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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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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听说端王为人骄纵任性,可是陆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张扬放肆的一个人。
  赵晴索要舞女的请求还没有获得九五之尊的回应,萧皇后却已经拉下脸来。
  “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啊。”
  赵晴双颊酡红,双眸亮得有点可怕,好像黑夜中的一只野猫。
  “反正父皇也在想着给儿臣续弦之事,择日不日撞日,就在这里头选了一个吧。”
  说着,他又扯起舞娘的银丝面纱披在自己的头上,开心地转了个圈,笑容中竟然带着几分无邪,更是美得让人心惊胆战。
  可是陆幽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这个赵晴,也和三年前唐瑞郎姐姐去世时的那个端王赵晴不太一样了。
  
  第42章 双星凌晖庆
  
  承香殿内的气氛如坠冰窖。
  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人走动。夜明珠青蓝色的寒光映着宫廷,同时也在每个人的脸颊,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诡异。
  关键时刻,戚云初朝前迈了两步,走到端王的身旁。
  “弱质蒲柳,野泽生之,能够得到王爷的垂青,自然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分。然而这些胡姬都是夷狄之地的蛮女,又怎能配得上王爷您的万金之体?”
  说着,他就使了一个脸色,让胡姬舞女们全都退下。
  谁知道那赵晴偏偏拉住了其中一个舞女。
  “夷狄蛮女又怎么了?太子不也金屋藏娇了一个吗?凭什么皇兄收得,我这个做弟弟的,反而就收不得了?”
  一旁的赵阳听了,竟也拍起手来:“儿臣也要胡姬侍妾,儿臣也要!”
  “别闹。”萧皇后轻声斥责了他,但是语气并不严厉。
  陆幽这时回想起来,萧皇后并不是端王的生母。赵晴的生母贤妃张氏,在赵晴五岁的时候因病离世,此后赵晴才被过继到萧皇后名下。
  都说皇后“母仪天下”,但是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亲疏有别。
  陆幽紧接着又想起了自己的娘亲,温柔而善解人意,全天底下也许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完美的女人。
  只可惜……
  陆幽告诫自己不能感情用事,他抬头准备再去看那宣王赵晴,却发现一道寒光从自己眼前掠过。
  “放肆!”
  一直沉默着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地高声斥责,同时用力掷出了案上的酒爵。
  暗红色的酒液从半空中落下,污湿了舞女的罗裙。酒爵落到地上又反弹起来,砸中了赵晴的小腿。
  谁知赵晴竟然大叫起来,后退两步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脑袋,颤抖哽咽着。
  “不要……不要……孩儿知道错了。不要不理孩儿,不要把孩儿送到离宫去。离宫里有鬼……有死人……孩儿好怕……”
  他越说越伤心,曾经明亮的双眸中只剩下一片混乱迷离。酡红的双颊上布满了泪痕。
  美人流泪,任谁都无法不动容。
  然而此刻的陆幽,心中却只有满满的惊怖。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正如几年前国子监里的传闻所言——宣王赵晴,果真是一个疯子。
  陆幽继而想到了唐权,位高权重的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疯子。
  此时此刻,承香殿里的每个人都因为皇帝愤怒而陷入了沉默。大殿里回荡着的,只有端王赵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戚云初挥了挥手,那两个蓝袍医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赵晴架起来带走。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康王赵暻突然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赵晴的肩膀上。
  惹事的人已经被带走了,可是筵席的和乐气氛也已经被破坏殆尽。皇帝首先拂袖而去,萧皇后紧随其后。赵晴与赵暻等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个干净。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收拾善后的几个宦官工人——他们倒是挺高兴的,这些皇家宴会上的珍馐美味基本上都很完整,明日拿出宫去贩卖,一盘可以买到千钱的高价。
