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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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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下一刻,李欣望向他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审视,仿佛无言地道:我信任的并非是你,而是玄祺看人的眼光。他所能依仗之人实在太少,我不得不替他考虑,壮大他的羽翼。
  不过,仅仅只是如此,王子献亦弯起唇角笑了起来:长兄有软化之意,玄祺定然会很高兴。说不得,接纳他们的感情也是迟早之事呢?
  
  第303章 破局之法
  
  第二日,趁着吴国公府举办宴饮的时机,李徽与长宁公主将所有证据呈给了长辈们。这些长辈皆是亲近可信者,如濮王妃阎氏、临川长公主、清河长公主以及吴国公秦安、驸马秦慎父子二人。至于濮王李泰、驸马周子务这样的人物,显然并不适合讨论这等机密要事。同时,诸如荆王以及永安郡王等,在河间郡王的眼皮底下也不适合往来。
  与性格谨慎的女眷们以及陷入沉思中的秦慎相较,秦安显然对晚辈们的证词十分信赖。即使他只在除夕夜宴与大朝议时见过河间郡王两回,亦以老辣的目光,看出了其人身上的颇多疑点。于是,听闻河间郡王携子来赴宴后,他便让秦慎与秦承将这位传闻中的“逆王”领到自己跟前,也好仔细瞧一瞧。
  半个时辰之后,这位圆圆胖胖的老人回到众人所在的花厅中,神色略有些深沉:“今日来的,定然是假王。”
  李徽与王子献对视一眼,无言地交换了他们的看法:在荆王府的那一回,假王看似并未露出多少破绽,而荆王作为其“盟友”,便是瞧出些许不对,亦始终维持沉默;今天则是河间郡王的又一次试探,以吴国公府与清河长公主、驸马秦慎来考验假王的能力。
  然而,千算万算,河间郡王或许不曾料到,一直称病的吴国公秦安居然破例出面见了假王。纵然假王的破绽较少,应对也十分得体,此刻亦难免忐忑不安,唯恐秦安有所怀疑。当然,秦安这等老狐狸自然不会打草惊蛇,不过与他泛泛而谈了几句,便假作身体不适请他离开了。假王见四周始终毫无异样,秦慎与秦承一直都在招待客人,方缓缓安下心来。
  “老夫立即给圣人写一个折子,你们随后便带进宫去。”沉吟片刻后,秦安道,“在上元节之前,无论圣人何时召见,想必河间郡王都没有胆量让假王替他入宫。圣人不可能亲眼判断假王的存在。没有合适的名目,也无法公然搜查河间郡王府。说不得便是搜查,也查不出甚么来,毕竟这位假王极有可能是他随身的侍卫或部曲。”
  “舅祖父觉得,叔父会相信我们的判断么?”李徽脸色凝重地问。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秦安瞥了瞥在场众人,“不必都浩浩荡荡地入宫,只需三四人便足矣,否则必将引来不必要的猜测。你、王大郎,而后便是悦娘与三娘(清河长公主)。待到宴饮结束之后,即刻去罢。早些布置下去,我们也能安心。”
  既然长辈已经这般安排了,阎氏与临川长公主自然遵从。倘若她们过多干涉此事,也确实并不妥当。清河长公主与圣人不仅同为秦皇后所出,而且年纪相近,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比之其他兄弟姊妹都更胜几分,自是格外与众不同。更不必提她嫁入了秦家,驸马亦是圣人的心腹了。
  而李徽察觉秦安所言的未必仅仅只是河间郡王的猜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许是最近的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他险些忘了盘踞在太极宫中的那一位绝非真正温和的长辈。若希望长辈始终慈爱相待,自然不能随意越过某些敏感的界限。
  傍晚时分,吴国公府的宴饮行将结束,李徽与王子献护送着长宁公主的厌翟车驶向了宫城。这些时日里,几乎每天皆是如此。毕竟永安公主尚且年幼,就算宴饮再热闹,亦不可能长留宴饮场中。只不过,今日护送她回宫之人除了兄姊之外,还多了一位王补阙罢了。当然,没有人知晓,此刻厌翟车中坐着的,是三位贵主。
  一行人来到安仁殿拜见了杜皇后,由李徽说明了真假河间郡王之事。杜皇后隐约曾听长宁公主透过几句,此刻也并不觉得十分意外。她以赞赏的目光打量着年轻而又俊美的王补阙,这样出众的青年,谁不见之甚悦呢?
