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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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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狱的火方被浇灭,一股刺鼻的烟味,江彬命人找了几条湿帕子,与正德皇帝捂着鼻子进去。
    马昂是被关在“凹”字型的最西北的那间,这一处已被烧得一片狼藉,房梁被火舌舔了,一盆水浇上去,落了一地的黑木屑子。阳光透进来,照在中间那难辨面目的缩成一团的焦黑尸体上。捂着帕子仍旧能闻到那股熏得人呕吐的焦味。
    江彬皱着眉,仔仔细细地打量。这牢房里,无疑是靠着墙地床榻和薄被烧得最厉害,当然,房梁上的燃烧痕迹说明这起火点很可能是窗底下的那一片。走过去翻了翻,果真在那些个碳化的渣子里翻出一些碎片。
    灯盘?江彬看了眼走道悬挂的铜灯。
    诏狱阴冷潮湿,走道里无论昼夜都亮着几盏煤油灯,但这些桐灯只能让囚犯借个光,却是如何都够不着的。
    当日值班的狱卒被江彬叫来问话,说辞倒是出奇的一致——马昂一心求死,或许用了什么法挑了灯想来个玉石俱焚。
    好一个玉石俱焚!
    江彬冷眼看着几名狱卒退下,正德皇帝深思片刻,拍了拍他肩道:“此事便交由你罢!”
    江彬点头,他可不想放过杀了马昂的这条泥鳅。此人竟能买通狱卒,必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有此人在朝一日,便如同埋着个祸患,不定哪日掘了根基,令世代基业毁于一旦。
    然而江彬查了三日并无任何进展,那几名狱卒也并未有什么大笔花销,家人照样本分,显然是被交代过的。江彬忽地想起了马昂的妹妹马氏与小妾刘氏,正德皇帝曾道,念她俩无知为马昂所骗,已发配到教坊司入了贱籍……
    江彬命几名锦衣卫顺藤摸瓜,却发现马昂的小妾刘氏早在入了本司三日后便自缢而亡,马昂的妹妹马苒则不知去向。锦衣卫拿着画像询问,本司三院的都道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江彬觉着奇怪,左右无眉目,便打算查出些旁的干系。
    终于,汤禾来报,锦衣卫于本朝一位早已致仕的元老府中寻到了一位酷似马苒的丫鬟,这位于京城养老的一代重臣,正是曾权倾一时的内阁首辅——李东阳。
    

☆、第六十一章 真相

李东阳是杨廷和昔日恩师,又是正德皇帝曾经极为器重的重臣,虽是致仕,在京城权势仍在,不时也有些走动,对朝中局势仍了如指掌。只江彬不明白,已袖手旁观政局的李东阳为何会与此事有所牵扯,念着正德皇帝对于李东阳的敬重,只是让几名锦衣卫时刻盯着李府,一见马苒出来,便及时禀报。
    这般守株待兔几日,总算得了消息。
    马苒一身丫鬟打扮,揣着个篮子一路低头前行,掩不住眉梢眼角的风情,惹得路上好些个人回首张望。江彬带着几名锦衣卫在一个小巷里堵了她,马苒却并未显出惊讶来,只是停下步子警惕地打量几人。
    “马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江彬开门见山道。“马夫人”是马苒“受宠”时宣府下人对她的尊称,当时马苒当真是不可一世,尽管她与正德的关系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但却比那些后宫备受冷落的妃子要强上百倍。
    马苒听江彬这么称呼她,眼中立刻流露出敌意来,然而毕竟是一介女流,只得随几人走。待到了一处偏僻的药铺,江彬命几名锦衣卫在门口守着,自己则与马苒进了里屋。
    “江大人倒不避嫌……”马苒扬起下巴挑眉看着江彬,活像一只落难凤凰。
    江彬朝梨木圈椅让了让,马苒不坐,江彬负手而立道:“令兄之事,想必夫人已知晓……”
    马苒盯着窗边的江彬冷笑一声:“欲加之罪……”
    江彬等着她的下文,马苒却并未说下去,只斜睨着江彬,仿佛用冷漠来反抗这实力悬殊的对峙。江彬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夫人本当前往本司,怎会在李大人府上?”
    一听扯到李东阳,马苒那针锋相对的沉默立刻便裂了道口子:“此事与李大人无关!”说完方觉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有些不情愿地补充道,“兄长曾是李大人的门生,李大人念了旧情才收我做了丫鬟,怎的?江大人连这条生路都要断了不成?”