  众人都在争抢着瓜分桌案上的冷食,被皇帝丢在地上的酒爵反倒无人理睬。陆幽走过去将酒爵捡起,紧接着发现一旁的茵毯上还落着一枚红宝石金指环。
  指环的样式浑厚,做工精细。应该是刚才皇帝投掷酒尊之时,同时从手指上甩脱的。
  陆幽将戒指攥在手中,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别的人都忙于中饱私囊,根本没有觉察到他的发现,唯有戚云初朝他投来玩味的目光。
  陆幽走到戚云初的身边,想要将戒指交给他。
  但戚云初并没有接受。
  “你发现的东西,处置权自然在你手中。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内侍省去做些准备。一会儿随我去晖庆殿。”
  去晖庆殿……
  陆幽一听,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晖庆殿乃是正宣王赵阳的住所。戚云初这是要领着他去给赵阳“验明正身”。
  若是想要在射礼上顶替赵阳,这一步自然必不可少。
  陆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阻止心中依旧忐忑。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将自己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了。
  内侍省的西北角是普通宦官聚居的院落。院中生长着许多柿树和枣树,吸引了不少乌鸦在此筑巢,因此得名“寒鸦落”。
  陆幽的住处,是寒鸦落北边一处小院。他刚来的时候,同院的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宦官。一个月前老宦官病亡,却也不见有新人搬入。
  戚云初也不知何时会来,陆幽不敢怠慢。
  他走进屋内烧了一壶热水,将厉红蕖事先交给他的草药在水中泡开。再将浸透了药汁的布巾敷在脸上,静待一会儿之后开始揉搓。
  那张巧夺天工的人皮面具一点点地化为碎末,显露出被长时间遮盖住的真容。
  陆幽盯着水盆中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麻布头巾搭在头上。
  从寒鸦落到晖庆殿要走许多路。要是这半途上被巡夜的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差不多当他装束停当的时候,戚云初也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通明门,沿着爬满凌霄藤的檐廊一路北上,进入月华门。
  月华门内的横街北面,一字儿排开着五六幢后宫的寝殿。其中西面第一座是甘露殿,第二座就是晖庆殿。
  经过甘露殿正门的时候,陆幽忍不住偷看了戚云初一眼。然而戚云初目不斜视,连影子都没有抖一抖。
  过了甘露殿,跨过一座小桥就是晖庆宫的地界。只见前方天色越来越明亮,很快就被染成了金红色——晖庆宫的庭院内,竟然是灯火通明。
  寒食三日,公然犯禁,这是何等的放肆大胆?
  陆幽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不仅仅因为宣王的任性妄为,更因为宣王所享受着的那份……近乎于盲目的极端宠溺。
  惊讶归惊讶,两个人很快就站在了晖庆殿的正门口。戚云初反倒停了下来,扭头看着陆幽。
  “过了这道门,你的生死就悬在一条线上了。你怕不怕?”
  “我怕。”陆幽坦诚回答,“但是害怕已经不会让我胆怯退缩,它只会让我更加小心谨慎,更加努力用心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很好。”
  戚云初点了点头,这才牵着他的手,推开了晖庆殿虚掩的院门。
  在皇宫大内里当了几个月的差,陆幽也见识过不少宫殿。巍峨华丽者有之,清丽素雅者亦有之。
  可他却从未走进过晖庆殿,更不曾想象过眼前这番奇异的景象。
  入得大门之后便是晖庆殿的前院,绕过影壁,正中央竟是偌大的一片池塘。
  池畔有四条石雕游龙,首尾相衔将池塘团团围住。龙背上凿有凹槽,灌入灯油并且点燃,火光升腾如龙鬃摇动,更映得整座庭院如同白昼一般。
  陆幽一边在心里惊叹,一边紧跟着戚云初的脚步,朝池塘走去。
  水边潮湿,他多留了个心眼儿在脚下。这才发现铸路的石子儿里面,竟然混入了大串大串的铜钱。
  池塘边上立着一名宦官,看到了戚云初立刻过来见礼。戚云初也不让他通报,径自就往里面走,不一会儿就站在了池畔的一艘小木船边上。
  此时分明风平浪静,然而那木船却在岸边摇摇晃晃。陆幽好奇地朝船中张望,只见上面竟然堆满了红红白白的瑞香花,香得令人窒息。再仔细看,花堆下面仿佛藏着什么人,正在起起伏伏地动作着。
  戚云初俯视着花堆,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嘲笑。
  “殿下,时辰不早。该回去安歇了。”
  下一个瞬间,花堆忽然猛力翻涌。端王赵阳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从花船里冒出来,恶狠狠地盯着戚云初。
  “大胆!谁叫你跑进来的!”
