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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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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云姿摇了摇头,“我整日都呆在府里,怎么会知道城中发生过什么。如果大人问的是先前的叛党的事,也请原谅妾身一无所知,当时我正携子在家省亲,听闻动乱消息时担忧不已,直到收到夫君的平安书信才安下了心,淮南局势凶险,他不让我们回来,等到后来安定了,我和子铭才动身回来,也正是在回来路上遇险被两位大人所救。我和两位大人是一起进城的,这寿春城中的事,大概我还不如你们两位了解的多。”
  “那你怎么知道那天袭击你的是流民?”楚明允道。
  柳云姿平淡道:“看他们的形容打扮,自然能猜得出来。”
  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看得出来他们是战乱的流民。不过为什么寿春城里人们安居乐业,城外却有大批流民在抢掠行人,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柳云姿微微一滞。
  “没有一个流民出现在城里,他们没有沿途乞讨,而是成了一群匪徒,甚至连郡守夫人都遭了袭击。”楚明允偏头瞧着她,“你这么聪明,就不觉得奇怪,就没有问过你夫君?”
  柳云姿笑了笑,“倒是真没有,我没有大人您想的那么多,一心只觉得人没事便好,夫君本来就事务繁忙,不想再提起来让他担忧分心了。”
  她话音方落,苏世誉不禁微微皱眉,“韩夫人,”他开口道,“我记得初来府中你为我们遮掩解释时有提到被救,当时韩大人并不惊讶,想来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
  柳云姿不觉握紧衣袖,顿时答不上话来。
  楚明允看了苏世誉一眼,复又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似笑非笑道,“既然知道,怎么没见韩大人做些什么呢?”他顿了顿,“你不了解寿春城,可总该了解你的夫君吧?”
  她沉默不语,已然被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无论她如何开口辩解,韩仲文都逃不了玩忽职守的罪名,若是闭口不言,只会显得心虚可疑,就是无声印证了其中暗藏阴谋。
  良久,柳云姿松开了紧攥的衣袖,抬手按上胸口,温婉眉目显出些笑意,“我的夫君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与他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十四岁时嫁给了他,他说绝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转眼这么多年了,他还总担心我操持家务会累着,明明都已经不小的官职了,路上看见些小玩意还要下车亲自买回来给我,想哄我开心,也不怕人笑他。”话音微顿,她抬眼看向他们,慢慢道,“我所了解的夫君,并非两位大人想知道的,我觉得他很好,也未必是两位大人所认同的,何况政事复杂,各有打算,大人问我,终究是徒劳。”
  一时无话,楚明允拿过杯盏喝了口茶,意味难明地笑了笑,苏世誉思索片刻,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侍女带着韩子铭走进来,先向楚明允和苏世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柳云姿道:“夫人,小少爷醒来后吵着要见您,奴婢没办法,只好带他过来了。”
  韩子铭一进门就依偎到了柳云姿身边,边半睡不醒地揉着眼睛,边糯糯地叫着娘。柳云姿哄了两声,对苏世誉歉然笑道:“今日就到此吧,妾身不打扰大人了。”
  “韩夫人……”
  “咦?大哥哥!”韩子铭不经意看过去,顿时有了几分精神,只是脱口而出后他自己又皱起了眉头,“不……不对,娘说不是你们……”他盯着楚明允和苏世誉巴巴地纠结了一会儿,“……就是像啊,真的不是你们吗?”
  柳云姿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明允忽地弯眉一笑,对韩子铭道,“你真的想知道?”
  “嗯嗯!”韩子铭点点头。
  楚明允便勾了勾手指,压低了的声音似蛊惑,“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韩子铭闻言就要走过去,柳云姿心头一惊,下意识矮身抱住了孩子,脱口道,“楚大人!”隐约含了几分恳求。
  楚明允笑吟吟道,“我又不会吃了他,你何必怕成这样?”
  苏世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柳云姿道,“他并没有别的意思,韩夫人不必多心。”
  努力定下了心神,柳云姿为孩子理好脖颈上的长命锁,话却是对他们说的,“……如果大人早就认定了些什么,那么妾身的话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孩子仰脸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娘?”
