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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公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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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大人。”
  裴钧夹在嘈嘈诸官中向他遥遥还揖:“晋王爷。”
  下一刻朝臣公卿有序上殿,冗长的陈词布告后,政题终于换在了新政上。司礼官高声一唱,先当是皇族亲王一系票议。
  从先帝堂兄泰王爷一一说到沐王爷,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只说“表票”,底下的瑞王爷一辈儿便都跟了,皆表。
  说过一轮,司礼官数票发觉还少一张,这才终于想起坐在大金柱后头的晋王爷来:“晋王爷还未议呢。”
  闻言,御案之后的姜湛、内阁九位阁部和堂下六部五寺及百官,一时都举目望向了那不起眼的角落里。
  晋王爷姜越却在众人沉甸甸的目光下不疾不徐抬了右手支起下巴,微微挑起些眉头,将近似淡漠的目光锁准了立于六部之首的一人,似疑似虑。
  倏尔,他轻启薄唇。
  “孤持票。”
  顿时满座一哗,他身边的泰王爷当即回手拍他臂膀,向他瞪了眼睛又未好言语。底下鼎沸人声嘈嘈起来,皆道晋王爷今日怎还同旁人不一样起来了,闹得五寺都快没法议了,好歹在司礼官的勉力唱诵下都表了票。
  于是司礼官清了清嗓,恭恭敬敬向六部一鞠:“下面便请六部诸位大人票议。”
  片刻中,六部正副司除裴钧外的十一双目光都投在他身上,不止如此,内阁重臣与堂上的姜湛也目色拳拳地注视过来,都见裴钧捧着笏板,微微作揖拘礼,抬头侧目间,向亲王座上的晋王爷微微一笑。
  这一笑,叫姜湛期待的眼神开始动摇,不禁扣紧了金龙椅柄前倾身子,颤唇唤道:“……裴卿?”
  一问似提起在场所有公卿朝臣的心弦,叫裴钧那还未出口的话直如一支绷在这弦上的箭,不知起始,更不知方向,可一旦放弦而出,却必定使场上任一方重伤。
  这一刻,裴钧忽有一种毁灭所有的欲望。
  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了,放下笏板道:
  “臣,表票。”


第11章 其罪十 · 不义
  裴钧声音一落,他身后余下的六部诸人即刻接连附议:
  “臣表票。”“表票。”“臣亦表票。”……
  这一声接一声的表票顺应天心、阁议,直如一条宽广大河汇入滚滚东流之水,无疑将新政的推行化为定局——而当所有人都向前跨出这一步时,朝堂上那唯一一个止步不前、没有附议此策的晋王爷,自然就成了这奔腾洪流中无比醒目的阻浪礁。
  裴钧再抬了眉向金柱后望去,果见皇亲列座之中,晋王也正向他看来。
  晋王在笑,哪怕已是被裴钧的无信之举害成了日后的众矢之的,他笑得也极漠然,眼下倏地与裴钧目光相遇,他甚至全然没有任何不豫般,只遥遥端起手中茶盏,风度万千地向裴钧一敬,又继续与身侧泰王言谈。
  大殿上已经再度沸议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来回看着内阁尾座的张岭和六部当头的裴钧,皆道这师徒二人为了新政之说吵嚷至今,是连师徒恩义都吵断了几乎反目成仇,怎生这裴钧如今却变了褂,又要帮起新政来了?
