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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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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贻孙让靳以去离龙朔关不远的城镇里逛逛,感受下凉州风情。靳以本无此打算,但突然想起那夜吹埙之人,便问蒋贻孙是否知道有个外来的大夫会吹埙的,家住何处。
蒋贻孙不知,但他手下有人知晓,便告诉靳以道:“那是方大夫,住在离此处不远的仙泉镇。方大夫医术不错,他爹更是被当地百姓奉为神医,不仅医术了得,还精通佛法。若靳将军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明日去仙泉镇听一听方大夫他爹讲经,每月这日,都是他讲经的日子,很多人都去听呢,座无虚席!”
若是多年前,靳以必不感兴趣,可如今,经历了一些事,失去了一些人后,他却微有些心动。
翌日,处理完常规军务后,靳以便由三个中级将领相陪,前往仙泉镇。
前些日子下的雪早已杳无踪影,大漠仍是一片干旱荒凉。他们骑着马走过一段戈壁后,遇见了一条自北而来的溪水。
“这便是仙泉,与大江大河自然没得比,不过在凉州,也算是罕见了,所以前边便建了一个小镇,就是仙泉镇了。”
几人随水而行,中间还停下来让马儿饮水。仙泉水至清,在此时节,却也至寒,寒气侵身,几欲彻骨。几人没有在水边久留,便又驱马离去,不多久,便到了仙泉镇。
此镇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有东西往来的商旅偶尔会到此休整或做些买卖,街市上也有几分热闹,本国风情与异域特色融合,镇边上还住了些种植葡萄与枣子的果农,便也颇有些居民。
方大夫讲经是在午后,靳以便领着手下先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他们虽着便服,但一身气概不容小觑,所以街上的百姓们对他们又敬又畏。靳以随手买了些东西,是京城没见过的,形状与色彩都甚是特别,想来是异域产物,便打算带回去给家里人做手信。
随后他们在一家面馆用了午饭,靳以尝了尝当地流行的驴肉面,分量大,味足,不是他惯常的口味,倒也能接受。吃完后,他们便前去医馆。一路上,与他们同路的人不少,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些高鼻深目之人,看来那方大夫的讲经的确挺受欢迎。
为了不打扰他人,他们到后,找了角落里非常不显眼的位置坐了,一人一个蒲团,旁边恰巧有一株矮木相掩,前面的人不容易看到他们。
不久后,那讲经的方大夫便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了一桶茶水。有人主动前去帮忙,舀了茶水,一碗碗分给在座的听经人,靳以他们也各分到了一碗。
方大夫落座后不久,他儿子便也出来了,抱着一把琴。
从靳以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那抱琴的人。那人今日没有再穿披风戴兜帽,而是露出了清爽秀丽的一张脸。
靳以霎时屏住了呼吸,双眼睁大,里面尽是不可置信。但他握紧双手,将自己牢牢钉在了蒲团上,没有失态,没有起身。
方大夫讲经想来是十分精彩的,周围人听得全情投入,但靳以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双目牢牢锁住那低首抚琴之人,几乎隔空将他看穿。
不知何时,讲经已结束。人群纷纷散去,靳以回过神来,站起身,却没有打算离开,他让手下去外面等自己,说是有些问题想向方大夫请教。手下不疑有他,便听命出去了。
人群已散尽,靳以走向前去。方凡去放了琴,准备出门收拾下院子,走到门边,便见有人正朝他走来,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缓,步伐很重。
靳以面对着眼前人,步步靠近,心已乱成一团,全身血液沸腾,欲开口,舌上却如坠千金,费尽毕生气力,才堪堪稳住将要颤抖不已的身躯。
待靳以走至方凡身前,刚要冲破纷繁情绪而开口时,方凡却先微微一笑道:“这位公子,您是尚存疑惑要解,还是来看大夫的?”说着,他做了个手势,“请进吧。”
第43章 章四三
眼前人令靳以热意裹身,但他所说的话,却让靳以如坠冰窖。他张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深呼吸后,这才道:“有个问题,想向方大夫请教。”话语里有不可抑制的颤音。
方凡问道:“方大夫?是在下?还是家父?”
“是你。”
“请问。”
“方大夫擅音律,可会一首曲子?”
“不知是何曲子?”
