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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红尘-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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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留尘应了一声是,持剑钻进法阵,身影倏忽消失当场。
空旷长阁,阒静无声,昏暗不明中只余一声无奈叹息。
……
万千光亮裹挟着一点流星向远方飞去,转眼消散,天空密不透风,无边的黑暗中唯余鼓噪的心跳昭示生命存在,这是一片与现世全然不同的幻境——法阵中的世界,有着隐匿在空中的冰冷杀意,有着透彻人心的颠倒迷离幻象,更有着对信念的反复叩问,每一下都敲击在人心最深处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前进,忘记在世间的一切,忘记自己从何处来,不知道自己该将往何方,只知道迷惘地、执着地向前追寻而去。
原本无穷的生命力也开始与死气沉沉的幻境融为一体,变得了无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久,无边无际漫长的行走中已经消磨了他最初的斗志。就在他心态开始崩溃、已经准备放弃时,忽而一成不变的虚空幻境开始轰然崩裂,一切迷离幻象如镜花水月骤然消散,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风拂面,而是四面八方相继袭来的浓烈杀意!
杀气炽烈,绝不容情!
有人要杀他!
是谁?
幻象杀阵,能以世间诸般颠倒迷离幻象,轻易勾起人心中最脆弱不安所在,消磨阵中人生存意念,在间不容发之际伺机喷薄杀意,绞杀阵中人。
谢留尘终于全部想起来了,是掌门唤他进阵并设下的法阵!
掌门要杀他?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泛出血红,心中糅杂悲愤交加,只想着不顾一切冲出去责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师长,却不料越是激动,越引得杀阵快速运转,黑暗中无边的威压似无形枷锁层层逼压而来,气息不受控制地紊乱流窜,真气涣散,一阵撕裂般痛楚从内丹传来。
不,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管掌门是蓄意杀人还是有意磨砺,他都不可能束手就擒,让自己死在这里。
混沌昏冥中,猛然想到昨晚玄思真人所言,“少年人最忌纵情任意,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思绪越是浓厚,杀意就越是凛然,一念及此,他开始收敛心神,不顾加诸肉身与神识中的痛楚,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做,以不变应万变。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波澜不起,心自无惑。
一时间,肆虐的杀气变得平缓,周身的呼啸声也越来越小,直至最后复归于无,真气开始慢慢回转自身,身上痛楚也逐渐消失。
谢留尘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了。这一回,是更加具有真实感的幻境。一片绵延千里的荒漠,风沙漫天飞舞,目之所及处,只有天上一轮明日高悬,圆得像是画上去的,离地面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明明是烈阳天,身上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炎热。
随意擦去唇边的血迹,他知道,这应该是第二关了。相比前一层铺天盖地的决绝杀意,这一层的幻象显得极其温和,甚至带了些抚慰的意味在其中。
心道既然第一关都能从容应对,想必接下来的法阵也应该不难对付。
孰料这相应而生的阵中阵、劫中劫,却是隐藏着更大的杀机。
斑斑血迹,汩汩而流,四肢瘫软,神识愈趋奔溃。
剑,已杀至极致,人,已身心俱疲。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关,只知不停挥剑、原以为闯过上一关便能解脱,便没想到下面还有一关,一关之后又是一关,竟然是无穷无尽、变化无端的往复杀阵,循环反复,一阵比一阵杀意更强烈,或是雷霆崩摧,或是烈火焚身,无一不是割裂神魂之痛。
杀意来得太猛太快,身上到处都是被撕裂开的伤口,喷出的热血浸泡衣衫,全身狼狈到面目皆非,不见昔日模样。
他已经顾不得调转真气疗伤了,双眼酸涩到无法闭合,手脚僵硬到无法动弹,唯有手中剑是唯一的依赖,助他在这滚滚杀气中求得喘息之机,助他对抗这漫天无边的猛烈杀意。
来啊!杀啊!你想要我死,我偏不如你意!