  柳云姿握住他的手,温柔笑道,“没事,我们回去。”
  “嗯。”他乖乖应答,又扭头对楚明允和苏世誉挥了挥手,“那大哥哥再见!”柳云姿跟着起身行礼道别,他们没再阻拦,任由她拉着孩子离去。
  身影消失在院墙外,楚明允收回视线,看向一派淡然的苏世誉,悠悠叹道:“她分明是知情不肯说,不用点手段怎么问的出来,你这么怜香惜玉,倒还不如多怜惜怜惜我。”
  脸皮日渐增厚。苏世誉笑看了他一眼,温声应道:“好。”
  “……”楚明允道,“我说的怜惜不是让你再给我倒杯茶。”
  “我明白你的打算。”苏世誉将满杯茶放在他旁边,“不过韩夫人怎样回答都是无从辨明真假的,我主要是想看看她的态度,这样一来也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哦——?”楚明允笑道,“说来听听。”
  苏世誉起身走到书房,从桌上拿起一封请帖递给跟进来的楚明允,“你的那份应该也送到你院中了。淮南另两郡的主职官吏陆续抵达寿春,你也从军营里回来了,韩大人就定下了明晚设宴。”
  楚明允随手翻了翻,“想来韩仲文也不会轻易放我们回去,所以这是准备了场鸿门宴?”
  苏世誉淡淡一笑,没有回答,须臾后他又沉吟道,“只是不知道梁大人与这有没有牵扯。”
  “你还在想梁进对你下药的事?”
  “毕竟猜不出他的目的。”苏世誉道,“即使当晚他侥幸得逞了,我清醒后依旧会追究他,这手段实在不甚高明,于他也并没有什么益处,他的动机就显得愈发可疑了。”
  楚明允靠着书案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
  “怎么?”
  “有东西要给你。”楚明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御史大人,猜猜这是什么?”
  苏世誉轻声笑道,“太尉大人的认罪书吗?”
  “……差不多,不过不是我的。”楚明允将信递给他,“喏,证据有了,随你怎么处置。”
  大略扫过信上内容,苏世誉眼底笑意却渐渐淡下,“张攸?”他平淡无波地开口,“我记得他是你的人?”
  楚明允不带情绪地笑了声,“现在不是了。”
  苏世誉忽而沉默了,他眸色深敛,对着一纸薄信看了许久,又似乎沉思着一字未读,末了轻描淡写地开口,不经意般地问道:“对待失去价值的棋子,你一向都是这般绝情的吗?”
  似是觉得莫名,楚明允歪了歪头,不以为意道:“有何不可?”
  苏世誉垂眸笑了,淡淡道,“没什么。”就要把信收起,手腕却被楚明允一把拉住,他诧异抬眼,正对上对方笑得眉眼弯弯。
  楚明允瞧着他,慢悠悠道,“这可不是白给的,你亲我一下啊。”
  少有地没有出声,苏世誉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凑近吻了上去。楚明允没料到他会这么配合,微微一愣,旋即将人揽到怀中抱紧,将这个吻加深。
  他握信的手垂在身侧,于无人可见处不觉收紧,纸张微皱,发出了一声轻响。


第六十六章 
  日落月升,转眼到了晚宴之时,各郡官吏陆续而至,门外车马拥街,满庭灯火通明,偌大的郡守府热闹非常,连初秋寒气都被馥郁酒香熏暖。
  环顾庭中,人已经到了大半,楚明允与苏世誉才在主位上坐下,便有一人拿着酒壶殷勤上前,“楚大人,苏大人,下官有礼了。”
  来人是淮南衡山郡的郡守,苏世誉认得他,回以一笑,“沈大人,好久不见。”
  “是是,好久不见。”沈大人笑着用手中酒壶为他倒了满杯,“难得见面,宴还没开,我先敬您一杯!”
  楚明允闻言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既然清楚韩仲文有问题,这宴席上的饮食他们自然都不会碰,只是没想到梁进刚在酒里下过药,这会儿就又来了个敬酒的。果然苏世誉笑了笑,婉拒道:“的确难得相见,不过今夜集会乃是为了要事,我还是不饮酒了。”
  “就一杯算得了什么,”沈大人将酒杯递了过去,“您看,我都为您倒上了,喝一杯也不碍事的。”
  “沈大人不必这么客气,这杯酒你喝也一样,就当作是我敬你的。”苏世誉语气温和。
  他空举着杯有些尴尬,“苏大人这是果真不想喝,还是说我官职低微,我倒的酒您不愿意喝?”
