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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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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栖身的破庙很快就被夷为平地,然而庙里头并没有发现那些被挖走的遗体。
于是人群又一窝蜂地涌回到城里,分别奔向几个不同的地方——衙门、柳泉离宫,还有秦府。
第66章 训斥
陆幽内心方寸大乱。
会讲即将开始,然而他的魂魄却早就飞出九天之外。趁着博士尚未入堂,他迅速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出门的时候,唐瑞郎正好从外头进来,两个人便擦肩而过。
“你去哪——”
顾不上回应唐瑞郎的询问,陆幽小步奔跑起来,他连伪装也没有再做,就这样一口气闯进了内侍省的丽藻堂。
也算他走运,今日惠明帝在延英殿召对刚刚右迁的中书侍郎唐权,没有让宦官从旁侍候。此刻戚云初就端坐在堂内,紫袍玉冠,穿戴得倒是比平日里齐整一些。
陆幽情急,两三步跑到戚云初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行礼:“请秋公大人赐我内侍省令牌,允我一日,暂离诏京城!”
戚云初并不回话,只眯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发出一声冷笑。
“宣王殿下,您这一拜,着实让臣下惶恐。更不用说这长秋监内侍省里头,本是阴冷不洁的所在,您乃是千金之体,如此随便地跑过来,若是被人看见了,臣下可是担待不起啊。”
陆幽知道他是在责备自己行事鲁莽,却也顾不了这许多,急忙转身将门带上,重新又跪回到戚云初的面前。
“大人要怎么责罚我都可以,可是事出紧急。大人或许还有所不知,昨夜那柳泉城里……”
“柳泉城里发生的事,后半夜就有人快马加鞭报告过来,我怎会不知。”
戚云初慢条斯理地弹着自己的指甲:“我却不觉得,这点小事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这对我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陆幽膝行两步,扶住戚云初的膝盖:“陆幽的身世来历,秋公想必早就清楚明白。那秋公也应该知道,陆幽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至亲至爱之人。如今月珊姐姐有难,陆幽又怎能熬得住……”
“熬得住要熬,熬不住也必须得熬。”
戚云初俊美的脸上,却是与美色并不相称的冷峻神情。
“你当真以为,你让周宗去做的事,他会不告诉给我知道?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地差遣一个小宦官过去离宫,就是为了让他在那里虚度光阴?陆幽,我原本期待你会有所觉察,可事实太令我失望。”
陆幽仰起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定了身似的,无法逃离戚云初的视线。很快,他的浑身上下开始变冷,一阵阵地打着寒噤。
“对不起,对不起……是陆幽当时情急,这才做出了僭越之事……”
“你以为我怪你擅作主张?”
戚云初动了动腿,将陆幽的手从膝盖上抖开。
“我失望,是因为你跟在我身边一年有余,思维行事多少该有些长进。可你既然还会轻信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人,希望他为你保守秘密。就你这简单的心思,还想着要去柳泉城救你姐姐?哼……只怕刚入了南郊,就会被那些鬼戎的巫医抓了去,做成活死人了!”
在私下贿赂周宗这件事上,陆幽自知理亏。可事已至此,他也只有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陆幽入宫只是为了姐姐,若她有事,我活着也没有意义。还请秋公看在……”
“拿你的性命来威胁我?”
戚云初忽然打断他:“就连守宫都知道断尾求生,你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知爱惜的人,我又何必在乎?”
接连几次的反驳。令陆幽脸色涨红。他将双手攥紧了又放松,如此反复几次,终是没有忍住。
“可是,如果……是安乐王爷呢?”