他已经不想去计较掌门的杀机了,也不想去探查自身身世了,唯余一股不愿这就么死去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才十七岁,人生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
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思绪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在这生死一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原来自己还是很幸运的,可以修仙,可以认识很多人,所以,他更不想死。
杀意随着时间流逝竟是攻击得愈加猛烈,手中剑承受不住,剑身竟开始现出皲裂痕迹,谢留尘瞳孔骤缩,预测自己末路已至,心中一片悲凉——
“哐!”一声,剑身断裂!
杀意趁机排山倒海凶猛席卷而来,穿透全身筋骨血脉,谢留尘颓然倒下,眼神犹然带着不甘!
原来死亡竟是这般滋味,原来我会是这么死的。
与此同时,开元阁里,清阳真人口中默念顿止,一直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眼里一片古井无波。
他伸手欲撤开身前法阵,观视阵内少年生死状况。
谁料此时,变故陡生!
第二十一章
未等及清阳真人有所行动,耳边忽而传来破空之声,似金石相击,流水錚摐。他心有所感,运起双手回身相抵,真气瞬间喷薄而出,措不及防之下勉力格下七成,却仍被余下三成剑意震得一阵趔趄,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去,退了三步后方站直脚步。
来者两鬓微白,玄衣窄袖,赫然便是那常年闭关、不见踪影的玄思真人。
清阳真人缓住脚后跟,对着这张无悲无喜的脸,顿时变了脸色——
“你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玄思真人负手而立:“他还没死。有我在,他便不会死。”
“你要救他?”清阳真人很快恢复常态,重拾掌门威严,“你要知道,这孩子留不得。”
“留不留得不是由你说了算,掌门,放了他吧。”
清阳真人正欲反驳,却看到玄思真人突然上前一步,灌注真气于熠熠生辉的法阵阵眼中,本就光华微弱的法阵顿时光亮大开,呼呼然继续运转,他一时骇然:“你干什么——”
随着玄思真人真气灌入,法阵相对应起了变化,一股湃然生机流转往复,生生不息。如枯木逢春,陈花重放。
阵中,本已神识涣散的谢留尘躺倒在地,忽而感到一股力道正轻柔抚摸他的面庞,一时惬意异常。他微微张开嘴巴,温热真气瞬时穿过五官七窍,流向四肢百骸,自动修补近乎破裂的神魂。他不由轻哼出声,舒服得蜷起身子,白光一闪,转眼便被那股真气包裹起来,虽然身上伤口仍在渗血,心里却暖洋洋的,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伤痛。
“玄思你——”清阳真人勃然作色,“以你目前的修为根本就救不了他,此等耗费真气的法子无异于自寻死路!你快停下!”
玄思真人却是不管不顾,径自运转真气到法阵上,指尖微微发颤,脑门上冷汗直下,清阳真人看得分明,他是在毫无保留地相救自己徒弟,哪怕耗尽修为也在所不惜。
这简直就是以命换命的救法!清阳真人心急如焚,但法阵已被玄思真人重新启动,此时若是自己贸然插手,不但于事无补,甚至会导致法阵生机乱窜,生死无定,反噬己身。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威严,对着玄思真人戟指怒骂:“你可知此子身上魔气强盛,你当年带他上山时我便极力反对他拜入云山剑宗,是你一意孤行,坚持让他入你门下修行。他若是在山上好好修行我也不会为难他,可是你看看,他刚出去一趟,便害死了一个云相长老——”
“云相长老不是他杀的。”玄思长老冷冷打断他。
“是,依他的修为确实杀不了云相长老,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是他与魔族勾结,暗中残杀云相长老,此子终究是个祸害啊,留不得。”清阳真人想到云相长老死状,悲从中来。
玄思真人一念及掌门此举也是另有苦衷,心中有了几分体谅,便随之缓了语气:“掌门,我救我的徒儿,与门派禁令无关。人不是他杀的,自然不该他承担。”
清阳真人半掀嘴角,无奈苦笑:“这次是一个云相长老,那下次呢?我云山剑宗有多少个长老、多少个峰主可以无故牺牲?”
