吗?”
  李宜舟莫名放松下来,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笑:“你连他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就信誓旦旦来诓我说他死了?”
  “定魂灯熄灭了,”余落烟看向远方的海面,“那是冥主给他的东西,定魂灯熄灭之日,就是任凤楼魂归地府之时。”
  “我不信,”李宜舟扭曲地笑着,颤抖的手仓皇间扶住了树干,“定魂灯呢?”他幼时曾见过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灯油已经干涸,米粒大的灯芯却仍然托着一团小小的火苗。十年间从未变过。
  “定魂灯扔进海里了,”余落烟平静道,“那种东西,留在世上会变成祸端。”
  李宜舟一言不发,冲出逍遥谷一头扎进了海水中。
  人间已经六月,海水却依然冰冷刺骨。幽暗的水下隐约看到了屋脊的形状,可那处离得水面太远,李宜舟拼命向下游也触碰不到千年前的九天界。
  海水冲进口鼻中,顿时灌进肺里。李宜舟在窒息中睁大了眼睛向水底看去。
  定魂灯在哪儿?定魂灯到底在哪儿!
  一双手托着他的腰不顾他挣扎用力把他托上水面。李宜舟摔到在岸上痛苦地咳嗽着。从口中咳出血来。湿漉漉的卷发垂在他视线中,李宜舟抬起头看见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小鱼……”
  裴漓不知他为何要跳入海中,不知所措地背着手半蹲在他身前:“宜舟哥哥,你要干什么?”
  “我要……我要干什么……”李宜舟以手掩面,不知是哭还是笑。
  裴漓吓坏了,小心地伸手想要触碰他,李宜舟猛地起身,又冲进了大海中。
  任凤楼怎么会死!他的师父是长生不老的妖怪,是杀人如捏蝼蚁的大魔头,他怎么可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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