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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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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走!”叶月珊忽然推了一把叶佐兰:“我和你不一样,离了这里也无处可去……别担心我和娘,等爹的气消了,我就叫人到国子监来找你回来。快走啊!”
  叶佐兰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然而叶月珊却不容他再瞻前顾后,使劲拽着他,将他推出了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道,一头与坊街相连。沿着坊街出了南门,往西行不远,就是国子监了。
  
  第16章 皂吏
  
  国子监并不是避风港。
  由于无故旷课,叶佐兰刚回到号舍就接到通传,命他立刻向学监说明情况。
  国子监的规矩不可违逆。没有办法,他只能拖着疲惫而伤痛的身体前往绳愆厅。进门之后,看见洪先生端坐在上首。叶佐兰行过礼,便跪在地上听候教训。
  洪先生发问道:“听说你在丽明堂很受博士好评,几次旬试都答得不错。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可塑之才……可今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叶佐兰回答:“家里出了点事,学生一时情急,竟顾不上请假。学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洪夫子并没有立刻回应,反而起身朝叶佐兰走来。
  叶佐兰还穿着在家时的衣袍,前襟和衣袖都残留着干涸的血液。洪先生虽然年老却不眼花,只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
  “卷起袖子来。”
  叶佐兰不敢忤逆,于是将袖管撸起,露出两条上下青紫色的胳膊。
  洪先生微微一愣,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马上就让叶佐兰跟着自己前往病坊。
  托洪先生的福,时隔一日之后,叶佐兰身上各处的伤痕终于得到了清理和治疗。而病坊里的医工们也说,叶佐兰已经成了国子监里最眼熟的学生。
  关于旷课的惩罚很快就传达了下来——叶佐兰被判禁足三日,闭门思过。他知道这是洪先生变着法子让他静养,心里头又感激又难过。
  从这天开始,生活似乎再度恢复了平静。并没有人追问他受伤的原因,而叶家也没有任何人找上门来,甚至就连平日里跟着叶佐兰的那个小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也是叶佐兰第一次真正的独自生活,所幸并没有太多的不便之处。正相反,独处能够让他安静地思考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种种遭遇。
  除此之外,叶佐兰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在床边挖了一个地坑,将装有唐瑞郎全部书信的那个木箱子埋了进去。
  这样就算有朝一日,父亲气势汹汹地过来搜查,也必定是一无所获。
  第四天,禁足令解除,叶佐兰还和以前一样回到丽明堂去念书。然而就在这天的下午,却有一个令他万万想不到的人跑进了国子监。
  利川堂,是国子监西门边上的一处小院落,专门提供给学生们会晤外界的访客。叶佐兰还是第一次到利川堂来,而指名找他的人,此刻就与他对面而坐。
  从身形上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稍稍比他年长一些的少年,穿着最最寻常的粗布衣袍,头上戴着一顶尖锥纱帽,即便是到了室内都没有摘下来。
  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是叶佐兰却立刻觉得他有点眼熟。
  见到佐兰,少年也没有取下纱帽,反而起身朝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叶佐兰的手腕。
  “爹爹好像出事了!”
  “……月珊?!”
  叶佐兰吃了一惊,这才听出是姐姐的声音:“你、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嘘!”叶月珊立即示意他噤声,然后才悄声道:“是娘让我过来的,这个消息,她不放心让仆役来传……”
  事情,还要从四天前,叶佐兰走后开始说起。
  当天下午,叶锴全返回家中,发现叶佐兰已经逃走,自然是大发雷霆。然而一方面是母女二人的发誓担保,另一方面则顾虑着不敢将事端闹进国子监里面去,他最终没有再找叶佐兰的麻烦。
  关于弹劾唐权这件事,母亲也试图劝说叶锴全放弃。然而他却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根本听不进任何的声音,只是一遍一遍地修改着草拟的文章,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正式的弹劾奏章应该是前天呈到三司使院里头去的。而昨天父亲出门早朝,此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虽然这段时间,他在都水监里过夜也算是常事,但第二天早晨必然是会回来的。娘担心可能会有什么变故,因此才来叫你回家,大家商量有没有什么主意。”
  叶月珊的这番诉说,顿时让叶佐兰紧张起来,他勉强定了定神,让姐姐暂时留在利川堂里等待,自己则立刻去向洪先生请假。
  面对叶佐兰突然的状况,洪先生依旧没有细问便点头同意。
  叶佐兰离开绳愆厅,脚步如飞,只想着与姐姐一同赶回家中。一不留神,却差点儿在走廊转角处,与一名逆向而行的学生撞了满怀。
  叶佐兰急忙想要道歉,一抬头才发现来人正是陈志先。
  这个前任都水使者之子,却仿佛完全无视了叶佐兰的存在,只是微微地倒退了一步,就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这是怎么了?