“《明月夜》。”
“抱歉,世间琴谱无数,若非名曲,便不易耳闻。请恕在下孤陋寡闻。”
方凡神态自若,靳以想从他眼中或话语中窥探些什么,却似乎徒劳无功。
他再问道:“若是一些私事,方大夫可愿回答?”
“您先请讲。”
“方大夫必不是本地人吧?来自何处?为何而来?”
“在下确实不是本地人。三年前,我与父亲二人从江南至此。因为父亲早年在大漠游历时曾被困而为商旅所救,那商队队长便是仙泉镇人。父亲本是带在下来此处会见故人的,但故人已逝,我们便打算暂居于此,为当地人做些事,权当报恩。”
“竟是如此吗?”靳以沉声问道。
“正是如此。”方凡笑回,“只是不知公子因何问及这些?”
靳以不语半晌,而后才道:“因为方大夫与……与我一位至亲长相极为相似。”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但在下是在下,您至亲是您至亲,即便再相似,也终究不是同一人。”
方凡温和的语气却比劲风还要刮人,靳以只觉得心中所有的热意都消散殆尽,剩下的是更为明显的寒冷与空寂。
“抱歉,是我唐突了。多谢方大夫解我疑惑,这便告辞。”靳以说着,转身欲去,却又不禁再度看向方凡,这张面容分明是无数回在梦中相见过的啊,为何,为何竟不是他?
方凡被靳以凝视得尴尬,不由低下头去,却看见了靳以双手。
“公子稍等片刻,您双手皲裂,在下去取些药膏来,您拿回去每次洗手后敷擦。”说着方凡便走入里间找药去了。
靳以凝视着他的背影,等他出来,目光又追随着他走近的身影,直到一个不小的药瓶递到自己跟前。
伸手接过,“多谢方大夫,我需付你多少钱?”
方凡笑而摇头,“若说得不对,请恕在下妄言:在下观公子气度,应当是龙朔关守军中的高阶将领吧,将军百战卫国,保我仙泉镇安宁无事,这些微不足道的药膏,便当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希望将军笑纳。”
以往靳以从不受非亲非故之人恩惠,此时却接过药瓶,颔首道:“既如此,多谢方大夫。”
方凡见他接了,便仍是一笑,“将军好走。”
靳以攥着药瓶离去,走至门口时,却又停步回身,敛目后又抬眼问道:“你——当真不是他?”
方凡毫不迟疑地回道:“我只是我罢了。”
靳以离去,方凡隐约听到了他遗落在门口的轻声一笑,似自嘲,又觉寂寥。
回到龙朔关后,靳以便派人去请凉州长官帮忙查清方大夫父子二人的来龙去脉,几日后得到的讯息与方凡告知他的毫无出入。心中最后一丝奢望就此断绝,瓶中药膏渐渐医治好了他皲裂的双手,却对心上裂痕毫无效力。
此前,每当入夜临睡,靳以都要默默将他们比较一番。得知真相后,他便不愿再想。可半夜醒来,意识尚朦胧不清时,又会不自觉地想起他们。
方凡与傅明的确极为相似,但神态却有差异,傅明更为温润,方凡则多了一分萧疏之感;声音也有所不同。方凡是大夫,傅明却似乎不懂医术……不对!当初自己领军南下时,傅明曾交给自己一包医治水土不服的药粉!
