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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见闻录-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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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两个贴身侍婢都倒戈了,荆王便命宫人将挖出的厌镇之物以及其他仆从带上来。当那几个沾着泥土的木偶陈列出来的时候,圣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家最为忌惮的便是巫蛊,谁知李茜娘除了诅咒长宁公主和杜皇后之外,还诅咒了谁?她一心想着成为公主,若是皇位上不换个人坐,她又如何可能得封公主?!
  将所有口供都录下,又赶紧命宫人请来高僧与道长处置厌镇之物后,荆王望了圣人一眼,沉着声道:“此案证据确凿,便是她不认,也罪无可恕。圣人,臣以为,不孝、谋逆、大不敬、不道——十恶之罪,李茜娘足足犯了四桩,决不可轻易饶她。虽说宗室女通常不判斩刑、绞刑,但……事有例外。”
  圣人神情阴沉:“毕竟是宗室女,须得给她一两分颜面。鸩酒、白绫还是匕首,让她自己选。而且,此事不可就此而止。那个助她巫蛊的女冠观究竟在何处,是否还有其他人牵涉其中,必须仔细严查。叔父不必急于处置她,再细细询问一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人皆问一问,或许有别的收获。”
  荆王心中一凛,连忙答应了。
  这时候,安兴公主忽地抹着眼泪,满面委屈地道:“圣人明鉴,前些日子我因可怜她,才与她稍稍走得近了些……却从未听闻,她还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若是早知道她竟然做下了这等事,我如何还会接近她?”
  圣人眉头略松了松,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之态:“二姊放心,都是自家人,朕能理解你的慈悲之心,断不会牵连无辜。只不过,巫蛊素来是大案,绝不能轻易姑息。若是不曾涉入,便自是安然无恙;若是心怀不轨,自然该得到惩罚。”
  安兴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泪盈于睫:“圣人说得是,不过此事到底不宜大张旗鼓。否则,咱们皇家宗室女们的名声都会被这个贱妇毁得一干二净……日后论及婚嫁的时候,恐是会吃亏……”
  “二姊真是深谋远虑。”清河公主肃然接道,“不过,皇兄生性仁慈,自然有所决断,不必我等过于担忧。更何况,还有荆王叔父在呢。该宗正卿处置的事,咱们又何必越俎代庖,指指点点呢?”
  安兴公主勉强一笑,拭泪道:“是我急得有些糊涂了,妹妹说得极是。我也相信,荆王叔父一定会处置妥当的。”
  此话听起来似是很寻常,但旁观的李徽却总觉得其中暗含着一二分深意。他心里还默默地想着:说起宗室女的名声,眼下各种传言最多的,不正是安兴公主么?她居然也会拿出此事作为借口,想劝服圣人别继续深究追查下去,真是讽刺之极。
  圣人目光微动,嘴角勾了勾:“这是宗族中事,本便该由叔父处置。朕相信,每一户人家总有逆子逆女,只需处理妥当,定然不会影响婚姻嫁娶。”
  
  第101章 友人暂别
  
  自此之后,李徽再也不曾见过李茜娘,既不知她究竟是否招认了安兴公主的逆行,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时被赐自尽的。他只知道,徐阗因首告有功,获得了他心心念念的微末官职,进入了秘书监。不久之后,徐家里里外外换了一群奴仆,又与小世族之女定亲,地位看似水涨船高。
  为了维护世家子的身份,又忌惮孙榕知道得太多,徐阗还意图陷害于他,想吞没他的家产。不过,孙榕假借他人之名义,求得了荆王府的庇护,他便不敢再动手了。从此之后,孙家兄妹自然与徐家越走越远,开始与其他没落小世家结交,生意越发蒸蒸日上。而徐家的店铺没有了帮衬,又失去了宗室贵戚的名分,再度落入寻常境地。
  不久,李徽从长宁公主那里断断续续地获得了一些消息——
  据闻,涉事那间道观查出的女冠,身份似乎与当年夺嫡案有关,已被关进大理寺审问。至于进展如何,从大理寺的忙碌,以及陆续关进去的一些人便可查知一二。不过,此事算是圣人的心腹大患,谁也不敢胡乱打听,消息自然极为稀少。
  再者,宗室子弟审了一轮又一轮,伙同谋逆的自然没有发现,国孝期间悄悄作乐的却有不少。圣人大怒,立即将他们降为庶人,打算流放到南疆偏远之地。一时间,宗室许多长辈都愁白了头发,几乎每天入宫求情。圣人到底心地慈悲,便索性将他们打发去守高祖的献陵。至于需要守多长时间,那便端看日后他们的表现如何了。为此,不少宗室长辈都满心念着圣人的好。
