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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寻常-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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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朔见常尽瞪了一双金刚怒目,心中也是一万句难捱,何奈皇命在身,不由得咬牙回道:「大将军,皇上有令,违者斩立决!将军莫要难为我们!」
常尽身后的常初已是哭得一双杏眼红肿,跨步站至常尽身前,剑尖一挑,大喊:「你杀了我罢!」
城内又一朔风卷起,一夜北风雪漫皇城千百户乌黑房顶。
龙朔面色微颓,从腰间扔下双龙鎏金令牌:「皇上有令,如若太子大喜之事有分毫差池,所牵连之辈,除太子外,均诛九族。」
常初面上泪已风干,心知今日走不了,除非日后皇帝身死,往后她更别想逃离皇城半步。
哪怕是风雪交加之夜,她的声音一如往日清脆动人。
「我嫁。」
霎时,常尽赤目不能言,忽呛出泪。
长剑入鞘,雪满弓刀。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大裕皇城。
夜晦若漆,雨恶风狞。
近日皇宫上下气氛低靡,皇帝病情日渐稳定,但始终不见好转。皇帝悲喜无常,龙颜大怒乃常有之事,一时间,人人自危。
入了冬月,雪也大了起来,在中殿办事儿的小春子正低着头,双肩都落了白,匆匆朝御书房走。
「哎哟……」
他闷声撞上一个温热物体,连忙抬了头来看,心中一惊,谄笑道:「卫,卫大人,您这是……小的没长眼……」
常出入宫的那几个主子,包括太子殿下,自从被皇上赐了婚后不知何由,天天阴着张脸,比往日面上更冷了不少,没哪个内侍见了太子敢主动近身的。
眼前这位,皇上眼前新晋的红人,卫惊鸿卫大人,相比起那几年,如今也是脾气渐长了。
这不刚从御书房太子那儿出来,就这副表情,好生惹撞不得。
小春子唯唯诺诺的样儿,惹了卫惊鸿一阵不快,蹙眉道:「何事匆忙?」
「是皇,皇上,」
小春子努力咽下一口唾沫,觉着长袍之下的双腿都在发颤,连连回应道:「皇上这不是钦点了卫大人操办太子殿下婚事么!派小的前来看看进展……」
这卫大人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往后等太子殿下登基了,恐怕也是一等一的权臣,得小心照应着才是。
他诚惶诚恐地,也不知这句话哪儿点着了卫惊鸿的怒气,只见眼前人眉心拧起,道:「原地不前。」
虽说身在深宫之中,但对风云之事还是略有耳闻,这常家小姐貌美大气,听说擅弓马骑射,这等英姿飒爽的巾帼女子,有何不好?
太子从小与其一同长大,怎这婚事就允不下来?
宫里人多,难免嘴杂,有些个没规矩的嘴碎,传那太子早已有了心上人,是扶家小姐或是在宫外居住时太子府上的谁,说皇上棒打鸳鸯云云,惹得昨日龙颜大怒,那午门前仗毙了几个奴才,现下宫内都不敢有人再多嘴。
小春子见卫惊鸿还是乐意搭理他,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卫大人,您这……太子殿下还是劝不动?」
卫惊鸿眼望着远处不语,小春子又问:「还是说,太子殿下……」
喜欢文静贤淑点儿的?或是心有所属?
