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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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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幽料想,真相或许比厉红蕖叙述的更加复杂,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
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亲自前往天吴宫。
掖庭诏狱的事件,伴随着胡姬的悄然失踪而陷入沉寂。
陆幽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并没有人真正地想要弄清楚胡姬的下落。似乎让这个倒霉的女人彻底地消失,就是最好的结局。
唯有一个人不是这样想的——太子赵昀在胡姬失踪之后一连数日没有上朝。惠明帝既生气又失望,派宦官去东宫拿人,看见得却是一片废墟似的狼藉。
皇家父子之间的冲突究竟如何收场,陆幽无从得知,但是他亲眼看见了看些被从东宫里清理出来的珍宝的残片。还有好几个在太子内坊当差的小宦官也挨了打,被人抬回到内侍省来。
但是赵昀始终没有公开过胡姬怀孕的秘密,显然他并不相信那个孩子能够给胡姬带来什么好运。
所以,那个原本甚至可能成为大宁朝下一任太子的孩子,从此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又或许,它根本不会降生到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对于他而言,那或许不算是一件坏事。
陆幽虽然有些感叹,但这毕竟是他视野之外的事了。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赵家宗室中另外一个血统高贵的孩童,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缓缓走来。
第58章 柳泉城
倏忽之间,重阳佳节已近在眼前。
早在两三天之前,从汴州进贡的万盆菊花就送进了晖庆殿。这几日气候郁热,为防止花朵提前开放,院子里还特别用绫罗搭起了凉棚,又系上金铃震慑鸟禽。
除此之外,大宁朝各处上供的寿礼也陆续抬进了宫。宝物堆积如山,全都暂时寄放在宫中的左藏库。
赵阳按捺不住,遣了小宦官三番五次地过去偷看,再回来一件一件地仔细报告。那些送得太轻,或者不合赵阳心意的礼物,都被毫不客气地退回,勒令重新再送。
相比较赵阳的风光豪奢,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陆幽这边,就显得冷清许多。
倒也并不是没有人挂念他——姐姐叶月珊托人送来了一封家书与一枚绣工精致的荷包。荷包内藏着那枚母亲传给叶月珊的金手镯。
叶月珊在家书上说,她希望有朝一日,弟弟能够将这枚家传手镯转赠予情投意合之人,好早早完成婚姻大事。
除去姐姐之外,师父厉红蕖每年重阳也都会送一些稀奇的玩意儿给陆幽。
今年,她也早早地给出了一个木头匣子,里头装着上次他们两个搭救胡姬时曾经用过的烟筒,还有几个花纹不同的瓷瓶与一叠配方。
陆幽拿着配方粗略一扫,发现这竟然是教他如何利用瓷瓶里的药物,调配出各式各样、不同通途的烟雾来。
而自打那天在梅园小屋里好一番缱绻之后,唐瑞郎又原形毕露。几乎每天去弘文馆,他都要强塞给陆幽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两人在国子监共度的那些烂漫时光。
重阳节当日,弘文馆内按例放假,学生们不得私自入宫。唐瑞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居然提前两天就把偌大的一个樟木箱子送进了内侍省的寒鸦落。
箱子里头装着钱财、衣服、药品、书籍,甚至还有冬天使用的精致怀炉。林林总总,大约有二十来件物品。
这其中,最让陆幽着迷的,却是一管白玉横笛。
犹记当年,太学馆内也设有音律通识的课程。除去几乎人人都会弹奏的古琴之外,陆幽只对西域传来的横笛情有独钟。
那时的他以为,笛声清高悠远、卓尔不群,算是一种孤高的雅乐。曾经有许多个悠闲的午后,他与唐瑞郎相约在碑林中的凉亭内见面,探讨近日所学的笛曲。
却没有想到事隔多年,往昔的静好,瑞郎居然还记挂在心头。
与玉笛一同放置在匣中的,还有一叠笛谱。清一色用碧云春树笺手抄而成,全都是唐瑞郎的笔迹。
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地方,陆幽干脆缝了一个布囊将玉笛和曲谱揣在怀中。他琢磨着重阳节这几日赵阳不会惦记着自己,应该能有一阵子悠闲时光,正好用来陶冶情操。
事情的确被陆幽料对了一半——赵阳倒真是忙着打探那些寿礼,连想都没有想起他来;可另一份始料未及的大礼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重阳前后,戚云初特许陆幽休息三日。准允他出入宫禁,甚至离开京城,去做任何他想做却不敢、不能去做的事。
到柳泉城去,去见月珊姐姐!