  戚云初却依旧从容笑道:“殿下莫非忘了我们今晚的约会?”
  
  第43章 燕射
  
  听见“约会”二字之后,赵阳凶神恶煞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
  “就是他?”他指着陆幽,双眼反射出好奇的光芒。
  陆幽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横竖都逃不了,干脆把心一横,想要主动将蒙头的麻布取下来。
  “等等!”
  赵阳忽然急叫,紧接着伸手进花堆里狠狠地拍了一下。
  “还不快滚!”
  只见花堆里忽然钻出一个白花花、光溜溜的女人,臊得低着头“扑通”就跳进了水中,然后一个劲儿地游远了。
  池塘周围的人,很快全都被打发得一干二净。赵阳这才让陆幽走到花船上来,亲手摘下陆幽脑袋上的麻布,紧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
  “这张脸是经过后天修正而成的。”
  说起谎话来,戚云初连眼睛都不眨一眨:“这次射礼不比之前的小事,各方面都须得万无一失才好。殿下您也不希望被人当场揭穿吧?”
  赵阳却是一个长了反骨的,张嘴就反驳道:“可我讨厌别人长着我的脸!拿刀来,我先亲手割上一刀再说!”
  不好。陆幽倒吸一口凉气。
  戚云初一直没有发话,很显然并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陆幽明白凡事不能依靠他人,无论如何,首先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殿下,小人既然跟随戚大人进了宫,这从头到脚,每一样东西都听凭殿下您的处置。只是在殿下您做出决断之前,还请听小人一言。”
  那赵阳眉毛一挑:“哦?有什么废话,说来听听。”
  应该说些什么呢?
  陆幽心中焦急,目光在私下里逡巡,忽然发现花船上落着一串殷红的手串,想必是刚才宫女留下的。
  他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俯身将手串捡起。
  “殿下请看。”
  他将手串拿到赵阳面前:“殿下可知,这手串是何种材质?”
  “珊瑚!”赵阳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报出答案。
  陆幽却摇头道:“殿下万金之体,见过的都是珍奇宝贝,自然以为这是红珊瑚打磨的珠串。然而实际上,这却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红豆而已。”
  “红豆?”赵阳略微有些讶异,却又皱眉:“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珊瑚与红豆,虽然一时间外表相似,但贵贱有别,最终敌不过岁月的考研。殿下您就是贵重的南海红珊瑚,与金玉为伴,任岁月无法磨洗分毫。而小人则只是一枚红豆,纵然能有一时光鲜亮丽,但终将朽烂褪色,无法与珊瑚相提并论。”
  “哦?”赵阳挑了挑眉毛:“你这说法倒是新鲜,可说来说去,就是让我不要动你的意思了?”
  陆幽谦恭道:“小人怎敢左右殿下的心意。小人只是觉得,既然殿下有这个需要,不如趁着小人还没有朽烂褪色,好好利用。小人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赵阳倒是个不经哄的主儿,脸上已经得意起来。但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可是你长得那么像我,万一趁我不在的时候,顶替了我的身份,那又该如何?”
  “殿下倒是不必担心这件事。”戚云初终于说话了:“陆幽已是中人之身。他若有僭越之心,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中人之身?”
  赵阳的眼睛又亮了一亮,忽然提出了一个荒谬的要求:“把裤子脱下来!”
  “……”陆幽真是措手不及,“殿下,您……”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脱!”
  端王的命令当然不可能违逆。陆幽把心一横,唯有宽衣解带,将下裳褪尽,露出平日里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地方。
  可那赵阳,偏偏还让戚云初去取了火烛来,对着那个地方猛照。
  “切。又是个半吊子的。”
  赵阳发出不屑的嘁声。
  “我都和父皇说过好几次了,这些中人,要割就全部都割得一干二净。多死几个就多死几个,反正大宁朝上赶着进宫的人多得是。”
  说到这里,他冷不丁地伸手弹了弹陆幽的东西。
  “你当真没有感觉?”