他不敢问出来。
卫惊鸿像是听懂了他想问什么,多日的疲倦也使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太子殿下,有苦难言。」
小春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见卫惊鸿抬了脚欲走,连忙低下头来站到一边儿,静默不语。
等卫惊鸿踏着雪走远了,他才伸出手来抔了些雪,肩上的白色又皑皑几分。
「今年的雪下得挺早……」
他自言自语罢了,抬眼去望卫惊鸿。
只见得一松柏绿的影,在皇宫雪地中,一深一浅,走得步步维艰。
……
中殿之内。
皇帝位于软榻之上,龙榻两侧是常凌嵩常老将军与博雅堂老太傅,均低头而立,不得语。
殿内地龙一如往日般烧得暖热,香炉氤氤,萦绕出一股中草药味。
「常卿。」
皇帝头低垂着,语调听不出情绪,手中把玩着他的典藏之物,仍是一只乌金釉胆式瓶。
被叫到的常老将军向前一步,拱手应答:「臣在。」
指腹轻划过瓶口边缘,皇帝示意呈上药来的人将瓷碗放置一边,说:「春节一过,卿将为国丈。」
常凌嵩闻言一窒,身形立定,沉稳应答:「臣惶恐。」
「朕知道,他们个个都怨朕,」
皇帝轻笑一声,将胆瓶放定,抬眼道:「个个却都少年心性,又懂得几多。」
与天子作伴数载,仍未摸清性子的常凌嵩顿觉心头跳突,想必皇帝已在暗点常尽自私送常初出城之事。
常尽自那日被龙朔带回巡捕营交与太子看守后,将军府上便派了人去接回常初。
虽说一时冲动犯下大错,但常初好歹尊为准太子妃,乃未来大裕一国之母。再加之皇上接到消息后,睁只眼闭只眼,不甚在意,无人敢拿常初分毫。
太子与常初抗旨之意太过明显,民间议论纷纷,传太子屡次触犯天颜。
那历经数次沉浮的太子府如今又被皇上派人围了起来,朝中形势在「平阳之乱」后,再一次进入了容不得人看清的地步。
常凌嵩深谙为臣之道,只得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太子殿下一表人才,文治武功,臣不敢妄议。」
「方氏皇族,自朕这一代起,育皇子二,公主一……哪料水火不容,手足相残,血脉至今,便只剩太子一人。」
帝王之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全数砸在了在场之人的心上,正胆战心惊之际,又听得皇帝冷声道:「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子将为一国之君,早已过了娶妻的年纪,他不孝。」
不孝这一顶帽子扣得大,惊得那博雅堂的太傅肩上一颤。
太子算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自幼太子便接受皇家礼仪,储君之道,帝王心术处处学得上好,在夺位之争中也以逆转之势胜出,怎么到了头来,胜券在握,反而就犯了难来?
「皇,皇上,」
太傅轻咳一声,已然年迈的他久站不适,稍鞠了躬,恳切道:「殿下抗旨不说,连常小姐也略有异议,其间定是有……」
皇帝闻言,不待太傅一语道尽,低声说:「有。」
瞬间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方寸,都显得略为突兀。
太傅心中一阵忐忑,事发多日,太子府上种种风波,他作为人师,也略有耳闻。
大裕国风保守,千百年来皇族之中对断袖之事一向不以为外人道,偶有宫廷侯爵喜好男风,那也是以娈童为名,养男妾于府内,供达官贵人玩乐,何时遇到过像如今这般棘手的状况?
按照风言风语而说,便是太子殿下与北国的质子淮宵殿下,自幼便已有瓜葛,一路风雨十载,青梅竹马……
他不禁想起当年他在博雅堂任职时的种种,两人互相照顾有加,同起同住,年少的眉眼间都是爱慕,哪还容得下别的世间女子。
这情丝,怕是刀刀都斩不尽。
在太子眼里,连一同长大的常初,都不行。
但情之一字,百般众人有百般的态度对待,皇上又何必急于这一时,逼迫太子给予出选择?
太傅稳下心来,作揖道:「臣斗胆提议,太子尚且年少,待到日后成熟稳……」
「那是朕的皇子,」
皇帝低声说,眼底一片黯淡,道:「他的固执……朕都,看在眼里。」
那日,中殿内偶有寒风推户,沁人心骨,直钻入人臣袖卷。
直至一场君臣议事毕了,每个人心中的结论都有所不同,而皇帝依旧执着己见,不再变更圣旨,一只鎏金腰牌摔至殿前,再加大了力度,派礼部尚书卫惊鸿前去办妥。
……
将军府。
「常尽!」
将军府的中庭今日挂上了新的烛灯,廊边院前缀有红绸,端得一副大喜之状,那一片片刺目的红,生生打入常初的眼。
她正拿了香薰球往府内武场去,听到这声唤,连忙折返过来,小步跑至门边探头去望,身后宫里派来的侍女一声比一声高:「娘娘,您这步子迈得太开,不符宫中规矩……啊!」
最后收尾的声儿是被常初给吓的。