    江彬听了这色厉内荏的质问,些许无奈道:“若非皇上默许,夫人怎能于李大人府上隐匿至今。”
    马苒一听这话便怒道:“谁要他假慈悲?当年许我兄长那些个莫须有的……倒头来还不是出尔反尔赶尽杀绝?!我兄长原任延绥总兵,与鞑子毫无瓜葛,要不是他许诺的加官进爵,我兄长又怎会当那细作?你以为应州之战缘何赢得轻易?若非我兄长按着那狗皇帝的意思通敌,鞑子又怎会低估我军兵力?”马苒一步一步逼近怔愣当场的江彬,“我‘以色侍君’不过是因我与兄长约定了暗语,以我这身份好接应些。”
    江彬背贴在窗边,半边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心中分崩离析的冰寒。
    “巴秃猛可如此狡猾,怎会轻信你兄长?”
    马苒冷哼一声,拔高音量道:“一年前宣府一役,你道真是鞑子突袭?要不是这狗皇帝令我兄长将宣府布置悉数告知巴秃猛可,巴秃猛可又怎会因尝到甜头而信我兄长,又怎会给了这狗皇帝出兵的借口?你若不信,大可问问为你取代的前指挥使!”
    正在此时,外头锦衣卫隔着门低声道:“江大人,李东阳府上账房求见……”
    李东阳府上账房是为白发须眉慈眉善目的老者,他在李府管事多年,虽名义上只是个账房,说话却极有分量。江彬示意那名通报的锦衣卫看住马苒,自己到外头去迎接。老人家说话体面,寥寥几句便点明来意。既是李东阳来要人,江彬也不好为难,让马苒跟着走了。
    江彬独自一人坐在屋里,闻着淡淡的药香,一时间有些恍惚。秋老虎仍旧不依不饶,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不一会儿额角便爬了细密的汗珠。当初追根究底的勇气,在真相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时,都化为一抹讥讽的笑意。它挂在马苒唇边,挂在鞑子帐外,挂在腰间的司南佩上。
    江彬猛地站起身推开门。
    钱宁黑了许多,脸也糙了,人也瘦了,早不似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佞幸”。虽挂着千户名头,但周遭对于“丧家之犬”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
    钱宁驼着背,漫不经心地吃着跟前小菜,等着江彬开口。边上几名锦衣卫坐在另一桌上,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毕竟他们之中不少都曾是钱宁的手下。
    “当年,宣府遭袭……”江彬盯着跟前的酒杯艰难地开口。
    钱宁看了眼江彬腰间的锦衣卫腰牌和缠在一处的玉司南佩:“恭喜江大人。”
    江彬仿佛被蛰了一下,脸上难看起来。
    钱宁自顾自吃了会儿,随后掐了只鸡腿,指着陆青道:“这小兄弟脸生得很,是何处来的耳目?”
    陆青“啪”地一拍桌子,钱宁无所谓地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汤禾脸上:“这位倒是面善……”
    汤禾神色未变,只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江彬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到出去。
    一时间只剩了二人,钱宁事不关己地又吃了会儿,忽地对江彬道:“不错,当初他确令我助马昂通敌,但你知道了又怎样?要他血债血偿?”说罢哈哈大笑。
    那笑声带着些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又带着些坐等好戏的狠毒,江彬只觉着心中一阵凉过一阵,再是暖不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贬黜

江彬回宫的时候,天空赤红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帷幔被掀起一角,江彬看那流淌进来的月色,忽就想起初次与正德皇帝同乘时见到的杨廷和。那一抹红,亮得扎眼,似乎冥冥之中的劫数。他是正德皇帝的劫数,而正德皇帝又是自己的劫数。
    月下连绵的宫墙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巨龙,他的沉浮似是恭顺,又似伺机而动。
    江彬下轿,挺直了腰板走过那一段段路、一座座桥,时不时惊醒的回忆,是不经意间的一席话,一抹笑,一份情,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忆起,触目惊心。
    到了西苑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江彬放慢步子,在那迷宫似的弯路上缓缓行着。有轮值的内侍从身边经过,恭敬地行礼退到一旁,目送他走远。这等级森严的规制,让江彬想起当初的泾渭分明,他逾越太多,并以为这逾越是两情相悦的天经地义。
    到了西苑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江彬放慢步子,在那迷宫似的弯路上缓缓行着。有轮值的内侍从身边经过,恭敬地行礼退到一旁,目送他走远。这等级森严的规制,让江彬想起当初的泾渭分明,他逾越太多,并以为这逾越是两情相悦的天经地义。
    站在门前,轮班的几名锦衣卫向他行礼,江彬忽有种转身离开的冲动,脚却不听使唤地踏了进去。
    正德皇帝一如既往地在案前批阅奏章,煤油灯的光亮为这位眉目轩朗的君王镀上层温文尔雅的柔和,江彬也曾以为,这不设防的模样是心无芥蒂的佐证,可如今这光景,又该如何度量?