  “幸而王郎君敏锐,才发现了假王的蛛丝马迹。此事关系重大,也该让圣人来处置才好。” 说罢,她便命人去甘露殿请圣人。不过,传话的尚宫还未行礼离开,便有宫人躬身进来,说是圣驾到了。不多时,圣人就披着重重裘衣步入安仁殿中,脸色略有些苍白,透出浓浓的疲倦之态。
  “妹妹居然也在?”他仿佛有些意外,此时能在安仁殿中见到这么多人。制止了众人对他龙体欠安的担忧后,他缓声道:“不过是稍有些受寒,夜里睡得不太安稳罢了。朕本想来见一见悦娘与婉娘,却不想你们也在。如今正是年节中,若没有遇上要事,妹妹定然不会在此时入宫。说罢……可是今日宴饮中生了甚么变故?”
  清河长公主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忧虑,也不再多提让兄长保重龙体之事,而是径直从袖中取出吴国公写的折子:“阿翁着我呈上的折子,阿兄且看看再说。”
  圣人仔细浏览着,双目猛然一缩,而后凤眸微微眯起来,神态却看似依旧平静。看罢之后,他掩卷沉思片刻,方望向李徽与王子献:“舅父在折子中提到,是王爱卿首先发现假王的痕迹,而后玄祺与悦娘以及景行等数人一起查出了种种证据?”
  “是。”李徽与王子献颔首行礼。
  “你们且将经过仔细说与朕听。”圣人淡淡地道,“如此欺君罔上之辈,朕真是闻所未闻。”说着,他的目光微微发冷:“幸而他尚未胆大妄为到用一个假王来应付朕,否则……”余音未了,意味深长。
  王子献便解释了迎接河间郡王回京那一日以及后续几天他所发现的疑点。当然,关键在于,他并非先知先能,也不过是见过假王又见真王,所以心生疑虑罢了。而这些疑虑,亦在这几日的宴饮中一一得到了验证,说明他的顾虑并非虚言。
  李徽则述说了小娘子们列下的条目。不提她们如何使手段发现的,只用自己的经历来解释清楚。至于口音语调等细节问题,则推给了曾经四处游历过的宋先生与王子献。那些光凭感觉的条目,便推给了李璟——当然,天水郡王或许并不愿意领这些连他都不相信的功劳。
  “他入京之后,朕当他已经幡然醒悟,不会再痴心妄想。却不料,朕不过是试探一回,他居然就心虚至此。”圣人眉头微皱,“可见此人必定心怀不轨之意,才会如此畏惧回京,如此害怕朕。虽则他谋反的证据尚有不足之处,但若是捉住假王,便是样样齐全了,足可给他定谋逆大罪。”
  “捉假王并不容易。”李徽回道,“若是突然发难,反倒给了真王或者胜州那些余孽起兵的借口。而且,唯有真王离开京城,假王才会独自出现。那时候便是拿住了假王,也并没有什么意义。河间郡王连嫡长子李仁的性命都毫不在意,自然更不会在意区区一个假王。说不得还会主动利用他们的性命生事。”
  “那……玄祺可有破局之法?”圣人问。
  李徽自然有破局之策——他与王子献这些天早便不纠结真王假王是否存在了,而是将各种对策仔细推演数遍,方想出了最合适的法子。不过,献策之事却不能由他来做,而应该交给王子献来积攒功劳。
  于是,他只得皱眉佯作为难之状:“孩儿还来不及细想,总觉得若想赶在上元节之前除掉河间郡王,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布置了。”
  “王爱卿呢?”圣人又问。
  王子献坦然道:“微臣猜想,吴国公的折子中或许已有解决之道。不过,微臣方才忽然也想到一计,斗胆献给圣人。”他顿了顿,仿佛正在捋顺自己的各种想法与念头,而后方接着道:“既然河间郡王打算让假王代替自己,何不如他所愿?趁他逃出京城,暗中除掉他,将假王送回胜州?”
