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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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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是陆鹰儿家的倒座房,他生活了一年有余的地方。
  可是怎么回来的?
  昨夜惊魂的一幕幕飞快地在眼前闪回,恍如噩梦一般。
  叶佐兰仰头朝周围望去。很快就发现那两个黑黢黢的骨殖坛子,完完整整地安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是真的,并不是做梦……这么说,自己昨晚上就是安全脱险了?
  叶佐兰不用多想就肯定是厉红蕖出手相助。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从下腹部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又让他不安起来。
  对了,昨天夜里昏迷之前,自己似乎有被箭枝射中。
  难道就是伤在这里?
  叶佐兰掀开被子,低下头去看。只见自己并没有穿着亵裤,小腹以及鼠蹊一带,都缠绕着厚厚的布条。
  这里好像是——
  叶佐兰正在发愣,却听“吱呀”一声,朱珠儿端着汤药从外头走了进来。见他醒了,急忙走过来关怀。
  “怎么就起来了?快点躺下躺下!乖乖儿地躺着伤才养得好,听到没有?!”
  叶佐兰被她压着双肩,根本动都不能一动,唯有愣愣地望着她:“朱姨,我这是怎么了?”
  朱珠儿叹了一口气:“你这死小子,昨晚上跟那死丫头跑出去,在墙头上吃了一箭,被她给背回来的。那时候你血流了不少,连脸都白了!我家那个死鬼一看不成,先帮你把箭头给挑出来,又用土法止了血。等天亮了再请了个郎中来看,说命是保住了,可是……”
  说到这里,她用力咬了咬牙:“哎,你这孩子也是苦命!”
  叶佐兰心里已经开始发凉:“……我究竟怎么了?”
  朱珠儿拍了拍大腿:“那枝箭说巧也正巧,说毒可真是毒!竟然射中了你的下腹,连着一侧的梨囊也受了损。按照郎中的意思,你成亲之后,恐怕很难再有子嗣。”
  “成亲……子嗣?”叶佐兰懵然地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当然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他也知道“洞房花烛夜”是与“金榜题名时”一样难得的人生大喜事。
  可是,他却总觉得这些事距离自己还很远。远到只是一团朦朦胧胧,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迷雾。他甚至有些不愿意朝着迷雾靠近,担心那会打乱自己固有的人生节奏。
  然而此刻,当这团迷雾即将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叶佐兰却又觉得怅然若失。
  很难再有子嗣,这对于自己今后的人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叶佐兰并不感觉悲伤或者愤怒,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他的安静,却让朱珠儿有点不放心了。
  “你还好吧?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看你还有一边呢。说不定养着养着就能养好了,多试几次兴许还能生出个一男半女……再说了,看看东院里头那么多的人都求着我家死鬼,要把那东西割掉。对了,还有那秋公,不也是风风光光……”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叶佐兰却已经无心去听了。
  这天夜里,当疼痛减轻一些的时候,叶佐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叶家在颁政坊内租住的那间小院。
  院子里面有一口水井,井水冰冷甘冽,他们全家的吃喝洗漱,全都仰赖于这口井。
  不知怎么回事,叶佐兰梦见自己竟然纵身跳进井里,迅速下沉到了幽深的井底。头顶水波折射着天光云影,可是他毫不留恋,反而逆流而上,朝着更为黑暗的地方游去。
  穿过一条幽暗的地下水道,眼前明亮起来。
  叶佐兰缓缓浮出水面,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座清幽雅致的庭院之中。四周种着高大的桂花树,桂子落在水里,令整条溪水都浸染了芳香。
  溪水的上游有一座凉亭,亭中凿有流杯渠,供溪水缓缓通过。在流杯渠的两侧,叶佐兰看见了秋公戚玉初的容颜,看见了东院堂屋里那些高高供奉着的宦官们的脸。他听见了他们的高谈阔论和谈笑风生,也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惊惧哀伤……
  叶佐兰依旧逆着水流,又从小溪的上游潜入了漆黑的岩石缝隙中。
  这一次,岩隙的尽头,他看见一片金红色的火海。
  古老的,巍峨的宫殿建筑群,在融融大火之中焚烧着。到处都是奔逃声、呐喊声,建筑的倒塌声和呼啸的狂风。
  一片末日般的纷乱之中,叶佐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大殿前那高耸的台阶上站立着一个人。
  这个人,既没有呼喊,也没有逃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大火熊熊燃烧,吞噬掉周遭的一切,同尘与灰。
  那是谁?
