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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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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之中,方明珏与闫玉亮对视一眼,抬手扯了把裴钧的后背,十分低声道:“大仙儿,皇上今儿瞧着不大对,你提那事儿……可小心着些。”
此事不用他说,裴钧也早有察觉。姜湛少年登基,至今已在位九年,可九年之中,姜湛守位保权举步维艰,绝少有如此强硬独裁的时候,万事不是先抛问重臣意见,就是先征询裴钧计策,真要说这般果决就定了一门上下百人生死的,今朝还尚算头一回。
而在场不仅裴钧,一众朝臣亦都发觉:从这次朝会的一起始,群臣就全全被御座之上的少帝主导操控着,甚至无暇朋党相争,无暇各自为政,光是应对发问与聆听政事,就已经足够费神了——
这也是先帝亡故、少帝继位后,朝野上下多年不曾有过的气象。
裴钧抬眉静静扫视了堂上一眼,见姜湛的盛怒正逐渐平息,待深吸一气坐回龙椅后,紧捏御案至发白的手指也终于松开。
此时,姜湛的目光缓缓投向内阁末座,似有所指般问出一句:“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他目之所及处,是张岭抱笏起身了:“臣有事奏。”
裴钧顿时心下了然。余光里,他见姜越也锁眉对他摇头,可见是与他一样明白了姜湛那忽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是经谁谏言才生。对此,二人神色复杂,满心凝重,却只能暂按疑窦,且听张岭禀道:
“回禀皇上,自盐案理就至今,公文律令已下放京郊各级,叫各村县镇试行保甲。至今,此政上行下效,颇示初捷,各层得令,已向南北渐传,估算一月之内,便可叫天下各州皆立此制,以为新政之基。”
听到此处,裴钧适时向身旁闫玉亮递去一眼,闫玉亮即刻出列道:“启禀皇上,臣有一问:如今张大人之保甲既成,那督管灶户兵民的缉盐司,又何时当立呢?若不立此司,下有兵民灶户据田控盐,或有村县割地自肥的,朝廷该如何应对?”
这问一出,御座上姜湛的眉头又是一蹙。他双目看过殿中静立的裴钧,再度投向内阁:“缉盐司一事放在内阁已有时日,诸位阁部票拟可出?”
缉盐司之事经由裴钧提出,往内阁一放,自然石沉大海。蔡延的打算,本是将此事拖到朝臣都淡忘时,再私下予以通行,渐将掌理权握回自己手中,可却未防此时众人问起,便不得不暂行缓兵之计了:“回皇上话,应是近日就能拟出。”
“近日是何日?”姜湛刚被唐氏巨贪触动了帝权,心尚未稳,眼下竟再闻盐民屯兵无人监管,立时便不愿任其拖延了,“不如众卿今日就在这大殿上票拟罢。如此,百官好径直票议,朕也好即刻裁决,以免此事拖延日久,再生变故。”说着,他竟命宫差搬来几张条桌放在内阁座前,并取来纸笔一一递到在场八位阁部手中,供其书写。
八位阁部中,除却头尾二座,当中六人执起笔来,竟一时左顾蔡延,一时右顾张岭,神色不宁,迟迟难以落就。直至几息过去,张岭与蔡延先后交了手中纸笺,这六人才交相望顾,安下心来,匆匆写下笺子递交出去,终得司礼官唱出一串“附议”来。
裴钧领着六部所剩的几人表了票,又在五寺嘈嘈的表票声中再度看向蔡延,迎向蔡延一双古井似的眼睛,轻轻牵动嘴角,口作一句“承让”。
蔡延面上佯装不见,可手中的笏板却已就此收归了袖下。不多时,他徐徐渐渐地咳喘一阵,又再度垂了眼,就连旁座阁部向他问话,他也极似未闻,仿佛是累了。
如此,缉盐司定下要立,姜湛便嘱各司协力应对,更叮咛吏部要从今科试子中多选良才以备。闫玉亮谨应,与裴钧一道跪受了皇命,便一同领了宫裁制出用作殿试皇榜的卷轴,谢恩起身来。
这时,鸿胪寺的出列,说起最后一样要事,那就是哈灵族前来与姜湛和亲的王女已抵达京城,一应随行嫁妆、文书,皆已送入宫中,近日便需与礼部核对商讨,好尽快筹备皇上大婚的事宜。
这终于算是清早上朝来头一桩喜事,殿中气氛好歹因此松和了半分,可鸿胪寺的刚把这话头交去了礼部,礼部的当家人裴钧却浑不多说,掀了袍,扑通就跪下了。
殿中百官尚未反应,亲王一列还在交头接耳,姜湛在御座上没及开口,裴钧已双手叠顶,叩首出声了:
“皇上恕罪!大婚将备,事关重大,臣裴钧自愧有罪,万不敢当此重任。”
姜湛面色一白,顿顿一时,冷声问:“裴卿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帮朕筹备大婚?”