  “他死在回胜州的路途中,尸骨无存。而假王风风光光地留在京城,光明正大地奉旨返回。到时候,便是胜州发现假王并非河间郡王,也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毕竟,假王在京中一切安稳,扮得惟妙惟肖,时时刻刻处于众多目光之下,又对河间郡王知之甚深。若非河间郡王有意,又怎会出现假王李代桃僵?他们若想追查真假王之事,便会闹出欺君罔上之罪。”
  “不追查,则假王必定控制不住胜州情势;追查,则是欺君罔上之罪。端看他们如何选择,又是否会为了自家性命而‘幡然醒悟’了。当然,若是他们胆敢颠倒是非黑白,亦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信任,最终也仅仅只是师出无名的谋逆罪人罢了。失去主帅的将士,亦不过是一盘散沙。”
  圣人望着他,忽而笑了起来:“你与舅父,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王子献连称不敢,圣人颇有些感慨地道:“朕早便觉得,将你留在身边固然不错,但区区一个补阙之职,却无法容你施展才华。如此智计出众,便是再越级升品阶,亦是应该的。你且说说,你想去何处任何职?”
  王子献自然不可能“恃宠而骄”:“君恩浩荡,微臣但凭圣人安置。”
  圣人满意地笑了:“待到此事结束,朕必然会给你安个好去处。”
  
  第304章 真王出逃
  
  虽然已经将所有证据禀报给了圣人,李徽与王子献却依旧格外关注河间郡王。余下之人也依然默默地观察真假两王的动静,判断每日出府的究竟是真王或是假王,然后由长宁公主汇集这些消息带回宫中。至于圣人暗中做出了甚么样的布置,打算如何诛杀此獠,那便并非他们所能询问的了。
  正月十四,河间郡王府举办宴饮,邀请皇亲国戚、达官贵族等泱泱数百人赴宴。因郡王妃远在胜州,其子李仁亦尚未成婚,故而并未邀女眷。也许正因没有女眷之故,众宾客反倒是自在许多,大笑声时不时便响起来,更有丝竹舞乐助兴,妩媚动人的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宴席之中,犹如穿花蝴蝶翩翩飞舞。
  上元即至,许多人家都选在这三天通宵达旦地饮宴玩乐。故而,不少贵客都无法留得太晚,前后陆续告辞离去。河间郡王表示十分理解,亲自将他们送了出去。余下的客人酒至酣处,都揽着美伎与侍婢放纵起来,颇有些趁着醉意而放浪形骸之状。
  李泰亦对斜倚在他身上的美伎有些依依不舍。李欣连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方怅然地扶着美伎立起来。李徽淡淡地扫了那名美伎一眼,亲自扶住了自家阿爷,她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下一刻,委屈而又渴求的眼波就递到了濮王殿下跟前,令他顿时越发怜惜起来。
  “族兄,家中夜宴在即,我们父子三人也须得早些回府了。”李欣笑对河间郡王道,“可惜无法与族兄继续同乐,着实甚为遗憾。”听来不过是些寻常的客套话,然而嗣濮王殿下的神态与言语却总令人觉得很是真挚亲切。
  听他这般说了,河间郡王自是不会再挽留,笑道:“既如此,下回我们再彻夜欢庆罢。对了,族叔父若是看中了这名美伎,不妨带回府便是,也算是我送给族叔父的礼物。不过是个取乐的玩意儿,随族叔父如何处置。”
  李泰眉开眼笑,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河间郡王当然也不会薄待李欣与李徽兄弟,同样慷慨地送了他们两名美伎,论起颜色与风姿,亦是堪称尤物。李欣和李徽并未拒绝,笑纳了礼物之后,便奉着李泰乘车离开了。
  回到久违的濮王府之后,李徽却并未参加家宴,而是换了身衣衫便匆匆出了门。杜伽蓝觉得他穿得有些单薄,亲自捧着裘衣赶去送他。李欣眯了眯眼,也随着他们来到后园某座不起眼的小门前,就见杜伽蓝领着侍婢立在门边,轻声与自己披上裘衣的李徽说了些甚么。
  李徽微微颔首,抬眼见李欣,便笑道:“阿兄,我府中从不养甚么美伎,也不打算因河间郡王而破例。那份礼物我恐是无福消受了,便交给阿兄处置罢。我相信,就算是再厉害的细作,落在阿兄手中,应当也不妨事。”新安郡王府里连美婢都稀少,更不必提特意养来服侍客人的美伎了。只知吹拉弹唱的伎人倒是养了三两个,时不时地吹吹丝竹雅乐助兴。
  李欣抬起眉:“莫要转移话题。玄祺,你定要插手此事?”