这是陆幽一瞬间就做出的决定。
于是,瑞郎的玉笛被仔细揣进怀中,陆幽连夜收拾行囊,再拿上戚云初特赐的内侍省令牌,赶在重阳当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了永安门。
他骑着马匹,与那些北上来朝的群臣擦肩而过,朝着城南的明德门而去。
柳泉城,在诏京之东二十余里处。若是策马扬鞭,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但或许是应了“近乡情怯”这四个字,陆幽倒不着急。他沿着驿道停停走走,直到晌午时分,才入了柳泉城的近郊。
依山而建的柳泉城,风景明秀。然而论占地规模,尚且不足诏京的一成。
可就是这样一座弹丸之城,却因为有了大宁皇室的离宫而声名大噪。四面城门守备严格,还贴满了各种通缉人犯的海捕文书。
有了内侍省的令牌,陆幽当然畅通无阻。他不慌不忙地进了城,首先选好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体面的客栈,租了间上房。
在房间里,他仔细除下人皮面具,再换上一身质地粗陋,却干净整洁的百姓服饰,这才提着个小包袱,一路打听着朝母舅秦易昭的府邸走去。
秦家的大宅就坐落在柳泉城内最为繁华热闹的百井坊内,是东街上最大的一座宅邸。但毕竟是商贾平民之家,形制上无法僭越,因此外表倒是远远不如陆幽见识过的京城官僚府邸。
考虑到自己表面上依旧是戴罪之身,陆幽并没有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稍稍观察了一会儿,选择绕到西边,敲了敲侧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里头才有脚步声懒懒地传了过来。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家丁,黑瘦黑瘦的脸庞,眯缝眼睛,嘴角垂下两撇小胡子。
他尖声尖气地问道:“做什么?”
贸然报出姐姐的名字似乎不妥,陆幽便道:“我有一件宝贝想请秦老爷掌掌眼,还请这位小哥引荐。”
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一番陆幽,见他衣着朴素,鼻子里便“哼”地一声轻蔑道:“像你这样冒冒失失闯过来的家伙,咱们府上每天没有千儿也得有个八百。不会又揣着什么破石子儿烂木头,想要诓我们秦府的钱财罢?我告诉你,老爷没空,趁早闪开!”
说着就要找笤帚来赶人。
陆幽倒也不恼,急忙拦住他:“这位爷,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请融融通融。”
说着,掏出一块碎银就往那家丁手上塞去。
家丁掂了掂碎银,这才算是有了点好脸色。
“嘿嘿,也算是你小子运气好,遇上了我这个老爷的心腹。别人我可是不告诉的——昨儿个邻镇的陈员外家办喜事,老爷全家都过去喝喜酒了。刚才有小厮回来通报,说车队过会儿就回来。我看你不妨就坐在这边等着,最多一碗茶的功夫就成。”
喝喜酒?也不知道月珊姐姐有没有跟着秦家人一起去。但既然自称是来找秦老爷的,此刻陆幽也不方便再改口。
正巧路边拐角处长着一丛野菊,看起来清香可爱。陆幽从家丁那里要了一张小竹凳,就坐在花丛边上,又取出唐瑞郎手抄的笛谱,有一搭没一搭地揣摩着。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就过去,果然有动静从东街北面的坊门外传过来。等那动静近了,正是一队车马,虽然远远不如宫里头的气派豪奢,但也看得出来自殷实富庶之家。
陆幽立刻起身,想要迎着车队走过去,却被刚才那个家丁一把抓住了胳膊。
“哎!我说你可等一等罢!谈生意便谈生意,怎么着也得等主人先进了家门再说吧?我家老爷最讨厌不知礼数的人,你可别给我惹麻烦!”
