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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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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正德皇帝的魂魄便被锁在那缺了一角的棋盘里,杨廷和,或说是江梓卿,三年前便算准了鬼门关大开的日子,令正德皇帝的魂魄随孤魂野鬼游荡,忘却前尘往事再回天庭。
说到天庭,江彬却又糊涂起来。武曲、文曲、荧惑星君……这天方夜谭,竟真是他至今毫无印象的过往?难怪江梓卿总说些神仙故事,难怪杨廷和带他去茶楼听说书,也难怪他自己总对这些个怪力乱神之事避而不谈,或是身为武曲的曾经不愿忆起往昔的鲽离鹣背,也或是身为江彬的如今不愿承认到头来不过南柯一梦。
说书人口中的笑谈,止语一拍,盖棺定论。他终究逃不过天意的造化弄人,也逃不过情劫地神出鬼没。那两位披着凡人皮囊的仙,你来我往的字句纷乱地遮蔽了视野,愈加清晰的,唯一张唤他“佞臣”的脸。历劫未毕,他的魂魄仍不知在哪处游荡,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文曲得偿所愿?
这般想着,江彬便打定主意跟着杨廷和回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一切都是这位文曲设的局,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赶巧,话不投机的二人此时已散了,眼见着吴杰朝这处走来,江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一度令他愁肠百结的身影。
几步之遥外,只一张若隐若现的侧颜,便蓦地牵动了不知谁的疼痛,一阵一阵,仿佛魂魄相离,江彬忆起那年随正德回京时在鸾辂里的匆匆一瞥,清雅淡泊,却又浓墨重彩,在心上一撩,掀开了帷幕重重后的浮光掠影,自此,他再不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将,哪知这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的把戏?悲凉袭上心头,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过是张皮囊,他就是片寻不着根的叶,飘落在不知谁的轮回里,陷在不知谁的情爱里。若能一笔勾销,他宁可不要功成名就,不要花成蜜就,不道痴情,不知离恨,不念过往,不问来生,只守着宣府那一颗老槐,和那一贫如洗的家。
可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
愁滋味翻涌上心头,措不及防地被人从后头一撩。大惊之下抬头,就对上吴杰一双炳如观火的眼。江彬心头大震,吴杰却已移开视线,望着战战兢兢地提着灯笼低头行走的宫女的裙裾,默然而行。
回到豹房暖阁,换过衣裳,吴杰命人都退下,在榻上歪着身子垂眼看雕成莲花的香炉。那香雾缭绕在他与江彬间,分明都未动分毫,那投在波斯毯上的影,却被香雾扭成颤颤巍巍的虚无。
“墓室里那些个殓文本就是朱厚燳要我刻的,我料定文曲要在那墓室里大作文章,便刻了些好破他法阵的咒符,令你那方归位的一魂一魄得以逃出生天,穿过三载附在这与你颇有渊源的畜生身上。这三年里,他自是寻不着你的,但你既来了,他要寻你,也绝非难事。”
江彬盘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搁着的朱笔上。虽然之前便隐隐觉着他如今这般处境必是有人相助,只是未料到真是吴杰动的手脚。
“你魂魄未归位,他便无法动用法器,故而总来试探我,可我偏不遂了他的愿。”吴杰说到此处,眼一眯,像极了一条盯着猎物的蛇,“如今,朱厚燳阳寿将尽,待三日后历劫毕,你我都得回天庭复命……我算着,他也快耐不住性子了。”
这般尔虞我诈,江彬并不意外,吴杰为了朱宸濠是可以逆天而行的,他算计过他,可江彬竟并不如恨杨廷和那般恨他,或是因见证了他与宁王的痴缠,故而多了份纵容与同情,只不知如今他究竟如何打算。
“这般,我替你寻回朱厚燳,你替我夺回棋盘和锁魂犀,如何?”吴杰起身,走到江彬跟前,俯身瞧他黑亮的眼,“我知你怕我又算计你……不如你亲自会他一会。”
这句仿佛晚钟,长鸣在江彬耳畔,连绵不绝,半晌才恢复清明,觉着吴杰这话里透着股古怪。既说是要让他见正德皇帝,那该是已寻着了,为何又说是替他寻回?
吴杰知江彬满腹狐疑,只望了眼沉沉的夜色道:“犬目可见阴阳,破晓之前,去康陵棂星门。”
康陵?