  “我只是不放心罢了。”李徽轻轻一叹,“许是直觉罢,总觉得这一回或许并不会太过顺利……阿兄安心便是,我会谨慎行事。”今天在宴饮中,他几乎是冷眼旁观河间郡王从容地待客,没有任何异样地暗中拉拢宗室与达官贵族。如此胸有成竹之状,令他禁不住多想了几分——
  此人毕竟是位老谋深算的镇边郡王,暗中图谋不轨多年,若非安兴长公主与彭王失控,也不至于露出破绽。他手底下不缺能人,亦培养了庞大的势力,也许还藏着能救命的暗棋。若是不能亲眼见他身死,总觉得下一刻便会出现意料之外的转折。
  面对他坚定不移的目光,李欣亦只能无奈以对:“那便去罢。河间郡王是死是活,我并不十分在乎,但你必须安然无恙。”在他看来,便是河间郡王运气极好,这一回能够逃出生天,区区胜州一地,也挡不住朝廷的平叛大军。内乱固然会使许多无辜百姓受累,但朝廷显露出威能之后,同样能够镇住许多包藏祸心之人,以及边疆那些暗含叛意的胡人部落。
  一饮一啄,皆是天命所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河间郡王叛乱未必不是注定的结果,更未必不是一次磨砺。
  李徽亦能理解兄长的想法。不过,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尽力而为,无形之中平息一场战火。大唐的陌刀,应当斩杀进犯的敌寇,应当斩杀那些时降时叛、出尔反尔的小人,而非面对自己的同族与同袍。无论内讧是否能取得杀鸡儆猴的效果,都白白浪费了许多本不该断送的性命,祸害了原本平静安稳的家园。
  骏马扬起前蹄,嘶鸣起来,而后小步向西奔去。在亲信侍卫的簇拥下,李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不知何时飘扬起来的风雪之中。
  同一时刻,河间郡王府中。正堂内的靡靡之音与调笑声依旧,河间郡王则亲自将江夏郡王送出了门。年轻而体弱的江夏郡王轻轻咳嗽着,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李仁:“族兄,上元节已至,可否让大郎明夜来陪我去观灯?拘了他这么些天,偶尔也应当让他松快松快才是。”
  闻言,河间郡王顿时笑了:“为兄与大郎已经多年不见,正想好生陪一陪他呢。否则,父子二人便如同陌生人一般,回胜州之后又该如何向王妃交待?不过,若是族弟不嫌弃,我们二府大可一同出门观灯。明日宫中上元夜宴,不如定在后日夜里如何?”
  灯火恰在李仁的面容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谁也瞧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亦瞧不见他袖中缓缓攥紧的双拳。当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掌心中刺破的伤口,早已经血肉模糊。
  “……”江夏郡王苍白的脸上因咳嗽而多了些奇异的血色。他的性情似是太过温和,很快便退让了:“族兄说得是。我与大郎再投缘,也不能打扰你们父子相聚。那便后日夜里,同去夜游观灯罢。我家王妃已经命人在皇城外扎了灯楼,正好可同去观赏。”
  “那敢情极好!家中没个女子主持内务,我们父子完全忘了布置灯节了!!”
  江夏郡王的马车辚辚驶走后,河间郡王便回过首,似笑非笑地望向自己的儿子。王府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犹如再度关上了囚笼。李仁抖着嘴唇望着他,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也许与府中那些低贱的奴仆或者路边的平民没有任何区别。这一瞬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他的儿子,又是否是王妃所生的嫡长子。
  “大郎,你确实长大了。”河间郡王近乎温和地道,“京中之事交给你,我也能够放心了。”然而,语气再如何和煦,面上带着多少笑意,都抹不去他眼底的冷酷与冰寒。他望着自己的嫡长子,便犹如看一只蝼蚁一般。仿佛无论他是生是死,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李仁带着最后的希冀,鼓起勇气朝他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腿:“阿爷,带孩儿走罢。孩儿想回胜州,想见阿娘,想见弟妹们……孩儿不想独自一人留在长安,不想孤孤单单地过下去……带孩儿走罢!求求你!求求你!!”
  河间郡王垂下眼,轻轻一叹:“好孩子,胜州苦寒,你又何必千里迢迢地去受苦呢?将你送到长安,便是想让你过着安稳富贵的日子。且熬过这几年罢,只要你能熬得过去,我会补偿你的。”
  补偿?!他还能等得到那一日么?!