陆幽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倒是如果得罪了眼前这只小鬼,说不定会给姐姐惹来麻烦。想到这里,他便按捺住兴奋,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朝外看。
车马转眼就停在了秦府门口。最前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中年男子,正是陆幽的母舅秦易昭。
这边秦老爷下了马,又有丫鬟从他身后的马车里扶出了秦夫人。夫妇两个也不言语,只冷着脸,一前一后地迈进了门槛。
陆幽继续等待。秦夫人的马车之后,又有一驾小香车缓缓行来。车篷上悬着帷幔,还有银色铃铛轻轻摇晃,煞是惹眼。
陆幽想起宫内嫔妃、公主们平素乘坐的舆轿也是如此小巧可爱,便自然而然地开始猜想,这驾香车里坐着的会不会正是月珊姐姐。
突然,他听见香车里传出了一道稚声稚气的命令声。
“月丫头,还不快点过来抱我们下去!”
陆幽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有个女子低低地答应一声,从香车后头转了出来。
……怎么会?!
陆幽感觉如同被人当胸重重地击打了一圈。他晃了晃身子,急忙一手扯住旁边的野菊丛。
等到最初的天旋地转过去之后,他终于看清楚了——就在面前约莫十四五步的地方,叶月珊一身粗布衣裳,用青布包裹着头发,活脱脱一个仆妇的打扮,哪里还有半点官家小姐昔日的体面?!
只见叶月珊快步走到了香车前,掀开帘布。动作娴熟地将秦老爷的一双儿女抱了下来。
那两个孩子浑身绫罗堆锦,脖子上挂着长命金锁,手上玉镯叮当,与叶月珊的寒酸黯淡俨然是天上与地下。
看着叶月珊疲累无助的背影,陆幽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一直以来,叶月珊都在说谎。秦家根本就没有真正地善待她。这几年来,她一直在秦家为奴为婢,以交换这所谓的低贱的“庇护”!
一股热血在陆幽的心头翻涌,直冲上他的头顶,甚至让他的头皮因为巨大的愤怒而突突跳动起来。
“哎,那谁?小子你愣着干啥,还不——”
刚才收受贿赂的那个家丁,一手牵着马匹,一边想起了陆幽的存在。然而他回头,眼前却是空空如也,只有墙角落里的那丛野菊,被人揉碎了几朵丢在地上,凌乱不堪。
离开了秦宅,陆幽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客栈。但他并没有上楼休息,而是点了一桌饭菜,一个人默默地咀嚼着刚才的情景,寻思对策。
过了一会儿,小二过来上菜。陆幽丢出几个铜板,以请酒为名,趁机向小二打听起有关于秦家的见闻。
那小二看他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倒也没有防备,一张大嘴抿了两口酒,便将这些年来城中对于秦家的种种传闻与不满,全都娓娓道来。
原来自从开国以来,柳泉城就因为紧邻朝廷太医署的药王院,药材生意十分兴隆。城外药园连成一片,城内药铺林立。其中还有郑、朱、赵、李四个最为有名的药材世家。
至于秦家,原本经营得是天南海北的奇货生意。然而最近这几年,秦家也不知是傍着了哪家高门大户、得了哪一路神仙指点,竟然插手起了药材买卖,外吞并药园,内收买药铺,又一手垄断了与药王院之间的药材买卖。如此这般之下,秦家滚雪球似地对堆垒着财富,同时却也令不少同行走投无路。
最近的这段时间,秦家还仗着经营奇货生意时打通的关节,从西戎鬼狄那边请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巫医。据说城外东郊乱葬岗里尸体失踪的事,就与这些怪人有很大的干系。
一顿饭的功夫下来,陆幽对于秦家的认识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他也不由得暗自感叹,叹自己从前不谙世事,光是知道书本上的善恶好恶,却对于身边人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秦家并没有苛待叶月珊,小二所诉说的这林林总总,是否还会引起自己的反感?