  天不过才蒙蒙亮,叶佐兰就猛地睁开了双眸,眼神清亮。
  今天原本不是约定习武的日子,但是挂念着叶佐兰的伤势,厉红蕖还是过来探望。
  她来到后院,却没有在倒座房内找到要找的人。经过瓦儿的指点,她又找去东院,居然在堂屋里面看见了负手而立的叶佐兰。
  “师父。”叶佐兰对着她微微一笑:“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厉红蕖微微一怔:“什么事?先说出来听听。”
  叶佐兰道:“请师父代为通传;我想见秋公。”
  戚云初很快就回应了叶佐兰的请求。第二天上午,有马车将他接到了来庭坊。
  因为还是春寒料峭之时,合欢花的芳香已经被红梅的幽香所代替。
  “我想要入宫。”
  叶佐兰面对着戚云初,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思量。
  “请戚大人,准许我入宫为宦官。”
  “哦?”
  戚云初手中揣着一只银质袖炉,倚靠在秋香色的软榻上,连睫毛都懒得动一动。他披散着的白发与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混在一起,好像一团不会融化的冰雪。
  叶佐兰也不追问,只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他这才听见戚云初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闯了祸水,就想着换个地方躲着?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风港。”
  叶佐兰脸色微红,却辩解道:“我并不是躲,而是不想再躲……以前走的路已经行不通了,可我不想就这样停下脚步。我要换条路走,做自己想做的人,还请秋公成全。”
  戚云初将手中的怀炉搁到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说,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
  叶佐兰道:“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人。”
  戚云初却嗤笑:“亏得你在外净坊混了那么久,竟还不知道宦官这一辈子,就是被人欺负的命。你若忠厚老实,就是木讷愚蠢;你若聪明灵巧,就是奸诈狡猾。你若与人交好,则是捱风缉缝,若要独善其身,就是刚愎自用……真不想被人欺负,大可以往井里一投,说不定下辈子就真成大宁朝的主子了。”
  遭了一顿奚落,叶佐兰也不反驳,只是又道:“我有报效朝廷之心,也有学问与抱负。我想改变这世间种种的不公与邪见,而那就必须首先站到高处。”
  “内侍不得干涉外朝。”戚云初支着脑袋,打了一个哈欠,“陆鹰儿应该让你抄写过那些文书罢?”
  “可那只不过是一纸教条!”
  叶佐兰终于忍不住了,他双手用力拧着衣裳的下摆。
  “我也想要像秋公大人您一样,惩戒眼前的不公和邪恶。我也想要像您一样,能够在谈笑之间,让那些狗苟蝇营的官员们心存敬畏!”
  “像我?我有什么好像的?”
  戚云初从精致的软榻上微微探起身来,一手捉住了叶佐兰的脸颊。
  “你以为,这些都是我最想要的么?”