朝臣屏息相觑中,裴钧再叩一次,默然一瞬,沉声道:“回禀皇上,近日朝中丑事,大小皆出于六部,左右都关乎臣身,实叫臣无颜面见皇上,亦无颜面见诸位同僚,更愧对天下学子、百姓,愧对一身补褂乌纱和俸禄银粮。臣自知才学浅陋,不明是非,为官数年政绩缺乏,徒因天恩浩荡,苟安至今,却已致推举之官滥用刑权、枉顾人命,治下之人荒废圣贤、收贿换卷,其过错之大,甚难自宽,长此以往,当是更会辜负圣意嘱托。臣若仍旧携领选才、邦交之事,日后恐令江山异色、社稷蒙羞。故今日,臣只望能引咎请罪,特求皇上罢黜臣职,以正朝纲!”
裴钧出翰林、入朝班,六载以来,曾多有恃宠而骄、以退为进之举,“请罪”和“望责”之言便常挂在口边。百官听在耳中,不过都当他是向皇上讨宠罢了,早已不当回事。可唯独今日,他一番陈词竟真真落到“特求罢黜”上,这却叫百官听来不由生疑。
御座上的姜湛沉默不言地听完裴钧这番话,越听,双眉便相蹙越紧。直至那话音落下,他眉心已结成浅川,脸容也骤似霜降,皮面上的少年意气在几息间摧折,眉目渐转萧索冷厉,一双眼眸顿时邃然如渊,目光堪堪落在堂下裴钧跪地叩首的背脊上。
深深一息后,他在殿中百官的屏息看顾间,忽而一舒眉宇,目下微红地字字决然道:
“朕不许。”
堂下哗然暗起,太常寺卿刚叫出一声“皇上三思”,就被姜湛一个眼风扫过去:
“朕说了,朕不许。”
这是姜湛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当着满座朝臣的面,非常明确地说出了一个“不”字。
殿中跪地叩首的裴钧依旧纹丝未动,此时任由各处眼色似刀似枪扎在他背上,他也仍然没有起身。
只听姜湛的声音透着空洞的威严,不轻不重地继续道:
“裴卿是朕的老师,朕亦要叫裴卿一声先生,从来政事、杂事,无不过问,大事小事,无不相商。今新政方起,百废待兴,朝政艰辛,贪墨横行,朕身边正需可信、可用之良臣,若连裴卿都要弃朕而去,至此往后,朕又还能信谁?还能用谁?”
他垂下眼睫,静静凝望着裴钧一袭赭色的衣袂,直觉那红至发暗的色泽,忽而极似一汪凝固干涸的血——粗粝、蛮横地涂在他眼中,更似扎在他心底,终究结成他苍冷的一句:“此事往后不容再议,吏部与内阁,也不许收受裴卿辞呈。若叫朕知道有谁违抗此令……那裴卿不必走,他便先摘了补褂乌纱罢。”
说完这话,他在满室死寂中漠然收回目光,浅道一声:“退朝。”
司礼官即刻唱喝,百官跪地与裴钧同伏,清和殿中山呼恭送,诸官才窸窸窣窣起得身来。
官员三两结伴往殿外走去,人群熙攘中,裴钧掸着补褂膝头直起身,只见亲王一众已挟着姜越往外走去。
姜越在一众兄弟叔侄中回头看他,面上有些许情急之色,此时微微向外偏头,似乎是示意会在元辰门等他,却片息就被泰王、成王向外拉去,连袖口都消失在游廊转角。
裴钧这厢也被闫玉亮拉过,急急地问:“子羽,皇上明明已经截了你一道,你怎又提一次辞官?明知道不能成,你这不是非要惹皇上不痛快么?”
“便是明知不成,此事才必须再提。”裴钧收了笏板袖在手里。
方明珏凑过来:“你是想让皇上一意孤行、服不得众,这才好给晋王爷代政铺路罢?”
