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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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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的目光里,裴钧每日跟随父亲晨练、习拳,在家中林立两侧的各色刀兵间学身势、身法,和所有那般大的孩子一样渐渐长硬了身骨、熬实了心肠,成了个英眉带笑的少年郎。十四岁那年,他禀了父亲,参了武举,考过马步、长弓只等扬名于策试,一心想要像父亲一样做个名震天下的护国将军,如此叫裴家得以满门忠烈,往后就再不受那些个小人的鸟气了。
  当年这想用子子辈辈去全一个名位的心愿,如今看来确然是一个负气到可笑的念头,可当年的裴钧甚至还没等考过策试,更没等学会笑自己幼稚,就已在家中收到了北疆夹染朔风的丧报——
  父亲裴炳战事大捷、功勋卓著,却无奈重伤身死,黄沙埋骨。
  死亡,终于换来崇高的荣耀和真实的尊贵,仿若一巴掌扇上了所有嚼舌根者的嘴,也让裴氏一家捧着先父灵位,随母亲披麻戴孝入宫谢了恩赏,住进了敕造的忠义侯府。就在那一天,府外挂上了御笔亲提的金字大匾,门前也立上了朝中公卿显贵才有的金漆兽面抱鼓大石,内架来一张麒麟猛虎照壁、太后懿赏宫藏巨幅射猎画卷,一切的一切,都是朝廷赏赐武将的最高规制。
  先皇为安抚裴氏,甚至赐下锦旗金令,说感念裴父忠骨铮铮,裴氏嫡子日后若犯一切错罪,只要不危谋社稷,就皆可免死。
  裴母经此悲痛欲绝,自然再不许儿子去考武举了,一夜间收起了家中所有兵书图册,只准裴钧读圣贤礼教,就连刀枪棍棒也都一并命董叔锁了起来,再拒了四处来讲与裴妍的各色亲事,说要等过三年孝期后才可再议,如此断绝之举,一时好似将一家子都投入一缸深不见底的静谧冰水里。
  那时的裴钧只觉父亲一去,困在家中的每日都只得压抑与混沌,前途也根本没有一丝光,终有一日起翻墙出府,日日混在街中顽劣,自此不是四处寻衅斗殴,便是流连酒色歌舞,虽认识了老曹和梅少,可任凭这二人如何规劝上进,他却依旧颓丧得八风不动,长达两载。
  裴母忧心万分、茶饭难咽,可妇人无才,又不知该如何打骂这儿子,于是就听了旁人所劝,一咬牙将裴钧押进了青云监去做朝廷的学生,往后便仰仗国法来管一管他。可裴钧在那里读书、撒浑,和一众少年笑闹高歌,却不过是从街巷里打混的娃娃头子混成了学监里的监生一霸,当周围好友都一一拜了朝臣为师时,他还仍旧无人认领,眼看着不少人都参了当年的恩科,他也一点都不心急——用岭南人方明珏的话来讲,活像个罩着众监生的无良“大佬”,只要有他时常“见义勇为”,监中的官宦之后不敢仗势凌人了,一众庶族子弟就着实很爱跟了他混。那时他也并未想过,日后的这些人,就是他如今裴党的起始。
  记得有一日,同届的方明珏被人打了,坐在青云监的课舍里憋着岭南口音哭。因这方明珏少年时候长得虎头虎脑,一口福胡不分、四是难辨的口齿也招人喜乐,监中众生便都挺疼他,一窝蜂都围去问他怎么了,听他青了只眼睛一哭一喘道:“宁武侯的小儿子,叫唐誉明的,你们听说过没?——他托了她姥姥寿康公主的福进了宫学了,今日我就在元辰门外多看了他一眼,他就打我了!”
  这是裴钧第一次听说宁武侯世子唐誉明,却也不妨碍他第一时刻就将此人划成了仇人。
  方明珏一向性子好,在监中人缘极佳,大伙儿一想到欺负好友的仇人就在相隔一墙的宝蟾宫里,登时都坐不住了,可又着实不敢对寿康公主这福孙做什么,于是唯独裴钧仗着先皇无罪的赦免站起来,问众人:“姓唐的在宝蟾宫里住哪儿?”
  只有方明珏抽抽搭搭道:“听说他住福祉馆,跟人好一阵炫耀呢。”
  裴钧得了这话,很快就从藏书阁里找来一把匠人弃用的粗麻绳,塞给身边的闫玉亮几个,又拉着他们走到了青云监最深处的皇城墙角,这里恰有一簇高大假山。
  闫玉亮一见,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你想翻墙去宝蟾宫里揍人?——不行不行,这可是大罪啊!你还穿着青云监的衣裳呢,出了事儿他们铁定能找着你!”