常初美目一瞪,一记眼刀甩去制住了她的嘴,仍是回应着那句:「叫我常小姐就好。」
将门之女自幼锻炼的气势还是有些耍鸬媚橇矫膛嶙乓掳诠霰咭∫∫芬罚桓疑锨埃坏迷诤竺娴蜕嵝选�
「皇上说了,小姐未入宫之前,任何行为举止都要交办得妥帖……」
兴许是常初被折腾得烦了,正想斥责几句,眼见走廊尽头声音的来源近了,远眺一看是淮宵和扶笑正朝这边来了,心下一痛,转过背来,靠在屏风上稳定心绪,悄声吩咐:「带淮宵殿下和扶小姐去前厅,我随后就到。」
本来这几日被关在将军府上,虽见不着哥哥,但听闻家中上下传闻,说哥哥在巡捕营内与太子共事,那故炀肯定能将哥哥照顾得好的,常初才放心下来,除了被宫内侍女叨扰,其他日子方还过得上好,不用去理会,也不再想着逃。
可方才,一看到淮宵的影,常初瞬间把一切冷静都藏住了。
世事无常,这方变故来得太快,太措手不及。
他们七人全都心知肚明。
明何事?明淮宵才是太子妃。
她不是看不起方故炀,也不是怕落人口舌,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余生都倾数献入宫围之内。
她常初不是皇室贵胄,不奢求今生能与淮宵相守到老,也不求能为他披红戴冠,淮宵与太子的一切纠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她披了件软毛袄坎,梳以瑶台髻,步至前厅,接连几日困倦的眼有些适应不了室内稍亮的强光,常初还未开口,就听得扶笑再一声喊:「小初。」
这声唤,比方才扶笑唤她哥还叫人听得难受。
他们之间的事,受牵连的不止当事人,连带着扶笑、卫惊鸿和方杏儿,这几日也是食不下咽,入寝难安。
扶笑伸手过来,淮宵跟着站起身。
常初不敢去看淮宵的眼,直到淮宵迈了步子走来,她才敢抬头去看。
淮宵仍是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苦楚非常,欲意开口,却是一言难尽。
「是我,」
常初听到淮宵如是说,「拖累了你。」
淮宵深知,这一道圣旨婚约下来,常初便是未来的皇后,将穷极一生,把青春付与皇宫,付与圣上。
他看着眼前的常初,竟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
天下人见他们七人辉煌,见他们七人举世无双,见他们岁月欢喜,各有所长,却不见他们为皇位所缚,进退两难。
天下是他们七人的主。
那日皇宫圣旨下来之后,方故炀和淮宵都被宫里的人看管得紧,得知常初出逃未果后,才与常尽联系上,便派人接了常尽入巡捕营避避风头。
方故炀临去巡捕营之前,与巡捕营的马车一同来将军府接常尽,见到了在府门口,落了一身霜雪的常初。
那日皇城绛雪生凉,常初身着霞银绡纱长衣,衣摆缀有她甚喜的银铃,端站于将军府前,腰间别一三尺青锋,像极雪中一朵玉芙蓉。
将马蹄止于石阶之下,方故炀解了手中缰绳,翻身下马,一袭暗红披风在身后被雪映衬得艳绝非凡,气势凌人。
脚踏一双夹金纹线锦靴,方故炀手心覆上腰间长剑,面朝常初,拾级而上。
雪纷纷如飞花般地坠,天阴冥冥。
方故炀张开双臂,眉眼间净是化不开的愁绪,头一次将这个伴他多年的女孩儿深拥入怀。
他欠她太多。
常初反手抱住他,将脸埋入方故炀怀中,叹息般的,摇了摇头。
常尽一身戎装,玄甲铁铠,威风凛凛,面上却是化不开的冰棱。
他刚提了那把尚方□□出府,见此场景,停下了脚步。
方才在院里,常尽直直地给了方故炀一拳,后者硬生生闷着扛了下来。
两人赤目相对,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着将手中的武器握得紧。
常尽面目铁青,冷声道:「方故炀,你欠了常初。」
「我知晓。」
太子低声地答。
那日方故炀自府上将常尽接到,常初见二人坐于马上,一披风一玄甲,一冷一热,好似幼时飒爽威风。
常初心情顿时大好,跟着小跑数步,一边跟着那两匹马儿走,一边喊:「故炀,往后多日不得见,其余事务,可交与我们来办,你和我哥哥,放心地去!」
一入巡捕营便是千斤重担压身,见他们的机会少了,见淮宵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方故炀自是清明,便伸手去拍拍常尽的肩膀,侧过脸来,对着常初回道:「我会照顾好你哥哥,你也照顾好你自己。」
马上的常尽忽觉鼻酸,强忍了回去,拉着缰绳,试图让马儿走得慢些。
常尽说:「等事办妥,我们回来接你,接你嫂嫂,接淮宵,接惊鸿,还要接杏儿!」
皇宫那边皇帝的意思是如何,尚且无力改变,但他只有助太子将一切糟糕情况变得更好,尽量力挽狂澜。
常初是走不了了,这婚也不知能否有所转机,一切定论,都掌握在皇宫之中。
常尽忘不了前一晚上,扶笑难得示弱,在他怀里流了泪来,说想不通皇帝作何想法,定要将二人拆散开来,这世间万事,不就求一个情深意切,两两相对么?