  “……不是。其实,这些也并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叶佐兰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回答:“可是我最想要的……最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秋公大人,您说,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
  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长秋公的回应。
  戚云初依旧轻轻地捧着叶佐兰的脸,而目光却已经滑落到了他的衣襟之间,那枚若隐若现的护身符上面。
  
  第38章 北上一孤星

  当伤势差不多痊愈的时候,叶佐兰将爹娘的骨灰埋葬在了大业坊西边的高岗上。
  他不敢树碑,因此又在坟上种下几株细兰作为标记。有了忠伯夫妇作伴,想必九泉之下也不会觉得太过冷清。
  做完这件事之后,叶佐兰回去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铺纸、磨墨,提笔开始给叶月珊写信。
  「月珊姐姐如晤:
  昨夜残灯尽,寒窗透雪斜。孤星天市客,只影业坊家。倏忽间又到炽炭围炉的时节。回想家中昔日的热闹亲近,而今孑然一身的寂寞,突然变得格外难耐。
  所幸,知道姐姐你在柳泉城里一切安好,我也稍稍觉得欣慰了。
  不知不觉间,我与姐姐分别已经一年有余。家破之时的凄风苦雨,至今仍历历在目。爹娘的遭遇仇恨,我无时无刻不记在心头。
  然而,再大的风浪终将归于平静,舟船也都会有起桨远行的那一天。
  陆叔在城中的纸笔店里给我找了一份活计,平日里写写算算,也还比较清闲。等到出师之后会有一些月钱,你若是想要城里哪家的胭脂水粉,尽管对我说就是了。
  姐姐,眨眼之间,你也快到及笄之年。记得临别之时,我曾与你约定,待到爹娘从东边归来,我们一起送你出阁。然而这一年多的日子下来,我却发现身边没有亲近贴心之人,竟是如此苦闷孤独的事。
  所以,姐姐若是遇上了心仪之人,而那人又真心可靠、值得依托;便也不必再多顾虑等待,只管坦然接受就是。相信爹娘若是得知消息,也必然会为了你的幸福而感到欣慰的。
  姐姐,我即将搬去纸笔铺内居住。你若有事,依旧可以写信到陆家;我也依旧会托人写信与你。再过几年,若我学有所成,也许会来柳泉城与你见面。
  尺素苦短,言浅情深,万望姐姐珍重。」
  写到这里,叶佐兰停顿了一下。
  他重新润了润笔,珍重地添上最后一列。
  「弟佐兰手书」
  写完了家书,他将纸笺拿到一旁小心晾干。又取来一张外净坊专用的劣等草纸,开始抄写《净身文书》。
  这段文字,叶佐兰已经来来回回抄写了不下百遍。
  然而与之前的那一百余次不同,这次抄写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在末尾端端正正地署上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陆幽」
  两份字纸先后干透了,叶佐兰将家书小心折好收进信封里,而自己则揣着那份净身文书出了门。
  覆了一层薄雪的小院子里,一身黑衣的陆鹰儿正在等待着他。
  像往常一样,叶佐兰将手上的文书交给陆鹰儿。
  然而破天荒地,陆鹰儿竟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真的不后悔?”
  叶佐兰没有说话,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陆鹰儿叹了一口气,终于伸手接过《净身文书》,揣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来到那片压着皑皑积雪的石榴树前。叶佐兰忽然紧走了两步,主动伸手推开了那扇镶有金色铺首的东院大门。
  参拜祖师爷司马迁,瞻仰历代宦官的长生牌位,步入积雪皑皑的小院。
  那股腥臭的药草气味又弥漫过来了。
  如今,叶佐兰已经知道那是由曼陀罗、蒲公英与草木灰混煮而成的汤药。服下之后,人会变得昏昏沉沉,就算是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也无力挣扎。然而曼陀罗的毒性强烈且不好把握,只要稍有不慎,人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死与生,有与无——不管怎么样喝下这碗汤药之后,就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所以,在东院里头走过一遭的人,都管它叫做“孟婆汤”。
  在越来越浓郁的曼陀罗气息里,叶佐兰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他看见的是满院萧瑟的雪景。
  凋零的蒲公英,枯败的凤尾竹……还有院子两侧那灰白色的高高粉墙。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画着一道一道的名字,还有深深浅浅的掌印。
  陆鹰儿说,他从未叫人修缮过这两堵墙。因为这是一些人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院子的南端,是堂屋的北门。
  门里有点暗,供桌上亮着两星烛火,照亮了内侍监长秋公戚云初的画像。
  蝉衫麟带,龙章凤藻,宛若神仙之姿。
  只是霜雪满头。
  ——————————————————————————
  陆幽在东院的砖房里躺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四周缭绕着的曼陀罗气息里,他半梦半醒,无数过往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回。
  他看见了爹与娘,忠伯、陆叔、朱姨和月珊。
  他看见了戚云初,也看见了傅正怀、杨荣如、丁郁成和唐权。
  他还看见了唐瑞郎。
  第三天清晨,陆幽睁开了双眼,坚持要下床行走。
  第七天晌午,他缓缓走出了东院。慢条斯理地洗澡,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朱珠儿、陆鹰儿和瓦儿都在院子里。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少小离家,归来之时却已经长大成人的远亲。
  倒是陆幽向着他们点了点头:“东西我暂时还不能带走,只有继续寄存在这里。”
  朱珠儿这才回过神来:“放心好了。”
  陆幽微微一笑,向着他们轻轻地挥了挥手,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门外有驾马车,将他接上之后立刻扬鞭启程,一路出了大业坊,头也不回地朝着北边去了。
  此时此刻,陆幽却发现马车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师父?”