  裴钧听言把外衣一脱,摸出绢子来蒙上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天星似的眼睛看他:“这样总好了吧?我快去快回,师兄你记得拉我回来!”说罢不等众人再劝,便灵活爬上了假山的最高处。
  他敏捷地翻墙跳下,竟见不远外就得见一小小馆院,门上恰有“福祉”小匾,院墙是一堆附庸风雅的竹篱笆,当中有一白衣人影微动,绰绰约约,裴钧见之心道:这便是那唐誉明了!于是拔腿奔进院中,上前逮了那人的衣领,提拳便往面门上打。
  被捉住的那人此时全无所料,不免失了先机,只先亡羊补牢般侧了侧脸,先让眼睛避过这拳,下一刻却双肩一沉,竟翻手反握住裴钧手腕,将裴钧出拳的身势一止,足下再来倒钩一记,叫裴钧脚腕一麻忽而周身失衡,登时就被他卡了脖子压倒在地上,却见眼前的人眉似鸦羽、目如玄石,一身凛然之气透出赫赫威压,身手也全然不似个纨绔少爷,反倒像在军中待过似的,力气奇大,招招都直取裴钧命门。
  裴钧心下已觉出不对,连忙将空出的一手在那人腰间一砍,听他闷哼一声,便伺机拍开他手将他反压在身下,一时想要站起脱身,却被那人开了双腿死死盘住腰背脱身不得,还要伸手扯他的蒙面绢。
  裴钧一急,一手将那人双腕挡去头顶,再度提拳作势揍他面门,那人却忽而挺腰扭身就将他摔在了边上,叫裴钧下手一偏,指甲忽在那人左脸上擦出道血印子。
  一时那人眸色骤寒,发怒厉斥一声:“大胆!你是何人,竟敢行刺本王!”
  此声一出,周遭终于赶来几个宫人,一见裴钧当即仓皇大叫:“快来人啊!有刺客!有人行刺晋王爷!”
  裴钧大惊之下方知揍错了人,登时吓得转头就跑,此时只恨脚下生不出对风火轮、背上长不出对大鹏翅,待冲到了墙角,赶忙吹一声哨,见粗麻的绳子果真从另侧抛来。
  裴钧拽着绳子回头一望,竟见那宫人口中的晋王爷居然距他只得十来步远了,于是就再也顾不上耍威风,赶紧屁股着火般扯绳蹬墙而上,爬到墙头连眼都不眨,捏着绳子就往下跳去——
  而如今的他,再不能是这样的少年了。
  回忆随同落轿戛然而止,外头轿夫已恭敬打起帘布来。今时今日重返二十七岁的裴钧袖手躬身出了轿去,抬头一望,眼前又是自家府邸的忠义牌匾和两盏黄灯。
  周遭寒风萧萧,更显此处幽宁肃静,他如常般思索着晋王所言与官中之事踏入府门,却未料一入其中,就有六斤迎出来叫道:
  “大人!不好了,宁武侯家来了人,把思齐哥哥给捉走了!”


第17章 其罪十六 · 怀璧
  若不是六斤这一叫,裴钧几乎都快忘了府中还有钱海清这号人。此时他已走到了垂花门口,一抬眼便见前院青砖上碎了两盆君子兰,忽而细想,不禁眉头一蹙:“宁武侯家?几时来的人?”
  “才走呢。”六斤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急急道,“他们说思齐哥哥在侯府里惹了大事儿啦,怕是要拉回去一顿好打!大人您——”说到这儿他忽而闭嘴,懦懦望了裴钧一眼,见自家主子的面色并不好看,就真没敢说出那后半句“救救他”。
  裴钧步履不停走到前院里,见若干个仆从正清扫着花泥碎瓷,董叔刚搬出个新的花盆来,见他回了也苦脸道:“大人,思齐那孩子——”
  “等等。”裴钧抬了手先打断他,“董叔,您先说说宁武侯家里来的是谁?是不是唐誉明?”
  董叔放下花盆捶了捶腰,摇头道:“不是,来的是他家那大管事梁福昌,带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思齐方才还正同我立在这儿讲花儿讲草呢,他们竟拍门进来拉了他就要走。可那孩子我也留着做事儿了,岂能就给他们?这就叫了护院儿来拦,同他们两边儿一争,这不——兰草都碰碎了。问他们什么事儿,他们说是思齐在侯府里惹了个事儿没了结,不能说赶出来就完了,还得回去接着查证,完后报官都有可能呢,我一时就——”
  “您老听他胡吹!”裴钧哧地一笑,“宁武侯他老人家是九门提督,且不说他大女婿就是大学士蔡飏,就是往下数数,那一大家子儿孙里有多少人同各府衙门有干系啊?要报官他早就报了,衙门忙不迭帮他逮人呢,还能等他拉下脸到我这后辈府里来提人?”