江彬想起当初正德皇帝许他的,在墓里等他,扭头就往门外跑。
星辰指引,明月相伴,低人一等的视野中,所有巨大的轮廓都像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却又一个个被他抛诸脑后。自豹房至康陵,哪怕是良驹也得跑个大半日,更何况如今江彬不过是条四肢短小的土狗。可此时他心急如火地,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没命地狂奔。
地安门、鼓楼、德胜门……穿过狭长的小道,钻过低矮的洞穴,一身泥尘,满心焦灼。
吐着舌仍消解不了的燥热,在颠簸中发酵成翻腾的不适,险些就要吐出来,可江彬却不敢歇息片刻,他深知这样赶路已令这肉身受不住,一旦停下,那排山倒海的疲惫便会淹没他,令他再无法挪动半步。
三日,仅剩三日,他须得做个了断。
强撑着在夜色中狂奔,隐隐见着天寿山的连绵,却怎么跑都仍觉着遥不可及。喘。息声与心跳声交错成震耳欲聋的雷声,这般的惊心动魄好似在哪儿听过,模糊的视野中勾勒出那么个极牵挂的轮廓,却不是正德。
皎月恰在此时,慵懒地钻出云层,将那模糊的黑影点亮在江彬眼前。一袭遥溃肷粤梗⌒囊硪淼亟A叩慕虮Ы忱铮杲寺沓怠�
颠簸间,似被母亲抱在襁褓中哄着,江彬几要沉沉睡去,可正德皇帝的脸面却又像风筝,在模糊的夜色中随风翻滚着,几次险要跌落,却又被托起来,飘到他眼前,露出玩世不恭的一笑。
江彬猛地睁开眼,才认出跟前人是谁。他的两鬓已爬上了霜白,嘴角抿着,沉着,沉进泥泞的苦涩里,暗无天日地等待着枯木生花。
分明是用情至深,落进江彬眼中却是无妄之灾。乔宇若在此,那杨廷和必定知道……
“并非他教我来的。”乔宇仿佛看透了江彬的心思,摇晃着的马车里,他的眼神也有些飘忽,“我送你去康陵。”
江彬灵敏的嗅觉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这才注意到乔宇腰间用红绳拴着个暗黑色的罗盘,罗盘平放在他身侧,那指针却不指南,而是颤颤巍巍地指向了江彬。
江彬心中一惊,再仔细闻了闻,才知那罗盘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并非漆,而是干涸了的血渍。乔宇的手腕上,有着相同的气息……他竟在用血喂它!也不知这是什么邪术!
“我寻你许久,却杳无音讯。”乔宇的话,仿佛一片雪,一不留神就融在眼里,“我知他骗我,可也别无他法……吴太医道,你不过还我一世恩情……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不如不识?
江彬想起陪都的初见,想起共祭的衣冠冢,想起坐在他床头看他一宿的眼,想起康陵脱口而出时,他惊慌失措的脸……若一切不过是一枕槐安,谁不恨,谁不怨?
那双形同枯槁的手,轻轻抚着他的皮毛,似多年前,芳华年少,他抚着他一头青丝,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一段,终成了过眼云烟,这一程,也走到了万般无奈的诀别。
马车停下,乔宇抱着江彬下了车。耸立的五峰如芙蓉花瓣,在夜色中盛开成了阴冷的清丽。如今康陵有人守着,乔宇进不去,只能在祾恩门外等。
江彬被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回头看看,乔宇仍站在那儿,不言不语,与一旁的松柏浑然一体。江彬不敢再看,扭过头,往陵门跑去。
乔宇木然望着江彬离去的身影,他的双手,因失血过多,已被冻成了骇人的紫色,可他却不觉着冷。这双手,既不能拥住那只总口是心非的狐,倒不如送他一程。
江彬绕过祾恩殿,一路奔到了棂星门外。牌楼般的木质建筑两侧,耸立着仿若汉白玉的石柱。可那石柱上,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纸朱字的符,像极了蛇鳞。
在那两根诡异的石柱间,有个耷拉着肩膀的影,以一种僵硬的姿势不断向前撞着,却一次次被无形的屏障弹回,跌落到地上。他却不罢休,安静了片刻,便又艰难地蠕动到柱子旁,背靠着柱子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再次往门前撞去。