    听到动静,正德皇帝抬起头来:“回来了?”
    江彬静静站着,没有答话。
    正德皇帝别开眼,又低了头继续勾勾画画:“早些歇着罢!别陪了。”
    “皇上该知我见了何人。”
    正德皇帝搁下笔,眼却只瞧着踏面上的双狮戏绣球:“可否明日再议?”
    江彬望着他案上堆积的奏章:“臣,怎敢忤逆圣意?”说罢便冷笑着转身。
    正德皇帝似是被那表情刺得痛了,起身一把拉住他:“水至清则无鱼,你又何必……”
    “宣府千条人命,于皇上不过蝼蚁?”
    正德皇帝沉默半晌,猛地将他按在案上,奏章散落一地。
    “那你何不教我血债血偿?”
    江彬被背后的笔砚镇纸磕得生疼,看着跟前正德皇帝凑得极近的脸。正德皇帝像极了他的父亲朱祐樘,笑时三月桃花,不笑则龙威燕颔。而此时,那双眼中却满是江彬无法企及的深邃,盛怒中带着欲言又止的哀戚,却又狠毒得仿佛下一瞬便会咬断他这忤逆者的喉咙。
    这般的对峙给了江彬足够的时间去回忆那一日,那一场雨中的哀鸿遍野。许多场景都已在岁月中模糊,却清晰地记得王继书房里那一盘舍不得扔的夹糖饼,抱着骨灰盅的王勋身后荷花池里干涸的淤泥、毒辣的日头下护着孤坟的那一株老槐……还有并不曾见到的,鞑子帐外挂着的头颅……
    江彬以为的报仇雪恨,到头来,不过是他真心以待、日夜相对之人精心编排的一场苦肉计的结局。
    “江彬……”正德皇帝埋首于他颈项,妥协般放低了身段道,“等过了今晚再议……可好?”那声音,竟透着些弦外之音的祈求,一字字撞在胸口,却唤不回沉睡的一往情深。
    “皇上令马昂、钱宁通敌,使得巴秃猛可偷袭宣府,又令王勋杀求贡鞑靼使节,以退为进保其党羽。如今边境鲜有战事,皆是皇上深谋远虑……”江彬一字一顿道,“只皇上令丛兰演那寻奏章的桥段,又遣我查谷大用、赖恩、八虎之事,为的究竟是什么?我曾以为,当初确因杨首辅,才阴差阳错地得了这高官厚禄,如今想来,也不尽然……”
    正德皇帝支起身看着江彬,眼中的波澜渐渐化为木已成舟的平静:“江彬,你可想清楚了?”
    当真要道破,便是再不能回头了。
    江彬盯着正德皇帝拇指上的赤玉指苦笑了一下。
    “不如你去南京随乔宇查案,待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又有何不同?”江彬抓住正德皇帝的手,缓缓拨开,又握住腰间那玉司南佩,轻轻一扯。
    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正德皇帝猛一拳砸在案上,惊得门口一阵骚动。
    江彬从未见过正德皇帝盛怒的模样,手上顿了动作,正德皇帝却已松开手背过身去:“明日你便前往南京,无我允许,不得踏出陪都半步!”