  听他一说,董叔这才觉出阵不对:“也是,唐家也是大户了,再大的事儿搁在府里打死个人都成,怎还会放了人跑出来?……难怪方才思齐一路被拖出去一路叫咱们去请您回来,这不会是同您那票议的事儿——”
  “梁福昌也根本就不是唐誉明的人,而是他爹宁武侯手下的,这人自然只有宁武侯他老人家自己派得动,所以今日这钱海清还不是唐誉明做主要弄回去,而是宁武侯下的令……”裴钧负着手,慢慢再剖一层利害,“唐明誉这小子的院儿里赶走个把学生,多小的事儿,何尝能惊动了他老子?”
  想到这儿他微眯起眼来,心下计较:这钱海清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才会叫他在我这儿待一日,就要宁武侯府难安一日——那这件事儿,我就非要知道知道不可了。
  想到这儿,他冲六斤招了招手:“娃娃,你现在就去一趟城南的曹府。曹先生下了江陵不在府里,你去找他们大管家吴用,向他打听打听这钱海清是怎么被唐明誉赶出来的,叫吴用清楚写好了,你再带回来给我,要快。”
  六斤听令,拔腿就跑出府去。董叔愈发担忧了:“这要是什么大事儿……思齐那孩子会不会出事儿啊?”
  “您也少想那些杀人灭口了,先歇了吧。”裴钧不咸不淡地宽慰他一句,嘱咐下人去烧壶浓茶来,“钱海清既然当初守着这么桩大事儿都能跑得出来,如今被人逮了还立马就知道要叫我救他,他脑瓜子就灵着呢,暂且还能保他自个儿一条命。”
  ——不过。裴钧说到此处却转念一想:如果钱海清知道此事对我有利,则早就可以用作登门拜师的绝好筹码,何以任由我将他冷落至今,却只字不提?……
  一时脑中忽有一道灵闪,叫裴钧顿然想通了钱海清之事的前后关节之处,不禁抬手一抚掌,咬牙怒笑道:“好啊这钱生,他这是在出题考师父呢!”
  与此同时的城北宁武侯府中,钱海清被几个壮汉推搡进了侯府主院儿的大书房里,一进门槛儿屏风就见年过六旬的宁武侯唐必正坐在北墙前的高背椅里,昔日“恩师”唐誉明立在他左手,满脸不安,而侯府家的大女婿——当朝太师蔡延的二儿子东阳殿大学士蔡飏,此时正坐在唐必右手的第一张椅子上。
  不同于站着的唐誉明的一容焦虑,坐着的蔡飏的脸上无喜无怒,只垂眼看着手中的一盏茶,听闻屋内声响,才微微抬了头。
  此时一见钱海清进来,唐誉明立马小眼一瞪,虎起满脸横肉向他喝道:“孽徒!还不赶紧跪下!”
  钱海清眉都未皱,扑通跪了伏下身去,将喉咙抖着道:“草民拜见宁武侯爷,拜见世子爷,拜见蔡大学士。”
  唐誉明见这学生依旧如此恭顺,颇松了口气,连忙腆脸冲老爹道:“爹,您瞧瞧,人也逮回来了,如何发落也都听您老一句话。之前是儿子不晓得利害,这才将他赶了,如今人找着了,这不也没出事儿么?您就——”
  “你闭嘴。”宁武侯冷冷喝止了小儿子这没脑子的话,目光移到堂下跪着的钱海清身上:“钱生,本侯问你,你怎会在裴钧府上?”
  “回侯爷!”钱海清伏在地上磕了个头,眼下是说话都带上哭腔了:“草民离开侯府举目无依,不得不先找个落脚,恰巧听闻裴大人府上的董叔叔正寻人做账房,这便赶紧去了!”
  宁武侯闻言,肃容袖起了双手:“你曾是我唐府门生,裴钧怎会愿意留你?”
  钱海清深知此言下之意就是怀疑他出卖了唐家的消息给裴钧,这才换了个一席之地,便连忙无辜道:“草民入府数日,连裴大人的面儿都没见着两次,收留之事也是大管家董叔叔定下的,裴大人是否知晓都还两说呢!”
