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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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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杰忽然有些明白,杨婷和或许千百年来就在等某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为万无一失,他不惜一切。
    “你有招魂楠木?你那棋盘便是招魂楠木?”吴杰终于琢磨出了此中缘由,“荧惑星君的魂魄便被锁在你那招魂楠木里。天子魂魄,需在那楠木里锁上三年方能暂且忘了前尘往事……你在算三年后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你要他成了孤魂野鬼,回天庭后,彻底忘了与武曲的种种?”
    见杨婷和不答话,吴杰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就像只终于看准时机,啄到了刚刚开了一条缝的蚌肉的鸟,尖尖的鸟喙再不肯松开:“原来你想逃开六道轮回?你竟为了武曲,宁愿抛下仙籍,当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
    杨婷和依旧不理会戳中他软肋的吴杰,他只是重又戴起了兜帽,望一眼他曾俯瞰人间的浩瀚邈远。
    那一个晚秋的夜里,他揽着尚且年少的江彬,给他说那些个民间故事。
    “武曲生性木讷,在天庭,唯文曲常寻他下棋,闲来作伴……”
    当时,小小的江彬不解地望着满天星斗道:“武曲如此木讷,为何文曲还亲近他?”
    “一株不起眼的草,曾为孤傲的梅,噙一颗露水。”他轻轻扶着江彬的发,说着他此时尚听不明白的话,“那露水,映出文曲的心魔,他知他逃不过这劫数……”
    只为他一滴泪。

☆、第一百零五章 弱水之渊

星君元神都随天地所化,并无生辰之说,寿宴,不过寻个日子热闹热闹罢了。那一日,正是文曲星君寿辰,天权宫里坐满了应邀而来的仙家。
    北斗七星君与蛇仙吴杰,是与文曲星君最为亲厚的,都早早来了帮衬帮衬。唯独武曲,姗姗来迟,来了又不愿把贺礼交了一旁记帐的仙童,非得于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匣子里的棋盘取出来,捧到文曲跟前:“金丝楠木。”
    霎时间天权宫里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南极仙翁的这副金丝楠木棋盘,是唯一封得住仙人魂魄的法器,管你道行深浅,只要寻个至阴之地,便能尘封魂魄,短则失忆,长则失心。这等法器,南极仙翁又怎会轻易与人,怕又是武曲这倔脾气开罪了他才得来的。
    文曲星君想着过了今日便与武曲再无瓜葛,想着日后还他,便随手接过了搁在一旁。武曲未完的话唯有咽回去,入座后,时不时瞥一眼那棋盘,满腹委屈。
    比武曲来得更迟的,要属火德荧惑星君,他风风火火地带了对说也是法器的玉思南佩来,却只给了文曲其中一块。
    这一闹,令本是觥筹交错的天权宫里又静了一回。
    仙家本都知道火德荧惑星君对文曲星君有意,却从未见他如此招摇。虽说清规戒律对这些个上古仙尊也约束不得,可这般胡闹,岂止是有损天道?
    文曲星君倒是依旧不为所动,谢过了,将玉佩搁在棋盘边上,令仙童一同拿了去。
    众仙家只当不知,忙又应酬起来,生怕被与玉帝沾亲带故的荧惑星君惦记上了,再无好日子过。
    可偏偏有一双眼,不依不饶地盯着荧惑星君。荧惑星君抿一口酒望过去,恰巧对上了,便笑一笑,春风得意。武曲星君收回目光,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再不言语。
    宴席散后,众仙家都三三俩俩地走了,文曲星君便按着先前商议好的,留了北斗星君们与蛇仙吴杰,一同至仙门外赏月。
    仙门外的悬崖,最是险峻,却是风光独好。下有弱水之渊,外有炎火之山,皓月千里,凉风习习,明鉴般的水面倒映着广寒宫里的雕栏玉砌。
    吴杰拿了他的金酒器,配文曲星君的琼浆玉液,几位星君便围在石桌旁继续饮酒。
    廉贞星君瞥了眼只是喝闷酒的武曲星君,起了个头道:“别看这一处风景绮丽,却是显少有仙家来的,于我等,更是伤心之处……”
    “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贪狼星君嗔道。
    武曲星君最受不住欲言又止,忍不住问:“说的什么?”