  陆幽既尴尬又羞涩;“……会疼。”
  “会疼啊?”
  赵阳点点头,却突然又将那东西一把抓住了,狠狠地捏着。
  “啊——”
  陆幽疼得两眼一黑,腿都差点软了,但好歹捂住了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那赵阳也不知道捏了多久,终于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幽痛苦的表情。
  “看你那熊样儿,真是个一辈子做奴才的命。本王今天就饶过你,记住!射礼之日给我好好表现,若是敢坏了本王的好事,小心我把你从头到脚砍成一片一片的,丢去喂狗!”
  言毕,他再不多看陆幽一眼,径直离船登岸,往晖庆殿中去了。
  “怎么样。”
  戚云初负手立在一旁,轻声问道。
  陆幽迅速整理好衣裳,这才长出一口气来:“比我想得要好对付许多。”
  “这只是赶上了他心情好的时候。”
  戚云初微微一笑。
  “当然,当朝这几个皇子里面,最难弄的人,绝对不是这个宣王赵阳。”
  ————————
  寒食第三日,阴雨暂歇。家家户户踏青游春,紫宸宫内百花齐发,人声喧嚣。
  辰时三刻,陆幽悄悄走进了晖庆殿的后寝,与等候在那里的宣王赵阳见面。
  “待会儿给我好好地射,我会根据你的表现来决定你还能够活多久。”
  说完这一番最后的警告,赵阳命令陆幽交出外套,自己打扮成小宦官的模样溜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里头只剩下陆幽一个人,他正懵然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外头有宫女请安。
  “殿下,时辰快要到了,请殿下更衣。”
  穿上华贵的紫色团花绫袍,腰系金钩玉带。透过侍者手捧的宝镜,陆幽仿佛看见了自己,又好像面对着真正的宣王。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一点颤抖。或许会影响到临场发挥。
  但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退路了。
  燕射之礼,选在紫宸殿东侧的武德殿前进行。当陆幽穿戴停当赶过去的时候,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立着不少人。
  皇帝和皇后仍旧坐在北面武德殿的南檐下,一旁有长秋公戚云初亲自侍候;御座两侧则是皇子们的席位,康王赵暻等人已经入席,只是没看见端王赵晴的身影。
  众目睽睽之下,陆幽心如擂鼓一般。但是他很快发现,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察出他的异常。
  比照着前天晚上的筵席,陆幽原本也想往御座的右手边去。却见那里已经坐着一个比他年长十多岁的青年,正沉着脸色看着他。
  陆幽心里打了一个突,紧接着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皇太子赵昀了。
  太子赵昀与宣王赵阳都是萧皇后所出,算是骨血至亲的兄弟。然而眼下,陆幽却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太子对自己的敌意,看起来兄弟二人的感情实在并不怎样。
  担心节外生枝,陆幽没有再与太子对视,而是转身来到御座前,向帝后请安。
  不愧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萧皇后一见到他便眉开眼笑。
  “阳儿近日可有好好练习?”
  陆幽知道赵阳平日说话大胆,却依旧不敢放肆,只点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最近日日勤加练习。只盼能够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
  “哼。”
  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之前给你请了骑射的师父,让你在禁苑里头练习。你不是立刻就躲得无影无踪了吗?怎么,此刻倒是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
  陆幽听得出这话中并没有真正怪罪之意,急忙回答道:“父皇明鉴。那都是儿臣少不更事,一心贪玩而疏忽了礼乐之道。如今儿臣已经知错,还请父皇就此揭过罢。”
  他这一番话,实在委婉温驯,倒让皇上与萧后面面相觑起来。
  好在他的长相实在与赵阳太过相似,帝后二人竟然也没有产生疑心,反倒戏谑道:“倒是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怎么,不怪那千牛将军愚钝鲁莽,教不会你这个冰雪聪明的人儿了?”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怪将军。”
  陆幽答道:“礼记有云:射求正诸己,己正然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儿臣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怠惰而去怪罪别人呢?”