天方亮,靳以便命人找来方大夫前些日子开的药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中取出一些所剩不多的药粉,让军医鉴别这药方上的药与药粉是否成分相同。最终,军医将鉴别结果后告知他时说的却是“有三味药材相同,但这是药方中的常见药,虽然它们的药效比较相似,但本质上,这是两个不同的药方”。
一次次重拾希望,却又绝望收场。一如当年他一回回前去找离家的傅明,只带回一个个令人难堪的结果。
靳以反省自己,是否失去理智,做了不该做的事。傅明已去,他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即使再有一个与他极为相似的人,也不会是他。那么,自己为何要这么急切而执拗地去求证另一个人是他呢?这样似乎能够安慰自己,弥补自己,却是对傅明的不敬,是对他的不公。
“夜心,是我错了。你不是他人,他人也不是你。你不在别处,”靳以按着自己的心,低声道,“你只该在这里。”
此后,靳以不再去仙泉镇。
渐入隆冬,今年才随靳以到此的士兵们少有人经历过凉州的严冬,对此处的寒冷毫无认知。当最严寒的日子来临时,铮铮汉子们也忍不住呼爹喊娘。实在是太冷了,这种裂肌砭骨而直至全身麻木的感觉,比起战场上的厮杀还要让人无法忍受。
方凡全身包在厚厚的裘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领着几个镇上百姓,送来了两车药材,交给军医,嘱咐道:“这些药材可以祛寒暖身,每位将士早饭后一碗。”
附近的士兵纷纷围拢上来,帮着卸搬药材,并不住地向方凡道谢,方凡弯弯双眼,点点头,待他们搬空了车子,便挥手离去。
走至营区口时,遇到领着一队将士而来的靳以,尽管只见眼睛不见全身,但靳以还是认出这人是谁,但他只是向方凡投去一个眼神,却无交谈也不停步伐,两人错身,各自分开。
待靳以走远,方凡回头,望了望一袭戎装的靳以,对身边车夫道:“咱们那位将军着实英伟。”
祛寒药被证实无毒也有效后,各位将士们每人都分得了一碗。
蒋贻孙几口喝下,咂咂嘴道:“这味可真是亲切!”
靳以随口一问:“你喝过?”
“喝过,以前在慈幼局时每逢寒冬,方叔叔都要逼着我们每日喝一碗。”
靳以手一顿,碗中汤晃了晃,“慈幼局?方叔叔?”
“嗯,就是经常会去慈幼局为我们看诊的一个大夫,医术很不错。”
“那——这位方大夫与傅明可认识?”
蒋贻孙回道:“自然认得,方大夫最喜欢明哥儿了,他们算是半对师徒了!”
靳以饮尽药汤,将碗放下,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丢给他,“闻闻,这个味道你可熟悉?”
蒋贻孙打开药瓶,嗅了嗅,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不等靳以回答,他仍自顾自道,“以前大雪的日子里,我们就爱跑出去玩雪,方叔叔给我们药膏涂,防治冻伤的,和这个味像极了,我闻着似乎又回到了那时候。”
靳以不再说话,拿回药瓶,一把抓过蒋贻孙的手,直将他往外拉。
“靳将军,您这是要去作甚?!”蒋贻孙不明所以。
靳以将他拉到马营,解了马绳扔给他,这才道:“随我走一趟!”
两人上了马,出了营之后便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去哪儿?”蒋贻孙顶着猎猎寒风大声问道,险些被灌喉的大风呛着。
“仙泉镇,去见一见你的故人!”
“故人?谁?”
“方大夫。”
“方大夫在仙泉镇?”
“你去了就知道了!”
马腾如飞,不多时他们便在仙泉镇方家医馆外下了马。
但医馆门紧闭,敲了门后许久才有一位妇人前来开门,靳以问道:“请问方大夫父子可在?”
来应门的厨娘回道:“方大夫接了书信,要回江南一趟。方公子送他去了,暂且未回。”
“多谢告知!”靳以说完,便又即刻转身再度上马,带着蒋贻孙往东边大道上去了。
两人在半道上遇见了送父而归的方凡。他正骑着一匹骆驼,徐徐而来。
蒋贻孙见了人,震惊不已,险些跌下马去,他稳住身形,下马走到方凡身边,急声问道:“明哥儿!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方凡没有回话,他先下来,看了看靳以,才对蒋贻孙道:“在下当真与您二位的故人如此相似?”
蒋贻孙再度被惊住,他看看方凡,又看看靳以,不知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靳以也下了马,眼睛看着方凡,“今日我们喝的药便是这位方大夫送来的,他父亲,也是姓方的大夫。”
蒋贻孙就着靳以的话想了想,对方凡道:“所以,明哥儿你……你其实没有……你只是随着方叔叔远离京城,隐姓埋名来至此处?”