    廉贞星君见武曲上钩,便“啪”地合了鎏金扇道:“说了怕你多心……”
    这话武曲最听不得,一搁杯盏道:“但说无妨。”
    廉贞星君与贪狼星君对视一眼,便又摇开扇子道:“当日,便是在此处,上一位开阳宫主被剃了仙骨。”
    开阳宫主,指的便是上一任的武曲。
    武曲一愣,尚未回过味来,便听贪狼星君接着道:“当年的开阳宫主,下凡历劫后对一凡人动了真情,偷了太上老君的长生不老药给那人服下,害他成了个不老不死的妖物,以至失了心智,吃起人来。此事惊动了玉帝,玉帝一气之下便道,若开阳宫主能入得弱水之渊,穿得炎火之山,就令那人再世为人。
    “可这弱水之渊能化仙骨,炎火之山能焚仙身,这两处都走一遭,便是灰飞烟灭了。”吴杰替武曲满上酒道。
    听到此处,武曲方明白,这不过是玉帝设的局,若真灰飞烟灭了,纵使是佛祖也救不了他,可若不走这一遭,恐怕唯有眼睁睁见着心上人活得生不如死。
    “我是眼见着他跳下去的。”始终不发一言的破军星君望着山崖下泛着幽兰的深不见底的深渊道。
    那随着武曲的下沉而泛上来的刺眼的血色,是被弱水消融的仙骨的浮沫。那丧魂失魄之痛,是养尊处优的仙人们无从揣度的,唯知一个情字,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他……之后如何了?”武曲偷瞥一眼并不做声的文曲星君。
    “多亏了荧惑星君求情,他才得以保全仙身。”廉贞星君举杯一叹道,“王母娘娘也为他的痴情打动,他那心上人这才得以投胎转世,只可惜即便他耗尽余力世世相随,那人也早认不得他了,又因遭了天谴,但凡一动情,便只能眼见着那人阴差阳错地死在跟前。”
    武曲原是知道些原委的,却不知,这别人口中一笔带过的过往,原是这般惨烈。望一眼脚下冒着寒气泛着幽光的美得肃杀的水面,那映出的一张脸,是如出一辙的痴情,莫不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思及此处,武曲便又觉凄凉,连着灌了几杯,随即便醉倒在了石桌旁。
    不知过了多久,方被人摇醒了,睁开眼,却是吴杰。
    吴杰这由蛇妖修炼而成的仙,在那些个身份尊贵的上仙眼中,与武曲并无二致,可谓同病相怜,因此也算得交好,可此刻的吴杰却是一把拽住武曲的衣领道:“你送文曲那棋盘,竟是要他魂飞魄散?”
    武曲的酒彻底醒了,怔怔望着张扬着戾气的吴杰,半晌方辩一句:“那不过是上等的法器……”
    “法器?”吴杰猛地松开了手,任凭武曲跪坐在地,“南极仙翁定说与你,入得这法器的魂魄,便可逃脱六道轮回不受天道所制。但你可知,这楠木棋盘,千年须食一万年道行的魂魄以续其法力,你以为南极仙翁对弈真赢不了你?他不过有意为之!”
    武曲听到此处,只觉着五雷轰顶、天旋地转,分明他与南极仙翁的赌局赢得奇险,他还真以为自己棋高一着,哪知这不过是南极仙翁知他要将这棋盘送了仙人,而设的局。
    法器?哪有如此上等的法器,不过是仗着千万年来吸收的法力无穷无尽,才镇得住仙魔。
    武曲踉跄着飞奔入了仙门,直往天权宫去,每一步仿佛都踏响了一个惊雷,一声声炸在耳畔。终于入得天权宫,却不见往日里不怎么情愿地迎上来的二位仙童,那氤氲中蔓延着不详的死寂,纠缠住他的步子,宛如置身泥沼。
    武曲兜兜转转,终于入得偌大的书房,平日里,武曲每每寻他下棋,文曲多在此处焚香捧书。可如今,那一排排书柜全都歪在地上,仿佛谁自中间将它们一股脑地都退倒了。那些个文曲珍藏的古籍,统统散落一地,在武曲踏入的刹那,忽地都腾空而起,飞蛾扑火般向他袭来。
    武曲忙拔了腰间驱邪的宝剑边念仙咒边挥舞着驱赶,那些个成了魔物的书卷见斗不过武曲,便都绕开他向外逃散了。
    武曲此时也顾不上那些不知着了什么道的东西,喘息着飞扑向堆积如山的书卷,又怕伤了文曲,不敢使仙力,只拼命扒着。那些文曲平日里最为珍视的书卷,如今,却成了埋葬他的黄土。
    武曲扒得头昏眼花,才终于在万千书卷下,寻找了那一副倒扣的棋盘。武曲慌忙将那棋盘翻过来,却见整张棋盘上竟镶着张扭曲的脸面。
    一生闷响,那棋盘重新落回到书堆里,而此时,天兵天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惊恐地盯着那棋盘的武曲身后。
    “是你将这害人的法器带回来,放出怨灵,还害得文曲星君被吸了魂魄?”