这一切,悄无声息,江彬却被那一下又一下不肯善罢甘休的撞击,波及得肝肠寸断。
一双犬目,早便看清了他耳边干涸的血迹,看清了他耷拉着的胳膊两侧绑着的沉重的石工锥,看清了他嘴上、眼上缝着的穿了铜钱的墨斗线。
他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却还想着要回去,要死则同穴。
☆、第110章 槐花
这一幕,仿佛梦魇。江彬脚下的大地都随着那一声声撞击而摇晃起来,摇得他五脏六脾都绞成混混沄沄的痛。他料想过重逢对面不识的凄凉,却未料到会是这般乱箭攒心的哀哀欲绝。
体内属于望微的魂魄,不知为何忽地吠叫起来,它不断挤兑着江彬那孱弱的一魂一魄,企图夺回对*的掌控。江彬唯有强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折磨,不教望微占了上风,一步一挪地挨近那个惨不忍睹的游魂。
一步甚似一年,将记忆倒回到最初的荒芜。江彬踉跄地徘徊在正德皇帝身旁,他却熟视无睹,只一次次固执地撞着那道无形的门。在那只剩了一片皑皑的记忆里,唯一个形单影只地在墓里等他的模糊的影。他忘了他的脸面,忘了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他只知道,长明灯要灭了,若再不去,他或便跟旁人走了。久而久之,也便忘了他的脸面,他的身形,忘了他们的曾经,成了与他如出一辙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人世间,这才是彻底死了。
隐隐,似有什么拉扯他的裤脚,他耳不能听眼不能见,烦躁地挥动胳膊,却忘了胳膊上还垂着石工锥,这一甩,便将脚胖那不知何物给狠狠撞了出去。
江彬措不及防地被石工锥撞在肋骨上,瞬间便飞出去,肝胆俱裂的疼痛令他一口血喷在正德皇帝骇人的脸面上,这才撞到树干上,跌落下来。这一击,令江彬顷刻间便失去了知觉,所幸体内的望微并未趁机占据肉身。江彬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跌了回去,呕了一地的血。耳畔蓦然响起了响尾蛇摆尾时的嘎啦嘎啦的刺耳声,江彬睁开被血糊了的眼,借着暗红的月色才看清,那是正德皇帝眼上穿着的铜钱互相碰撞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弦断之声,在寂静的夜里,墨斗线崩裂成一截又一截,扭动着落到地上,一沾了土,便化成灰。
江彬怔怔看着那一双伤痕累累的眼缓缓睁开一条缝,才知或许是方才自己喷的那一口血的缘故。
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睁开了,似拨云见日,似虹销雨霁,江彬几乎忘了那肝胆俱裂的疼痛,只怔怔望着那双眼中的光华。
然而它稍纵即逝。
正德皇帝望着月色下贴满符纸的诡异的棂星门,痴痴傻傻,再无动作。他的身子仿若在水中浮沉,探出水面时窥到了影影绰绰的前尘,沉入水中时,又只余下惝恍迷离的死寂。比起那些个扰他清净的杂乱无章的过往,已经受够了折磨的正德皇帝,倒更喜这一律千篇的黑暗。能洞悉世事的这双眼,也便是多余的,他宁可视而不见。
江彬见正德皇帝只那样木木站着,便更为心慌起来,看来这邪术并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可如今,他连爬向正德皇帝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了。
眼前一阵晕眩,江彬耷拉下脑袋喘息着又吐出一口血沫,他知道,这具肉身怕是要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他又听到了吴杰的声音,似一阵风,刮过他耳畔,带来些许凉意。
“你已破了文曲的术,他不久后便当来此……你究竟作何打算?”