  “怎么会……”
  “你不用白费力气劝了,他啊,估计这一个月都不想碰酒了。”楚明允忽然出声,带笑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身旁人的腰际。
  苏世誉一本正经地移开了视线。好在沈大人没细究楚明允话里含意,转而对着他道,“那楚大人您肯赏下官这个光吗?”
  楚明允微挑眉梢,不答反问,“我把这杯酒喝了你就走?”
  沈大人讪讪笑着,递上酒杯,“一杯薄酒,聊表敬意。”
  未及苏世誉出声阻拦,楚明允便接过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玉杯扔回给他,再加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沈大人识趣地客套了声,忙拎着酒壶走开,又挨个去敬了豫章和庐山郡守。
  苏世誉惊诧一瞬,随即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倒出几个药丸在掌心,“这是阿越给我的百毒解,大多数毒都能解去,你先服下它我再为你把脉。”
  楚明允没作声,按住了苏世誉的手,摇了摇头。
  “怎么了?”苏世誉看着他。
  楚明允侧身,扭头向后,张口把酒吐了出来。
  苏世誉:“……”
  楚明允回过脸来,抬手擦过唇角,“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忍不住想要亲亲我了?”
  “……你觉得呢?”
  说话间人已经到齐了,众人都列席就坐,庭中渐渐静了下来。韩仲文缓缓扫视过一周,从席位上站起身,开口道:“相信在座同僚都清楚淮南所发生的事,也都清楚太尉大人和御史大人所来的目的,今夜韩某先代整个淮南谢过两位大人,也多谢各位远道而来。”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回谢应答之声。
  韩仲文看向主位,“两位大人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楚明允看着苏世誉,苏世誉淡淡一笑,也不推辞,“都已清楚的事我就不多做赘言了,既然诸位大人都在,我借此机会问一个问题便好。”他抬眼看向坐在一侧的梁进,语气温和依旧,“前几日梁大人告知我有援军将领洛辛的消息,可惜随后发生了些变故未能详谈,不知梁大人能否现在说出消息?”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梁进,梁进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唯独避开了苏世誉的视线,没有说话。
  “梁大人?”楚明允催促道。
  梁进将杯盏放在桌上,他还没开口,一声尖叫抢先响了起来。
  他们循声看去,侍女惊恐地捂着嘴,紧盯着豫章郡的郡守,那郡守脸上泛起青紫,他正呆住忽然又喷出一口鲜血,随之一头重重栽在桌上,不再动弹。还来不及反应,几声尖叫接连响起,五六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双目暴突,死状如出一辙。
  苏世誉看得清楚也记得清楚,这几个人都是方才被敬过酒的人。楚明允转头看了过去,沈大人对上他目光不由一颤,慌忙几步躲到韩仲文身旁。韩仲文还端坐原位,只是不知何时府兵围护在了他的四周,手按腰刀,蓄势待发。
  事发突然,随他们从长安来的侍从原本守在外围,回过神后当即冲上来挡在楚明允和苏世誉身前,同样握住刀柄,警惕以对。
  场面陡然僵持,冷凝到了极致。
  这日天色不佳,夜沉如墨,星月皆隐于重云之后,唯有高悬的灯盏曳曳生光,照得庭院明亮。
  楚明允轻轻笑了一声,此刻听来分外清晰,“看来问题是不用回答了。”他气定神闲地扫了眼,“难怪一直没对我们下手,原来是在等今天啊。所以剩下没死的这些人,都是你的了?”
  “除了两位大人,都是。”韩仲文看着他,“楚大人果然厉害,也幸好我还没有天真到认为一杯毒酒就能解决你。”
  “如此看来,叛变的不是洛辛,而是韩大人和淮南所有官吏了。”苏世誉淡声道,“韩大人既然把自己府邸化作修罗场,想必妻儿早已转移了?”
  韩仲文没有说话。
  楚明允不带情绪地笑了声,“怎么不说话?都到这一步了,干脆说个明白啊。收买张攸,追杀了寿春县丞全家,在寿春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你做的这么漂亮,那有没有把援军也杀了干净呢?”微微一顿,他道,“我倒不信会有什么凭空消失,不如说这一切都是你精心安排的好戏,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淮南王叛党?”