玄思真人道:“将来会如何,我不敢保证,我只答应你,只要我在一天,便不可能让他危及云山剑宗。”
清阳真人一听此言,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道:“又是这句话……玄思啊,这些年来你为了这个弟子答应我的还少吗?请问你哪一桩做到了?”
他嘴边挂着讽刺笑容,眼神冷到极点:“当年我说此子身份特殊,将来恐会成为门派变数,你说好,你不会让他下山,你们师徒俩会一直安安分分待在磊落峰。后来呢,你为了让他得以下山历练,就来求我让他参与秘境之行——”
玄思真人不语,手上动作却不停。
“我说此子身上带有魔气,若是杀意太盛,沾染血迹会滋生其暴虐之心,所以不适合当剑修,是你说他天资过人,不练剑过于可惜,我才勉强答应。后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玄思真人的手:“后来,你又以他练剑无谱为由,屡次向我央求门中剑谱助他修行,《沧海剑谱》我也给了,哪一件,哪一桩,我不是都顺着你的意思来?”
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暴厉起来,“结果,结果转头就让云相长老死在天一阁上!”
玄思真人仍是不语。
“你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对门派的承诺,玄思啊,人心都是偏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的心能偏到这种程度,我们云山剑宗好生供养着你,可我们在你心目中又到底算个什么?还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混小子?”
清阳真人说完这话,再次苦笑一声,无奈摇头,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玄思真人眼中一抹不忍闪过:“你知道,我活不久了,我最后能保住的,只有这一个弟子。”
清阳真人闻言,转回视线打量他,就好像看着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剑修。
身为云山剑宗的掌门与客座长老,清阳真人与他已是结识多年,也知道玄思真人的修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停滞不前,甚至已隐隐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然而这个人当年初见时,可不是如今这幅沧桑衰老的样子,他也是曾年少过的——那一年,少年剑修甫一出关,大笑三声,向天地挥出第一剑:剑光所向,神鬼辟易,山河崩摧;剑锋所指,万丈巨浪从中劈裂,云雷之声响彻七天七夜,震撼了整片四陆。
身为几近同时成名的两大剑修,两人年少相识,素有交情,后来也是经清阳真人相邀,玄思真人才进入云山剑宗担任客座长老一职,常驻磊落峰,往来切磋剑艺。
可是自十年前玄思真人从周家村带回一个孩子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追溯少年际遇,万般不堪回首。
玄思真人也知,清阳真人一向对魔族深恶痛绝,能容忍他师徒二人至今,已是宽厚至极。多年来他提出种种过分请求,已是让掌门倍感为难,今日这番举动,不过是忍耐多年,此时一同发作罢了。
云山剑宗与徒弟之间,他只能做一个选择。
回望往事间,法阵中又有了动静。
被细心修补的伤口再次爆裂,护持全身的真气无力维持,开始灰暗下去,谢留尘的神识重新回到杀阵漫天的幻象中。
他无言低咽,意识涣散,眼神迷离,身上早是痛到说不出话,只知道杀戮,不停地杀戮,方能止住这漫长无休止的虐待!
能依稀感受到,外面有人在豁尽全力救他,会是谁呢?
他极力想恢复神智,神识中却是一片混沌无知。
玄思真人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指尖一动,真气再度爆发而出,无穷无尽的生机灌入法阵,与内部的困兽犹斗遥相呼应,协助法阵中的徒弟脱离昏乱意识。
与之相应变化的是玄思真人瞬间变多的白发,嘴角渗出的鲜血,与愈加颓败苍老的面容。
然而他的手,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法阵。
清阳真人悲吼道:“你快住手!你会死的!”他双目刺红,急欲上前相阻,却苦于无法插手,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眼前人孤注一掷,不要命似的将真气全部泄出,只为了护住法阵中的弟子可以坚持到最后一刻。清阳真人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玄思竟然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救下这名弟子!