文曲……
江彬心中又是寸心如割,方才,在见到正德皇帝的一瞬,他便已知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可他不敢往下想。不知是不是有心,江梓卿亲自动手,向来是避开江彬的,他眼不见,便总存着些侥幸,分明连记忆都是他伪造的,却仍不可抑制地想要为他的“叔父”开脱。
可吴杰的这番话,狠狠戳破了那一叶障目的自欺欺人,将康陵里的那番话泼在他脸上,满是令他作呕的不知来由的痴狂。肆无忌惮地滋生于心寒的恨意,翻江倒海地溺死了仅有的一丝眷恋,他恨不能斩断过往,恨不能逆转乾坤,恨不能亲手报了这辱没亲情的深仇大恨。
合上眼,于心中默念:“能救回他,我死不足惜。”
夹带的私心里,满是仇恨的种,抽枝散叶,开花结果,咬上一口,衔在唇间,等他毫无防备地接过,吞下这淬了毒的死不瞑目。
耳畔一声轻笑,带着丝丝凉意,仿佛一只手抚过额头,江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竟是坐在再熟悉不过的院落里。
华星秋月,夜凉如水。那一棵垂垂老矣的参天老槐,竟又开出一簇簇皎洁如月的花来,风一吹,便坠如蝶舞,落在他肩上、缀在他发间,丝丝缕缕的甜香,沁入心脾。
江彬迷茫地低头,那直指赫赫战功的伤疤都已不见了踪影,指间的老茧也不翼而飞。他长身而立,却仍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
若一切可以如这般逆转,他宁可不要来生。
“这是我设的幻境,文曲踏入康陵之际,便入了我设的局。一日之内,你需按着我说的,诱他道出棋盘与锁魂犀所在之处。”
盘旋在头顶的吴杰的声音,点醒了江彬的南柯一梦。幻象终究是幻象,事已至此,他无暇感慨物是人非,须得铁石心肠地演一场柔情似水。
“来了。”
吴杰话音方落,身后的柴扉便被一阵风推开。一双牛皮缝的短淙靴踏入视野中。
朝廷禁止百姓穿靴,江彬怕脚上总生疮的江梓卿冻着,便要来了别家剩的牛皮,替江梓卿缝了双改了式样的短靴,靴里与靴淙一般长短,还安了抹口,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蹩脚得恨,江彬挣扎了几日,才悄悄搁到江梓卿床边。江梓卿不出所料地训斥了他一番,令他莫再做这些无益之事,有功夫不如多长进些学识。那靴子便总被藏在柜里,江彬无意间瞧见江梓卿偷偷穿过一回,在房里来回踱两步,呆呆站了片刻,便又脱下了,仍旧包裹起来搁回柜子里,小心翼翼。
江彬这才知道,叔父是喜欢的,因此而窃喜了好一阵。
可如今,踏入他视野的这双短靴,却好似踩在他脸上,傲慢地践踏着他的敬重,蹭掉靴底肮脏的泥。
江彬的神情因此而僵硬起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双靴子的主人,怕一个眼神便露了馅儿。
“怎还不睡?”那双靴子,停在了咫尺之遥。
吴杰犹在催促着,江彬只好硬着头皮道:“想起些事。”
那熟悉的气息更近了些,几缕散落的青丝垂到江彬胸前,轻轻挑动着他的隐忍的悲戚。
“什么?”
这一句,低低地送入江彬耳里,仿若一句情话,令他打了个冷战。
“它托了个梦给我。”做贼心虚地怕被瞧出些端倪,忙按着吴杰说的,瞥了眼一旁的老槐道,“梦里,你是上仙,而我只是个莽夫……”
跟前没了动静,好似方才那一句化为了匕首,定住了他的身形,剜走了他的心。
这死寂,令江彬的不安愈演愈烈。
一朵槐花坠在二人之间,一声“梓潼”,飘飘忽忽地送到耳边,却势若破竹地瓦解了千年铸就的心防,那自眼中汹涌而出的情,淹没了倏然抬头一望的眼。
江彬怔在那处,他从未见过气定神闲的江梓卿露出这般神情。好似春回大地的那一声惊蛰,在明鉴般地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深壑,寒冰前赴后继地塌陷成了一池春水,流到江彬脚边,期期艾艾地扯着。
江彬一阵心劳意攘,他以为他的恨如千军万马,气吞山河,可却在一望间,丢盔撩甲,溃不成军。
他只木木站着,再听不进吴杰提点的只字片语。
他未见识过文曲的情深意重,只道他心机深重、暴戾恣睢。哪知这九曲回肠的欲语还休,竟胜过泣下沾襟的久别重逢。
文曲,原是动了真情的。
江彬恍惚地想着,若他前世真是武曲,这一段,便是一场彻底的辜负。
忽的,一阵凉意自脚心钻入,横冲直撞地占据了他的肉身,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将文曲搂入怀中,口也不听使唤地一句接着一句:
“这些年你受了这许多苦,都是因我而起。”
“好在你先前施了法,我这一魂一魄才能寻着这槐树回来。”
“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得。”
“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
“梓潼……”
“梓潼……”
“你应我一句可好?”