  正是那厉红蕖,依旧是一身如火的红衫,正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还疼吗?”
  “不疼。”
  “你真的让陆鹰儿拿掉了你的那个?”
  也亏得厉红蕖一个女儿家,居然问得大大咧咧。陆幽尴尬了一下,还是据实以告:“只拿了一边,反正另一边也受了伤,没用处了。”
  说完他又赶快反问厉红蕖:“师父要和我一起坐车进宫去?”
  “我穿成这样,怎么可能!”厉红蕖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戚家小子让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确保你这小模样,不会在宫里头惹出乱子来。”
  陆幽事先听说过这个安排,自然毫不惊讶,只是又问:“你见过那个宣王没有?我长得有多像他?”
  厉红蕖想也没想就笑了起来:“单论容貌,那可是十成十的……也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我敢打赌,就算是赵阳他老娘萧皇后都分辨不出来。不过……”
  说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来摸陆幽的右边眉角。
  “你这里多了一点疤痕,不仔细看倒是觉察不出。这伤怎么弄的?”
  “一点小意外。”
  陆幽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将目光转向她手边的一个小木盒。
  “时间不多了,快点动手吧。”
  厉红蕖这才见木盒子打开。揭开表面薄薄的一层琼脂,取出了一层微微带着肉色的“人皮”,一点一点贴在了叶佐兰的脸上。
  “从现在开始起两刻钟,不许说话不许做表情,等我说好为止。之后洗脸睡觉都不受影响,但是不许用热水,也别靠近火堆。还有,汗也别流得太多,每隔七天,我会帮你更换一次。还有什么问题,趁现在快说!”
  “有一个。”陆幽轻声问道:“这层面具需要戴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你只消记住十个字——荧惑犯舆鬼,彗星抵紫宫。”
  这之后,马车内不再有人说话。
  只听得车辙滚滚,一路往北,经过了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径直驶入安上门。
  安上门内就是皇城。
  只见皇城大街两侧,寺监官署鳞次栉比。遍地都是比雪还无垢的白砂,铺出大宁朝好一派洁白坦荡的官场。
  陆幽透过车窗向东看去。只见靠近景风门那边的拐角上,伫着一座普普通通的灰矮小院,隐约可以看见有檐角飞翘而出。
  这里头,就是他年幼时曾经来过的都水监。
  脑海中的记忆并没有被唤醒一丝一毫,马车也并没有稍作停留。这座灰矮的院落就这样在陆幽的面前一晃而过。
  而属于陆幽的翡翠玉笼,就在前方。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说下京城的分布关系:南部是市民区域对应天市垣;北部是皇城,也就是政府机构,对应太微垣。皇城北部才是宫城,对应皇家宫廷,对应紫微垣。所以入宫就是一路北上到今天,此香不为王者折的第一卷·青青子衿就已经完成了。第二卷讲述的是陆幽12…18岁之间的故事。地点主要是在宫城之内。第二卷不出意外将在下周一开始连载。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这个比较任性的故事。和我以前写的故事不一样,此香更侧重于描写一个倒霉孩子的成长史,截至目前为止,谈情说爱的戏份是不多的。也有同学认为唐瑞郎同学不够男友力,甚至表示要换攻。
  这里首先说明一下,瑞郎同学第一卷出场并不多,但他其实也有自己的事情和秘密,这些在第二卷会交代清楚。此外瑞郎同学的男友力会在第二卷全开,因此我是绝对不会换攻的……哈哈哈戚云初家那位,赵南星的确没有死。至于在哪里目前还不能说。
  关于戚云初,我想说的是常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戚云初并不是一个洁白无瑕的好人,他是一个很复杂很矛盾的产物。厉红蕖也是。
  关于叶锴全,恩,更像是现代的一些上班族。朱珠儿则是我最喜欢的女性,以后对他们一家也有交代。
  
  叶月珊我也很喜欢,她同样是第二卷的重要人物。
  
  与此同时,第二卷还有大量新人物登场。除了有第一卷里只提起过的唐家人、美丽妖艳的端王之外,还有太子、皇帝和内侍省的其他官员。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一个多月的支持,请等待一个星期,我很快就会回来!