“我,掌门,我愿以命相抵,求你,留下这孩子一命……”玄思真人静静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
清阳真人颤声道:“你这又是何苦?不过一个弟子而已,你要多少个我都帮你挑来。”
玄思真人已经无力开口,声音被堙没在充盈鲜血的唇齿中,断断断续,若有若无:“故人相托,未敢有负。”
“你——”
玄思真人仍是看着他:“掌门,求你——”
空荡荡的开元阁中,清阳真人沉默,最后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好,若他能坚持到最后,从此以后,我便不再为难你们师徒。”他掩面转身,不忍再看。
“多……多谢掌门。”
清阳真人又道:“只是,出去之后,你要自请脱离门派,从此你们师徒便不再是云山剑宗的人了,此生此世,不得再度踏入云山一步。”
他虽没有言明,但言下之意已明——你莫要怪我心狠,我也是为了云山剑宗的命途着想。
“……好。”玄思真人低声应道。他为护持徒弟周全,耗费半身修为,以命相承,却也为自己提前择下终途。
法阵内,谢留尘仍在坚持,好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然而一颗求生之心,却悉数化为最强烈的求生意念,支撑着他不愿睡去,不愿沉迷。因为一旦陷入昏迷意识,便再也醒不来了。他始终不愿屈服,越是霜刃加身,越是百折不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收雨歇,幻象骤灭,杀阵自行催破。谢留尘仍被困在神识世界中,全身真气乱窜,不住颤抖。他眉头紧皱,缩成一团,完全感受不到外面一切。
玄思真人收回双手,鲜血汩汩直流,脑袋嗡嗡作响,他看不清、也听不得眼前的一切了,却仍是蹒跚着,发抖着,凭着感觉,弯**,抱起躺在地上的徒弟。他抱得很紧,似乎是把最后的力量都用在这里了。
清阳真人再也没看过他们一眼。阁门大开,玄思真人慢慢走了出去。他们在开元阁内待了整整一日一夜,外面再度是朝阳高悬,灼日刺目。
日光照射,师徒二人身影投在阁内石板上,成一条长线,打在闭目不言的清阳真人身上。
阁外,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第二十二章
商离行再度拜会云山已经是十日后的事情了。
不领随从,不御法器,像个凡人一样拄杖而行,一步一步攀登上山,但毕竟修为在身,哪怕走得再慢,脚程也远非一般凡人可以比拟,看似没走几步,转眼却已消失在高山深林、云海霭霭中。
一大早便有亲传弟子接了掌门令在山门处等候,周遭更有数百弟子聚在此地翘首以盼,个个脸色带着激动期待之色,不时交头接耳,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多是听闻了风声,眼巴巴等待着这位与掌门关系匪浅的“师兄”的到来。
在山门迎接的弟子一脸欣喜迎了上去:“见过商师兄。掌门已经在宣和峰恭候师兄多时了。”
“有劳师弟了。”商离行亦拱手作礼。
“师兄,这边请。”门人一早撤下守山法阵,就只是为了等着商离行到来。
“请。”商离行随着领路弟子走进云山剑宗。
云山弟子人头攒动,乌泱泱围在商离行身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尽是弟子们在出声问好,商离行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不断颔首,一一回应了过去,凡是之前打过交道的、见过面的,他都能准确叫出对方名字来。
“商师兄竟然还记得我是谁,好激动!”
“就是就是,都有五六十年了吧,商师兄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领路弟子一脸受宠若惊:“真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没见了,商师兄竟然还记得我们这些小弟子。”
“我许久不上云山,这里较之五十年前已变了太多,也多了很多新面孔。”重回旧地,商离行不时打量着周围一草一木,眼中带着丝丝喟叹。
领路弟子十分讨巧地接上话:“弟子一代换一代,但是我们云山弟子对于商师兄的这颗心却是永远不会变的。”
“师弟真是会说话。”
“我可不是随便说的,商师兄你可不知道,自从听说你要来云山后,弟子们都快沸腾了,都巴不得能跟你亲近亲近,连这份差事都是我们争了好久无果后,才抽签选中我的,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羡慕我……”领路弟子终于见到等待多时商师兄,激动地刹不住话头,口沫横飞地抒发起自己心中的一腔仰慕之情。
商离行由他领着路,在一旁听得兴起:“原来是抽签决定的。唔,据我所知,掌门一般吩咐做这些俗务的不都是给向师妹吗?”