他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当年您在诏京城听说了云梦沼之乱,安乐王爷下落不明。您不也曾经向皇上跪求,请他恩准您领兵,千里奔袭去为安乐王爷解围吗?平定叛乱之后,您为了寻找安乐王的下落,顶着皇帝三番五次的催促,整整个月没有回京……您那时的心情……”
旧事忽然被重新提起,戚云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着头,一点点地将目光转向陆幽。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突然抓住了陆幽的身心。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愚蠢的老鼠,竟然想要向禁锢着自己的毒蛇祈求自由。
丽藻堂内针落有声。屋外的庭院中鸟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的水声。
又开始下雨了。
不知不觉间,陆幽已经由跪姿变成了瘫坐在地上。而戚云初则站起身来,走到软榻边,推开了一扇窗。
湿润清凉的空气涌入昏暗的室内,陆幽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的院门传来“吱呀”一声,竟然是有人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陆幽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手脚并用,藏身到了桌案后的隐蔽处。
戚云初却不着急,依旧负手站立在窗户边上,等着那人走近。
“大人,皇上召你过去。”是内侍宦官常玉奴的声音。
陆幽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见戚云初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他惶然轻声追问道:“可是秋公,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戚云初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回给陆幽一个似真非真的回答。
“哭吧。记住,唯有活着,才有眼泪可流。”
第67章 救美
戚云初离去之后,陆幽又独自在丽藻堂内待了好一阵子。待到情绪平稳了一些,他才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偷偷离开了掖庭内侍省。
没有戚云初的许可和内侍省的令牌,不要说出城,就连出宫都成了问题。周宗那边恐怕是再叫不动了的,陆幽恍恍惚惚,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抹幽魂,懵懵然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他漫无目的地在宫内游荡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入了月华门。
长且寂静的宫巷之上,铺了一层潮湿的紫藤花瓣。此时此刻,正有一名青衣的青年,手执月白纸伞,安静地站在含露殿前。
“方才在弘文馆,你是为什么突然跑了出去?”
两人进了含露殿,在院中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唐瑞郎脱下自己的外袍,为陆幽擦干头发上的雨水。
“……”
潮湿和寒冷让陆幽一阵阵地打着哆嗦,唯一的温暖和干燥,来自于唐瑞郎的双手。
陆幽的身体随着唐瑞郎的动作微微摇晃着,内心却反而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
“我的姐姐……她,在柳泉城。”
他嗫嚅着,轻声说出从未向唐瑞郎坦白过的秘密:“她在秦家……我们的舅舅,就是那个将鬼戎巫医带到柳泉来的秦易昭。”
“竟然是他……”
唐瑞郎的眉心微皱,旋即明白过来:“所以你刚才是去找戚云初,想让他答应让你去柳泉城?看你现在的反应……难道他没答应?”
陆幽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慢地摇头。
唐瑞郎也随之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是为你着想。毕竟现在那里乱得很,甚至还有人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再说,康王已经率御林军三千,亲赴柳泉解围。估计到时候全城戒严,人人盘查身份,你若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陆幽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亲姐姐,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那样混乱的地方,随时随地否会有危险。我的心情……我现在的焦急和紧张,你又怎么能够理解……”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理解。”
唐瑞郎握紧了陆幽的双手,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不如这样,你且安心留在紫宸宫中,我替你跑一趟柳泉城,帮你去寻找你姐姐的下落。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她带回到你身边来。”
“你要去……柳泉城?”陆幽定定地重复了一遍,表情怔忡。
唐瑞郎撩开他额角的湿刘海,反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陆幽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过了好一阵子,才讪讪地说道:“可是那里很乱……”
“你这算是在担心我?”唐瑞郎笑得淡然,“放心,我可是连老虎都射得死的人,若是连小小一座柳泉城都不敢闯,万一日后当了官,还怎么督军作战?”
陆幽被他逗得稍稍舒展了一下眉目,旋即却又凝重起来:“你这样贸贸然地过去,难道你爹不会起疑心?”
唐瑞郎却摇头道:“别忘了康王也是我的姐夫,我去拜托他带上我,就算长长见识,我父亲自然不会猜到我是为了别的事去柳泉。”
“……”
陆幽不得不承认唐瑞郎的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而且他知晓内情,与月珊姐姐也有过一面之缘,找起人来或许更为便利。
更何况,事已至此,自己别无选择。
“那么,你……一定要小心。”
他主动伸手,轻轻抓住唐瑞郎的衣袖:“我会等你回来。”
唐瑞郎“嗯”了一声,抚了两下陆幽的面颊。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动身。还有,你去殿内安抚一下戎泽吧,端王还被困在柳泉宫里,他担心得很呢。”
陆幽点了点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对了……”他问瑞郎,“端王身边,可有一个叫做雨愁的人?”