  济北郡王李阁自是涉入了此事,一直口口声声说李茜娘是被污蔑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他却当作没瞧见,仿佛入了魔障一般。荆王老泪纵横,一怒之下奏请圣人褫夺了济北郡王的封号,将他送到昭陵去守陵。至于剩下的那些庶出县主,待到孝期过后,该嫁的赶紧嫁了,冥顽不灵的赶紧送去出家念经,留在府中迟早都会是祸害。
  至于安兴公主,看起来并没有受到甚么影响,只是在风雨飘摇之中,难得地开始闭门守孝而已。除非宫中的宴饮,其他京中的一些素宴、程家举办的宴饮,她都不再出现,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至于私下里损失了甚么,或许便唯有她与圣人知晓了。
  “损失?”王子献挑起眉,“或许,安兴公主府的仆婢都换了一遭,应当也算是她的损失罢。她以换掉老弱病残的名义,提拔了许多庄子中的仆婢,将府中之人都送去了京郊,而后无声无息地‘病亡’了不少。其中有些人应当是被圣人的人安置了,但这种人知道的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也无法指证于她。至于那些要紧之人,当然早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他与李徽正在藤园之中消暑小住。因着不久之前刚接到部曲的回报,便议论起了此事。李茜娘的下场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声名狼藉,被迫自尽,受到身边人的背弃,无一不是她当初背叛家人所得的报应。与她相比,安兴公主的举止却令人不得不高看了几分。先前只觉得她十分任性妄为,仗着圣人的宠爱与公主的身份肆意作恶。如今她却显露出能屈能伸的一面,行事狠辣且寻不着漏洞,无疑变得更为难缠了。
  “以你之意,她目睹李茜娘被贴身侍婢与仆从背叛,所以先下手为强,将自己身边的人都清理了一遍?”李徽不得不感叹,这位贵主实在是心狠手辣。居然为了彻底杜绝一丝一毫背叛的可能,就如此毫不容情。
  “除非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她手中,否则她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王子献道,“就算没有发生李茜娘之事,她应该也清理过好几回身边的亲信了。”所谋之事越大,便越需要小心翼翼。像李茜娘这样的愚蠢之人,不过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已。
  “这回巫蛊之事,又与当年的夺嫡谋逆案有关。我曾以为那些逆贼受到安兴公主控制,一直为她所用,如今想来未必如此。若是她能够紧紧控制住形势,便不会闹出巫蛊这样的大案,她根本不可能从中得利。”李徽仔细思索,又道,“以你所见,是否另有人参与其中?安兴公主不过是与他们一同谋利而已?”
  “夺嫡谋逆案的那些人,确实未必是她的属下,或许不过是正好目标一致,所以狼狈为奸罢了。至于巫蛊——也许是她默认的一着棋,为的便是彻底处置李茜娘,将自己漂亮地摘出去。”王子献略作沉吟,“徐家突然首告,破坏了她的谋算,让她始料未及。而且,最为关键的是,她曾想借着李茜娘控制荆王府,使宗室之力为她所用。如今此计已经不可行了。”
  “未必。”李徽摇摇首,“李茜娘与李阁之事,自始至终都并未提起来,那些人证也都刻意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我猜,应当是圣人想暂时隐瞒下此事,留一个所谓的‘破绽’,引得安兴公主日后出手。而荆王叔祖父如今大约已经对圣人死心塌地了,待到安兴公主拿此事威胁他的时候,便是一个给她致命一击的好机会。”
  王子献勾起嘴角:“日后若有机会,别忘了向荆王讨这个人情。”想将一封不能追查的信件送进荆王手中,绝非轻而易举之事。不过,能白送荆王一个人情,无论需要跨越多少艰难险阻亦是值得的。
  李徽怔了怔,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原来是你……这个人情,确实迟早有用处。”荆王对濮王一脉素来不客气,说不得日后若有事寻这位叔祖父,还须得靠这个人情来开路。
  二人悠闲地度过了几天之后,部曲们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传来,生活仿佛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必将发生,避无可避。虽然他们很有默契地并不提起,但早已决定的日子迟早都会来到。
  夜色深重,角落中的冰釜徐徐地吐出轻薄的寒气,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李徽睁着双目,迟迟没有睡意。有些事他不曾提过,好友也并未说过,但并不意味着他们都不知晓,更不意味着不会发生。“子献,这几天你都不曾去过国子监,宋先生也一直留在藤园之中——他已经辞官了?”