裴钧凝眉嘱他慎言,把他二人往殿外推去,此时正要继续相说,却听身后传来呼喊: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
一回头,竟是胡黎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将拂尘往臂弯一搁,向他堆起笑脸:“裴大人,皇上叫咱家请您过御书房一叙。”
裴钧回绝道:“公公见谅,礼部还有要事,我还得去签印呢。”
“哎哟裴大人呀,什么事儿能要紧得过皇上去呀?咱家看您是忙昏头了。”胡黎勾着他手肘便笑开了,说着更向闫玉亮、方明珏点头示意,拉着裴钧就往内宫走。
皇命实在难为。裴钧既已被拉离闫、方,又没了别的由头推拒,不免只能按下不耐随胡黎往内宫走去。步履间,他皱眉向身后宫门的方向一望,才又在胡黎的勉强寒暄里继续前行,心下只求此去能速速与姜湛不欢而散,以免姜越在宫门等他太久。
俄而行至御书房,宫人恭送裴钧进殿,便退了出去,关上殿门。裴钧独自往里走去,待绕过座屏,只见姜湛朝服未褪,正背对着他立在一室正中,头微微仰着,似乎正赏视着什么东西。
顺由姜湛目光看去,他只见御座后的北山墙面上,高高横挂了一幅素裱简笔的江山墨画。
这墨画,裴钧犹记是早年还作侍读的时候,他自己逮着姜湛的手画出的,后来被姜湛临时起意挂在了正堂上,一挂就是十来年。
当初作此画的缘由现已大半模糊在岁月里,可唯独作画时二人说过的一番话,忽在此时,从裴钧庞杂繁冗的忆海深处跳脱出来——
“先生,外面江山真是这样么?炊烟,长河,青山……”
“自然不是。”他那时是这么答姜湛的,“江山的事儿,我朝祖祖辈辈三百年来花了多少功夫、折了多少人去折腾,岂能是这么简单的?”
姜湛听了这话,握着笔踟蹰,在他手臂间扭头看进他眼里,清澈的眼瞳中印出他的模样来:
“那江山是什么样?”
他便握住姜湛的手,笑起来,画开了:
“这江山嘛,可大极了。那江,是极深的,那山,是极远的。皇上一国之君,须得要有能穷千里之目、能聆万里之耳,和能穿峻岭之声,方能观照纵任,让天下万民感沐圣意。”
姜湛觉得他说话好笑,像说书的:“朕又不是天兵神将,哪儿能有那样的东西?”
裴钧停了笔,单执起姜湛的手指,点点自己鼻尖,又点点姜湛耳尖,在姜湛笑声里轻轻道:“皇上的眼耳口鼻,就是这宫内宫外的宫人臣子。只要皇上善用良人,则天下之事,便会如投食之雀,向皇上熙熙而来的……”
记忆中少年天子的笑声恍似风吹竹林,偶然的讶异,又如石落泉惊。而此时此刻独立在御书房正中,转过身来面向裴钧的姜湛,不笑的脸上却仅仅徒留当年的轮廓,其清美虽不改,意气却再不相似。
少年帝王褪去稚气的音色盘桓在殿中,空空淡淡地道:
“裴钧,实则这画……早就不是我二人当年画的那幅了。”
裴钧的记忆忽被此言折损,拧眉看过去,只见姜湛把手中的金鸡镇纸轻轻放在了一旁木案上,一边向他走来,一边继续道:
“那画我当年太喜欢了,觉得真漂亮。刚画好的那阵子,夜里我躺在榻上,也止不住拿出来看,谁知一夜竟落了火星子,迎风一吹就燃起来,险些把帐子都烧着了,最后扑来抢去只抢下一半儿……另一半儿却烧得一片黑渣,落在我寝宫里,再没有了。我怕你知道了生气,总得想个叫你不再疑心的法子,后来便听了胡黎的,只按记得的模样摹了幅极相似的画,叫人裱起来挂上墙去,你来了,便告诉你:这画我挂上去了,我很喜欢,往后咱们日日都能瞧见它,多好?
“裴钧,你从前说过,说自古以来,没人会去管大匾上挂着的和坟头里藏着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因为它们都成了人的念想,那就没有人再会留意它究竟是不是什么……如今我想,你这话果真是对的。毕竟这几年过去,这画真真假假,你无数次抬头去望,也从没觉出过不同……就像笃信它绝不会有假似的,竟叫我都快相信它是真的了……”
裴钧只觉胸中一空,听见自己在问他:“所以从一开始……挂上去,这画就是假的?”
姜湛站在他身前,回身再度望向那副高挂的江山图,认真摇了摇头,抬手指过去:“倒也不是。我抢下的那半幅真画,就裱在那假的后头呢。”说到这儿他放下手来,似乎一乐,“只是我不说,大约再有多久……你也不会知道了。”
说完他看向裴钧,神色颇风清月明:“我听说,前日你从晋皇叔府上出来?”