  内阁九座中的张岭也是满目错愕,此时一张冷脸望向对面遥遥站立的裴钧,已捏紧了笏板前倾身子。
  九座之首的蔡延灰眉一抬,不动声色将此二人行状收入眼中,又垂了眸不发一言,他身边,东阳殿大学士蔡飏紧聚了眉头靠近过来,在沸乱人声中压低了嗓子:“父亲,如此我们行事或然就有变了。”
  蔡延沉吟一声,依旧似闭目养神般悠悠坐着,口中只轻言一句:“裴家这小子醒了,想明白了,这是要来捣乱了。”
  本朝立国以来讲究理学,崇尚“官与君同治”,不仅存续了内阁之制,甚弘扬了票议之道。官取于民,亦用于民,朝廷此举可示天心与民意同在,是顺民而为,故前几代帝王雄才伟略、福寿延年,丰功伟绩自由此建下,可到了姜湛的父皇肃宁皇帝一朝,君王多病体弱难以掌权,朝中政事便渐渐由内阁包揽。直至肃宁皇帝驾崩前后,原定登基的皇太子姜浒忽被其宫人告发了巫蛊诅咒先父一事,被褫夺了继承皇位的资格,朝中便一时大乱。经过一番惊魂暗变,内阁重臣与皇亲协议,挑选了皇后次子姜湛继位,又本着少帝年幼、需要辅佐的道理,自然又谨慎经营,将朝政握于手中。
  姜湛登基八载以来,内阁之中虽小有更迭,常驻的九位阁部却仍旧还是三公与六大学士。此九者多由德高望重、门生广布的官员充当,其中主力诸官以蔡延为首结成一派,早已依靠票拟权和盘桓朝中的错综关系架空了皇权。而内阁的决策,又总还需要五寺、六部来执行,故前世的裴钧进入六部后,为使姜湛得力与内阁抗衡,便各处苦苦钻营,利用曾在青云监中与他同届、异届的种种人脉打通了六部,将六部众人结为一 党,一旦政见有异,便可借由票议之制与内阁隔朝对立,以保存己方的利益,虽其中每一人的官阶都不如内阁九位阁部,可当他们联结起来,却可以左右朝中大半实权的流动。
  如此,朝廷便有了这样几个派系:一是少帝姜湛皇权之下的皇亲和以张岭为首的学派清流;二是以蔡氏为首的重臣、州官;三是以裴钧和六部为首的一 党中游官员,后也称裴党;四便是与晋王姜越关系较近的皇亲与兵力——他们中大部分没有票议权,虽无法与朝中文官的政策决议相较量,却可让朝政的每一步都走在铁掌翻覆的后果前。
  每当朝廷出现新政、新策或变法之说,天子都会交给百官票议,那么具有票议权的官员自然都会忐忑思索如何在朝中各个派系里站队、保身,而他们的忐忑,自然来源于他们所关注的新政的成败——
  他们关注新政成功时他们所在的权势阵营是否能获益、能获益多少,也关注失败时他们能否保命或会否失去什么。一部分的官员实则只是从众地做一个决议,去保证自己能在朝中立足,而根本无力顾及这决议会要多少百姓与疆吏州官熬红眼、丢了命,而另一部分被从众者追随的重臣中,绝大多数也只在意一个结果,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关注过程。
  前世的裴钧年纪尚轻,眼界尚浅,没能成为这极少数人之一,可蔡延却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佼佼者。他正是因为预见了薛、张二人提出的新政中可以攫取巨大利益,便至始至终大力支持,如此就取得了新政的主导权,在短短几年内,更使蔡氏枝叶散布各处、愈发壮大,若不是裴钧后知后觉极力发展实权派官员与之角力,那十年之后江山社稷改名换姓或非奇事。
  这一世的裴钧深谙此理,自然就要先发制人。
  此时,六部的表票让五寺诸官间隐约传来一阵长息,皆为了一时苟安的立身之处感到庆幸,而御座之上,少帝姜湛紧扣龙椅的指尖慢慢恢复了血色,终至放开,收回袖中,连带紧绷的肩线也松弛下来,唇角渐渐扬起笑意。
  朝会在交头接耳中散了。吏部尚书闫玉亮领着工部二人挤开了冯己如,共裴钧一前一后往外走:“子羽,今晚我与大理寺李断丞约了酒,来么?”