  叶佐兰正觉得奇怪,却又见陈志先微微放慢脚步,回过头来吐出一句警告——
  “离开国子监……快走!”
  这句低语,为叶佐兰本就紧张的心脏又绷上了一根弓弦。
  然而时间紧迫,他唯有重新回到利川堂和叶月珊汇合,姐弟二人再直奔崇仁坊而去。
  现在是申时初刻,务本坊与崇仁坊之间的春明门东大街上,原本应该车马喧嚣、热闹无比。然而此时,叶佐兰却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
  人都到哪里去了?
  虽然心下疑惑,但这毕竟与己无关。姐弟二人一路小跑,很快就看见了崇仁坊的西门。
  他们家的新宅就在西门南侧的正数第二户。庭院里有一个大柏树,因此很远就能够看得见。
  然而直到跑进坊门之后,叶佐兰才愕然发现:此刻比大柏树更醒目的,却是“人”。
  好多好多的人,将崇仁坊的西门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面目陌生、神态各异,而唯一共同之处,就是全都面朝东方,伸长了脖颈,好像在眺望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
  叶佐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几乎已经确信——这些看热闹的人,全都是冲着他们叶家而来。
  “我去前面看看,你且找个地方躲避,别让任何人瞧见你的模样。”
  叶佐兰如此叮嘱叶月珊,然后独自一人朝前挤去。
  新宅的对面是一处旗亭,门前有一个落了单的抱鼓石墩子。叶佐兰知道自己个子矮小,于是咬着牙挤了过去,爬上石墩,朝着北面眺望。
  他这一看,差点吓得丢了三魂七魄!
  只见一大群黑衣黑帽的刑部吏卒,腰间佩刀寒光凛凛,将新宅的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有来来往往的杂役,正将一箱一箱、一件一件的器物从正门搬出来,放到乌棚马车上。
  这是准备做什么?!
  叶佐兰的眼皮一阵突跳,冷不丁地听见边上有人叹气道:“这叶家老爷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才刚搬过来,就被官府给抄了家。”
  抄家?!
  叶佐兰双腿一软,差一点儿从抱鼓石上跌落下来。
  搬运物品的杂役仿佛蚂蚁似的,源源不断。突然间,大门里又响起一声凶恶的吼声。
  “走!”
  紧接着从门里面走出来的人,顿时让叶佐兰呼吸一窒,继而手脚冰凉。
  是娘亲!
  虽然她头戴纱帽遮住了面容,但是天底下又有哪一个儿子认不出母亲的轮廓?叶佐兰睁大了双眼——他看见娘亲虽被两个吏卒左右挟制着,却依旧从容不迫,缓缓迈出了门槛,也登上了一驾乌棚马车。
  这一刻,堵在门口围观的人全都安静了,而叶佐兰则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娘亲这是怎么了?她要被带到哪里去?又会被怎么样?
