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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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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班众人要去聚仙居吃饭,虞七少爷提的。那家的酱肘子是一绝,小玉麟和他自个儿都爱吃。秦梅香推说累了,婉言谢绝了。临走时虞冬荣挺担心地看着他,然而秦老板只是安抚地冲他笑笑。
后台人都走了,只有琴师老窦还在。老人家从秦梅香一登台起就给他拉琴,算起来也有许多年了。秦梅香有些奇怪,因为老窦的夫人向来是卡着下戏的时间起锅做饭的,所以老人家下了戏跑得比谁都快。这一次倒是奇了。
他温声招呼道:“窦叔,七爷请客,您怎么不过去?”
老窦难得正色道:“秦老板,我有一件事,想求您。事儿是个难为人的事儿,可老头子我没法子,为了救人,只得厚着脸皮讨您一个心善了。”
秦梅香安慰道:“您是知道我的,咱们多年的情分了,但凡能出得上力,我一定帮忙。”
听他这样讲了,老窦神色略松了松,叹了口气:“花家的事儿,您听说了没有?”
唱小生的花满山,去年和戏班到申江走穴,惹上了一出风月官司。他扮相俊雅,演得又都是才子佳人戏,从来很得小姐太太们的厚爱。但是人的性情不同,花满山台上虽然风流倜傥,下了台其实是很本分的一个人,与结发妻子感情也很好。就连一向捕风捉影的小报,也挖不出他身上什么新鲜来。
然而有时候,人是该着会有劫难的。花老板为了赚钱,在申江留了半年,被一位客居申江的富商小姐看上了。这种事按说多了去了,相貌好些的伶人,多少都遇见过。若是不愿意相好,婉言谢绝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小姐是个执拗性子,非要哭着喊着嫁给他。别说花满山已经成婚了,就是未婚,这样的婚事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自古讲究门当户对,伶人地位又何其卑微。名媛嫁戏子,不论对哪一方,都简直是笑话一样的。
于是就一味地避走。那位小姐痴情成狂,眼见此生与心上人无望做眷侣,竟萌了轻生的念头。花老板一场演出落幕,这位小姐当着满场观众的面儿,爬上了剧院二楼的围栏,以死相逼,强令花满山娶她。
最后花满山劝阻不成,她便从那上头说不清是跳下来还是跌下来了。落地时也是寸了,后脑勺磕在铁扶手上,当场气绝。
这事儿闹得太大,报纸上吵吵了一个多月。花满山因此吃了官司,被抓进了看守所。
关于这事儿,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论理来看,花老板挺无辜的。只是别人不这么想。尤其那小姐的家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声势浩大地追求一个戏子,家族的名声往哪儿放,家人的脸面又往哪儿放?再者说,哪有淑女去不顾颜面讨一个伶人欢心的道理呢?于是一口咬定是花满山故意引诱,始乱终弃,以致最后害人性命。
官司扯皮了很长时间,最后赔了个天文数字才把人放了。但因为那小姐家人在本地的势力,花满山在看守所吃尽了苦头,出来没有半个月就过世了。花家横遭祸事,拼劲全力结果却得了个人财两空。花夫人一时想不开,出殡时趁着大家不在,把自己吊死在屋梁上了。
一时间家破人亡,只留下了个七岁的小儿子,懵懵懂懂,被舅舅家接过去了。花家为了救人散尽了钱财,只留下一张光会吃饭的小嘴。这年头普通百姓大多生计艰难,娘舅家已有六七个孩子了。花满山在时,尚能对他们时时帮衬,如今人没了,这孩子就是个白吃饭的。于是来求梨园的同行,让他去学戏。说好听呢,是让孩子将来有一技之长,说不好听呢,就是嫌累赘不想养了。
说起来秦梅香同花满山向来只是个点头之交,没有在一起合作过。但是老窦的夫人论辈分是花满山的堂姑姑,老窦从前给花满山的叔叔也拉过琴,两家论起来倒是比一般亲戚要亲近的。
秦梅香听到老窦提花家,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犹疑道:“您是想……让我牵线,把这孩子接到五福班里来学戏么?”