裴钧一凛,开口道:“煊儿在晋王府摔断了腿,我去接煊儿回府。”
“哦,竟是摔了。”姜湛点了头,似有忧心地叹了口气,“我还当七叔手段了得,怎连个孩子都照料不好……听说他是去你府上抢了姜煊回去养的,怕不是终于开始着紧子嗣了,要把姜煊接回去当儿子罢?”
裴钧眉心一紧,心下生出股厌烦来:“晋王不过是关照皇孙,皇上太过多虑了——”
“多虑?”姜湛微微勾起唇角,纤丽的眉眼睨向他,似乎在笑,“一个死了爹的皇孙,身上流着蔡家的血,舅舅又姓裴,如今就扔在宫外没娘养……换作是你没有子嗣,再换做是你重兵在握——换作你是晋王,你会不会多此一虑?”
“你想说什么?”裴钧忽觉此刻的姜湛有些耍挥赏笸肆税氩剑崞鹗蚍志娴溃骸办佣剐。彩悄愕那字蹲樱憧刹灰运�
“对他怎么?”姜湛渐渐收了笑意,仰头真诚地看进他眼里,“我是他亲叔叔,比晋皇叔还亲他一辈儿,我怎么会害他?我是为他好,才为他多想,替他考虑。依我看,还是把他接进宫来随我住算了。总归宫里也不多双筷子,更也没人敢让孩子跌跤。他进宫了,晋王就再没由头去找你麻烦——你不也早说了不乐意在京兆做事儿么?那我就准你调职,今后你便再不用同他过多来往,反正……”
他嘴角抽了个笑,偏头看裴钧:“反正你也讨厌他,都多少年了……”
“我看此事同晋王根本无关,倒是你想纳煊儿为嗣才真!”裴钧冷冷看向他,袖下的五指紧紧钻成坚实的拳头,若不是知道殿外有侍卫镇守,他是真想把姜湛一把掐死,“煊儿还不满七岁,他母亲还困在牢里,你却想趁着外族王女还未入主后宫,先拿他占住长子之位……姜湛,你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姜湛上前半步再度贴近他,低声咬牙道,“我皇兄当年晋封太子的时候,我也才七岁,却一样被我母后推出去给他磕头、跪礼,为的不过是让我父皇多看她一眼,那他们又有没有人性?如今我只是想把姜煊接进宫照料,想把他养作我的孩子罢了,我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他就能与皇子一般无二、同起同坐,这有什么不好的?到那时,谁还敢看不起她母亲?谁还敢怠慢他?谁还敢让他摔断腿?裴钧,只要你愿意,我今后还可以立他作太子,待我百年,他就是皇帝,你就是国舅,这天下无上尊荣都归他所有,只要你——”
“我不需要!”裴钧一字一顿咬牙说着,揪了姜湛的脖领与他对视,额角已绷起道道青筋,此时是极力压抑着心底的狂怒,“姜湛……你能不能放过煊儿?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姜湛几乎立时就回答他了,更睁大了双目,近在咫尺地看进他眼睛,绝顶清醒道:“不能。除非我死。”
“你现在是要我死!”裴钧从牙根吐出这最后一句,一把推开他,到此已觉和姜湛再没了可说,便转身走向殿门。
可就在推开殿门的一瞬间,他身后的姜湛却低沉地下令了:
“来人,给朕拿下裴钧。”
第75章 其罪五十 · 疏漏(上)
殿外镇守的宫差侍卫即刻围上,个个手按腰间兵器,将裴钧的去路全数堵死。
这一幕,令裴钧忽而忆起前世被捕投狱的情形,后脑便直如被拍了捧寒冰,霎时凉沁的冷意向百骸一散,就连握着笏板的手心都似乎疼起来。
他转身看向徐徐行至他身后的姜湛,眉峰紧聚道:“皇上这是无故扣押朝廷命官。”
“裴卿曾经教过朕,朕即是朝廷,那朝廷命官,即是朕所任命的官。朕既可命之,又何故不能拘之?况且,裴卿今日不正是想罢官而去么?这岂非违抗皇命之举?”姜湛距他四五步远,目中似盖着层阴翳的影子,隔着一众宫差侍卫慢慢道,“朕的宫里从来没人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唯独除了你。可朕多年来许你去留自在,却从不是为了让你能扔下朕一走了之的。”
侧旁的胡黎眼见姜湛动怒,忙一挥手,口吻假意嗔怪道:“哎哟,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裴大人请去内宫?”