这一句句,一声声,如杜鹃啼血,在心上晕成相思入骨的癫狂。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住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疯了,死了。
半晌,方回抱住跟前人,合了眼道:“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身帝王的荧惑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栖,只为了令武曲魂魄归位。
被吴杰操控了身子的江彬,轻抚着他散下的青丝,复又道:“当初说的长相厮守,可还当真?”
文曲稍稍推开江彬,望进他眼里:“你真愿与我跳脱六道轮回,去渺无人烟之处?”
江彬像被无形的手按着,慎重地点了点头。
文曲垂眼,道了声“好”。
一如当年,缘起之初的那一声轻描淡写
☆、第111章 破镜重圆
第111章破镜重圆
江彬怔怔站着,似生根的朽木。
江梓卿、杨廷和,亦或是文曲,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可一笔勾销的孽债,他记不得前尘往事,故而无可指摘。即便与文曲有过怎样的海誓山盟,都已沉于岁月,蚀于轮回。如今的他,只是正德皇帝的佞臣,是鸢肩羔膝的凡胎。告哀乞怜,也只得自讨没趣,他大可冷眼旁观,再叹一句有缘无分。
可此刻,他却心乔意怯。
若江梓卿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他大可无所顾忌地掎挈伺诈、造谋布阱,待这个罪魁祸首跌入万丈深渊,再啐他一口,落井下石。可跟前那脸面上凝固的,似冬雷夏雪,似枯木生花,无法言说的悲恸与苦尽甘来的酸涩,一滴,一滴,流淌到他脚边,悄无声息地腐蚀了他的义正言辞。
如今,只消一字半句,便能如愿以偿地令跟前这不择手段的上仙落个一败涂地,可磨亮了刀,却钝椎了心。一瞬间,似懂了他的亘古不变,懂了他的覆水难收,这远比恨要来得更令他不知所措。
“发什么怔?”额间仿佛被冰冷的指尖一点,江彬蓦地回过神来,知是吴杰催他。
抬头看向跟前立着的江梓卿,纹丝不动,却破绽百出。
江彬恨起自己的动摇,箭在弦上,若不破釜沉舟,岂不辜负了正德,也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痴心?
“梓潼……”
分明已记不得前尘往事,这吴杰教唆的二字,却似滚烫的一口茶,自舌尖麻到心底,泛上微苦。可心中却又一阵松快,这诱饵抛下了,便已无回头路,自此,他只是江彬,只管一心一意地引君入瓮。
那两字被槐花夹带着,飘至江梓卿耳畔。
许久,他依旧那般立着,江彬险些要怀疑他可曾听见,可就在下一瞬,衣袂无风而动,月之光华顺着他的两鬓爬上了眼角眉梢,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刹那成雪。
那一丝丝银,仿若飘散的蛛丝,急不可耐地绕上他的指,结住他的发,捆住总事与愿违的生死相随。
江彬骇得后退一步,这才惊觉风早便止了。江梓卿依旧静静站在他跟前,只是那一头白发,刺痛了口蜜腹剑。
江梓卿伸出手,似要触碰那稚气未脱的脸面,可近了,却又顿在半空,呆呆凝视半晌,复又颤抖着向前伸去。
手指贴上,是凉的,也是烫的,一边是弱水三千,一边是炎火之山,争相交替着,腐蚀魂魄,灼烧肉身,教他生不如死。
可他不敢退,也不能退,只僵硬地抚上江梓卿的手背,视线落在他染雪的鬓角:“梓潼,你这又是何苦?”
江梓卿不言语,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江彬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带着江梓卿的手离开脸颊,捧至胸口一股脑道:“我说过,即便无了这一魂一魄我也能记着……你写一字,说一句,都烙在我心上……这些年你受了好些苦,都是因我而起……若你有什么差池,我宁可魂飞魄散。”
最后四字,仿若一声惊雷炸响在耳畔,江梓卿的手在江彬的掌心颤抖起来,似受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想要飞离。
“梓潼?可是我说错话了?”江彬紧紧拽着江梓卿的手,那是正德皇帝的最后一线生机,“梓潼,你应我一声可好?”
一句句,一声声,引出相思入骨的癫狂。
他为武曲,耐得了寂寞,承得了苦痛,却受不住这骤然而至的失而复得。
他几是要痴了,傻了,疯了。半晌,方将那颤抖平息,合了眼道:“我做了个梦。”
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亲手将武曲送到投了帝王胎的荧惑星君身旁,眼睁睁看着二人双宿双栖,只为令武曲魂魄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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