秦梅香觉得为难起来:“您是知道的,我年纪这样轻,自己的戏尚且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若是身上带艺的,我同他说几日戏倒没什么。可若是真心想入行,我只怕担不起这个担子。不过您既然开口,若是他没处去了,暂且留在我那儿,倒是不会缺他一双碗筷。”
秦老板的性情,老窦是再清楚不过的。他既然这样开口了,不管这孩子将来能不能唱戏,总会有个妥帖的出路。当即深深一揖:“秦老板,您是好人。大恩不言谢,我代花家上下,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
秦梅香慌忙把他扶了起来:“您快别折我的寿了。这么多年,您兢兢业业地陪着我,也没向我求过什么事。我心里念您的好。”他安慰道:“往后,您放心就是了。”
第34章
事不宜迟,当下回去就把那孩子送过来了。
秦梅香见了,暗暗叹气。面上却一点儿都没露出来,怕伤了那孩子的心。老窦把人送过来,千叮咛万嘱咐,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那孩子瘦骨伶仃也罢了,主要是相貌生得实在古怪。一张不大的小脸上,凸起的脑门儿占了一半儿,像个年画上的寿星公公。余下的半张脸上,五官中有四官均是寡淡如无,唯有两只眼睛奇大无比。然而这大眼睛和秦梅香自己当年又不是同一个大法:那对眼皮像是没东西撑似地垂下来,于是只能看见两个古怪的半圆。
秦梅香努力地想从这孩子的容貌上找出几分优点。然而宽厚如他,看来看去,脑中还是只有一个“丑”字。他缓了缓,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那孩子似乎是有点儿呆。问了好几遍,才细声细气道:“雅南。”
他声音太小,要不是秦梅香耳力过人,几乎就没听见:“是哪两个字?”
“雅歌的雅……南方的南……”
以雅以南;以龠不僭。花满山倒是会起名字,听着也是盼这孩子将来能入梨园。能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或许还不算太笨。秦梅香稍微安了心,叮嘱徐妈带他下去吃东西了。
花满山唱俊扮的小生,容貌自然是不可能差了的。花夫人听说也是端庄的人。怎么这孩子偏偏生得是这个样子呢。可见容貌这东西和爹妈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大,好坏全凭老天爷高兴。
于是这孩子就留在了秦梅香身边。
性子倒是乖乖的,不吵不闹不淘气,只是老是呆呆的。问一句话,往往半天才能听到一点儿回音。
秦梅香是经历过学戏之苦的。孩子们年幼时,尚不懂道德人伦,善恶之辨。又是在戏班那种环境严苛的地方。班子里性子软弱的,难免要遭人欺负;学戏学得差,不得戏先生看重的,也要遭人欺负;容貌古怪,性子不合群的,还是要遭人欺负。这孩子三样全占了,日子能好过才怪呢。
徐妈很可怜他,使出哄孩子的手艺,给他翻着样儿地做好吃的。可是饭菜好与坏,那孩子似乎也不怎么太吃得出来。他似乎是天性里带着几分钝的。
他晚上住在秦家,白天仍然是要被送到曹家大院儿里学戏的。都是基本功,站桩,顶碗,喊嗓之类的。穿插着教一点儿开蒙戏,不唱,背戏词。背错了的,背不下来的,统统要打手板。
秦梅香下了戏过来接他,怕被学戏的孩子瞧见了讲闲话,于是只敢远远地站着。戏先生走到南哥儿身边,也不知道考校了什么,孩子们哄堂大笑。秦梅香看见戒尺往他手心里落——他挨的打比哪个孩子都多。
光是这么瞧着,心里头都怪难受的。秦梅香自己是天生聪颖的,当年先生教戏词,他听过一遍就记住了。现在虽然略差了些,可再拗口的词句也背不过三遍。说起来他挨打最多的时候,其实只有练跷功而已。
曹小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来了,叹气道:“瞧见了?当真不是吃戏饭的料啊,祖师爷不赏饭!”