    “不……我没有!”
    “你没有?我等这就押你去玉帝跟前说个明白!”
    眼看着就要被套上锢仙锁,却是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一拽,睁眼时,仍旧回到了仙门外的悬崖边。
    救了他的吴杰,此时捧着那骇人的棋盘道:“即便你要受罚,也该先救了文曲。”
    “救……如何救?”武曲盯着那棋盘上文曲痛苦的脸面,心如刀绞。
    吴杰一指脚下的弱水之渊:“你带着这棋盘跳下去,用弱水融了你仙骨的血水冲刷棋盘,便可用你的魂魄替出文曲的。”
    武曲看一眼脚下泛着寒气的弱水之渊,又回头看了眼文曲镶在棋盘上痛苦的脸面,二话不说,夺过棋盘抱在怀里,便跳了下去。
    坠落的片刻,武曲想起与文曲蟠桃会上的结缘,想起文曲陪他下棋时悄悄让他一子的纵容,想起掉了玉簪后一头倾泻而下的被月光染成银色的青丝,想起还是凡人时常听谁说的那句白头偕老。
    他从未奢望过,也从未逾越过。只是未料到,这夹着些许私心的棋盘,竟会令文曲万劫不复。若能力挽狂澜,他又何惜此命?
    文曲无了他,仍旧是那个腾蛟起凤的清高的仙,而若这世上无了文曲,他生无可恋。
    坠入水中的一瞬,耳畔翻滚的气泡声包裹着他,却如火焰般滋滋地燃烧起来。那水银般的湖水化为了熊熊烈火,冲入他的口鼻,腐蚀五脏六腑,将他的仙骨烧得劈啪作响。
    急痛攻心,武曲看不清也听不见,只紧紧抱着棋盘,喊着文曲不曾告诉他的名讳。武曲也不知,那是否当真是文曲名讳,也曾听闻,那不过是文曲给自己取的表字,只许他最亲厚的如此唤他。
    ——梓潼
    武曲常在心中偷偷念着,念罢,便不敢再看棋盘对面抿茶的仙,仿佛亵渎了只于严寒吐露芬芳的孤傲的梅。可如今,他就要魂飞魄散了。死期将至的撕心裂肺中,每念一声,便仿佛真能削减一分疼痛,像他冰冷的手,抚在他滚烫的额角。
    “梓潼……梓潼……”
    武曲合上了眼,却见着散着幽兰的弱水上荡开一片血色,环抱住旋转的棋盘,让那扭曲的脸面得以逃脱桎梏……
    就在武曲身子渐渐沉入湖底时,忽地听见一阵刺耳的笑声。
    他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正坐在石桌前,下是弱水之渊,外是炎火之山,举目,皓月千里,凉风习习,只是跟前几个仙家,都笑得东倒西歪。
    跟前杯盏里盛着的佳酿,如宝鉴般,倒映出方才武曲于幻境里经历的种种——他在弱水里紧紧抱着棋盘,一声声唤着“梓潼”。
    武曲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彼端静静抿着酒的文曲。月光洒在他披散的青丝上,仿若白头偕老的幻象。
    武曲打翻了杯盏,狼狈而去。
    不远处,隐了身形的荧惑星君,微微一笑,道一声“得趣”。
    文曲星君搁下杯盏,望一眼脚下泛着寒光的弱水之渊。
    自此以后,再无人肯为他,灰飞烟灭。

☆、第一百零六章 面涅将军

自此,武曲再未踏入天权宫半步。
    众星君都恭贺文曲复得清闲,可这清闲,却又与往日些许不同。分明收了棋子、换了茶碗,可每每到武曲该来的时辰,那小仙童伸了脖子一望,文曲那千年冰封的脸上,便仿佛裂开道口子,需要漫长的时光令它弥合如初。
    再与星君们聚首,指尖流泻的琴声,便成了往日里那些细碎的唠叨,什么畏寒肢冷该多补气血,什么少气懒言该多补阳虚。生而为仙的文曲,哪知凡人这些个体虚之症?武曲不过于凡间看了几本医书,便总来他跟前班门弄斧,说着说着,便抖着手装模作样地给文曲把脉,即便什么都探不出,仍旧捏着他腕子憋红了脸,隔些时日便弄些仙草灵丹来,说到底,武曲还是有些耐不住文曲这天生寡淡的性子,说十句才回一句,令武曲参不透文曲究竟想什么,生怕讨他嫌,便总要寻着些由头。
    文曲如何猜不出武曲心思?却总纵着他胡闹,直到武曲送了他那金丝楠木的棋盘,他方眉心一蹙,有些悔了。仙人间无伤大雅的情投意合,他并不上心,都是清心寡欲久了的,总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譬如荧惑星君的那份可有可无的挂念,可这武曲,却是招惹不得的。
    如今终是如愿了,却是不知为何,喝的酒都成了苦的,望一眼,便见杯盏里,武曲扑腾着,一声声唤着“梓潼”。
    文曲合了眼,道要闭关清修几日,便离了席,留一干星君面面相觑。
    于佛塔里自省了几日,却仍是参不透此中玄机,千年,万年,他都俯瞰着人间,不曾动过凡心,却为何,到如今,方生出些动摇来?