  巨大的疑惑、对母亲的依恋,如同一双大手拉着叶佐兰,要他朝乌棚马车走去。
  然而围观的人群却如同潮水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推搡回到原地。
  很快,他的耳边传来了马匹嘶鸣、车辙滚动、官差喝道……以及人群再度嘈杂起来的喧嚣声。
  而这一切,又粗暴地混合了起来,吞没了叶佐兰悲哀惊怖的呜咽声。
  
  第17章 穑�
  
  叶佐兰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呆呆站立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而他在刚才的推搡中弄散了头发,丢失了右脚的鞋,左边衣袖还撕了一道大口……此时此刻的模样,也许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关押着母亲的乌棚马车早就走得无影无踪,新宅的大门再度紧闭,中央贴上了交叉的封条。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对了……姐姐……
  哭泣与沮丧都必须暂缓一步,叶佐兰告诫自己必须振作。
  他迅速回到与姐姐相约的地点,却没有急着诉说,而是抓住叶月珊的手,将她领向一处僻静小巷。
  小巷深处藏着一处旧宅,主人本是百年前的一位朝中名臣。时至今日,大臣的子孙早已家道中落,迁往外地居住。旧宅里只剩下残砖破瓦,枯树衰草。唯有一间祠堂,勉强还能遮风避雨。
  叶佐兰领着姐姐躲进祠堂,又仔细把门掩好。姐弟二人四目相对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叶月珊也是个七窍玲珑的姑娘,佐兰这一哭,她就猜到了十之八九,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待佐兰将所见之事断断续续地说完,姐弟二人都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然而他们依旧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觉得……应该和弹劾奏折有关。”
  叶佐兰说出了心中的矛盾:“然而正所谓‘辟礼门以悬规; 标义路以植矩’,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对勇于弹劾的臣子大加褒扬。就算所劾之事并不确切,也不至于对弹劾者进行如此严重的惩罚……否则朝中上下,又有谁敢再铮言直谏?”
  叶月珊对朝堂上的仪轨并不了解。她想了一想,忽然搂住佐兰的肩膀。
  “无论如何,朝廷的人抓走了我们的爹娘……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佐兰,我们必须躲起来,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没错……”叶佐兰顿时准备起身:“我在国子监的号舍里存着一些买书钱,我去拿来!”
  “不能去!”叶月珊急忙将他拦住:“他们知道你在太学念书,必然在国子监守株待兔。你这一去,岂不就是自投罗网?!”
  “也对……”叶佐兰这才冷静下来,抱着脑袋坐到一旁:“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身上只有几小块碎银,日后可怎么办?”
  “也许我们应该找机会离开京城。”叶月珊咬着指甲说道:“去柳泉城的舅舅家中。他是个明事理的好人,应该能够收留我们。”
  “出城去?!”叶佐兰却咋舌:“难道就这样放着爹娘两个不管?”
  “你说,怎么管?”叶月珊红着眼睛反问:“倒是有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啊!”
  叶佐兰张嘴就想要辩解,然而声音到了嘴边,却发现其实根本就无话可说。
  国子监如今是不回去了,想要找那里的同学,对方恐怕也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至于洪夫子,毕竟只是一届教书先生,奉行得也是明哲保身之道。
  那么,还有谁?
  叶佐兰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被父亲撕成碎片的信笺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拼好。可分明只是多了一张衬垫的薄纸,叶佐兰却像是揣了一块熟铁,无比沉重。
  唐瑞郎,唐瑞郎……若是换做别的情况,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自己的父亲弹劾之人,偏偏正是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也许就是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
  明明,距离端阳之约,只剩下二十日了……
  万般颓丧之中,叶佐兰唯有抱头垂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肩膀被叶月珊轻轻地推了一推。
  “天色暗了。佐兰去街上买点吃的回来可好?”