  “你错了,楚大人。”韩仲文终于开口,他站起身退开几步,“当然有淮南王留下的残党,不然这些人是谁呢?”
  话音未落,房檐上密密现出弓箭手们的身影,一身黑衣,正是那晚在寿春县丞家遭遇的黑衣人的装束。
  “放箭!”
  箭矢应声蔽空而下,如雨纷纷。庭中其他人毫无预料,顿时乱作一团,惊叫着四处奔逃却不免被乱箭射杀倒地,侍从们抽刀格挡,刀箭对撞溅起火花,金石之声铿锵作响。楚明允站起身,广袖一卷挥开迎面而来的箭,他伸手刚拉住苏世誉,却忽然被苏世誉一把反扯了过去,猝不及防地撞在对方身上。
  楚明允微愣,转头正看见袖中剑滑出,在俊秀白皙的指骨间闪动一下,转而向远处飞射而出,如箭迅速,却又远比箭势猛,化作寒芒一点与三支箭矢擦身而过,直接洞穿独在檐角的弓箭手的胸膛,带出血花一串。
  那么多的弓箭手,只有这个是特意为楚明允准备的,隐蔽在他看不到的死角,掩盖在无数飞矢的混杂声响下连发三箭,箭箭直取要害!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这个温润斯文的御史大夫居然是会武的。
  然而对方毕竟是个神箭手,三发位置不同,苏世誉手上又没了武器,电光火石间避开了前两发,却终究被最后那支箭扎入了手臂。
  苏世誉毫无反应,甚至连低哼一声都没有,楚明允却脸色陡变,“世誉……”
  “只是皮肉伤,不要紧。”苏世誉松开他,拔下羽箭要扔却被楚明允攥住手腕,他清楚地看见箭簇上泛着幽绿色的光,脸色难看至极,“箭上有毒。”
  苏世誉轻挣开他的手扔了箭,拿出白玉瓶服下几粒药丸,竟还抬眼对他笑了笑,“没关系,我能撑得住。”
  无处可躲,一遭箭雨攻势下,侍从们为了护全他们两个已经死了大半,剩下几个也是负伤强撑。韩仲文毫不在意已经投靠的人被误杀,庭中已经横尸满地,血流成河,只剩这几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当中。弓箭手们正换箭搭弓,也正是这一空隙留得他们交谈,但接下来,他们必死无疑,思及此,弓箭手们也大为振奋,秉着最后一击的心情,将弓弦绷紧到极致后,松手放箭。
  流矢飒沓,突然几道黑影掠过,不知从何而来,眨眼间停在了庭中,以楚明允为中心背对而立,扬手间剑光璀璨,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将箭悉数挡下,更有两人也持弓箭,抬手射向檐上。也不过仅仅六人,远少于方才的侍从们,可当他们伫立庭中,气氛浑然一凛。
  “属下来迟,请主上责罚!”
  楚明允一言不发,抓过影卫手上的角弓,抽出三支箭并搭其上。
  正对着那排弓箭手的影卫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冰冷至极,“低头。”
  他们丝毫不敢犹豫,应声俯身,紧接着厉风在头顶掠过,带出锐利尖啸声,他们抬头看去,意外发觉那三支箭并未直冲着弓箭手,而是穿透了悬挂檐下的灯笼,其势分毫不减一路而上,射入人身。
  灯笼破裂,火苗腾地在人身上烧开大火,迅速蔓延开去,房檐上顿时火光冲天,映红了晦暗天色,呻吟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弓箭手痛苦翻滚着跌了下来,摔在地上后火势再度猛涨,噼啪作响地烧了开来。
  楚明允揽住苏世誉,那百毒解不知对这毒到底有没有效,他分明服下了药,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况且他一向擅于隐藏掩盖,半点痛苦之色都不曾流露,楚明允反而更加心乱如麻,懒得再管韩仲文,“世誉,我们先出去。”
  苏世誉点了点头,他神思逐而凝滞迟缓,虫噬咬般的痛密密地啃在经脉骨骼,却还是按下了楚明允要抱起自己的手,摇头道:“……我可以自己走,你拿好剑。”
  “世誉……”
  “……我自己走。”他坚持道。
  “啧。”楚明允只得揽紧了他,转头对影卫吩咐了声什么,离得那么近,苏世誉却听不清晰,模模糊糊的,他抬眼望见不远处烈烈火光,浓烟四涌,忽然无由来地觉得有些冷,恍惚间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在叫他:
  “小将军……”
  苏世誉一怔。
  楚明允看了眼苏世誉,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率先冲了出去,影卫紧随其后。
  远处回廊下韩仲文死死盯着他们,扬声冲府兵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拦下他们!”