“这个嘛……”周师弟顿时露出难为表情。
商离行环视一周,奇道:“怎么了?为何不见向师妹,连方师弟也不见了?”
向晚宁身为掌门大弟子,被诸多事务缠身也是正常,可是方景林一向爱凑热闹,这种场合不见人影倒有些稀奇了。
领路弟子小声道:“方师兄他是最近心情烦闷,自请闭关修行。而向师姐是被掌门关了禁闭。”
“关了禁闭?她犯了门规?”商离行诧异。
“是,要关一个月,且不准门中他人探视,师长也禁止我们私下传播此事,只有我们几个宣和峰的亲传弟子才知道。至于是犯了什么门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掌门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不过相信他见了师兄就会好了。”这位领路弟子完全不把商离行当成外人看待,一开口便把门中秘事都抖搂出来。
商离行听得不住颔首,心中万千想法忽忽闪过。
清阳真人领着几个弟子在宣和峰正殿等候,虽不说话,弟子们却能从他掩饰不住的表情上看出愉悦心情来。
“见过掌门——”商离行走上正殿,在殿前见到授业恩师,欲行跪礼,却被清阳真人一手拉住。
清阳真人笑呵呵道:“行了行了,不用多礼了,又不是凡间俗人,还要行这种繁文缛节,起来吧。”他一向看重这位没有师徒名分的“徒弟”,眼下终于将人盼来,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直接搀着手将人领进宣和峰正殿。
琉璃瓦,雕龙柱,玉板石,宣和峰正殿这几日被门内弟子好生清净了几遍,可说是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清阳真人直接领着商离行上了首座。
商离行此次前来是以个人名义拜见恩师,也无需其他峰主、长老出面接待,门外弟子俱在见识过商师兄风采后便一拥而散了,剩下几个未有缘得见的也不敢随便进殿。整个空荡荡的大殿除了两三个亲传弟子外,就只有他们二人。
商离行被领着坐在清阳真人身边,温声道:“掌门近来可好?”
清阳真人爽朗一笑:“谈不上好与坏,你能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我就高兴,我一高兴,身体就好了。”
商离行亦笑道:“我以后一定会多多来探望掌门。”
清阳真人叹道:“离行啊,你还是这么客套。”
“掌门——”商离行无奈道。
果然,清阳真人下一句便是:“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师父啊……”轻飘飘瞥了商离行一眼,眼中隐约可见一丝不满。
商离行微微一笑:“我对掌门的敬意向来在心不在口,名头上的师徒称号也不过是俗世虚礼而已。刚才掌门也说了你我之间不必遵守那等繁文缛节,不是吗?”
清阳真人也不禁笑出声来:“是是是,总是你说的有理。”
他对商离行再是了解不过,深知此人看似温和有礼,心里却极有主见。当年清阳真人看重他的资质为人,全不介意其散修出身,不仅传授了几部上等修行心法,更是一心想将他纳入云山剑宗,收为首徒,孰知商离行却以“自身任意随性,不适合门规森严的门派”为由婉言拒绝,随后出走四陆,与其他散修结拜,建立秋水门。清阳真人劝慰多次无果后,也只好扼腕作罢,不再提起收徒之事。心中却倍留遗憾。
尽管二人理念不合,但多年相识情谊仍在,商离行对于这位授业恩师,素来是敬爱有加,甚至比一般的弟子更加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渐渐地,也洗去了清阳真人心中最后一丝不满。
清阳真人此言也不过是一时调侃,本就没指望商离行能够一改往日口径,改口称他一声师尊,但商离行那句“在心不在口”还是大大取悦了他,当下也不再纠缠在此事上。
他清清嗓音,岔开话题:“算来你都好多年没来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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