常尽答,倘若一日待你为人母,便能知晓皇帝的心情。
思绪回转了些,常尽回过头去,长街几里,大雪铺地,马蹄脚印深深浅浅,道路尽头的常初还在追,身后将军府上的家丁也追得莽撞,常尽忍不住大喊一句:「回去罢!」
常初朝前一步没收住,跌跌撞撞,又乖乖停了脚步,立于雪地中,满目冰凉。
常尽回过头去看方故炀,见他的手仍紧紧摁住自己的剑鞘,正在朝皇宫的方向远眺了去。
方故炀眼底一片深渊,再不是常尽看得清的池潭。
常尽忽然顿悟。
世间爱恨嗔痴,众生藜藿皆明白,唯他们堪不得破。
天下山川,尽数忽作老苍。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太子和常尽一去不久,皇城连日鹅毛大雪。
民间都传道瑞雪兆丰年,太子大喜,公主大喜,西征凯旋,这应当是个好兆头。
世事纷杂,宫里宫外又混沌着过了几日,淮宵一直在太子府待着,一颗心都给揉化成了渣滓。
他自认从小阅遍群书,习兵马千帆,为辽东鹤,踏遍了山河红尘,足尖惹了萧瑟……
却是,独独看破不破一个情字。
今晨起,冬山如睡,云迷雾罩,太子府上下都似笼了层看不见的阴郁。
淮宵每日照例在房中坐着等,还不等太子宫中的人传话而来,他就听到太子暗卫的传唤,说是这边倒是率先收到了北国的线报。
前来报信的人一身风尘仆仆,扑倒在太子府长阶之下,气息不绝如带,一双枯瘦的手攥紧了淮宵的衣袂翩跹。
说北国内乱有难,皇储被杀。
温长佑亲自以血作书,来大裕求他回国登基。
这封信,并不长,只寥寥数语,却看得淮宵面上已是槁木死灰,一双手不住地发抖。
这一来,是非要回去不可。
……
「玉辔红缨,的确是适合你。」
扶笑莞尔,将手上一点胭脂水粉交予身旁侍候的侍女手中,伸出手端住常初的下巴颏儿左瞧右看,又抹了片抹额点于她温婉眉心,端详了一番这从小看到大的俏丽脸庞,喃喃道:「这般照花栖脂,可是皇城好品……」
一系列变故,磨得常初近日性格淡漠不少。
她抬手把扶笑的手握于掌心,冰凉的温度刺得扶笑一抖。
两人之间一如往常,只是这常小姐性子变了不少,身后将军府上的侍女也明明白白,见自家小姐久久未回应扶笑,不怎言语,也是怕得站定脚跟,纹丝不动。
只听得常初垂下眼眸来,淡淡地答:「你爱说笑。」
「哪儿的说笑?」
扶笑抽出手来,取了些玉面芙蓉粉,往手背上一抹,觉着这成色还算满意,用描笔顺着常初的唇形上了丹色:「等你成亲那日,我来给你画个,芙蓉映月……」
常初不知哪儿来的风声,似是烦倦了,侧过脸躲过扶笑手中的描笔,半点丹色留在了侧脸,惊得扶笑一愣。
她转过面,眼里神色已看不真切,喃喃道:「淮宵要走了,是么?」
早就收到消息了,卫大人卫惊鸿胆大包天,瞒天过海,顶风作案,不问太子意见,准备了车马粮食,欲送淮宵出城,与北国来的人对接。
太子不知道。
她未来的夫君还在宫里日理万机,身子都快拖垮了,不要命般地,万事处理得妥当,宫里还来人说太子患了些风寒,皇上要准太子妃给太子熬些冰糖雪梨汤送到宫里去呢……
常初的确差人去市集上买了些雪梨,认真挑选清洗了,亲自下厨,当真去厨房做了羹汤来,差人送宫里去了。
不论她多么不满这门亲事,就凭她与方故炀多年的交情,岂止是一份羹汤能够担当得起的。
卫惊鸿前些日子来了将军府,搜罗了一大堆好玩儿的市井话本,布偶绫罗戏,和方杏儿同来,两人一唱一和,还试图逗她开心。
她长这么大,满心欢喜地活到十七八岁,没想到在这一年,连笑一笑都是那么难。
常初勉强勾了唇角,却把方杏儿惹哭了。
悲喜,也只在须臾之间。
