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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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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得仿佛垂暮之年的故友。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不知尘归尘土归土后,可还有相见的一日。
    “拿酒来。”王勋忽而对一旁的仆从道。
    酒,还是上回王勋带的羊羔酒,只那时江彬被正德皇帝忽悠,没顾上喝便走了。以黍米、羊肉、鲜果、药材为料,混合着肉香、杏仁香、中药香的琥珀色酒液,醇厚绵甜、余味悠长。
    两人闷头喝完一坛,却只觉着满嘴苦涩。这苦,从味蕾渗进血液,越喝越痛得清明。拍去第二坛泥封,满眼通红的王勋又替江彬满上:“这回是我莽撞,劳烦左都督带个话……”
    江彬看着一盏琥珀里映照的桂月:“但说无妨。”
    王勋搁下酒注道:“我将呈请解职归田,待葬兄祭祖后,去拜访几位故友。”
    江彬点了点头。此次告发虽是正德皇帝授意的,但那些个想拉拢或想弹劾王勋的却都死死盯着这把柄,要收场并不那么容易。这是折中的法子,不伤及文臣与正德皇帝的面子,也可暂时保住王勋的势力。
    两人又喝了一坛,醉了也不上脸的王勋舌头终于有些不灵活了:“上回说好给你那两坛,他定是埋在酒窖里……想着等你回来……”王勋合了眼,“你若还记得……下回带一坛与我……我定……我定……”话未完,便头一点睡了过去。
    江彬喊了几声没喊醒,唯有和仆从一同将王勋扶回房里。
    翌日,王勋尚未起来,江彬便告别了郭敬,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回到豹房时,正值冬至,正德皇帝去郊外祭祀尚未回来,正排演新曲的乐女们的笑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
    江彬回了自己的宅院——正德皇帝赐予的义子府。江彬没有坐轿子,走到一半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这雨,勾着那惨淡的回忆渗进江彬心里,这潮湿,无法沥干,却也找不到宣泄的途径。江彬从未觉着如此无力过。那一日,满靴泥尘的王继还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若真能如此”,可如今,这手已冰冷,被自己亲手入了火,真正的挫骨扬灰……
    失魂落魄地走到宅院前,守门人见他脸色不好,忙殷勤地为他开门。那兽头门环朝江彬呲牙裂嘴的,全然没有家的感觉。此次宣府镇的家并未遭劫,但家人不在了,留着的不过是个空壳。
    总管吴伯听人报说江彬回来,慌忙出来送伞。庭院被老仆人打理得很干净,分明是深秋,却只有雨打的几片落叶。这份干净在江彬看来却像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为了一己之私而藏匿王继题本的文官的端正的嘴脸。
    “没事,都下去吧,我歇会儿……”江彬对打算伺候她擦干身子的两名丫鬟道。那两名丫鬟对望一眼,乖乖退出去带上了门。江彬自己擦干身子,换上熏过的中衣,便躺在了正德皇帝颇为中意的那张梨木床榻上。
    累日的疲惫,令江彬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梦里,又见了王继,他握着江彬的手反复说着什么,只江彬周身笼着层雾,朦朦胧胧听不分明。渐渐的,那声音远了,王继的面容倒映在那一杯琥珀色的羊羔酒中。一滴雨落入杯中,对面满眼血丝的王勋说,你为何不喝?
    江彬端着那杯酒道:“苦……”
    满嘴的苦,满心的涩……
    江彬皱着眉醒了过来,入眼的是黑暗中帐上长得好似发丝的穗子,配上那上头一个穿着珠子的结,宛如一颗巴掌大的头颅……江彬猛地坐起身,直到暖意被吸食得只剩冗长的寂寞。
    雨似乎停了,偶尔屋檐上几滴水,在窗户纸上投下滴落的影。外头定是红透了的天,浓重的夜色埋没了皎洁的月。
    不习惯人伺候的江彬披衣下床,点燃灯才觉着渴得很。倒了杯凉水仰头喝下,那冰冷便顺着喉头滑到肚里,胃部开始隐隐作痛。江彬的胃病是当指挥佥事的时候落下的,忙起来有一顿没一顿的,又没人顾着。前些日子吃了吴杰开的方子好了些许,但一饿起来就疼得厉害。江彬想起身去灶房看看可有什么能填肚子,手把上门时就听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江彬拉开门,正与提着食盒的一人打了个照面。那人“哟”了一声,稳住食盒这才打量着江彬道:“醒了?”