  叶佐兰这才感觉自己也是腹中空空,于是点了点头朝外头走去。
  距离旧宅不远的横街上有一处穑敱辏勐舻挠L茵{饠最为有名。旬日放假归来,叶佐兰便会为叶月珊带上几枚,换来不少夸奖。
  此刻他便来到饼店内,掏出碎银准备交易,然而目光却停顿在了墙头的标价水牌上——如今已是春末夏初,早就过了樱桃采摘的时令,樱桃穑數募矍惨虼硕橇肆轿摹�
  叶佐兰算了算价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那枚碎银。心头猛地一酸,直到店里的伙计询问了三次,才勉强回过神来。
  “来,你最喜欢的樱桃穑敗!�
  回到祠堂,叶佐兰将油纸包的穑敱莞憬悖约涸蜃揭慌裕佳芯扛詹旁谠鹤永锓⑾值囊豢谄铺�
  叶月珊立刻柳眉微蹙:“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叶佐兰回答:“现在有些口渴。院子里有口井,我看看能不能打点水上来。”
  叶月珊也不去和他争论,起身走到叶佐兰面前,伸手用衣袖在他的嘴角用力擦拭。擦完反手再看,一点油渍都没有。
  “给你。”
  她将樱桃穑斠环治话胗踩俗衾肌=幼庞秩∠伦约菏滞笊系慕痫碜樱骸懊魈煺腋龌岬绷税伞!�
  “不行!”叶佐兰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这也许是……是娘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珍贵的。”
  叶月珊却摇头,又含泪看着叶佐兰:“我还有你,而你也还有我……我们好好地活下去,这才应该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分食完穑敱螅蹲衾加纸乒辆涣耍诠λ┥弦麓寥刖校蛏侠吹木挂睬辶垢寿�
  姐弟二人喝了点水,慢慢地平复着情绪。这时候,远处也传来了封街的鼕鼓声响。
  鼕鼓响后,京城宵禁,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走动——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倒是出来闯一闯的大好时机。
  叶佐兰想要回家去看一看。他说服了叶月珊依旧留在祠堂里等自己的消息,但如果天亮之时自己尚未回返,她就必须带着剩下的碎银,趁机混出城去,往柳泉投靠母舅。
  夜色笼罩的街道上静得吓人。叶佐兰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违反大宁朝的律法。
  违反宵禁之人若是被抓,按律当领刑杖二十下。然而刑杖与家法棍不可同日耳语,杖杖都能令人皮开肉绽。听说先帝年间有一名官员,犯事领了六十刑杖,待到施刑完毕,腿上的肉都已经打烂,轻轻一碰就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叶佐兰不敢再多想。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满青苔的小径,来到新宅的东墙外。墙边有个破水缸,缸里填满了泥土,开着一株绣球花。他就踩着水缸,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成功翻进宅院。
  今夜是满月,如雪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枫树和藤架的影子缓缓推移着,鲤鱼在池中啖食落花……一切静谧美好,仿佛下一个瞬间,母亲就能够推开月下的房门,从屋子里走出来。
  追随着心中无比眷念的幻影,叶佐兰又往前走了几步。母亲的身影消失了,紧闭着的房门上粘贴着惨白的封条。
  这才是现实……华宅终将倾颓,而庭院里的一切静谧美好,也都会化作荒芜与死寂。百年之后,将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更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家四口的人生,在这间宅邸之中,昙花一现。
  乳白色的水雾慢慢池塘中升起,裹着叶佐兰的身体,飘向曾经属于他的那进小院。
  他捅破窗户纸偷偷朝屋子里张望,只见满地狼藉。那日争吵时摔碎的瓷片,也依旧散落在长案前。唯有书籍与陈设器物,全都已经被抄走。
  没有了,自幼至今的全部记忆、所有可珍惜的东西,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成为了他人之物。叶佐兰心中像是被人掏出了一个窟窿,空空荡荡地,眼泪早已经流干,只觉得一阵阵酸涩。
  他正失神,脑后忽然吹来一阵小风。雾气中陡然伸出一只苍老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第18章 南市
  
  叶佐兰仓皇转身,对上了一个须发皆白、满布褶皱的熟悉面孔。
  “忠伯?!”他愕然:“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唤作忠伯的老头,首先按住叶佐兰的双肩,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定无恙之后才颤声回应。
  “小少爷啊……我与那些后进的卖身家仆不同,在府上做事凭得是年限契约。那些官差们见了契约文本,便没有将我一并捉拿。夫人因此命我寻找你和小姐的下落。”
  听见母亲嘱托,叶佐兰急忙追问详情。
  忠伯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快步走到一处背风又偏僻的角落,这才缓缓道来。
  “那是小姐刚去国子监寻你之后不久,打坊外头来了一队皂衣的官差,不由分说地就闯进了前院。为首的那个,手上拿着一卷文书,口称老爷贪污了治水的款项;又收受贿赂,擅自免除他人劳役。皇上震怒,责令抄家!”
  “什么?!”
  听到这里,叶佐兰的身子已经凉了半截。
  “我爹在都水监伏案十年,从没有贪过别人一个子儿。如今右迁方才月余,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祸事?再说,官员抄家这种大事,尤其是旦夕之间就能够做出的决断?”