扶笑听她如此明白,也不再绕弯子,瞒也瞒不下去,便开口道:「那不都是明晚的事么……」
常初眼眶一热:「我能去送他吗?」
「小初,你别这样。」
扶笑见府上的侍女已颇为识趣地出去了,面色缓和了些许,凑过去把常初抱住,手心拢住她耳后的发,一寸寸地捋,劝慰似的。
「他就像南飞的雁鸟,总归是要回去的……」
望着窗外雨落屋檐,常初从那雾蒙之间,似都能看到那日淮宵踏风而来,与她练剑,与她一招一式,少年意气风发,面容俊朗。
思及此处,唇齿间都似有那日芸豆卷的甘甜。
她眼前阵阵恍惚,再一回神,窗外已是漏雨苍苔,哪儿来何处翩翩少年郎,手中御剑。
檐疏雨零,点点成线,都似快结了冰凌,打风吹却。
扶笑从常初的房内出来时,看那侍女瑟缩地站在一边,面色发白,兴许是已听见之前常初提了淮宵的名字……
近几日来风言风语也传得上好,她心想也是常初和太子合计放出去的。
还真是为了个淮宵,两个人名节都不要了,这算是难得的默契。
扶笑心中无奈,如若世事难以挽回,她自然是希望常初跟太子能够相扶相持,好好过日子,待到太子登基为帝的那一日,常初也母仪天下,最好诞下些皇子公主,能为大裕皇室稀薄的人丁带来些曙光。
她侧过脸去看那侍女,面色略为阴郁,厉声道:「敢多说一个字,你知道什么后果。」
那侍女吓得不轻,一直低着头,发髻上的步摇都叮当作响,身形发颤,看得扶笑心下一软,医者仁心,还是有些不忍如此呵斥下人。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现下情绪该怪了谁,说:「下去。」
扶笑拢紧肩头绒袄,袖口金丝线扎得她手有些生疼,一脚踩进雪里,面色都泛了白。
她想起有一年,也是大雪之时,她被传唤至太子府内为两人看病,清清楚楚且十分确定地看到,淮宵和太子同榻而眠,一个脸红红,一个鬓发都濡湿了汗,眼底若有辰星,那必定是为对方而亮……
胸口一阵钻心的疼,扶笑脚下一趔趄。
世间情之一事,大多少有圆满。
命运都是相欠。
……
第二日入了夜,皇城上下一片森严戒备,街头的大红灯笼仍然喜庆得刺眼,激得淮宵心头一阵阵难受。
他的马车已经快到了城门口,车上除他还有两名暗中保护他去与北国交接的侍卫,以及一名卫惊鸿安排的,要一直跟着他回北国,护他周全的侍卫。
卫惊鸿派的侍卫拿着礼部腰牌开道,还未见得有谁胆敢阻拦下来。
去城门口的路上是一路畅通,街上人也不多,青石板路上还有雨后潮湿之气,空气中的寒冷,此时根本比不上内心的刺骨。
风前横笛声阵阵,不知是哪家的儿郎娇女,倚在亭台楼上,作了《入阵曲》。
那曲调悲壮浑厚,声犹激越,直直拨乱了淮宵的思绪,满脑子都是方故炀在西云,在木辽战场之上,指麾击刺,战鼓星辰的威风模样。
他不是没见过太子临上战场前的郎艳独绝。
当年手起刀落,在太子府的后院里,肩上铠甲耀目,持剑劈砍,一个翻身的动作,都能惹得淮宵心头酥软。
淮宵合衣,自觉肩上袄裘又重了几分,低声喃喃道:「此去一别……」
再见不知是何时。
回国迫切,他时日无多,反复跟卫惊鸿确认数次,是否已与太子通报,自己要走的事。
卫惊鸿十分笃定,将御书房的手谕交予淮宵手中。
上面分明是太子的字迹,金钩铁划,骨气洞达,清清楚楚写着四字。
「未曾圆满」。
寥寥四字,言之凿凿。
在淮宵心上快要凿出个洞来,恍若有亡,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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