方凡却摇头,一改往日平和语气,斩钉截铁道:“二位如何猜测是二位的事,我说过,我即是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明哥儿。若二位执意要将我看作他人,往后便不必再来。”这语气,再加之他微微深沉而沙哑的嗓音,与傅明说话时给人的感觉的确不同。
方凡话毕,骑上自己的骆驼,直欲离去。
靳以一把牵过他的缰绳,方凡争夺不及,靳以道:“我只再说一句。”
“请讲。”
“无论你是傅明,还是方凡,你即是你。”
本以为他仍欲胡搅蛮缠,却不想竟是讲了这样一句明理之言,方凡轻声一笑,骑驼而去,驼铃清脆,与身后稍远处的马蹄声一前一后错落相应。
来时扬鞭快马,回时信马由缰。
蒋贻孙问道:“那位方大夫,他究竟是不是明哥儿?”
“你觉得呢?”靳以反问。
“我觉得是,但是又觉得……好像不是,唉,无法说定。”
靳以眼神始终锁在前方悠悠背影之上,语气坚定:“他是。”
“当真是!”蒋贻孙问道,“你如何确定?”
“我刚刚的话,他没有否认。”
方凡其实自始至终没有否认他曾是傅明,但他却坚持自己不再是傅明。也许,这便是他借死脱身,改名换姓的原因吧。彻底告别过往,以全新的身份开始截然不同的生活。
蒋贻孙仍云里雾里地问道:“但他也不肯承认与我们相识,这该如何是好?”
靳以沉思片刻后才叹声而回:“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既不愿再提过往,那便重新再相识吧。”
他知道并非一切都可以回到原点,但再怎样,比之天人永隔,又有什么是真正令人无能为力的呢?
第44章 章四四
方凡父亲受人之托离开凉州,年前已无法赶回。年关时的仙泉镇比往常更为热闹,即便不是汉人的商贾等,也受当地习俗影响,脸上挂着欢欣神色,饮酒玩乐,街市上年味浓郁。
前两年有父亲相伴,方凡倒也不觉如何,今年独他一人,异乡异客,每逢佳节便难免有些落寞。
当地习俗,为了讨个吉利,过年时是不会有人前来看大夫的,学徒和厨娘又被方凡打发回去自己家过年了,今日家中便只他一人。天寒地冻,家中冷清,方凡干脆晚起,直到外面鞭炮声响过几轮了,他才起了身。
才将昨夜写好的对联挂上,便见门外有人走上前来。
是靳以。这些日子,他来此已有数回,虽不算多,但身为主将,倒也着实不同寻常了。
他朝方凡笑了笑,欣赏起他刚贴上的对联:
萦回水抱中和气,平远山如蕴藉人。
“方大夫这春联与众不同,不过,很适合你。”靳以道。虽然字体和字迹并非他所熟悉的,但靳以仍是越看越喜欢,又道:“只可惜军营无法贴春联,不然,就要厚颜向方大夫讨要几副了。”
“靳将军谬赞了。”方凡回以一笑,“不知靳将军只是路过,还是特意来找我?”
“方老不在,想来方大夫一个人过年着实冷清,便前来邀方大夫同去军中与将士们同乐,不知方大夫可愿意?”
方凡略作考虑,回道:“如此,多谢将军美意。”
方凡如此坦然,靳以有时会觉得疑惑,多接触后,他是更为确定方凡即是傅明的,但他们之间隔着误解的过往,隔着数年渺渺时光,甚至隔着“生死”,他虽心中滚烫,却也不免忐忑无措,而方凡,对他不冷不热,自在从容得似乎他们真的从未有过去种种纠葛。对方毫无芥蒂的态度反而让靳以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也只得陪着他,作一回新相知。
方凡换了衣服,便将门落了锁,和靳以一道去军营。
家里的马被父亲骑走了,只剩一匹骆驼,于是方凡便仍骑了他的骆驼随马上靳以一同回军营。骆驼行走速度远不如马,靳以配合着方凡减缓速度,二人偶尔对谈几句,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军营。
今日军中亦热闹非凡,大锅里沸腾着羊肉羹,旁边架子上叠着大饼,堆着果干,士兵们围着锅,大声笑唱,举在手中的杯子里甚至还有酒。
方凡问靳以:“这样防备松懈,没问题么?”
“安排了不少人守备、巡逻。即使西夏兵此时攻来,也能抵挡。”靳以回道,“况且,今日是个特殊日子,每个士兵分得的酒也没有多少,喝不醉。”
方凡微微颔首一笑:“是我小题大做了。将军体恤兵士,甚好。”
蒋贻孙见靳以将人接来了,从一圈人中起身,迎上前来,对方凡道:“明——方大夫,你来了!来,到这边坐!”