  忠伯点头道:“当时夫人也提出了一样的质疑。可那些官差却冷笑着说:‘皇上查治官吏,难道还要通知你这个妇道人家?’然后不由分说,就要将她带走!夫人情知逃不过此劫,唯有请求道:‘自古以来,女子若不是自身犯法,即便是应当受累连坐的,也不必拘系。如今我愿与你们前往官衙自证清白,但请容我整理容装,戴上纱帽。’那些官差点头答应,夫人便回到内堂……”
  说到这里,忠伯忍不住伸手抹泪。
  “夫人她……她取出一包银钱交予我手中,又竟朝我下跪,恳求我务必赶在官差之前寻到少爷与小姐,保你们的周全。夫人被带走之后,我赶去了国子监,却一无所获。因此我又偷偷躲回府中……”
  他哽咽了一下,又叮嘱叶佐兰:“夫人她还让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能涉险去与她相见,不要与官差冲突。一旦有机会就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或许还能有……能有再见之日。”
  说到这里,忠伯已是老泪纵横,叶佐兰也泣不成声。
  然而此地毕竟不宜久留,两个人依旧返回废宅祠堂。见了叶月珊,忠伯将来龙去脉复述一遍,主仆三人又是好一通垂泪。
  难过归难过,却也并不是没有好事。
  忠伯取出叶母交托给他的钱袋,有三枚十两、五枚五两、四枚一两半的银铤并碎银若干,此外还有一些戒指金钏等首饰。粗略一算,倒也足够他们一年有余的花用了。
  叶佐兰说起他们打算往柳泉城投奔母舅之事,忠伯倒也赞同。然而他又提醒这几日风声正紧,各大城门恐怕都有官兵排查。不如先捱过了这一旬,等城防松懈,再找机会逃出去不迟。
  “我有个女儿,嫁与城南一户……手艺人家为妻。这几日随着夫君外出跑商,须过数日方能回返。不如我们先去他们家中暂避,待我女儿女婿归来,他们自有巧妙办法,保你们二人安然出城去。”
  忠伯虽然并非叶府家奴,然而随侍于叶家三十多年,忠诚可靠更胜他人。叶佐兰的爷婆早逝,姐弟二人便一直将他当做长辈似的亲近。此刻有忠伯在身边,也总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觉之间,夜已深沉。
  ________
  次日醒早,街鼓未动,而主仆三人就已经开始了张罗。
  忠伯取来灰土弄脏姐弟二人的衣衫,再打散头发,用泥土涂了脸面。还从院子里找了一个破竹篮、一根竹竿,打扮成了行乞的祖孙。待到鼓响坊开之时,便由月珊和佐兰搀扶着忠伯,颤颤巍巍地朝外头走去。
  天子脚下,一国之首,最讲究得自然是“风水”与“威仪”。
  相传,前朝的第一任国师受命规划诏京之时,将紫微、太微和天市三垣的位置,映射在小小棋盘之上。而后再细心推演,最终规划成为南北通衢、东西坦道,一百零八里坊星罗棋布的壮绝国都——诏京。
  时至大宁朝的开国初年,诏京饱受兵燹蹂躏,一百零八座里坊之中竟有半数以上空无一人。太祖赵化淳下令,让大军家眷从各乡各处迁来诏京,以充民数。此后百年,街坊巷陌,人丁兴旺。
  然而到了灵宗宁光年间,鳞安县发生地震,诏京南部的重要水源随之断流,南部的居民陆续开始外迁。到如今,也就只有穷困潦倒者才勉强居住。
  叶佐兰自幼便被教导,出门在外,不许往城南的方向走。然而此刻,他却即将打破这条常识了。
  忠伯的女儿家住大业坊,离诏京的南城门不远。但从崇仁坊过去,却需要横穿半座京城。没有牛马代步,叶佐兰并不觉得辛苦,倒是叶月珊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走过两座里坊就已经气喘吁吁。
  如此,三个人走走停停,终于在晌午时分瞧见了大业坊的东坊门。
  叶佐兰抬头打量这座他从未见过的南坊——只见上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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