    江彬望着仍穿着祭祀衮服的正德皇帝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反应。正德皇帝倒不在意,几步走入他房里,将食盒往桌上一放,一一取出里头的盘碟。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俜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都是清淡的吃食,却做得精细。
    “你醒得倒巧,快一同吃些!”
    江彬莫名地被按到桌前,莫名地被塞了碗筷,莫名地看着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唤来丫鬟温酒的正德皇帝嚼着烧饼问他:“你怎不吃?”
    正德皇帝衣上还沾着水珠,发丝也垂了两缕在额前,这模样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皇上怎不回宫?”
    “你怎不祭祖?”
    江彬摩挲着酒杯道:“父母死于霍乱,父是弃儿,不知祖籍。”
    正德皇帝“哦”了声,随即站起身绕到江彬身旁,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这不还有义父?”
    江彬僵着身子推了推:“王总兵托我带句话。”
    正德皇帝听完江彬的转述,只一颔首,随即松开手,继续对桌饮酒。一壶下肚,江彬身子暖了许多,正德皇帝嚷着头疼,脱了衮服便往江彬床上一滚,随后露出个脑袋招手道:“过来!”
    江彬无奈,熄了灯在正德皇帝身旁和衣而卧。床榻上挤着两个男人,稍稍一动便“嘎吱嘎吱”地响。正德皇帝想听的显然不是“床叫”,一侧身一掀被将江彬拢进怀里。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陌生而撩。人。正德皇帝伸了手,解开江彬的发髻,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发丝松懈下来,披散在身后。但满嘴酒气的正德皇帝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拇指放在江彬的太阳穴,轻轻揉按着。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江彬在黑暗中带着迷茫望着近在咫尺的正德皇帝。
    “明日我便让王勋交了官印,回去安葬王继。”
    江彬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可苦了你。”
    江彬没说话,他知道,正德皇帝为了满足他那点越俎代庖的私欲,没少替他挡言官的冷箭。
    正德皇帝心疼地顺着他的毛,片刻后,又叹了口气道:“龙不可脱于渊,人不可脱于权……我终是迟这一步。”
    江彬抬头,看着月色下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的正德皇帝,他的语气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一阵心酸涌上来,江彬便再没推开那搂上来的手。
    “皇上若真能成这治世,臣落个兔死狗烹又何妨?”
    正德皇帝拨弄着江彬肋下系带:“何来兔死狗烹?”
    江彬知道正德皇帝还等着他回话,便安心地一闭眼睡了过去。正德皇帝无奈地凑过去,撩开发丝在那颈项上啃下个牙印。
    

☆、第十五章 致仕

翌日,江彬顶着后颈的一排牙印伺候正德皇帝洗漱,再自行束发更衣,抓了俩昨天剩的烧饼便拉着正德皇帝上路。
    轿子里,正德皇帝边啃烧饼边欣赏自己留在江彬颈间的杰作:“不怕旁人说闲话了?”
    江彬拍去正德皇帝说话时喷到他身上的芝麻:“臣亦不负义子之名。”
    正德皇帝笑着喂“义子”吃饼,虎口被咬了一圈牙印。
    早朝上,针对宣府镇遭抢掠一事,手执笏板的文官们先是按品级各抒己见,随后便开始分几派引经据典地谩骂。正德皇帝在上头端着架子看好戏,纠仪的鸿胪寺官在下头奋笔疾书。王勋的事自然也有人提及,但很快又被扯到宣府一事上。江彬一言不发,却被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了好几回。最终这场争论以内阁首辅了李东阳的调节而暂告一段落。
    之后几日,江彬照例上完早朝去都督府办公,晚上则回豹房陪正德皇帝用膳。在宫女所奏的乐府管弦乐中,菜肴齐整地罗列开来。桌案设了两张,江彬坐的原是皇后的位置,但正德皇帝非要他坐,他便也只能印帕吵姓狻耙遄印敝S蒙磐瓯虾螅禄实壅绽蜕鸥纠窦嗵嗾庞馈⒂眉嗵喙却笥靡约傲嫒岁跋汀A嫒讼蚶吹匚槐跋拢腥肜只В朗来坏梦肌5徽禄实凼杖氡康牧嫒嗽虿煌鞘亲嫔厦扒嘌谭叫蘩吹母7帧�
    臧贤也是个极懂分寸的,他深知自己被留在正德皇帝身边的用意,从不逾越,正德皇帝便也乐得在造访不愿入宫的徐霖时,带上臧贤一同前往。徐霖若谱新曲,便教臧贤唱上一段,这一个颇有才情,一个颇有悟性,倒也相得益彰。江彬虽不精通音律,却也好书法篆刻,常常跟了正德皇帝同去,便与徐霖也有些交情,甚为佩服他只入世不入仕的清高。但对于臧贤,江彬却无亲近之感。臧贤入戏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戏时则性情寡淡、沉默寡言,真哄得他开口,也是言辞间滴水不漏,教人看不透心思。世人都道伶人无情,江彬却渐渐察觉臧贤在对上徐霖时,那不动声色中,会偶有一丝出不了戏的情意。
    “皇上非留着臧贤不可?”