“你是说那个杜雨愁?”
唐瑞郎果然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他是王府的亲王友,来自东海边的一个富商家族。贡献了不少金银财帛和奇珍异宝给端王,算是赵晴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吧,怎么了?”
亲信?恐怕早就比这更进一步了罢。
陆幽欲言又止,只提点唐瑞郎:“没什么……你若是遇到他们,离得远些便是了。”
如此这般,奔赴柳泉城的人,从陆幽变成了唐瑞郎。
陆幽原本以为,交托出重任后的自己,多少能够得到片刻的喘息。然而事与愿违,接下去的整整两天,他却时时刻刻地魂不守舍,担心忧虑,并无半分轻减。
柳泉城里的消息通过各种途径,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宫里——康王赵暻领着御林军进入柳泉城,首先解了离宫之围,确保端王赵晴等众人安然无恙。而后,他遣人安抚那群情绪激动的丧户,下令逮捕余下的鬼戎巫医,彻查药王院与巫医的关联,继而又处置一群混迹于寻常百姓之中,伺机浑水摸鱼的盗匪。
而对于陆幽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秦易昭也在追捕之列。他与他的家人,如今也都沦为了丧家之犬。
可是,却始终没有唐瑞郎的消息。
瑞郎究竟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找到月珊的下落,又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说,他找到了月珊姐姐,却将她交给了禁军……
不,瑞郎绝对不会这样做。
陆幽坚定地打消了这样的设想。
信任瑞郎,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为今之计,也只有等待了。
第68章 拨云见月
紫藤落尽之时,柳泉城之乱最终平定。
康王赵暻率领禁军凯旋回朝,得到惠明帝的嘉赏。而陆幽天天在弘文馆内翘首等待,却一直没有等到唐瑞郎的归来。
如年度日之中,陆幽越来越焦虑不安。他白天神游,夜里甚至还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浑身冷汗地愁坐直到天明。
而更为苦闷的是,如今无人能与他分摊这份隐秘的煎熬。
即便夜里辗转反侧、泫然欲泣,可一旦天光大亮,他就必须若无其事,在弘文馆、内侍省、晖庆殿和含露殿之间来回。
经过上次的冲突,戚云初再度变得冷漠,视陆幽如无物。而每天傍晚,百无聊赖的宣王赵阳,依旧想着法子折腾他。
也就唯有小世子赵戎泽,似懂非懂地陪在陆幽的身旁,一同安静地看着空洞的宫门,等待熟悉的脚步声归来。
如此可怕的苦等,一直持续了五日。
第六天的午后,陆幽在晖庆殿内接见完一位刑部官员,一时无事,便想要去含露殿去看望赵戎泽。可他刚走到前院池边,突然看见守门的小宦官领着一位青年匆匆走来——
不是瑞郎还能是谁?!
陆幽的心跳瞬间如同擂鼓,一扫连日来的不安和阴霾。他勉强按捺住情绪,遣走引路人,又隔着衣袖紧紧抓住唐瑞郎的手臂,将他拽到一旁的林中说悄悄话。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兵荒马乱的,找人实在费了好一阵功夫。”
唐瑞郎面色疲惫,双眼却依旧明亮有神。他取出一支发簪,交到陆幽手上。
“你瞧瞧,这是不是你姐姐的首饰?”