  李仁浑身发抖,竟是哭了起来,涕泪四流、苦苦哀求的模样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然而,河间郡王却丝毫不为所动。很快,他身边的部曲便上前,将李仁从他身上“撕”了下来,一掌便击晕了。
  旁边的昏暗中,倏然走出另一位“河间郡王”,默默地行了一礼,便向着笑闹不断的正堂而去。河间郡王则去旁边的阍室换了身衣衫,扮作某位体型与他相似的宾客的模样,而后大摇大摆地带着数名部曲,纵马离开了郡王府。
  西市临北坊墙的某座酒肆二楼,李徽与王子献正听着部曲们低声禀报河间郡王府的消息。陆陆续续有宾客离开,宴席依旧在继续。那些宾客或驱车或御马回了家,也有些径直去观灯了。而此时正是解除宵禁的第一夜,长安城内观灯之人如潮水般汹涌,几乎处处都是摩肩擦踵,转眼间便会错失目标,并不容易追踪。他们所能用的人手虽然有数百,但为此后的行动考虑,却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就在这时,王子献的眸光轻轻一动,定在北面的街道上。无数行人车马之中,数个背影格外眼熟的骑士正顺着人潮缓缓地朝西而去。他们都身着寻常世族部曲服饰,行为举止亦并不突兀,但偏偏其中有一人的马却是难得一见的千里奇骏,等闲人便是抛掷万金也未必能买得。
  “就是他?”
  “就是他。”
  “去罢,远观即可,绝不能轻易暴露行踪。莫忘了,明日的宫中夜宴,你也须得参加。”
  “我省得。”王子献含笑道。见雅间中四下无人,他侧过首,在李徽唇上轻轻点了点,一触即分。
  唇上的温暖犹在,人却已经离开了。李徽望着他的背影,压下心底的担忧,继续盘算起来。
  
  第305章 追杀失败
  
  通明的灯火犹如银河垂落九天,映红了长安城的夜空。遥遥望去,整座都城仿佛光华璀璨的宝石,令人不自禁为之心荡神驰。京郊以及附近商州、同州等地的世族百姓们纷纷驱车而来,官道上前前后后几乎皆是入京观灯的人群。
  此时此刻,数名逆人流而动的骑士自是引来了众人瞩目。选在宵禁解除的首日出京之人实在太过罕见,令许多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望过来。然而,这些行色匆匆的骑士见官道上人流拥挤之后,便拨马转向了阡陌小径,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月色之中。不久之后,又有数十骑士打听他们的去向,亦随之离开了。
  因道路泥泞,天候又格外寒冷,不过奔出数十里,河间郡王便察觉爱马似是有些疲倦了。他的骏马尚且如此,更不必提部曲们使的驽马了。便是再三挥舞马鞭,这些驽马亦只能哀鸣着缓下了速度。同时,扑面而来的烈风犹如刀刃,几乎下一刻就能将露在外头的脸割裂,而冬夜的寒意亦早已深入骨髓之中。
  “阿郎,此处道路难行,绕去南山颇费时间,不如我们直接上官道罢。就算是遇上那些观灯之人,拥挤定然也不会持续太长。只要过去数十里,官道便会通畅如初了。”身边有部曲提议道,“此外,驽马行百里左右便该换马了,否则必定会拖累咱们的速度。”
  “不急。”河间郡王命人伏在雪地中,仔细倾听身后是否有追兵。几名经验丰富的部曲听了片刻,确定没有追兵之后,他方道:“不可随意上官道,免得暴露行踪。眼下先绕小道去周先生的庄园里,将马换了。”
  于是,一行人又悄悄策马飞奔了数十里。一两个时辰后,南山已经近在咫尺,周先生的庄园也越发近了。河间郡王正欲派人前去探一探庄园中的动静,忽听附近的矮林中响起弩机声。他本能地立刻策马飞奔,靠着骏马出众的反应与速度逃离了弩机的射程。而那些尚未反应过来,或因驽马疲倦而奔跑不及的部曲则纷纷中箭。
  听见身后数声闷响,河间郡王甚至来不及回首查看,便连连催马继续狂奔。紧紧跟在他身后的部曲则取出弩机悍然回射。一方在明,一方在暗,彼此对射,他们依然落在下风。一阵阵箭雨过后,有人从马上一头栽倒,亦有人拔掉弩箭,继续忠诚不二地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护卫着主君。
  离周先生的庄园尚有一段距离,平日里一时半刻便能赶至,如今却似乎显得格外遥远。或许,不过是一步之距、瞬间之差,便能决定生死。
  然而,此时的河间郡王虽然脸色有些狰狞,却并没有多少恐惧难安之意。他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猛将,很快便凭着经验判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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