  “先生早便想辞官了,但当时圣人病重,他觉得提出此事似有些不妥。所以,待到国孝期之后,他才正式向祭酒提了出来。你放心罢,祭酒与司业颇为照顾我们,也答应保留我的学生资格,待到回来之后补上考校即可。”王子献的神情隐没在黑暗之中,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低哑一些。
  “你们打算何时离京?”李徽并未发觉,自己的音色略有些紧,仿佛每个字都有些艰涩。
  “……三天之后。”王子献道,翻身面向他,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黑暗中他的轮廓。即使夜色再深,即使离得再远,他也早已经能够在脑中描摹出他的模样,不可能会有任何错漏之处。但就算如此,他仍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或许永远都看不够;他心中仍然叫嚣着想要得到更多——更多,更多,远远不够……
  “到时候,我……去送你们。”李徽长长一叹,将所有的艳羡都藏在内心深处。
  王子献却察觉出了他的渴望,靠近他的耳边低声道:“玄祺……阿徽,跟我一起走罢。”
  “……”他的声音宛如最深的诱惑,令李徽情不自禁地心动了。前世被困均州,今生被困长安,他心中几乎是本能地渴望着自由自在——这一直都是他最想得到的,同时亦是注定了他不可能得到的。
  内心的渴求让他毫不犹豫地想回答“好”,然而这个字含在唇边,却迟迟吐露不出来。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前世家人们之间的生死离别,想起了今生那些更为鲜活的面孔,想起了亲人们更为深厚的情谊,想起了那些不再遥远却更难以琢磨的亲眷。他不可能将他们舍下,或许也早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樊笼——就算有离开的机遇,也绝不会是如今。
  “子献,替我好好瞧一瞧外面的世界罢。”
  “……好。”
  而后,两人再也不曾提起离别之事。李徽并未问王子献他们要去何处,也并未过问行李筹备得如何,只是专门调集了一队部曲保护他们。毕竟,宋先生身边的都是老仆,而王子献在明面上也只能将庆叟与曹四郎带在身边,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他们的安危。
  王子献则特地写了两封信,紧急送回商州,一封给族长并奉上节礼若干,一封给王昌与小杨氏并讨要十金作为路费。族长自不必说,非常大方地送了他五金作为回礼,而王昌的回信除了有些敷衍地叮嘱他注意安危之外,便只有区区二十贯钱——连半金也抵不过。
  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亦在王子献的意料之中。接着,他便郑重地将王子睦引见给了李徽——于是,王子睦终于知道了这位新安郡王的真实身份,却仍是未能猜出那位李小郎君究竟是谁,也不敢细问。李徽便佯作忘了自己还有一位阿弟,长宁公主的身份当然不该由他来透露。若是往后有机缘,他们或许还能再相见罢。
  三日之期转眼既至,春明门外,灞桥离别。
  赶来相送王子献与宋先生的,除去宋先生那一群老友及弟子之外,还有国子学的阎八郎等人,王子睦、王子凌以及杨谦杨状头等。杨状头降尊纡贵前来,王子献其实并不算太过意外。有他在,自然而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年轻人们都热切地围着他,一句接一句的夸赞与询问,倒是将他这个送别的对象遗忘了。
  王子睦咬着唇,心中充溢着不满:“阿兄,杨师兄……”
  “你以为他当真是来送别的?不,他只是来示威,显露出他如今的地位与我有天壤之别罢了。待几年后我再归来,说不得他还会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接我,想令我更加自惭形秽。”王子献微微一笑,“人心就是如此,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子睦。”
  “他们都不说一声便过来了,闹得小郡王也不好出面。”此时,王子睦却是想起了李徽。