    翌日,一道圣旨将江彬贬为南京兵部尚书,举朝哗然。
    江彬骑着马来到城门前,忽然想起了严嵩,想起了杨廷和……当日,他目送二人离去,未料到自己也会有此一日。
    送别的,唯有原南京兵部尚书王琼以及张永、张忠。
    王琼望着江彬的眼神忧心忡忡,江彬顺着马儿的鬓毛道:“我知皇上乃尧舜之君,诸事皆为江山社稷……望王尚书辅佐皇上重振朝纲。”
    王琼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只是叹了口气。
    江彬心寒地笑了笑,又一个局中人。
    “二位公公于江彬恩重如山,如有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张永与张忠说了些一路珍重的话,江彬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递过去。
    去年秋日,正德皇帝上火,却闹性子不肯吃药。江彬只得请教吴杰,亲自熬了银耳雪梨膏、百合莲子羹,搁了好些冰糖才哄着怕苦的正德皇帝服下。
    张永接过方子,小心地揣入怀里,张忠则将一个木匣递过去,江彬道谢接了收在包袱里,向三人道别后牵着马缓缓走向城门。身边跟着的望犹微频频回首,江彬却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入晨曦之中。
    或许,他才是杨廷和口中的“不彻底”——想要一展宏图、辅佐明君,却又抱着底线墨守成规。
    腰间的玉司南佩,无法令谁悬崖勒马,而只是提醒他,若放不下,纵使日夜兼程,也从未离开过那康陵半步。
    

☆、第六十三章 金陵

走走停停,到达南京时,已是三日后的日落十分。
    如今,再无笑脸相迎的官员,只乔宇与杨俟二人站在城门内候着。
    江彬如今的身份是南京守备勋臣,与负责南直隶地区的防务,挂“参赞机务”衔的乔宇以及镇守太监杨俟共事,名义上也算有了实权,但消息灵通的都知晓,江彬是逆了鳞才被调往此处,仕途未卜,不可随意押宝。
    江彬也不在意其他官员的怠慢,下了马,朝二人行了礼,忽然就忆起,初见时,乔宇与杨俟也是这般候着半夜从郊外归来因而进不了城的正德皇帝。
    如今虽不至于哀叹物是人非,但也对此情此景生出些无奈来。
    杨俟与之前所见并无多少变化,依旧是不苟言笑,但言谈间却透着股直爽,说是已备下薄酒给江彬洗尘,江彬想推脱,乔宇却已让小厮替他牵了马,抱着一见他就激动地摇尾巴的望微跟着一同走。
    酒馆门面不大,生意也冷清,却能看到永乐十年明成祖为纪念其生母而建的大报恩寺及九层琉璃宝塔。望着窗外霞光浸染的宝塔,江彬忽就想到了康陵的宝城……
    “江大人……”杨俟举杯。
    江彬这才回神,端起酒杯与之一碰,一饮而尽。
    杨俟和乔宇都没劝酒,掌柜的认得二人,亲自下厨做了好些个家常菜。江彬吃了几口,酒劲上来,胃里一阵暖意,又有了些活着的踏实的,忽就觉着这般被调来南京并不像原先想的那般差强人意。
    三人一同说了会儿话,避开江彬的事不谈,倒也融洽。杨俟道江彬不必急于赴任,可先四处游历一番。江彬知道杨俟是劝他散心,可他哪来这心情?于是摆手道:“杨公公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杨俟也不勉强,看了乔宇一眼,乔宇于是道:“江大人的府邸,尚在修葺……这几日怕要委屈江大人了……”
    江彬夹了块肉给坐在一旁等着的望微:“乔尚书说笑了,承蒙不弃。”
    此时,听了道上有人击铎高唱:“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废为……”,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一代又一代,听了百年。那建国之初的吏治清明已不复存在,警醒百姓之语也成了与寺庙钟声无异的黄昏与夜的衔接。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江彬也有些醉了。
    三人从酒馆里出来时,天已全黑,小厮在前头给三人打灯,杨俟半路便告辞回府了。
    江彬与乔宇并肩走着,脑中昏昏沉沉,一路以来压在心中的沉重似乎也浮于半空,缠成一个又一个结。
    江彬没注意走向,被乔宇扶了把抬起头时,却见了处熟悉的府邸。江彬很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乔宇说的委屈几日该是让在驿站小住……
    乔宇却未留意江彬神情,只询问门口迎着的管事是否将客房收拾妥当。
    江彬被安置在西南角的院落里,周围几排桂花,都已结了嫩绿的花苞,门正对着那片之前他留意过的菜园。江彬很喜欢这一处,将行李都搁下了,正巧乔宇端了葛根花制的醒酒汤来找他。江彬感激地接过了,却是小心地避开乔宇的指尖,怕又惹他嫌。
    乔宇似乎也察觉了,些许尴尬地收回手,看着江彬将一碗醒酒汤喝得见底。