秦梅香沉默了一下:“老窦给班子拉了一辈子琴。他开口了,我不能不管。”
曹小湘摇头:“若不是看在花老板指点过蕙香的份上,班中也不可能收这个孩子。眼下只能这样,凭他自己造化了,就算是还花家一个人情。我劝你也别花太多心思,白费劲。”
一日课毕,秦梅香领着那孩子回家上药。问他痛不痛,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被打糊涂了。容色也未见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倒是没掉眼泪。
晚上睡觉。秦梅香记起他那屋似是忘了洒驱蚊虫的花露水,提着灯出门,却在窗外听到了一阵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在背白天的戏词。背到一半忘记了,要想半天,才能接上。这样来来回回嘀咕了有十几遍,终于把戏词理顺了。又一遍一遍从头到尾地过,不知疲倦似的。声音虽然细微,但是字正腔圆,极为认真。这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没了声音。
秦梅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发现南哥儿靠坐在墙边,已经睡着了。
秦梅香把他展平了放回床上,盖上了被子。
盯着那大脑门瞧了一会儿,忽然悄悄笑了。
就这么着吧,他想,都说勤能补拙,想来老话总有它的道理。
花雅南就这么留在了秦梅香身边儿。秦老板因为怜爱他,难免就多用心一点儿,想在科班学戏之余,给他吃点儿小灶。
问他分行当了没有,愣了半天开始摇头。这个筋骨,唱武戏是没指望了。秦梅香听他的嗓子,细细的,气不是很足,这样一来生行和花脸也够呛。反应又慢,唱丑怕是也不成的。可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唱旦就能成了么?杨师父早就有话:长的难看,唱不了旦。
模样是没有的,骨架倒是生得很纤细。可这纤细也说不好是生来的,还是身体不好造成的。
秦梅香愁了好几日,最后狠狠心:既然送到自己身边儿来,自然要教他自己的本行。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孩子也是差不多的。至少眼睛是大的,说不好万一将来老天眷顾,能长开了呢?若实在不是这块料,就让他和小窦子一样去学拉琴。若是琴也拉不成……那就托虞冬荣给他找个能学手艺的地方,学一门手艺。办法多得是,怎么也不会让这孩子以后饿死了。
他自己向来是心定之人。注意拿定了,旁的便都不去想。
从来他们学戏,是什么都要学一些的。然而学也有个先后,南曲,皮黄,梆子腔里,一般都是从南曲入门。因为南曲体系规整,许多其他戏曲都是从中脱胎而来的。
基本功练完了,就是学戏。既然是开蒙,向来从字少音简的戏学起。于是把南曲腔的《天官赐福》,对着南哥儿唱了一遍。
唱过之后,就是一句一句地教。教了六七遍,还是记得颠三倒四。秦梅香是个不厌其烦的性子,倒是也耐得住。若是换了杨清涵,只怕当场就要气得上房。
这样磕磕绊绊,艰难万分地教完了,回去想着吃茶歇一歇。打了个盹醒过来,还见那孩子在院子角落的紫藤架子下头默戏——他是真的肯用工的。
梨园行说起来也就这么大,东家有点儿事儿,转眼就透到西家去,不出几日,大伙儿全知道了。有叹气的,有同情的,当然还有幸灾乐祸的:说秦老板什么都好,就是眼神儿不好,捡个破石块儿当宝。
杨清菡很快得了信儿,让秦梅香把花雅南带过去——这是要出手管徒弟的事儿了。
秦梅香难得忐忑,把南哥儿梳洗得干干净净,通身换了簇新的衣裳。然而怎么梳洗也盖不住那个醒目的大脑门儿。小玉蓉在边儿上挺惆怅地出主意:“要么,给他贴个片子再带过去?”片子就是旦角儿上台时贴妆用的假发,南哥儿刚开始学戏,还没用上过那玩意儿。
秦梅香叹气:“又不是上台,算了。”
小玉蓉提醒道:“若是师父不同意你留着他,那可怎么办?”
秦梅香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两人叫车去了杨宅。杨清菡正躺在床上摇着檀香扇子敷黄瓜片儿。
秦梅香牵着南哥儿的手进屋,向杨清菡道:“师父……”
杨清菡没睁眼睛,伸出五指尖尖的手往自己身边儿招了招,那动作活像引诱童子的女妖怪。
南哥儿慢慢走过去,杨清菡摸到他的小肩膀,慢慢抬起身睁开眼。哪知道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松了手,脸上的黄瓜片儿噼里噗噜掉了满地。
秦梅香生怕他要发作,上前把南哥儿小心翼翼地抱住了。
杨清菡憋了半天,神色仍然惊骇:“这是哪儿来的大眼贼?!”
得,雅南的三字判有了:大眼贼。秦梅香忍不住语含责备:“师父!”