    出关时,那南极仙翁已在他府上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迎上来道:“星君,那棋盘并非寻常法器,武曲星君要去时,怕累及他人,注了他一魂一魄令这棋盘认了主,日日寻着他讨要仙力,可武曲星君毕竟是凡胎飞升,哪受得住这日复一日的反噬,我劝了他不听,道是给了你便是你的,还望星君多提点几句。”
    文曲星君听罢,便带了棋盘去寻武曲,他早该将棋盘还他,却迟迟未动。
    若还了,他们便再无牵连了。
    却哪直,方至半路,便被玉帝召了去。
    金阙里,荧惑星君与武曲星君,已接旨退到一旁,文曲瞥了眼垂着头的武曲,上前一跪,玉帝直言道:“如今下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故遣火德真君下凡为帝解救苍生,此行,还需文武之臣保驾,望二位星君辅其治世,保民安国泰。”
    文曲星君知玉帝这般仓促下令,多半是养尊处优的荧惑星君不愿下凡,非要找他作陪,只不知,为何还点了武曲。
    出了金阙,文曲也顾不得方知他要下凡历劫的前来送行的众仙家们,循着武曲踪迹去了,想趁着下凡前劝武曲将那一魂一魄收回去,别白白耗费仙力。武曲却似乎觉文曲的紧随,离得愈加快了。
    待文曲终于到了命格星君那处,却见他在那儿急得团团转,见了文曲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拽了他袖子急道:“武曲那莽夫!抓了件皮囊便下凡去了!殊不知那是星君你的!”
    文曲苦笑了一下,武曲便这般不愿见他……
    “无妨,我便与他换这一世。”文曲面上淡然,随手取了武曲那黝黑肤色的武将皮囊,往天门去了。
    天门外,吴杰早在那一处候着。
    “巧了,我这也是历劫去,等你,不过有句话要嘱咐。”吴杰拉住急于脱身的文曲道,“荧惑星君投身凡间,并不记得前尘往事,唯记得要等个面如冠玉的文士……星君你好自为之。”
    这些文曲早便知道,略一颔首,披了皮囊便下凡去了。吴杰摇了摇头,深深叹一口气,带上他的金酒器,也入得轮回盘去了。
    文曲星君投了凡胎,却不知为何,仍有着仙家记忆,他按着命格星君的安排,考取进士,累迁监察御史,仕途可谓是一帆风顺。哪怕投身成了宋仁宗的荧惑星君,并未多看他一眼,皇后赏他三尺红绫令他遮面,他都未放在心上。
    他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过是在等一人。
    那一年,文曲上疏练兵选将、充实边备,终于边境见着了此世名为狄青的武曲星君。
    错穿了文曲皮囊的武曲,初见时骑在枣红马上,粉面朱唇,凤目蚕眉,带兵时不得不戴个骇人的青铜鬼面,遮掩起这副醉玉颓山的样貌。而文曲黑炭似的脸面与五大三粗的身段,与这沈腰潘鬓相比,全然是云泥之别。
    可武曲并不以貌取人,此世他熟读兵法,满腹经纶,知文曲投身的包拯清廉公正,不攀权附势,便萌生结交之意,邀包拯于帐内议事。二人说起西夏,说起边军守备,促膝长谈了一宿。此时的武曲,已不是天上那个唯唯诺诺、谨言慎行的破格提升的仙,他于凡间如鱼得水,踌躇满志,那谈笑间的意气风发,是文曲从未见过的风神疏朗。
    文曲看着看着便忘了究竟说的什么,直到武曲问他的表字。
    “希仁。”文曲顿了顿,终是没往下说。
    武曲一笑,道了声“希仁”,文曲眼前却浮现出那幻象中,武曲绝望的脸面。
    之后,武曲征北讨屡建奇功,“面涅将军”的名号也家喻户晓。文曲于朝中助他一臂之力,待广源州蛮侬智高反叛,攻陷邕州,武曲主动请缨平乱,由荧惑星君投身的宋仁宗便命武曲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
    此战,宋军斩数千首级,大败叛军,凯旋而归之际,宋仁宗携百官于城门迎接。武曲骑在枣红马上,寻寻觅觅半晌,直到与文曲目光相接,方露了志得意满的一笑。
    那一笑,映着几株腊梅,是挥洒笔墨也写不尽的神韵。