  府兵们抽刀冲去。
  这座府邸里遍植翠竹,郁郁成林,无数幽径曲折相连,韩仲文当年修建时怎么也想不到如今反而对他们相当有利。竹叶遮蔽下昏暗难辨,剑光闪灭,影动叶摇间血如泼墨,溅染绿竹。
  苏世誉脚下猛地踉跄,楚明允一把将他整个捞到怀中,凭一点微弱的光亮看见他面如纸色,冷汗满额,“世誉,你怎么了,哪里疼?”
  骨肉像是被钻透劈开似的,连带着胸腔里都一阵阵痉挛,苏世誉却紧抿着唇摇了摇头,顿了一瞬,他强撑力气挣开楚明允,因却脚下虚软不禁跌在地上。楚明允半跪下来紧盯着他,影卫们也停下脚步,隔了一段距离把他们围护在中间,警觉地盯着周遭竹林。
  “你先走……”
  “你想都别想。”楚明允直接打断他的话。
  说话有些费力,苏世誉慢慢地开口,还认真地分析给他听,“带着我只会拖累,我们都出不去,但只要你逃出去了,韩仲文会留着我的命做为要挟,不会杀我……待你回到军营里再商议救我也不迟。”他看见楚明允的神情,又温声补充道,“……听话,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府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位置,重重人影在林外闪动,有一些已经冲进来与影卫兵刃相接了,喧嚣顿起。虽然对方伤亡惨重,可胜在人数众多,一波又一波地扑击上来,影卫们体力损耗,也各有负伤。
  金鸣断响就听在耳里,楚明允扣紧了他的肩头,不容置喙的冷厉语气,“我偏要任性。带不带你走是我的决定,轮不到你说话。”
  苏世誉无奈至极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再说,疼痛自四肢百骸涌上头颅轰然炸开,他猛地一抖,捂住了嘴,可殷红的血从他指缝中不断溢出,大滴大滴地坠下,落在儒白衣襟上斑斑血花。
  “世誉!”楚明允慌了神,一把握住他的手,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世誉……你怎么样……”
  苏世誉愣愣地盯着满手的鲜血,混混沌沌,他听不清楚明允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却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小将军……”
  他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点滴细密地渗透到血骨里。
  “世誉……”楚明允声线颤抖,看到他低垂的眼眸如干涸欲枯的井,黯淡下去无一丝光彩,楚明允紧握着他的手,却分明感觉到向来温热的掌心一点点变凉,脑中陡然抽离成了空白,俯身一把抱住他,“世誉……”
  苏世誉什么都听不到,他耳中一阵沉寂,继而响起了哗哗雨声,还有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小将军……”
  虚弱近无,又猛地清晰起来,是濒死一刻,是气绝前最后一息的嘶吼:
  “小将军,快逃——!”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捂不住的汩汩血流,满手的赤红,被滂沱大雨冲刷又涌出,他抬眼远望,沙场万里,狼烟烈火被暴雨浇熄,下一瞬,眼中万物随他一起倾倒在地。
  他看见雨滴砸在泥洼里,溅起血色的积水,他看见横尸遍野,都是熟悉的面容,不肯闭目,口型还含着那个逃字,然后,他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叫他。
  “……为什么?”他已经无力起身。
  “没有为什么。”男人抬脚踩在少年背上,低头看他,“长得像个小姑娘一样,你真懂得什么叫打仗?”
  他一说话混杂着血的泥水就呛进喉中,却固执地开口道:“我们明明那么相信你……”
  “你自己要相信我,怪得了我吗?”男人嘲讽笑道,“小姑娘,全军覆没了,要怪也只能怪你蠢,怪你笨。”
  他被扯着头发仰头面对着那张同样熟悉的脸,大雨如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眼里冰冷而生疼,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字字道,“我最恨欺骗利用感情之人。”


第六十七章 
  以寡敌众,又被轮番拖耗了那么久,有影卫终于无力支撑,颓然倒下,少了身形遮蔽,竹林虽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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