  下座蔡飏听言,忽而一针见血道:“世事莫非真如此凑巧?——怎会京中新政之事才起了个头,你就恰好在南院儿闹了窥视妾室的事儿被赶了出去……又恰好一出去就入了裴钧府里?钱生,你可不要胡说话。”
  钱海清颤颤抬了些头,似羞似愧道:“……草、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冒犯了世子爷院儿里的四姨太,这本就是该死的罪了,却全赖世子爷念着师生旧情,发了善心,这才留了草民一条贱命赶出府去……草民区区鄙陋,如今也没了钱资继续留在学监里参科,往后便只想着赖活下去,作账房不过为求生计,怎、怎还会想着新政之事,又去出卖恩师呢……”
  蔡飏低头瞥了他一眼,又抬眼与宁武侯对了个眼神,二人都在思量:这学生看着年纪也着实轻,莫非真不知情?可却何以在他们秘定下漕运改行之事后,府中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难道真是个巧合?
  漕运是朝廷为供宫廷开支、百官俸禄、军饷军粮和调剂民食,而将征自各地田赋的一些粮食经水路运往京师的方式。历来京中的漕运一事,点算数目与清理分发是归裴钧所在的京兆司管,而押送和看管,则是归宁武侯所在的九门提督管,二司两相监管、查证,有何错漏都是瞒不过的,可其实,若是这俩衙门有心合谋、不相告发,则克扣漕粮、军饷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可就拿这二司的长官来说,京兆司里管事儿的裴钧和九门提督宁武侯虽人前都是喜乐逢迎的模样,但实际上,却因了宁武侯府与蔡氏一 党盘根错节的关系,裴钧与唐家不仅从不合作,还彼此都信奉一个真理,那就是但凡自己的衙门在漕运上出了纰漏,第一个将自己参去御前被百官指点的人,必定就是对方。
  于是这样相互督促、友爱进步的同袍关系,便叫二司一个也动不了漕运的肥水了——而肥水不由自家享用,自然就流去了外人田里。底下各地的州官渐渐知道了京中查漕运的二司长官并不贪,大为感动,连连写了无数私折表达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而一转身,却心思活泛地将各州定例的田赋能少上交、就少上交了,如此,那些以“漕运”之名收自百姓却未付漕运的赋粮,当然就填了各地州官的口袋。
  是故,裴钧和唐必不仅连漕运的一杯残羹都分不着,偶有面对漕粮大幅不足的情况,还要作那两个立在内阁里受责问的倒霉鬼,每每捧着账本两相一看,都恨不得对方即刻去死。
  然而,如今却要不一样了。新政之策一经通过,唐家和蔡氏在薛张的谏言中找到了“精官简政”这么个口子,便预备借此找旁人上疏:京兆司事务繁杂,不如将漕运划去九门提督治下,从而改变两边人马忙一桩事情的现状,自此不再“牵制”京兆司的精力,也减少朝廷人手上的虚耗。
  正是因为这个打算,朝中要事过多、忙不开身的宁武侯便给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小儿子唐誉明指派了一个极度简单的任务:同各地州官在京隐秘安插的亲信拉拢关系,多做活络,让他们吃好喝好、有金有银有女人。
  他的本意是通过此举,让州官在与内阁庭寄的折报中为他的献策多多美言,从而影响内阁的票拟,让决策对他更有利。然而这一层利害关系却不能透露给他这没脑子的小儿子。
  宁武侯深知自己这儿子与裴钧久有不和,又是个但凡兜里有几个琐碎银子都会充作腰缠万贯、四处耀武扬威的性子,平日仗着他姥姥寿康公主的宠已经足够泼皮了,若还叫他知道自家撇开了裴钧的京兆司独揽漕运,那这小子大约恨不能往裴钧跟前儿横着走一圈,如此若是白白叫裴钧发现了这碗他们还没吃到口的肉,反而会横生变故。
  可宁武侯却没料到,唐誉明虽确是草包,却竟能蠢到那等地步——他竟然蠢到连逢迎那些个州官亲信都懒怠亲自做,反而叫他那乖顺学生钱海清去帮他吃席。几局下来的某一晚上,南院儿竟忽而传来个事儿,说是这钱生喝醉了,在花园里拉着唐誉明的四姨太吟了首艳词儿,叫四姨太哭着喊着要上吊,唐誉明怒发冲冠为红颜——也为了自己头上那油光泛绿的帽子,叫人将钱生一通胖揍、扫地出门了,说从此师徒恩断义绝。
  此事过了几日后,宁武侯今晚总算忙过一阵,想起了叫儿子汇报拉拢亲信之事,可去吃席的都是钱海清,唐誉明根本一头全懵、不知所云,迫不得已才说出实情,叫宁武侯一阵提头暴喝,而同桌的蔡飏几乎当场头痛欲裂,连忙让宁武侯派大管家梁福昌去裴钧府上将人骗回来盘问——
  可似乎……他们担心过头了?