    “徐山人如今可还安好?”江彬还记得上回徐霖来送药,见了正德皇帝一面后便又匆忙离去。
    乔宇意外于江彬会提及徐霖,顿了顿道:“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上回子仁托人带的茶叶还留了些许……”说着看了眼江彬身后黄花梨大柜上搁着的茶叶罐。江彬会意,谢过乔宇,这时下人道已备好热水,请江彬沐浴。
    江彬洗罢回到院里,疲惫消去了大半,之前那碗醒酒汤里安神的草药也已见效,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梦里,是火烧火燎的疼痛,他被禁锢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屏障之中,渐渐被烧得脱去了人形,闻到肉身被烧得焦臭的气味,耳边却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号。那声音好生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眼泪滴落,立时被火舌舔了,“滋”地一声化为水汽……蜷着身子,大张着嘴,像被抛上岸的鱼儿,无力地挣扎着。渐渐的,那凄厉的呼唤远了……熊熊的火光,将他融进一片虚无之中……
    再次睁开眼时,似乎有谁坐在他身旁静静凝视着……
    那一团黑影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却引出他心中埋藏的刻骨铭心的苦痛……
    江彬翌日被望舔醒时只觉着喉头发干,忙倒了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恍惚间,想起那梦,凝神回忆,却又忘了干净。此时,有小厮来敲门,端了早膳进来。江彬吃过了,小厮收了碗碟说是乔宇在中厅候着。
    江彬穿戴整齐后,已换上那套有些陈旧的二品官服在中厅端坐的乔宇便带着他前去见了三位守备勋臣。那些个守备勋臣并不见得曾立过多大的功,不过与武将的世荫异曲同工罢了。乔宇只请了半日的假,带着江彬去见了一侯、一伯、一都督,这三位南京勋贵,最年轻的也已过不惑之年,自然没将江彬这武将出身的黄毛小子放在眼里,不过卖乔宇面子冷冷唤一声江大人。那倨傲的态度,让江彬对这些不劳而获的勋贵反感至极,更有甚者满口答应着照应,话里却暗示二人须有所表示。打最后一位都督的府邸出来,在外头寻了些吃食后便去了兵部。江彬这守备勋臣本就是闲职,官府怎也不想去,便四处闲逛。
    南京的秋日干燥凉爽,江彬行至东北城墙外的玄武湖畔。此时的玄武湖覆着连片的荷叶,一尾白鲢恰巧蹦出水面翻了个跟头复又隐没在那随风摇曳的碧绿之中,江彬看着有趣,心中的郁气也消散大半。
    湖周有九华山、鸡鸣寺,湖中有旧洲、新洲、龙引、莲萼等洲,桥堤相通,贯如连珠。此地不乏赏景的文人雅士,江彬对南京官话习惯得很,听他们吟诗作对,倒也惬意。
    早开的几株菊花旁,有位老妇人在卖莲子干,左边一篮是带了芯的圆润,右边一篮是被剖开的半圆,中间一筐则是嫩绿的莲芯。那老妪见江彬止了步子,扬起满是皱纹的脸招呼道:“公子买些尝尝?”
    江彬望着那几个篮子出神,老妪却以为他在犹豫哪种更好些:“这莲子养心安神、滋补元气,带芯的、剖开的都可入菜熬粥,只剖了芯的没甚苦味,作甜羹更好些。这莲芯,清心火通心肾,入药、泡茶都可。”
    江彬俯身捻起一枚嫩绿的莲芯,那一端的焦黄,令他想起与马昂对峙那会儿窗外的那片泛黄的叶。那一点黄,随着秋意渐浓,星火燎原地蚕食原本生机勃勃的绿意,连成一片干瘪的枯萎……而那日城门口,一个是剖了舍了的薄情寡义,一个是囫囵吞枣的自食苦果,唯有这莲芯,无人问津,倒像是专为他留的苦涩……
   

☆、第六十四章 秋后的蚂蚱

江彬包了些莲芯往回走的时候,才得知从兵部归来的乔宇遣人四处寻他,江彬过意不去,提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鲫鱼回去。年过不惑之年的管事见江彬平安回来总算松一口气,江彬让人将鱼儿拿去灶房时,一人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江彬抬头还未看清那人眉目,就被一把抱住重重锤了几下,旋即又分开,笑着道:“怎的?不认得了?”
    江彬见了那对熟悉的小虎牙,心下顿时欢畅起来:“你怎来了?”
    “途经此处。”风尘仆仆的王勋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
    乔宇站在王勋身后,干看着二人热络,等王勋兴奋劲过了,这才请他们去里头坐。
    王勋老实不客气地占了张梨木圈椅和江彬唠家常,诸如仇瑛最近气色不错欣儿也胖了张輗孙镇升官后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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