  裴钧好笑地看他一眼:“到底是师兄的手脚快,这就活络上了。”
  “既都上了一条船,自然要比内阁那几位捷足先登。”户部侍郎方明珏也跟上来,嬉笑着一点闫玉亮的肩,“都是同届的,你怎么就叫他,好歹也带上我呗?我再捎几个鸿胪寺的小兄弟,咱行酒令!”几言几语这酒桌子就越约越大,说着他还拉上了本部尚书大人,又问身后:“师父也去吧!”
  刑部尚书崔宇年纪稍长些,寡言庄重,听言与本部侍郎对过一眼,轻轻颔首,往后看向兵部二人:“师父和蒋老也一道儿罢?”
  他师父兵部沈尚书年过五十,直说身子不大当得住,摆摆手:“总归过几日咱们还要聚,今儿就算了吧,你们小辈玩儿去。”
  身旁蒋侍郎比他年轻不了几岁,便也说罢了,趁着众人一齐出殿的当口,只踱到裴钧身边儿问:“裴大人,那犬子来年恩科之事……”
  “蒋老有这话,早说就是,送东西岂不生分?”裴钧抬手拍拍他右臂笑,“晚辈可万万当不起。”
  场面话说出来,蒋侍郎亦心知肚明,只道“一点儿心意罢了”,又说事成后还有重谢,只劳裴钧费费心思,感激不尽。
  裴钧与六部诸官三言两语这么搭着,走在清和殿外的石阶上一抬头,正见前面一道石青色的影子就要下阶走入长廊了,连忙出声叫道:“晋王爷留步。”
  可前方的晋王身都未顿,就似未听闻般,径直又要随众皇亲下行。
  裴钧无奈一笑,只好别过六部人等,脚下赶紧两步,提声再唤:“晋王爷!晋王爷留步!”
  这一声是周遭亲贵全都听见了,不免都侧目看向晋王。晋王这才不得不告别众皇亲,止步负手回过身来,将丝丝寒气压在淡笑下,静静看向快步行来的裴钧,佯作惋然地长叹一声:“裴大人可把孤害苦了。”
  裴钧握了笏板袖住双手,笑盈盈对他一揖:“臣何德何能,王爷可冤枉臣了。”
  晋王吃了裴钧那“不能反票”的暗亏,自然在被裴钧出卖的一刻就醒悟过来,此时笑得就更淡漠些,斜睨他一眼,凉凉开口道:“朝中皆道裴大人是结党营私,是奸佞,孤原想裴大人虽根生各处、弄政如潮,可于这新政之策却总还存有一争之勇,大抵只是个奸的罢了,今日却未料……裴大人还是个瞎的。”
  裴钧听言一顿,不由咽下了本要说出的言语,直身看向晋王,颇委屈道:“王爷,臣入班为臣这些年,所见者一眼家国朝政、一眼明君万岁,于礼部兢兢业业、于京兆废寝忘食,纵有耳不聪、目不明处,又如何能叫瞎了呢?王爷这是又冤枉臣了。”
  晋王不置可否轻笑一声,抬眼再看向他时,那眸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余下的也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最终只隐入出口的寒意里:“裴大人好一口伶牙俐齿。既裴大人还不知是瞎了哪只眼,那孤今日就送裴大人一份儿好礼,帮裴大人揭了头上那蒙眼布,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也不待裴钧再讲什么,转身就走下石阶入了长廊,徒留裴钧立在早朝散尽后空空的大殿前,望着那再度没入皇亲之中的挺俊背影,渐渐挑起长眉,满心莫名其妙。
  再到礼部打过一头,出了皇城又是午后。裴钧心里揣着要替晋王爷逮鸭子的事儿,亦想着要为日后吃下吴广盐业铺铺路子,便又上了轿,说去趟老友曹鸾的府邸。
  冬日微暖的日头碎碎洒在轿面儿上,摇摇晃晃就到了城南一座乌门宅院前。院门上牌匾朴拙无框,甚可见有道裂木横纹,却依旧拿大笔写了“曹府”二字,似是无意,却显几分落拓。
  里头很快迎出玲珑家丁,引裴钧一入门廊即可觉出脚底生暖,想是地龙已然早早烧上,更联通了火墙暖炉,叫他进了前厅喝过茶更觉出分儿热,解了狐裘坐听身边的西洋钟滴答作响,刚将满室琳琅玩意儿瞧上一遍,便等来个高大俊逸的男人踏入厅里笑:“裴大忙人,稀客啊,你这一来,我是连个午觉都不能睡了!”