陆幽接过发簪仔细端详,发现这正是去年重阳那日,自己在柳泉城铺子里为姐姐买的首饰。
他心中顿时浮起一丝惊慌。
“如果你找到了人,又何必拿着簪子来让我辨认?难道说……”
“你先别急。”
唐瑞郎揽着陆幽,让他在林中的石墩上坐下。
“我到柳泉城之后,立刻就找去了秦家,可那里被盗匪劫掠扫荡,烧成了一片焦土。我又花了一天,辗转赶去秦家的山中别业,却发现那里也只剩下几个看守院落的老仆。其中一人偷偷告诉我,前几天打药王院那边来了几个人,将秦易昭等人接走,却没有带走你的姐姐月珊。”
“那我姐姐到底在什么地方?究竟怎么样?!”
陆幽一阵阵地感觉窒息,他急于追问,却又担心听见噩耗。
唐瑞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那个老仆说,你姐姐她根本就没有随着秦家人到别业来,而是被一个叫王公子的男人给接走了。”
王公子?那不正是月珊姐姐经常在信中提到的心仪之人?
危难之际,这个男人将月珊接出火坑,应该是要掩护照顾的意思罢?可万一他另有打算……
想起了诏京城南曾经存在过的人市,陆幽一颗心依旧高悬在嗓子里:“那这根簪子,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离开秦家别业之后,我重新返回柳泉,打听着找到了王公子的宅邸。可奇怪的是,这家人同样在前几天搬走了。我向看门人询问王公子的行踪,那看门人却反问我是不是来找一位‘月小姐’,我说是,于是他就将这根簪子交给了我,还说月小姐一切安好,无需挂念,日后一定还有再见的时机。”
“……”
陆幽怔怔地听着唐瑞郎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唯有那最后一句最最清楚明白。
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后会有期——这就是月珊姐姐的全部交待。
留下一根簪子作为信物,她就这样跟着那个“王公子”离开了,甚至没有一封离别的书信,没有一声像样的解释。
“我为她担心受怕这许多天,而她就这么……就这么放心地丢下我,走了?”
忽然一瞬间,这许多天的牵挂和紧张,又统统扭曲成了愤怒和委屈。陆幽双手握紧成拳,脸色铁青,通红的双眼隐约有泪光闪动。
唐瑞郎愈发用力地按住他抽搐的肩膀。
“你姐姐她现在平安无事,这不是最好的吗?事出仓促,又是拜托陌生人传话,她的确不能说得太仔细,万一那看门人得知了她和你的底细,再去告官,岂不是坏了大事?”
说着,他伸出手来,用拇指抹去陆幽盈满在眼眶里的水光。
“凡事都往好处思考,不要总是把自己逼上绝路。”
陆幽抽噎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看向唐瑞郎,愕然发现抚过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上,居然多了一条寸余长的刀疤。
“……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
唐瑞郎故意甩了甩手,轻描淡写:“刀剑无眼,这点实在不算什么。”
看着这道暗红色的伤口,陆幽联想起瑞郎这些天来替自己奔波跋涉,不辞劳苦,心中顿时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歉疚。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双手捧起了瑞郎的手背。
“快去隔壁,我替你上药。”
“不用。”唐瑞郎笑着摇头:“多大点事。”
陆幽轻轻地瞪着他:“你不也帮我上过药吗?”
接着,不由分说地牵着唐瑞郎就要往外走。
两人才刚走出没两步,陆幽听见身后传来了唐瑞郎的叹息。紧接着,他的手臂忽然就被拽了回去,整个人落入了唐瑞郎的怀中。
“包扎真的不必,倒是就这样,让我抱着你一会儿。”
“……嗯。”
陆幽被瑞郎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微微涨红了脸色。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紧接着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瑞郎,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所有事。”
“为喜欢的人做事;是不需要被感谢的。”
唐瑞郎低下头,也在陆幽的耳边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即将脸轻轻地埋进了陆幽的肩窝。
带着执念和思念的热吻,频频落在陆幽的颈项上。每一个都沉重而扎实,甚至还带着点儿酸甜的疼痛。
陆幽被箍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扭动了两下,忽然转过身来同样搂住了唐瑞郎,开始了积极的回应。
记忆中,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坦诚和忘乎所以。就好像过去与未来,家世身份与过去的恩怨都仅仅只是一层障眼的云翳。
这是他们第一次试着拨开了这层云翳。
虽然力量还不算足够,虽然阴霾随时可能再度降临……但是毕竟,他们还是窥见了云层之后的光。
第69章 拷问
初夏时节树林深处的浓荫,如同重重绿玉屏障,锁住了一场旖旎的风光。
直到微风拂起,在高处的枝叶间吹出了一角天光,同样也将什么鬼祟的脚步声,吹送到了陆幽的耳边。
……附近有人!