    那日跨入室内,待铜炉烧暖了,江彬便忽而想起般问正德皇帝道。
    “你莫不是怕他抢了你在言官口中的戏份?”
    江彬被正德皇帝调侃惯了,也便随口接道:“我还能翻云覆雨不成?”
    正德皇帝笑了,笑得江彬背后一阵阴冷。
    正德皇帝挥退左右,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叠奏章。
    江彬走过去,拿了最上头的翻看,那是正三品的辽东都指挥佥事萧滓的奏水。奏水是以个人之名呈送的奏本,所奏之事多在本职之外,故而不必知会上级,也不必另具副本。在这封奏本中,萧滓言,边军骁悍远胜京军,望能互调操练。这奏本言简意赅,江彬却捧着看了一炷香的功夫。
    萧滓与王勋八拜之交的关系,人尽皆知,而江彬返京前探望王勋之事,也是人尽皆知。
    正德皇帝来回踱了几步,忽地停下,捻起江彬手中的奏本抖了抖:“你的意思?”
    江彬也不否认,接过正德皇帝手中的奏章,细心折好,又摆回案上,堆得齐整。正德皇帝看他片刻,猛一挥袖,折好的奏章便又散开来落了一地。江彬弯腰去捡,却被正德皇帝反剪了手压在案上。
    “我倒不知,左都督与王总兵竟有这等交情。”
    江彬手被搅得生疼,脸贴着冰冷的案几,那寒意一直渗入心底:“皇上留我至今,当真是要我以色侍君?”
    王继已逝,鞑子来去如入无人之境,江彬却只能顶着个左都督的名头,陪正德皇帝吟诗作曲。
    正德皇帝松了手面无表情道:“你终是因宣府之事迁怒于我。”
    江彬跪下,头压得极低:“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正德皇帝吼完,却又在僵持片刻后,坐回椅上道,“罢了罢了!身边本就没几个能说话的……连你也变着法算计!”
    江彬听了仍是垂着头道:“皇上曾言——‘龙不可脱于渊,人不可脱于权。’”
    如今“位高权重”,一旦失势,便是万劫不复。
    “你也曾说,兔死狗烹。”
    韬光养晦,不过为一鸣惊人,然天命攸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江彬抬头,与正德皇帝四目相对。
    正德皇帝忽地记起那人曾揶揄道:“‘彬’属木,‘燳’属火,木生火,肝护心。”
    跟前这人当真是他的命数,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日后莫在我眼皮底下耍这等把戏!”