  裴钧笑眼睨着曹鸾进来,坐在椅上也没起身:“哥哥这么个金钵钵,一觉得睡没了多少银子?倒还是别睡了罢。”说着寒暄道:“嫂子和萱萱呢?”
  “后院儿收东西。”曹鸾浓眉一舒坐在与他隔桌的椅子上,端过家丁正好奉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醒神,“正好年底,她们回娘家瞧老人,恰我后日要下江陵办事儿,就带她们一路。”
  说着,他斜眼一瞥裴钧,怪道:“这都要走了,你又给我添什么事儿来?不会是今儿新政表票的事儿罢?听说也没有个反票的要摆平,你能惹了谁?”
  裴钧听言,竟伸手就要去挠他耳朵,“哥哥你这耳朵也太长了,还是剪一截儿罢,省得晚上睡觉打着嫂子的脸。”
  “去!别闹。”曹鸾搁了茶一把打下他手,好笑起来,“这大的事儿我若不管,那我生意都别做了等着关门儿罢。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儿?再不说我要收你钱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裴钧收回手来支着桌,说回正事,“我来请哥哥帮我逮些好看的小鸭子,要白毛儿的。”
  “……小鸭子,好看的?”曹鸾定定看他一会儿,微眯起眼睛,过了会儿才深意点头,再次端起茶来喝:“行,要多少?”
  裴钧想了想:“总得要个几百——”
  “咳!咳咳……什么?”曹鸾登时就被茶给呛住,好不容易顺了气,抬眉上下打量一圈裴钧的身板儿:“你这都多久不沾色腥儿了,几百……能受得住么你?”
  “嗐,我要的是真真的白毛儿鸭子,不是你那些卖皮儿的小官人。”裴钧是真服了曹鸾这污七糟八的脑子,直叹果真和梅林玉估摸得一模一样,于是就把话说清了:“前几日我在青云监把晋王爷的凫靥裘打脏了,托了梅少爷替我修,他就紧找不着那么多鸭子,这才让我来麻烦你。”
  曹鸾恍然大悟,啧啧称奇:“原来是那件儿衣裳——那你可真是撞‘大运’了。备好银子吧,那衣裳贵的不是鸭毛,是药水儿。”
  裴钧丝毫不疑曹鸾的言语,原也做好了为救邓准折费千金的准备,此时便只道:“你给个数,不成我就只能抱着晋王爷的腿弯子哭了。”
  曹鸾笑他道:“那药水儿是海外来的,原是伤药,听说是死了多少船人才能捞出一条大海鲨来炼,还要拿多少大海鲨才炼得出一瓶儿来,涂在身上都能见骨生肌的。你不知道么,从前香林娘娘就靠这药水儿驻颜狐媚祖皇爷呢,那时候就炒热了,有市无价,现今宫里都没两瓶儿,我上哪儿给你寻去?这还得去问问才知道。”
  但总归人人都找不到的东西,交给曹鸾却总有一线找到的机会,裴钧也就应了:“行罢,那要劳哥哥费心了。约摸几时能有?”
  “后日我就要下江陵了,最迟明晚罢。”曹鸾说着又想起另一事,“对了,刑部崔大人近来有宴么?”