    设宴赏赐,举国欢庆。宴上,武曲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又不失潇洒闲雅,文曲望着他便忘了手中酒,被人劝了,方抿上一口。抬头,却见了那御座上九五之尊带着几分醉意的眼中,燃着一簇迷离的火苗。
    那是从前,荧惑星君毫无顾忌地瞧文曲时的眼神。
    文曲心下一惊,看了眼浑然不觉的武曲,便是如鲠在喉,再无心饮酒。
    待宴毕,仁宗独留了武曲,道是有要事相商。
    文曲心下不安,命人告知武曲他于府上等候,这一等便等了一宿。翌日午时,命人去武曲府上打探,方知他彻夜未归。又等了半日,武曲的轿子方抬入视野中,武曲却不肯见他,只哑着嗓子道昨日宿醉,着了风寒,改日再去他府上请罪。
    文曲心下一紧,抬起头来,却只从那帷后瞥见惨白的半张脸面,虽与天庭的模样无半分相似,可那嘴角的苦涩,竟与天门外知是捉弄后的心如死灰,如出一辙。
    文曲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一低头,钻进轿里。夜里,他复又梦见武曲坠于弱水之渊,化成血沫,浮在他杯盏里,被谁仰头喝下。血水顺着那人唇角滴落到垂着头跪拜的文曲脸上,仿佛两行血泪。
    文曲猛一抬头,便见着荧惑星君端着酒杯冲他笑:“卿家何不也尝尝?”
    文曲倏然睁开了眼,竟是一身冷汗。
    半月后,坐卧不安的文曲,方又见着大病初愈的武曲。
    此时的武曲,已任枢密副使,升护*节度使、河中尹,正是蛟龙得水。可武曲的眼中却只余了一潭死水。他整日以酒解醒,不复清明,只偶尔抓着文曲袖子含糊道:“我自幼征战四方,久经沙场……如今,却成了只笼中雀……”
    武曲苦笑着,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待醉得不省人事,便又迷迷糊糊地喊着谁的名字。
    文曲凑近了,却又不敢听了,抽回袖子想逃之夭夭。可没走几步,却又折回来,俯身看双眉紧锁的武曲。文曲还记得当年的开阳宫主是如何被剔了仙骨打入凡间,还记得轮回盘里看到的世世纠缠却不得善终。可此时,那二字却如同施了咒,令他禁不住伸了手,搭在武曲腕上。
    指下,是跃动的脉搏,一如当年,武曲面红耳赤地替他把脉时,听到的突突的心跳。于天庭,文曲的心从未乱过,乱了的,是做贼心虚的武曲。于凡间,却是颠倒了一番,搜肠刮肚,也寻不着半句反驳之词。
    十指交缠,便想起戏文里常说的白头偕老。
    他活了千万年,却不知情滋味,不知相知相守,难能可贵。曾经的痴心妄想,被他毫不留情地溺死在了弱水之渊,可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武曲,纵使投胎转世,却仍惦念着他,另眼看承。
    “都老爷……”跟武曲征战四方的武将余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文曲忙替武曲掖了掖被角,顺带抓了床头的青铜鬼面塞入衣襟中。
    余靖几步走上前挡在武曲床前,像头护犊子的牛,文曲唯有苦笑着辞别。不久后,余靖便因得罪了仁宗,被发配至边疆,自此,再无人敢为武曲鸣不平。
    笼中鸟,瓮中鳖。谏官不知嗅到了什么,整日抓着些鸡毛蒜皮的事,言武曲位高权重,却尸位素餐,不过是个伴食宰相。仁宗始终未置一词,武曲却恳请调离京师,这便是逆鳞之举。自此,便是半步都离不得府邸了。
    年节,文曲来瞧武曲,武曲故意在院里放爆竹捉弄文曲,文曲措不及防,被惊得一怔,下一瞬,一双手便自后头环上来,捂住了他的耳。
    爆竹一声声,炸开在冷清的院落里,武曲以为文曲并未听见他说的什么,可文曲却听得分明。
    “梓潼……梓潼……”
    他念着文曲的表字。
    一声声,一字字,摧心剖肝。
    文曲猛地回过身来,武曲的眼是红的,人是凉的,仿佛刚从那弱水里捞上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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