  蔡飏并不多解这钱生平日行径,此时只再度思索着钱生如此做派,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那轻浮浪荡地唐突了四姨太的行止……要说钱生能以小窥大猜出这酒席与漕运有关系,大约也不太像。毕竟他们已经将真实所图隐没得非常曲折难寻了,这个小小的学生,应当是不足所虑的。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姑息放过。
  蔡飏正想到此处,还未出声命人将这钱海清拖下去继续责问,外面下人却报来一声:“侯爷,裴大人来了!也不管咱们拦他,非要进来!”
  宁武侯一惊,登时转脸责起了蔡飏来:“你瞧瞧!你急慌慌把人逮回来,现在闹得裴钧那疯狗知道了钱生这号人,眼下是没事儿都要出事儿了!怎么办,这人怎么见?他如今也是正二品了,与你也要同起同坐的,难不成要赶出去?”
  “来得这么快……”蔡飏一把搁下了手里的茶,皱起眉头来,“不行,这钱生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带走。”说着他便指使侯府家丁:“把这学生带下去关着,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说着他起身来,“我去迎迎那裴钧。”
  那厢一家之主宁武侯还未来得及再说句话,家丁竟已答应了,却还不等钱海清被带出去,外面又已然传来裴钧沉厚的一声:“唐老侯爷,晚辈来给您请安了。”
  人随声至,下一瞬,裴钧已迈开大步跨入这间书房,绕过书房的锦绣门屏时还夸了句“好绣”,接着才愧笑满面地抱拳走进来:“叨扰叨扰。”正瞧见还没被捉出去的钱海清,看了一眼也就转开眼去,没理唐誉明,只向宁武侯、蔡飏一一见了礼:“哎呀,听说侯爷今日动了大驾了,到晚辈府里提了个新收的奴才要报官,晚辈诚惶诚恐。若早知道这奴才曾在侯府有些劣迹,晚辈自当亲自将这奴才送奉给侯爷处置,怎还劳侯爷贵手!今晚啊,晚辈是不来登门道歉就睡不着觉了,实在要向侯爷赔罪!”
  说着,裴钧直直向宁武侯躬身一拜。
  ——奴才?宁武侯与蔡飏对过一眼,看了看被揪在一旁耷着脑袋的钱海清,不露声色道:“裴大人过虑了,这不过是鄙府家事,惊扰了裴大人,本侯也过意不去。”
  “别别别,晚辈都是应当的。”裴钧连连摇手,这时的笑愈发真诚了,“二则,晚辈听闻侯爷府上还要查证这奴才的罪过,岂不是件辛苦事情?倒不如交给衙门去做,可晚辈是真怕那么晚了侯爷也体恤衙门的后生,不肯叫人的,这不——正好今晚上咱六部聚头,晚辈听了这事儿啊,就把老崔叫来了。”
  蔡飏一下子就从椅上站起来:“什么?你叫了刑部——”
  “别急别急,”裴钧不等他说话就苦口婆心地劝,“蔡大人,您就放心,老崔就在外面等着呢,有他在啊,刑部逮人的状子根本不必等,已经签出来了,管保这钱海清立即就能关进去,到时候皮鞭虎头凳子一上,还怕他不说实话么?这一定速速结案,您就放心交给老崔吧。”
  蔡飏几乎一口气要把气门都给堵了——刑部的状子!刑部逮人的状子一出,张张都必须逮人到牢里签押,违者视为藐视国法。如若只是尚书崔宇来了还好,找人顶了钱海清去签押就是,可眼下这裴钧竟然仗势冲了进来——他是认识钱海清的,这人就换不了,而此时若要找蔡氏本家或他们有所盘踞的大理寺介入拿人,则无论如何都晚了。
  蔡飏气得喉头已痛,此时不禁想起了父亲蔡延对自己的一句判:“你啊你,事多从急不从理,这么迟早要出事儿。”
  如今此事,其义自见。
  裴钧见蔡飏说不出话了,有些莫名,便体贴地问他一句:“这也挺晚了,要不就不劳您和侯爷了——我替你们把人交了老崔罢?原也是小事儿。”
  宁武侯见自家女婿气闷了,直是闭目摇头,忍了好大一口气才对裴钧平和道:“那就劳驾裴大人了。”
  裴钧堆起一脸的笑:“哪里哪里,都是晚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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