杨清菡不理他,上手摸了摸南哥儿的额头:“还有这大脑门子,挂个胡子就能演寿星老儿了。”他狐疑道:“我记得花满山和他太太都挺俊的啊!”他冲着秦梅香,声音压低了:“不会是大街上捡的吧?”
秦梅香站在南哥儿身后冲他拼命摇头。
小玉蓉打圆场道:“师父今儿气色瞧着倒好……”
杨清菡斜了他一眼:“胡说,脸都吓白了。话说你那彩楼配练得怎么样了?别到时候让外人说我杨清菡教徒弟时藏私。”
小玉蓉老实道:“练着呢,今儿过来,就是想让您再给看看。”
杨清菡点头:“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来吧。”这是把秦梅香和南哥儿晾在一边儿了。
秦梅香也不生气,抱着南哥儿听小玉蓉唱戏,又听杨清菡指点小玉蓉眼法和指法。小玉蓉有几次看着秦梅香欲言又止,被杨清菡呵斥过去了。直到一出戏完事儿,杨清菡才满意道:“这样才像话。”
这是含蓄地表示,秦梅香带过来的孩子,不像话。
秦梅香也不气馁,替杨清菡利落地泡了一壶新茶,把茶盏端到他跟前儿:“您叫我带南哥儿过来,想来是打算给他指条路?”
杨清菡喝了他一杯茶,脸色略好了点儿:“老窦想得美。他是经年的黄鼠狼成了精,想借着我疼你,爱屋及乌也疼疼这个小崽子。他也不想想,祖师爷的饭碗要是这么好端,各大科班的门槛还不早就叫人踏破了。”他放下茶盏,挑剔地打量着方雅南:“说说,会唱什么呀?”
“才开蒙呢,天官赐福都没教完。”秦梅香答道。
“唱两句来听听吧。”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南哥儿慢吞吞地开了口,声儿不高,但是字正腔圆的,而且也不知道怯场。
秦梅香心中安慰:他竟然没有错词忘词。
杨清菡下了床,绕着他来来回回地瞅,捏捏腰,捏捏腿,又掰掰那小手指头。南哥儿不为所动,照旧唱自己的。这孩子的心倒是很定的。
杨清菡等他唱完,露出了有些惋惜的神色:“乍一瞅没个看,这么一听,倒也没有资质太差。只是这长相……”他有些无趣地摆摆手:“就这么先在五福班呆着吧……”
小玉蓉很懂察言观色,领着南哥儿出去吃东西了。
杨清菡重新坐下来,喝了口茶:“有个事儿不知道你听说没。你那姘头的上峰死了。”
秦梅香一愣。但他很快缓过神来。杨清菡受邀的堂会很多,想来是交际是听到的。他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儿晚上。”杨清菡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也该给自己打算打算了。”
见秦梅香不说话,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怎么个心思。”
秦梅香平淡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没说话。
杨清菡叹了口气:”算了,管不起你的事。”
第35章
李大帅过世的消息传开是几天之后的事儿了。
秦梅香下了戏回来,发现秦宅门内两边儿站了好几个兵。
徐妈有几分战战兢兢的。倒是南哥儿年纪小,不知道怕人,仍然对着紫藤架子练功。秦梅香叹了口气,把热腾腾的三丁包子放到南哥儿怀里,摸了摸他的大脑门儿:“去吃吧。”
南哥儿看了看他,拿了一个,把剩下的递还给他。这是表示让秦梅香也吃。
秦梅香摇了摇头,招呼徐妈把他领回屋里去了。
许平山正在屋里踱步,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身来。有日子不见,他面色多了几分疲惫。秦梅香看见他臂上的黑纱,轻轻叹了口气:“节哀。”
许平山走上来,把他抱住了。
秦梅香心里一酸:“今儿在这儿歇?”
头顶上沉沉地嗯了一声。
秦梅香叹了口气:“弄那么些兵过来做什么,把老人孩子都吓着了。”
许平山叹气,声音压低了:“里头有眼线。”
秦梅香闻言有些不安:“那怎么办……”
“也不碍事,就这么着吧。”许平山拉着他的手,坐到了床上:“想我不想?”
秦梅香没答话,低头轻轻解开了他的扣子。
因为许久不曾燕好,倒似乎有了点儿久旷的意味。秦梅香难得有些起了兴,伏在褥子上轻轻扭着腰。许平山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背上,把他攥着被单的手腕子抓紧了。秦梅香压着声音细细地喘:“你小声些……隔壁……有孩子在……”
许平山腰上不停,一面还能喘着粗气讲话:“谁家孩子那么磕碜?”