  “哦?”
  皇上瞪大了眼睛,显然对“赵阳”今日的表现感到惊奇。
  “朕倒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且去一旁乖乖地坐着,朕倒要看看你今日能射出朵什么花儿来。”
  陆幽点头称喏,转身就有宦官来将他引到一旁的席位上。才刚坐定,就听见鼓声响了几通,吉时已到。
  燕射之礼,自古而今,因袭旧制,未曾有过多少的变化。
  齐鸣的鼓乐声里,应邀参与射礼的臣子们将来到武德殿台阶前。酒过二巡,文臣往东,武将往西,分别在宫殿南边的席位上落座。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比射。
  左右千牛卫呈上御用的弓矢,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西边的射位上。乐坊开始演奏《驺虞》,这是向皇帝提示射箭时机的乐曲。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九五之尊和他前方的熊皮箭靶上。唯有陆幽一人的目光,却穿过了整个射箭场,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大臣们。
  戚云初的手札上一共记载有二十五个人的名讳,然而到场的却显然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因为几乎所有受邀的臣子都带来了他们的家人。有的是兄弟,有些是叔侄,但是最多的还是父子。
  费不了太多的功夫,陆幽就看见了他要找到的人。吏部尚书唐权就坐在东阶下第一排席位上,而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唐家的独子——唐瑞郎。
  那日匆匆一别,转眼又是百余个日日夜夜。
  记得上一次看见唐瑞郎,还是在青龙寺里,透过纸窗小洞里的匆匆一瞥。当时昏暗凄凉的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可唐瑞郎的面目表情,却是一片模糊。
  陆幽深吸一口气,摆脱掉阴沉的回忆。他乜斜着双眼,眺望眼前的那个人。
  十四岁的瑞郎,身量拔高,轮廓加深,已经依稀有了英俊青年的影子。即便此刻他端坐于群臣之间,但是那奕奕有神的姿容,也绝不输给任何一位皇子。
  陆幽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唐瑞郎,而瑞郎的目光则落在了正弯弓搭箭的皇帝身上,专注中带着一丝期待。
  陆幽依旧记得当唐瑞郎注视着自己时的感觉。
  那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是一种甜蜜和酸楚交织的慌张,是自己浅尝辄止的美好记忆。
  但是,这一切仅仅都只是记忆。
  ……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陆幽再度将目光转向唐权。
  如果此时此刻手边有一把弓箭,他想自己会忍不住射穿这个男人的咽喉。
  这个男人,不仅害得他家破人亡,更间接地将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离死别、半残之身……过去的种种苦难逐一在眼前战线。
  陆幽一阵阵地起着寒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虽然理智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误事”,但是身体却好像一位激进愤懑的大将,拒绝听从理智软弱的指挥。
  耳边,“驺虞”的乐曲声节节相催,仿佛一个好战者从旁蛊惑。
  就在陆幽头昏脑涨的时候,他仿佛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像是有谁在注视着自己。
  他勉强回过神来,冷不防地发现唐瑞郎竟然正在看着自己。
  陆幽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变成一片空白。再回神时,他已经与唐瑞郎四目相交了好一阵子。
  巳时初刻的阳光落在唐瑞郎的脸上,让他的双眼透出柔和的琥珀色。他的眼神也如琥珀一般温和沉稳。
  上一次如此对视,那是什么时候?
  是水边的那座破败小亭,唐瑞郎将他搂在怀中,放任他大声地哭泣。
  “哭吧。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当日画影亭中的这番话,时隔数年依旧无法从心底深处抹去。
  忽然间,陆幽心里的纷乱开始了沉淀。就像一场暴风雪迅速归于平静。
  而当障眼的风雪平静之后,陆幽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如履薄冰的高高朝堂,一旦坠落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自己究竟是如何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陆幽恍恍惚惚,如同做了一个大梦。
  但是他明白,自己绝对不能掉下去。
  因为戚云初说过:雨落到地上就会变成污水,而只有高高地积蓄在云端,才能令人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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