时至今日,陆幽已经不会再为了这种事而纠结烦恼。他结清了饭钱,走出客栈,开始在柳泉城内各处走动,专找机会与绸缎庄、脂粉铺子和其他店铺的伙计们攀谈,打听着秦府的更多消息。
一直待到日暮西沉,华灯初上之时,他才换上一身利落的衣衫,用布巾蒙上面孔,悄悄地出了客栈往秦家走去。
夜色笼罩下的秦府,表面上一片祥和宁静。但是陆幽却知道在那看似静谧的黑暗中,隐藏着的是护院与烈犬。
当然,他早有准备,轻盈地翻过院墙之后就顺势踏上屋顶。他猫着腰,脚步无声,踩着坚实的屋脊快步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第59章 悠悠行路心
今天是重阳节正日,主人家白天车马劳顿,就将筵席挪到了夜晚进行。
主子们在花园的檐廊下赏菊吃蟹,下人却忙进忙出,不得一刻清闲。
陆幽藏身于屋顶隐蔽的角落,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很快就寻到了姐姐的影踪。
叶月珊就坐在秦家的那双儿女身后,正动作文雅地拈着一支银钎。她将蟹肉从壳中剔下来,沾上姜醋送到女孩的口中。
就这样,她仔仔细细地喂着秦家儿女,可自己面前却连一碗白米饭都没有。
秦家的其他人,也将叶月珊视如仆役,丝毫没有之前在书信中透露出的那种融洽与温馨。
是的,这才是现实,永远冷酷的现实。
陆幽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借着树冠与屋脊的遮掩继续观察。秦家的一双儿女吃饱了就开始打盹儿。秦夫人吩咐了两句,叶月珊就抱着女孩又牵着男孩,离开了花园。
陆幽悄无声息地紧跟着姐姐,来到秦家儿女居住的小院,躲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偷听屋里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之后,安顿好孩子的叶月珊走了出来,臂弯里还挎着一个藤条筐子,里头装着两个小孩刚才穿的衣物。
“……已经这么晚了,难道你还要去洗这些衣物?”
满心的酸楚与不忿,此刻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陆幽如同一道暗影,站在核桃树下轻声问道。
叶月珊吃了一惊,她猛然扭头,先是后退半步,然后一点一点地睁大了眼睛。
“佐……”
她的声音,微弱得仿佛蚊咛,却听得出明显的颤抖:“佐……兰?!”
“姐姐,是我。”
陆幽朝她迈出一步,让上弦月的微光照出自己忧心忡忡的面庞。
叶月珊僵住了,就连臂弯里的竹篮跌落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她突然回过神来,捂着嘴,两三步冲到了陆幽面前。
“佐兰?!真的是你吗!”
悲与喜在叶月珊的喉中哽咽混杂,她伸手去触摸陆幽的脸庞,小心翼翼地,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场梦境。
“你……你长高了……模样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她无语伦次地说到这里,忽然又缩回了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姐姐,对不起!”
陆幽长叹一声,忽然将叶月珊紧紧地搂住。
“我不该让你独自出城;我不该以为这个世上还有人会真心对我们好;我不该相信你的那些信……如果我能够早一点发现……早一点的话……”
他哽咽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得再说不下去。
叶月珊知道真相无法掩盖,她伸手,轻轻拍抚着弟弟的脊背。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姐弟二人来到后进院落里的一间厢房中。
这里就是叶月珊的住处,还不到她从前闺房的一半大小。除去角落里的小木床之外,唯一的东西就是一张木桌,上头立着半截白蜡烛。
陆幽既心痛又气愤,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让你住在这里的?!”