秦梅香低声道:“别胡说八道。”
许平山吻着他的肩,腰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手也不老实,夹在褥子和秦梅香的胸口之间,火急火燎地往下:“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他报复似地把秦梅香攥住了:“你倒好……”
秦梅香咬紧了被子,身子慢慢绷紧,不动了。
云消雨散,许平山抚摸着秦梅香汗湿的肩,静静地看着他。
秦梅香垂着眼:“是又要打仗了么?”
许平山手停了,放开了他:“也没那么快。”他坐起来,翻出一支烟,似乎是想点,看了一眼默然不语地秦梅香,又忍住了。只是把那根烟来来回回在手指头上玩儿:“不过早晚是要有那么一天的。”
这是个很沉重的话题。他们一向都是避着。秦梅香知道许平山还有别的话想说,但那个人最终也没说,他也就选择了继续沉默。
“你身上的财物,有多少算多少,都换成黄鱼,提早打算吧。”
打算什么呢。真到了那一天,钱财都是身外物了。
许平山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没法再说下去了,话头一转:“你怎么养起孩子来了?”
“同行的孩子。”他低声道:“爹妈都没了。”
许平山不再说话了。
秦梅香抬起上半身,够到了床头搭在清水盆上的湿毛巾,拉起被子想给自己清理。许平山放下烟,隔着被子按住了他:“再来一回吧。”
市面上一切如常。做生意的做生意,上班的上班。人们听说了这样的大事,议论几天,见日子没什么变化,也就不提了。平民百姓根本不在意上头的大人物是谁,眼前的饱饭才是更要紧的。
秦梅香去找了虞冬荣,打算要灌唱片了。虞七少爷这阵子一直忧心局势,但听到他这样说,仍然十分高兴:“你总算是转过这个弯儿来了。”
秦老板笑了笑:“不过是终于准备好了。”
唱片公司那边也喜出望外,很快就拟了合同和录制的内容出来。玉堂春和白蛇传都是少不了的,也有南曲《紫钗记》中的《折柳》和《阳关》两折。
录音是个要一气呵成的事儿,所以秦梅香提早一周就和班底排练过了,词句也反复掐着时间对过,确保不会出现唱到半句唱片戛然而止的窘事。
到了灌音那日,大伙儿早早就来到了录音的地方。杨清菡自己不爱灌唱片,但是为了能让秦梅香的唱片尽善尽美,还是和小玉蓉分别给他配了戏。
这中间出了个小岔子。因为录音的屋子与戏园子比要小得多了,艺人们还像戏台上那样唱,就唱出了事。秦梅香唱旦的,察觉不对时就赶忙把声音压下来了,但是曹庆福一开口麦克风就炸了,把录音的洋人技师吓了一跳。这样来来回回,费了两三个蜡盘。好在后续大家摸出了其中的关窍,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唱下来了。
因为是个新鲜的事物,所以小玉麟作为帮场也过来瞧新鲜,还不知怎么顺手把南哥儿也抱过来了。录音不能有杂声乱入,除了开腔的艺人和乐队,余下的人都静悄悄的。
等到平安录完了。大伙儿才有说有笑地放松下来,彼此交换着惊奇的感想。南哥儿走到麦克风边上,好奇地抬头看着。秦梅香把他抱起来,鼓励道:“唱一个?”
于是尚带着童声的天官赐福响起来了。南哥儿的声音本来小小的,被器材一放大,就清晰了起来——竟然意外地动听。
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要是咱们上台也能用这个,嗓子就能省不少力气了。”
也有人不赞同:“那就不叫真本事了。”
虞冬荣看见秦梅香抱着南哥儿站在那里,一个极美,一个极丑,不禁有几分感叹。小玉麟看到了,倒是挺不以为意的:“看惯了也就好了。吴师姐说了,奇人才有奇貌呢。”
虞七少爷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个所以然来:“秦老板的耐心是真的好。我要是得了这么一个孩子,一天得愁死八回。你怎么想起把他抱过来了?”
“戏班子里大人都过来帮场,留他一个在那儿,会让那帮小的欺负……”小玉麟说着说着就警惕起来:“七爷,你以后想要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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