  
  第二卷:彗星抵紫宫

  第39章 春雨红花落
  
  老去能逢几个春,今年春事不关人。
  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
  二月末的细雨,沾湿了掖庭宫的东墙。墙边的柔柳化作一团烟雾,笼罩着亭台楼阁。
  离开嘉猷门之后,陆幽紧走几步穿过窄街,躲进了东墙下的檐廊。
  仅仅一墙之隔,就是紫宸宫内的含露殿——十三年前,安乐王赵南星的寝宫。
  如今,含露殿内早已人去楼空。唯有赵南星手植的凌霄花藤欣欣向荣,慢悠悠地爬出了宫墙,沿长廊一路南下,直到通明门前。
  入了通明门,就是大宁朝的内侍省。
  通明门内布置着一片桂花林。林中有游廊一路蜿蜒,另一头就是内侍省的中枢——长秋监。
  陆幽有心事,他不紧不慢地行走着。
  快到紫兰亭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匆匆走来,一见了他就高声嚷道:“正找你呢,这又是野到哪里去了?”
  陆幽一看原来是省内跑腿的宦官斯诚,便回答道:“刚才见了掖庭局的文大人,他说开襟阁的宫女错过了饭点儿,让我拿个食盒子过去。”
  这斯诚有相好的宫女;就在开襟阁,顿时愣了一愣:“那罗昭仪又出幺蛾子了?”
  陆幽答道:“说是昨日宣王到开襟阁来,非要说阁里头有一股鱼腥味。罗昭仪因此命宫人取来造胭脂余下的玫瑰花碎末敷在地上,上面再用火斗熏烤着。二十个宫女忙了一个中午,都没停下来。”
  说到这里,他又反问斯诚:“莫非尹大人有事找我?”
  斯诚赶紧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赶紧的吧!人都齐了,全在内书院前头站着了,就等你了!”
  说着,两个人就往西边快跑。
  出了游廊,又穿过一片高耸冷寂的水杉树林,就接近了内侍省西侧的内书堂。
  内书堂,顾名思义,正是内侍省设置的宦官学堂。
  那斯诚说得还真没有错,只见内书堂前头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这半年来新近的小宦官。
  大宁朝的普通宦官,春夏穿青绿,秋冬则衣褐紫,全都是朴素的样式与质地,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园中的小树一样。
  头顶上的雨一刻都未曾停歇,小宦官们的衣冠已是一片潮湿,却并没有谁敢于发出半点动静。
  而在他们的面前,还有一跪一坐六立总共八个人。
  这其中,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大太监名叫尹肃心。正是辅佐长秋公处理省内事务的两名内侍之一。
  而为尹肃心打伞的,则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高瘦男子。他穿着一身与寻常宦官大不相同的黑色衣袍,倒是与宫外头刑部的那些皂吏有些相似。
  陆幽又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正是掖庭宫中人见人怕的狠角色,狱丞杨任。
  狱是昭狱的狱。专门用于关押、惩戒犯了事的宫人、宦官,也关押命妇,甚至嫔妃。
  此时此刻,跪在尹肃心和杨任面前的那个人,陆幽也认得——正是前两个月才从陆鹰儿的外净房里送进来的小宦官陈涛。
  陆幽来得晚了,急忙跑到队伍的末尾站好。跟着他过来的斯诚,向尹肃心低声解释了两句,又从杨任手中接过了雨伞。
  杨任随即走到陈涛的跟前,大声质问道:“陈涛,你可知罪?!”
  小宦官陈涛已经被关了好几日,此时一脸的苍白憔悴。他惊恐万状地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应该偷捞掖庭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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