  王子献闻言,轻轻一叹,遥遥望向不远处的山岗。依稀可见有一人优雅而立,素衣素袍,仿佛少年仙人。他们已经不必折柳送别了,更不必依依不舍。因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便是离得再远,迟早有一日,他们也会再度相见。
  不久之后,长亭中的人们终于渐渐散开了。几匹老马载着行人缓缓远去,立在山岗上的少年郎遥遥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将柳条插在草地上。
  山高水远,唯愿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第四卷:冉冉升起

  第102章 时光流转
  
  时值仲秋,徐徐轻风拂过,为依旧带着些许残暑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清凉之意。延康坊正东盘踞着的那座府邸从沉寂中渐渐醒了过来。前些时日刚取下素面灯笼的正门以及乌头门虽然整洁气派,附近却依旧是门可罗雀。连高高悬着的金粉铺就的“濮王府”牌匾,都仿佛因人气稀少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某个墙角里,一座丝毫不起眼的偏门倏然发出“吱呀”的轻响。门上盖满的一层厚厚灰尘扑簌散落,洒在一颗冒出来四处张望的脑袋上。尘烟当中,那人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即有些懊恼地捂住了嘴,努力地将自己魁梧的身形缩得更小一些。然而,即使他缩得再小,依旧令身后的所有人为之瞩目。
  门内是一架轻纱垂落、四面透风的步舆,上头坐着个犹如小肉山一般肥壮的中年男子。只见他睁圆了双目,脸颊上的肉颤来颤去,显然正在暗暗咬牙切齿。不过,也许他正顾忌着什么,却没有爆发出怒火,声音也压得极低:“蠢物!若是让人听见了,今日就功亏一篑了!!还不赶紧看看,附近到底有没有人盯着!”
  “遵命。”那大汉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又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反复确认了许多遍之后,他才转身回复:“大王,墙外没有人。某仔细看过了,巡防的部曲队确实已经过去了。事不宜迟,在下一队过来之前,咱们得赶紧走。”
  闻言,肥壮男子微微颔首,迫不及待地道:“快!快些!!”
  于是,抬着步舆的大汉们立即加快脚步,从门中穿了过去。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自家主子的体型太过特殊,步舆也是特意加宽加大的。虽然勉勉强强钻出了门,众人浑身却免不了被蹭了一层灰,个个灰头土脸,就像在泥地里滚过几圈似的。
  肥壮男子咳嗽几声,也顾不得满身灰尘了,恼道:“还愣着做甚么!赶紧走!”洗浴更衣的地方还不好找么?若是不能先离开王府,无论想做甚么都绝无可能。家里那两个混小子的眼睛都和雄鹰一样敏锐,要是被他们发现了,这扇好不容易寻见的偏门一定会被他们封死,那他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正当众大汉哼哧哼哧抬着主子冲向旁边的小巷时,一位少年郎带着侍从出现在巷子口。他生着一双微挑的凤眼,面容白皙俊美,身量高挑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独特的闲逸之态,贵气中隐含潇洒,散漫中又带着沉着,足以令每一个人都见之忘俗。
  他仿佛是匆匆而来,衣袍翻飞,额角微汗,却丝毫不减风仪。一群大汉见了他,就如同顽童见了先生,缩头缩脑不敢再动。他淡淡地扫了对面这群人一眼,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极为自然的恭顺:“阿爷满身风尘,这是要去何处?”
  “……”肥壮男子肉掌一拍,掀开步舆上的轻纱,艰难地竖起眉做出震怒之态,“这回我好不容易才接到一个如此盛大的文会帖子,绝不能错过!!”不容自家儿子再说什么,他又极为强硬地道:“如今已经出了孝期,我前阵子也陪着你阿娘去寺院做了道场!不过是去个文会而已,又不是急着饮酒作乐,御史台那些老东西还能管这么多?!”