“到秦家之后的第三个月。”
事已至此,再不必隐瞒。叶月珊首先要求陆幽冷静,然后才将这些年来的点滴娓娓道来。
当年,叶月珊躲在棺材里出了诏京南城门,辗转来到柳泉投靠母舅。开始的几个月,在秦家的生活还算得上平顺。她和秦家的家眷一样住在独门独户的小院里,吃穿用度也大致公平。
然而秦家夫人却是一个多疑且擅妒的女人,虽然嘴上不说,内心却对月珊这个年少美貌的表侄女充满了敌意。
她表面上差遣了一个丫鬟服侍叶月珊,背地里却监视着叶月珊的一举一动。甚至就连她每日与谁见面,说过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叶月珊投靠秦家时随身携带着一些盘缠。她每月都会主动拿出一些来作为寄居的费用。然而数个月之后,盘缠慢慢用尽,吃穿都得倚靠秦家供给,自然处处就要看人眼色行事。慢慢地,秦夫人的冷言冷语和指桑骂槐变得越来越露骨,而秦老爷也装聋作哑。
月珊倒也不是没有骨气,曾经想过请丫鬟们牵线,替外头的人做些刺绣女红赚些银两。然而事情传进了秦家老爷夫人的耳朵里,却认为她这样做摆明了是在讽刺秦家刻薄寡恩。几次反对下来,叶月珊也就断了这个念想。
然而,命运的大转折却是在一年多之后。
“哎……还是先说说你的事罢。”
叶月珊停了下来,低头着掩饰眼底的悲伤:“你是怎么进到秦家来的?舅父他们知不知道?”
陆幽当然是有备而来,于是解释说自己这些年在纸笔铺子里做学徒,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从天吴宫来的侠士,学了一些防身的拳脚功夫。正巧这几日侠士师父要来柳泉城,自己便也跟着过来与姐姐见面。
叶月珊听得半信半疑,却又实在参不透事情的真相,也就只能拉着陆幽的手,反复确认了他身体康健,这才勉强定了定神。
陆幽趁机追问:“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家怎会将你当婢女使唤?”
“哎,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叶月珊秀眉微蹙,思忖再三还是开口道:“那一年,舅舅从江南东道跑商归来,他说……爹与娘流放的地方遭遇了海寇,他还特意去看过……许多尸体在海边排成几排,爹和娘……都在里头……”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陆幽:“佐兰,我们的爹和娘,都不在了……”
陆幽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然而看见姐姐悲戚,他也依旧不免悲中从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母舅的这番见闻,倒也从侧面印证了唐瑞郎之前的话。
不,现在还不是去想瑞郎的时候。
事实便是如此——在得知叶锴全夫妇往生之后,秦家人对待叶月珊的态度就发生了彻底改变。不仅将她赶出了独门独户的小院,甚至还让她做了堂弟妹的丫鬟。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会生气,其实我倒已经想开了。至少秦家收留了我,而没有没有报官,也没赶我走,还供给一日三餐。一般的人想要得到这样的温饱,不也应该拿自己的劳作来换吗?这对我来说,或许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叶月珊轻笑了一声,却依旧抹不去眉宇之间的忧愁。
她越是这样说,陆幽就越是心疼。
“可爹和娘亲将你抚养成人,教你琴棋书画,不是为了让你成为别人的丫鬟。你原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找一个门当户对,配得上你的男人做夫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在信里提起过的那王公子……他究竟是真人,还是你写来骗我的?”
“不,那是、是真的。”
叶月珊苍白的脸颊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羞红:“不过,并没有所谓的谈婚论嫁。他就是常到秦府来的一位富商,至于其他……都是些捏造出来,让你安心的。”
姐弟连心,陆幽当然看得出叶月珊的言外之音,可这只能让他更加地担心。
“姐姐,跟我走吧!”
他用力抓住叶月珊的手:“我现在有能力养你,让你衣食无忧。跟我走,比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要强一万倍!”
“跟着你,回京城?”
叶月珊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可最终还是摇头:“柳泉城里风平浪静,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京城虽然有你,可是天子脚下风云变化……我再不想过当年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不会朝不保夕!”
陆幽摸着叶月珊双手上的薄茧,急切道:“回京之后,我会给你安排一间院舍,安排好你的吃穿用度,请婢女来服侍你……”
“可你一个字画店的学徒,如何做得到这些事?”
叶月珊的目光,迷离之中透出一丝疑惑:“佐兰……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隐瞒着我?”
“没有。”
陆幽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最阴暗的秘密。
“天吴宫的师父他交游广阔,我可以拜托他……”
“不要再对别人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了。”叶月珊苦笑着打断他,“我不要你为了我而吃亏、受苦,那一定会让我比现在难受一千倍。”
“可我也不要你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他们怎么配使唤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陆幽双眼微红,声音因为激愤甚至带着颤抖。
叶月珊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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