一列侍卫立时更加逼近裴钧,让开条仅够一人通行的道,对裴钧恭恭敬敬抬手一请。
裴钧冷眼扫过周遭围住他的每一个人,果然见着这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他看向姜湛,极尽讽刺地冷笑一声:“皇上还记得当年这些人,都是谁帮您铺下的么?没想到最后,反倒竟用来对付——”
“朕自然记得,却只怕是你忘了当初为谁才铺他们罢……”姜湛空洞而苍然地打断了裴钧,口吻忽而低沉下来,似嗟叹道,“罢了。依朕看,裴卿许是近来杂事太多,乱了心念,这才萌生退意,实乃操劳之故。既如此,朕便许裴卿在宫中好好歇整一番,冷静冷静,待何时歇整好了,再何时归位做事不迟。总归这朝廷……少了谁也不会停了转,裴卿便安心在宫里养养就是。”说到这儿,他抬手理了理朝服袖口绣纹繁复的内衬,缓缓又道:
“对了……上朝前,朕已派人去忠义侯府接姜煊入宫了。他应是很快就能进来陪你,你也能好好伴他养伤。朕会遣太医来专程照料他,这样,你就不必担心他落下腿疾了。”说罢他不等裴钧开口,便早已想好般轻声命令左右道:“你们这便将裴大人领去流萤殿罢……”
“到了那处,他许该熟悉些。”
流萤殿地处禁宫东北,是东宫寿庆殿的南侧殿,得名于它特制的门扉与隔扇。
流萤殿的所有门窗,因是由前朝大匠一一手雕而成,每一处窗门、隔扇的格心和腰板便各自不同。可相同的,却是这些雕花都细小而薄脆、精细而华美,每一个雕花的中心皆由一道道细签或横或竖地穿起,稳固地架嵌成行列,当风一吹,就一个个呼啦转起来,总能将透入门窗的日光、月光转碎成纤细晃动的片影,灵闪流转在宫殿壁垣间。那景状像极了夏夜林间飞扑发亮的萤。
姜湛登基前与登基后的前三年里,都住在流萤殿,待尔后羽翼渐充,才得以从这侧殿搬出,真正入主了帝气聚集的崇宁殿。
一众宫差簇挟裴钧转过甬道、拐过廊角,随他在春日里肆意丛生的宫道红花间行至殿门,将他送入内殿,便尽数退出去守在外面。
当年姜湛还住此处时,裴钧不知出入这流萤殿多少次,是深知此处并无任何密道、暗室的,眼下被关起来,便也不花那力气去四处寻摸了,可脚下却止不住来回踱步,不时还透了窗纱看向殿外,左右等过一炷香时间,才忽听门外一声叫,便登时捶门高呼:“煊儿!煊儿?”
下刻殿门开了,一个脸上被挠了三五道血印的大太监把姜煊抱进来,眉眼焦急地看了裴钧一眼,瑟瑟吸呼道:“裴、大人,世……世子殿下到了,小殿下这拳脚可太厉害了……”
他怀中的姜煊单脚一蹬他胳膊,见了裴钧慌慌就伸出双手:“舅舅!舅舅抱!”
裴钧忙把娃娃抱来怀里,一把推开那大太监就往外走——还没等走下殿前石阶,周围侍卫已在那太监的惊呼下拿着兵器围过来了。
裴钧抱着孩子退了半步,冷声问:“皇上准你们伤我么?皇上又准你们伤世子么?”说罢,举腿便又向外走。
侍卫几个持着兵器,不敢近他的身,不由与他进退相持拖到了大门处,才不得不道:“裴大人高明,皇上确实不准咱伤了您……可咱们人多,抵在这儿您也出不去呀,您、您就别叫咱们难做……”
“那我早年让你们升官儿的时候,你们怎就没觉着难做了?”裴钧把满眼惧色的姜煊兜实在怀里,拍了拍孩子后背,凌然看向那说话的侍卫,威严了一张脸,拧起长眉高声斥道:“当初谁替你们安了家、落了户,谁替你们摆平了小娘子、欠债钱,你们怕是都忘干净了!要不是我裴钧,你们一个个还在南京关守城墙,听上头放个屁都能震破天去,哪儿能有如今这折腾我的好日子过!”
那几个侍卫登时赧了脸,没再出手阻拦,而裴钧再试着往外走去,却也只能走到游廊角,就又被外层的侍卫逼退回来了,便又连带着这些侍卫一道骂了个透——
他自知如此是出不去的,可眼下首要能做的,却也只有大呼大叫,好让更多人知道他裴钧被关在流萤殿了。这样姜越若是在禁宫插了眼线,说不定就能很快得知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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