短暂的甜蜜戛然而止,陆幽悚然后退一步,与唐瑞郎拉开安全的距离。紧接着大声问道:“谁在?出来!”
那阵鬼祟的脚步声顿时停下,片刻之后,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回答道:“殿下,用膳的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吃饭?”唐瑞郎贴着陆幽的耳朵悄声问。
“无事,只是宣王要见我罢了。”
陆幽不愿让他担心,轻轻将他推开,“你先去歇着,明日弘文馆再见。”
与瑞郎分别后,陆幽步履匆匆,转身朝着晖庆殿内庭的密院走去。
进入不见天日的昏暗内室,浓郁的药汁气息里,真正的宣王赵阳依旧慵懒地倚靠在床上。
这几天气候阴湿,他又体虚畏寒,竟然叫人烧了一盆炭火摆在床尾,烘得满屋子闷热难当。
陆幽进了屋,如往常一般垂首立在床尾。他瞧见炭盆里头除了火钳之外,今天还多了一样细长的金属物什。这东西他曾经在掖庭诏狱里见过,正是烙铁。
赵阳这是又要折腾谁了?
莫不是,刚才自己与瑞郎的亲昵,被人给告发了罢……
陆幽心中一沉,却又不能拔腿走人,只暗暗地祈祷坏事不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再看床榻上,赵阳正在嚼着一只半生熟的羊腿。这种血肉模糊的吃法,来自典膳所的胡人厨子。得了阴病之后,赵阳每天都要吃不少壮阳的食物。有时是虫草炖紫河车,有时是淫羊藿炖鹌鹑。然而这些对于他的病情,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陆幽就被炭火炙烤得头晕脑胀,汗水顺着脸颊和脊背汩汩而下。他眯着眼,终于看见赵阳吃完了那块红红白白的羊腿,将目光移向了这边。
“谁是真的宣王?”
“是您,您才是真正的宣王。”
陆幽照本宣科似的回答,语气更比往日恭敬许多。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任凭汗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苦涩难受。
然而赵阳的折腾才刚开始。
“你过来;给我跪下。”
陆幽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走到床头边。他刚矮下身,突然就有一个冰冷油腻而又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是赵阳吃剩下的羊骨。
陆幽心中厌恶作呕,却又不得不假装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半生熟的硬物长驱直入。
赵阳在陆幽嘴里胡乱捅了两下,才松手将骨头丢到地上。又问陆幽:“什么滋味?”
陆幽低声道:“……西域佳肴,陆幽不曾有过如此之幸,得以品尝。”
“哼!”
赵阳冷笑一声,两只眼睛冒着恶毒却又兴奋的邪光:“那唐瑞郎的‘东西’,又是什么滋味?!”
陆幽愣了一愣才听懂这话中的猥亵,顿时羞忿难当,双颊如火一般烫烧起来。
他知道了……赵阳真的知道了刚才的隐忧一下子变成了现实!
有那么片刻之间,陆幽像是被人砸中了脑袋,整个人都懵了,浑身软绵绵地,仿佛魂不附体。
赵阳那一模一样的脸庞,在他的眼中越放越大。紧接着“噼啪”两声脆响,狠狠地扇到了他的脸颊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着本王的这张脸,穿着本王的衣裳去勾引大臣家的子弟。说!要我怎么罚你?!”
陆幽被打得歪倒在了地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鼻腔汩汩而下。
他用手一捂,满掌的血红。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就在他倒地的同时,赵阳也跳下床来,赤着脚就往陆幽的背上踢踩。
“贱奴!贱奴!我早知道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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