    江彬深深一拜。
    那俯身而下的距离,便是所谓君臣之别了。
    翌日,正德皇帝便命内阁首辅李东阳拟旨,令宣府军三千与京师对调操练,李首辅当日便上疏十不便:
    “京边各有分地,有急互相应援,今无事而动,不便一也;
    以不习战阵者尝边,隳国威,不便二也;
    内师遽出,耳目惊疑,不便三也。京军倚恃内势,或至淫掠不律,将官护短,穷边隐忍不敢言,不便四也;
    边军入内,狎恩市爱,傲睨军民,蔑视官府,不便五也;
    违远乡井,抛弃骨肉,或风气寒暖不宜,或道里供给不续,不便六也;
    粮草之外,必有行粮,布花之外,更须赏赉,非紧急不得已之时,为糜费无极之计,不便七也;
    往来交错,日无宁息,或变起于道途,或患生于肘腋,不便八也;
    露京营之空虚,示中国之单弱,不便九也;
    西北诸边,见报声息,唇齿之地,正须策应,脱有疏失,咎将谁归?不便十也。”
    江彬看后也并不惊讶,只正德皇帝抚着那奏章道:“李首辅也工于书法,却谦虚说不如徐霖。”
    江彬是知道李东阳的,他十七岁中进士后便平步青云,先后任翰林院编修、侍讲、太常寺少卿、礼部右侍郎。四十三岁时任文渊阁大学士。孝宗朱祐樘去世前,将正德皇帝托付给了刘健、谢迁与李东阳。刘健、谢迁在与刘瑾的争锋相对中锋芒毕露,最终被正德皇帝批了辞呈黯然退场。而李东阳却留了下来,在昔日挚友的奚落与同僚的冷嘲热讽中不动声色,直到出任首辅,与同门师弟杨一清联合张永一举铲除了刘瑾一党。然自刘瑾伏诛之日起,李东阳便萌生了退意。
    “他总说要致仕让贤,我总也不准……”
    正德皇帝还记得,他年少时,李东阳手把手地教他练字,那大草劲丽苍古、玲珑飞动,不可按抑,亦如他的才情,他的为人。
    “可如今,怕是留不住了。”
    第二日,正德皇帝不理会群臣谏奏,早朝后便守在奉天门之东的文渊阁门外索取草敕。
    忠心耿耿的梁储出来劝了劝,不顶用。
    持正不挠的蒋冕出来劝了劝,不顶用。
    身体已无恙的杨一清出来劝了劝,依旧不顶用。
    被正德皇帝拉着当垫背的江彬,时不时被出来劝谏的内阁大学士“报以青睐”,简直如芒在背,但一直等到未时,再未有内阁出来劝谏。
    正德皇帝总觉着这群缩在文渊阁里的大学士定在密谋什么,果不其然,片刻后,内阁中资历最浅的刘忠走了出来,他朝正德皇帝笑了笑,随后放了只鸽子。那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正德皇帝头顶飞过去,一刹那遮住日头,待正德皇帝适应了阳光才觉着似有一物坠在了自己的翼善冠上。
    “它昨夜吃了糙米。”江彬对着那一坨黑白相间有条不紊地分析。
    正德皇帝于是下令让锦衣卫速速去截获那只敢对天子不敬的鸽子。待那两名锦衣卫飞檐走壁的终于于谨身殿外追上那只鸽子时,却发现它已窝在一人怀里。
    那人对两名气喘吁吁的锦衣卫笑了笑,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本绑在鸽腿上的纸条,扬手一抛,看着它兴高采烈地飞走。
    正德皇帝与江彬原地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盼到那两名锦衣卫回来,手中却无鸽子,正德皇帝刚想斥责,就见他们身后远远还跟了一人。
    江彬尚未看清那人形貌,正德皇帝已一把拉着他朝奉天门一路狂奔。
    江彬被拖得莫名,回头看一眼,却因离得远而看不清那人眉目,观其衣着该只是个二品官,只不知为何会让正德皇帝惊慌失色、避之不及。
    奉天门面阔九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顶,汉白玉基座,凡早朝鼓起,文武官皆于此掖门外序立,而如今,这被百官朝见的九五之尊,却站在这奉天门前惊魂未定地回头眺望,见没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便找了个借口,躲神机营去了。
    江彬独自回到豹房,闲来无事,便抄起一份邸报翻看。这邸报乃传政事、释律法、刊刑案的官印之物,江彬翻着翻着便翻到了一道任命——南京户部尚书杨廷和,因修书功成召还,授文渊阁大学士,迁吏部尚书,进谨身殿大学士。”
    杨廷和……
    江彬念着,便觉着有些熟悉,随意问了个小太监,便得知这杨廷和,字介夫,生于官宦之家。八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二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二十岁为翰林,三十二岁为经筵讲官,三十四岁为大学士,三十六岁任詹事府詹事,专典诰赦,侍讲读,教授当时仍是皇太子的正德皇帝。正德二年,杨廷和因得罪一手遮天的刘瑾,被调往南京任户部尚书。
    南京……
    江彬忽而忆起那日与正德皇帝自南京归来时,马车里那一瞥的半边身影,同是红袍,同是那般清瘦的身形……
    傍晚,正德皇帝回来,更衣时便兴冲冲道:“我已拟了中旨,你瞧瞧!”
    中旨,即是皇帝不经内阁商议直接下令的旨意。正德皇帝亲自起草的这份中旨上写着命江彬率宣府边军入京城豹房。
    “先入京吧!日后再调京军过去。”
    江彬看过却道:“不还有封驳权?”若内阁齐心,将这旨意退回去简直易如反掌。
    “我将上回卖铁券剩的钱都给了张永,让他一一送去内阁大学士府上。”
    江彬听后一愣,觉得这招甚为阴损,皇上行贿,谁敢不收?