  京中官员置办宴席都要在礼部备案以控制排场,顺带也问问会否与谁喜丧冲突,故朝中大员有无办席,裴钧大约心里也有数:“下月他小儿子满周岁。怎么,有事儿啊?”
  “儿子满周岁……那不大合适。”曹鸾皱眉想了片刻,无果,便干脆也同裴钧说了:“有笔生意找我保个人出狱,人在刑部大牢,叫李偲。”
  “刑部那地方,你放着几个相熟的主事不求,怎么要找上崔宇那老木头?”裴钧袖着手睨了曹鸾笑,清清明明道:“信谳未报之前,总是尚书才有改刑狱的印……你要保的该不是个杀人犯罢?”
  “杀人犯怎么了?人命都有价钱,人出得起就行。”曹鸾笑起来,“崔尚书喜欢什么?金子还是银子?”
  裴钧靠在椅上慢悠悠道:“老崔不喜欢钱。”
  曹鸾猜:“崔尚书为人瞧着也庄重,应该喜欢古董字画儿?”
  裴钧笑了笑:“老崔只是个断案的,可分不清楚李杜王白。”
  曹鸾细思一下,忽而眸中一亮:“崔尚书难道……?”
  裴钧把头一点,双手一拍:“哎,这回你可想对了。老崔好的那口儿还特辣,你若得了好的也合该多给他送送,他找得可辛苦。”
  曹鸾大为叹服:“瞧不出崔尚书还是个会玩儿的。”
  “人哪儿有一下就瞧出来的。”裴钧闲闲同他说完,站起身来准备走了,“我俩当初不也打了几年么,何尝想过今日在一处喝茶?”说到这儿,他便想起前世狱中情景,此刻回望曹鸾这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的眉眼唇鼻,竟心声几分唏嘘。
  “想什么呢?”曹鸾正起来送他出去,看见他盯着自己脸看,不免有些怪,“这都过了几年了,你也终于瞧上我了?晚了啊,子羽,我可已经成家了。”
  “我哪儿敢跟嫂子抢人。”裴钧抬手捂着心口,学着梅林玉冲他可怜巴巴地眨眼睛,“哥哥你就想起我再来瞧瞧就成,我不怪你。”
  曹鸾被恶心得话都说不出了,直把他往外推:“算了,你还是滚吧。鸭子和药水儿我找好了直接送梅少那儿,你甭管了。”
  裴钧笑着同他再寒暄几句,恰碰见林氏带着女儿萱萱出来寻曹鸾,又逗弄玩笑一会儿哄着萱萱叫干爹,由着小丫头骑了骑高高,这才告别了曹家出府上轿。
  回府时,六斤正等在门口大黄灯笼下望他,一见他下轿就迎上来叫:“大人大人,有位大人来找您!”
  裴钧皱眉,问是谁,见六斤直摇头道:“不知道呀。那位大人特眼生,从前没见过,瞧着脸儿也冷,领了个人蒙头跪在堂子里,怪吓人的,只说等着大人,我们就都不敢问。”
  裴钧狐疑万分地匆匆走进府门,一到前厅,便见是晋王爷的门生张三正坐在前厅右手的椅子上,见他回了,便起身冷言冷语向他打礼:“下官叨扰裴大人了。”
  裴钧看他一眼,又越过他再看去他身后堂上,只见那儿还跪着个人。
  这人瘦瘦小小,穿着身青灰的布衣裳,头上罩了个麻布袋儿看不见脸,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裴钧问张三:“张大人,这是谁?”
  张三再度抱拳向他一揖,面不改色道:“裴大人容禀,今日东城兵马司送了此人来御史台里,下官受托,给裴大人送过来了。”
  裴钧听言,眼睛瞥去那跪着的人身上,微微挑了眉问:“受谁的托?你师父的?”