  “阿爷说得是。”面对他的盛怒,少年郎并未反驳,而是坦然地顺着他的意思道,“大兄将府邸管得实在太严了。既然如今已经出了孝期,也正式除了服,阿爷自然不必太过拘束。”
  肥壮男子神色一松,不免接着他的话抱怨:“可不是!啧啧……也就是他,整日疑神疑鬼,这个不许咱们干,那个也不许咱们干!唉,我就知道,三郎你也是被他吓住了,才一直偏帮着他,心里还是向着我的。你看看你,好端端的孩子,眼下都被大郎教成什么样了?简直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少年郎神色丝毫不变,微微一笑:“阿爷此言差矣,大兄和孩儿原本便应该都像阿爷才是。至于性情上略有些差异,也是人之常情。大兄生性谨慎小心,也没甚么不好的。不过,幸好阿爷很明白,孩儿心里确实一直都是向着阿爷的。”
  “好孩子。”肥壮男子嘿然笑了起来,满意地拍了拍身边几乎可以忽略的空位,“来,跟着我一起去。免得我高高兴兴地去赴文会,大郎却反过来斥责你没有劝住我。干脆咱们爷俩都去散一散心,回来随他怎么念叨。”
  少年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跳:“阿爷,如此坐着步舆过去,未免太过简陋,还是让人安排一辆车罢。而且,以阿爷的身份,这般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也有些不妥。咱们不如先回院子里去,换身衣衫再启程也不迟。一场文会至少会开整整一日,也不必急于一时。”
  肥壮男子向来养尊处优,又极为好颜面,自然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于是,大汉们便抬着他从宽敞的侧门回了府中。守在门口阍室里的仆从们无不侧目——大王究竟是何时出去的,他们怎么没有半点印象?
  “你收拾妥当后,便在此处等着。”依稀保存着几分警惕的濮王殿下艰难地扭转身,仍然不忘谆谆叮嘱,“千万别告诉你阿兄,绝不能让他听见半点风声,免得他坏咱们爷俩的事!好孩子,今日的胜败,就在此一举了!”
  “阿爷放心。”新安郡王浅笑着应道。待到步舆渐行渐远,他便收起了笑意,吩咐身边的侍从:“去东路正院告知阿兄,不知是谁将周籍言先生的文会帖子送到了阿爷手中,今天恐怕是拦不住他了。须得尽快将帖子的来源打探出来,免得有小人从中作祟。往后也不必拦得太紧,每个月总得放些帖子给阿爷挑拣一番,让他出去走一走。不然,往后他只怕更会逮着机会便往外溜。”
  那侍从匆匆点头答应,又问:“那扇偏门该如何处置?”
  “且放着,不必管它。”新安郡王道,“若是不帮阿爷保守这个‘秘密’,他便不会事事都想着带我同去了。不过,门上的灰尘洒得厚一些,记得随时查看,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借着此门随意进出濮王府。”这扇门原本是用作其他用途的——比如秘密出入濮王府之类。如今居然让阿爷寻了出来,往后大概也不能用了。
  一个时辰之后,一辆红檀木制成的四驾马车驶出了濮王府,向着杨家别院而去。
  这几年来,随着又一位寒门弟子张念高中进士,周籍言周先生的名气早已传遍了长安以及周边诸州。每年不知有多少年轻文士慕名而来,意欲通过文会中的出众表现获得周先生的青睐,从而拜入周先生门下。然而,周先生收徒却十分严格,迄今为止也不过又收了两个年幼的小少年而已。
  虽然拜师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只需在文会中传扬名声,得到周先生或者杨谦杨状头的一两句赞赏,对日后的前程亦是极有好处。故而,每回杨家别院举行文会,名帖皆是难求之物。
  更有传言说,为了得到进入文会的机会,许多小有资财的文士们竟然不惜花费重金购买名帖。只可惜,所有得到名帖的人都视其为珍宝,无论出价多少,都舍不得转卖。更有人特意将名帖收集起来收藏,也算作是一种另类的炫耀。
  下马车的时候,李徽淡淡地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在别院外徘徊守候的士子果然越来越多了。这几年间,借着周籍言先生的名义,杨谦在年轻文士当中积累的声望十分惊人。在他之后的几位状头被他压得黯淡无光,犹如一轮明月与璀璨星辰的差别。挚友王子献若想在短时期内一举超越杨谦,就算借着国朝最年轻的少年甲第状头的名声,恐怕也十分不容易。
  因着濮王府所得的帖子十分特殊,前来迎客的当然不会是寻常管事,而是周籍言先生的弟子。正巧,快步行来的,是李徽再熟稔不过的王子睦。他亦是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眉眼间虽然依旧带着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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