    “可李首辅与杨尚书……”
    李东阳与杨一清可是内阁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他们若不同意,其余几个再如何鼓捣也无济于事。
    “我自有法子。”
    三日后,正德皇帝于谨身殿召集大学事议事,谨身殿位于华盖殿后,是每年除夕赐宴外藩王公的场所,气势恢宏,规格颇高。正德皇帝在此处宴请诸位内阁大学士,自然是为表诚意。诸位大学士却都拘束得很,只干瞪着丝竹罗衣舞纷飞,偶尔吃几口,尴尬地聊两句。
    跟在正德皇帝身旁的江彬注意到,那位方被调回京的杨廷和并不在场,心里便有些疑惑。
    盛宴过后,正德皇帝便找了名头,挨个授予大学士以免死铁券。然而收了那铁券的,却都是灰溜溜的模样,好似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江彬知道,这些都是收下张永贿赂的,心中有愧,自是抬不起头来。席下未被正德皇帝授予铁券的唯二人——杨一清与李东阳。
    授完了铁拳的正德皇帝,一挥手令乐师退下,终于提及今日的正事:“边军入京一事,搁置已久,不如今日给个说法;以多胜寡。”目光掠过诸位神色各异的大学士,“反对边军入京者,进前一步。”
    一片静默中,有人垂眼,有人低头,有人干脆闭上了眼,却也有人整整衣襟,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正德皇帝的跟前。
    那一年,正德皇帝尚年幼,犯了错被孝宗罚站,李东阳便站到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挡去毒辣的日头,孝宗将他拉到一旁:“你能挡到几时?”
    “你想我挡到几时?”
    孝宗别开眼:“能几时便几时,守这江山,庇我子嗣。”
    江山依旧,当年为那人寄予厚望的皇子也已已羽翼丰满,如今,终于能卸下重任,回他墓前,与他说未尽之事。
    李东阳面色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就的辞呈,呈到正德皇帝的跟前。
    翌日,邸报上便登了三条令百官哗然的消息。
    一为江彬领命率宣府边军入京操练。
    二为李东阳上奏乞休,被准致仕,就此结束了他近五十年的官宦生涯。
    三为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接替李东阳出任内阁首辅。
    

☆、第十六章 杨廷和

杨廷和,这位曾被正德皇帝称为“杨师傅”的人物,于南京蛰伏多年,终是重返京都,一举登上首辅之位,却是几日来并无动作,对于正德皇帝的童昏愚顽全然熟视无睹,被言官跳脚指责与正德皇帝有着不可告人的密谋,未尽首辅之职。杨廷和却依旧故我,悠闲得仿佛依旧身在陪都。
    江彬总算明白,这一切都是正德皇帝算计好的,也难怪他会逼李东阳离开。可那日,于谨身殿接到文渊阁送来的鸽子,杨廷和便理所当然地去救助同僚,将正德皇帝吓得一溜烟跑了。若真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正德皇帝为何会见到这位“杨师傅”便唯恐避之不及?这个疑惑,自是不能从一听杨廷和之名便销声匿迹的正德皇帝那里得到解答,更何况此时的江彬,已不再是手无实权能任正德皇帝肆无忌惮地倒苦水的宠臣了。
    他要成为正德皇帝的左膀右臂,便要随时做好被斩断以保全正德皇帝全身而退的准备。这几日,他都在豹房校场训练刚调来的边军。原本担任万全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的李时春也被调了过来,作为江彬的下属。江彬练兵时,腰间总别着那根王继赠与的九节鞭。
    两人常聚在一处用家乡话闲聊,聊着聊着,便会聊到王继,随后沉默以对。
    小寒前,正德皇帝又下令调辽东、大同、延绥三镇边军入京,与如今在京城的宣府边军合称外四家军,皆由江彬统辖。又调了部分京军入了宣府,操练之余,担负起修葺吊桥,清理皇堑之责。之后为了平衡京军与边军势力,正德皇帝又成立了东官厅与西官厅。东官厅为京军精锐,西官厅则为入京边军,东西官厅合称为两官厅。而由京军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精锐改制而成的十二团营,则被正德皇帝称为“老家”,俨然一家之主的架势,而十二团营原先由十二侯分掌,佐以都指挥,监以内臣。如今这一改制,大大削弱了侯爵的军权,此消彼长的,还有江彬的势力。
    成为千夫所指的江彬感恩戴德地对正德皇帝道:“倒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不是要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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