  张三没有回答,仅仅垂眼告礼:“既然人送到了,下官不敢多扰裴大人,这便告辞。”说罢,就由家丁引领出府去了。
  裴钧眼见他背影消失廊角,心中已因他所言想起了早间朝会散后晋王爷莫名其妙的送礼之言,此时慢慢踱去那跪着的人身前,起手便接了他罩脸的麻布袋子。
  一时那人抬头与裴钧慌乱对视,叫裴钧一眼就认出他的模样来:“……随喜公公?”
  而在他身后躲了多时的六斤一见这人的面目,竟咦了一声,脆生生道:“大人,这就是来找南山哥哥的那个人呀!”


第12章 其罪十一 · 不德
  邓准冒了风雪袖手回府时,外边儿已薄暮冥冥。忠义侯府暖黄灯笼高挂,他拉紧大袄立在阶下看了一会儿,这才叹息推门进去。
  一切都静悄悄的。家僮六斤站在门廊里等他,可看他的眼神却抗拒而仇恺,竟似敌对排挤——这样的眼神他在青云监常见,在京中市井里常见,在前来给他师父送礼逢迎的达官显贵里常见——可六斤从未曾这么看过他。他困在侯府的这四年里,六斤只笑嘻嘻地叫他南山哥哥。
  然而眼下六斤的小脸儿却冷着,凉凉冲他道:“大人在前厅等你呢。”
  邓准徐徐走过去些,吐出句寒暄:“你们,吃过了么?”
  六斤哼上一声:“大人都还没吃呢,怎轮得着我们!”说着走到他背后一推:“快点儿,大人都等多时候了!”
  邓准迫于这推力往前走着,心知一定有什么不对,可还不等他想出个名堂,人已被推上了侯府的正堂,而他的师父——年纪轻轻就身兼礼部尚书、京兆少尹、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史馆少修等数职行走御前,并世袭一等忠义侯的裴钧裴大人,此时一身墨绿的三品补褂未换,正威严坐在北山墙那巨幅的猛虎射猎图前,逆着身后角灯的光影,一容不明喜怒地看着他,手边桌沿还搁有一盏不冒热气的茶。
  邓准微微惊慌:“师,师父找我……”
  “跪下。”裴钧打断他,抬手向门外招了招。
  于是邓准不安地跪下,听身后门槛儿一阵窸窣,便见董叔扯进个人来摁在他旁边儿。此时偏头一瞧那人,他立时如被泼了冰水般浑身颤抖起来:“这,师父,我——”
  “方才为师同随喜公公聊了聊,听随喜公公说,他常来接你进宫陪皇上叙话。”裴钧平平地开口了,声音比外头的寒风更冷,“他说你告诉皇上,为师收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要替蒋家老二取功名,你还告诉皇上,为师在屋里烧了一张纸,近来看的都是盐税的案子。”
  邓准早已一脸死白说不出话,徒剩嘴唇和牙关齐齐战栗。此时他心知裴钧已洞悉了一切,而眼前的随喜就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的证供,让他于这背叛师门之事再无法辩驳,无法回避——因为他明白,皇上崇宁殿里的宫人太监,上上下下他师父都认得,他撒不了一句谎。
  一切都败露了。他是个背叛者。
  他甚至还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还没有得到皇上许诺的高官厚禄、荣华加身,他也没有得到他一心向往的盛世功名——那些每次召见后赏赐给他的宫制金叶子,他还害怕被府中人见着发现了行藏,也都总是贴身收着、从不离身,从不敢用出,更不敢换钱。
  可他一直是信的。他信——那些师父不给他的东西,皇上一定能给,师父阻碍他得到的一切,皇上的手里一定握着,那么皇权才是他永恒的庇护。
  此时他听见师父让董叔带随喜出去,又镇了满腔怒气冷冷地问他:“为什么?”
  ——可难道这还不够合情合理?或是如他这蝼蚁平民拼上性命和全部尊严追逐的一切于他们而言从来唾手可得,所以放在他们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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