蒋贻孙偶尔会口误将人唤错,但靳以却从未犯此错。
方凡神色平常,脸上含笑,与众人打了招呼,便在靳以和蒋贻孙中间空留的位置处坐下了。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期间偶尔有将士前来敬酒,闹闹哄哄的,眼前的火直从向晚时分烧到了夜里。
靳以除了应付手下人的热情敬意外,其余精力几乎都投于方凡身上。他发觉,这样和军士们为伴的方凡是他在傅明身上未曾见过的一面,并不粗犷,但更爽朗而潇洒,好像一轮明月冲破山围,来到旷野,明月仍是那轮明月,只是清辉遍洒,更胜以往。
时间悄走,锅中的汤快尽了,大家热情稍有减却,但仍不舍即刻散去。
又有一只埙递到了方凡手中,他已微醺,双颊泛红,但气息仍稳。往常他吹的第一支曲子十有八九是《秋风词》,但今夜,坐在靳以身边被他为火光烤热的双眼凝视着,他忽然便不想吹这支曲子了。于是便先吹了一曲《苏武牧羊》,与塞上风情倒也契合。
方凡埙声一起,周围便渐渐安静下来,风吹火舞,乐音飘散,天地愈见辽阔,时光愈见悠远。靳以看着这人半阖双目,神情沉静而投入,耳畔是仿若岁月回响的古朴之音,这一刻,前尘种种似乎都被滤过,心中情意变得清澈而纯粹。他忽然眼中泛泪,非是伤感,不关悲喜,只是回应上苍对他的无限厚意。
众人带着些意犹未尽的回味各自散去后,靳以将方凡带去了自己营帐旁边,让他今夜就挨着自己住下。
可能是酒气仍流转在身体里,方凡对着靳以也不似往日客气疏离了,半开玩笑道:“放一个无关之人在身边,靳将军就不担心我是细作?”
靳以亦笑,却反问他:“你是吗?”
方凡道:“这可难说,我若是细作,定不会承认,不是,更不会认,所以我的话不能自证。”
靳以道:“那便我为你作证,你不是。安心睡吧。”说着便出了帐,并将门帘遮好。
帐中物什很少,显然是临时搭建的,但床铺厚实,被褥干净,方凡也着实累了,便脱了外衣,缩入被中,闭目入睡。
半夜帐外起了风,靳以出来查看他的帐篷是否牢固,但方凡毫无所觉,一夜安眠。
次日,方凡欲向靳以告辞离去。正逢他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包裹,里边是几件寒衣,针脚细密,和方凡昨晚盖的被褥一样,厚实而干净。
方凡随口问道:“这可是将军夫人亲手所制?果然有心了。”语气似歆羡,亦称赞。
靳以摇头道:“这是我堂妹派人送来的。”
方凡便改口:“令妹也是心灵手巧的体贴之人。”
靳以承认道:“她的确如此,未出嫁时与我妻子甚为相得。”
方凡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原来令妹已出阁。小姑子能与媳妇相处融洽,是将军之福。”
靳以不应却问:“方大夫呢?为何不娶妻?”
“我么……”方凡缓缓回道,“许是受父亲影响吧,我读经参佛,对男女之事便看得淡了。”
“方大夫年纪尚不大,竟有此等心思。”靳以轻声一笑,“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方大夫是聪慧之人,当不至于苦寻兔角吧?”
方凡道:“没想到靳将军对佛法也有所研习?”
“研习谈不上,偶尔读读佛经排遣排遣苦闷罢了。”
“将军为何苦闷?是因为战场杀敌的缘故么?”
“并非因此。”靳以摇头,稍沉吟后才道,“我妻子,多年前离我而去,我心中有愧,也……也很想他。”
方凡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靳将军如今妻贤子孝,家庭美满。”
靳以却笑着说道:“方大夫无须向我道歉。”
方凡又沉默了须臾,才再度开口道:“缘分不可强求,既然靳将军与您以前的妻子有缘无分,难道便……便不考虑与他人再结良缘了吗?”
靳以看着方凡,直看得他不自在地撇开脸去,才沉声道:“他乃是我认定之人,若他离我一世,我便怀想一世。哪日他若愿再回到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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