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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不肖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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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乱想到此处,有喽啰在外面敲门说是大当家有请。冯逸一听,便知多多少少是银子运到了,当即搁下书,整了整袖口出门去。
冯逸刚在正厅门口冒了个头,便有一人似屁股后咬了只狂犬一般冲过来,扑倒他怀里又哭又喊。冯逸一阵扶额,把木棋儿从自己身上拎起来,和颜悦色道:“来啦?老头子说什么了?”
木棋儿哭哭啼啼:”少爷……少爷……”
冯逸见他八字眉一撇只是哭,不由得又心烦起来,拎着领口不住摇扇。
堂中秦飞羽仍翘着二郎腿坐着,他哥坐在正中那把交椅上,双目紧阖手放在膝上结印,不知道在干什么。秦飞羽见冯逸被小厮烦得脑仁疼的样子,微笑着朝他比了个手势,冯逸见着了,左右一看,见秦飞羽下首有个绣墩,便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坐下。秦飞羽隔空冲他噘了噘嘴,作出亲吻姿态,冯逸便开了扇面在脸前一挡,只留了一双弯弯的眉眼露在秋声寒色之上。
二人挤眉弄眼,不多时,大当家咳了一声,冯逸赶紧正色坐好。大当家缓缓睁开眼,瞥见秦飞羽一副嬉皮笑脸魂不守舍模样,当着外人也不好大加斥责,只沉沉叫了一句:“二弟!”秦飞羽”哎”了一声,只得坐好。
大当家这才转向冯逸,说:“冯公爱子心切,现银已如约送到。人道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依我看来,这二分月色却有大半是在冯家。”
冯逸见他语气客气,想起那白花花两万现银,心里又一阵阵肉痛,面上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故作浑不在意般摇了摇扇子,吐了两个字:”过奖。”
大当家点了点头,和气道:“既如此,冯公子可下山了。”
冯逸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站起身,随意拱了拱手,道一句”告辞”,拎上木棋儿转身出厅。
秦飞羽愣了一愣,着急道:“哥,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哥诧异道:”不然怎地?”
秦飞羽一下跳起来,左走右走,慌不择言地嚷嚷:“他走了我怎么办啊!”
他哥闻言脸一沉,缓缓开口:”听闻你与那冯家公子过往甚密……”
秦飞羽愣了一下,不说话。
他哥脸一沉,斥道:“说!”
秦飞羽皱着眉道:”是又怎样?”
他哥窒了一窒,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是又怎样?”在扶手上重重一拍,砰地一声木料四溅,大当家喝道:”你和他关在房里弄得那一套,整个大寨已风言风语,我只当你年幼无知,这才不曾理会。如今赎金到手,人也要走了,你且收心,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飞羽叫了起来:“才不是乱七八糟!”
他哥嚯然起身,扬手就一个耳光:”你欲学那些纨绔搞龙阳?!”
秦飞羽被打得一个趔趄,却不敢还手,直嚷嚷道:“什么龙阳!我就是喜欢他!”
他哥翻手又一个耳光,大声喝道:”伤风败俗,不知羞耻!”
秦飞羽双颊瞬间肿了起来,捂着脸大声吼:“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哥一脚踹去,捏着马鞭照背狠狠抽了一记,沉声道:”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这是苟合!有违人伦!”
秦飞羽疼得一哆嗦,却不敢躲,只绷着身子顶嘴:“什么人伦!你杀人越货,讲哪门子人伦!”
”啪”地又一记鞭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秦飞羽劈头盖脸挨了一下,从眉骨至额角顿时拉开了一道血口子,他哥怒极反笑:“真真秦某人教出来的好弟弟!来人——!把门关上!”
秦飞羽骤然白了脸。他兄弟二人年纪相差甚大,秦飞羽仍穿开裆裤整天吃鼻涕的时候,兄长已自建山寨成了狠厉贼首。自小长兄如父,管教十分严厉,他幼时常被打骂,若是犯了大错且死不悔改,则会被吊起来狠揍。当下,正厅那几扇厚重木门俱被吱呀呀阖上,日光渐被隔绝在外,厅内一片昏暗,秦飞羽心知这顿打是躲不过去了,咬紧了牙别过头去。
他哥胸中怒火中烧,唰唰唰几鞭已下,呲拉呲拉全是衣物和皮肉的碎裂声,打了一会儿,大当家把弟弟拿绳子胡乱捆了,几个腾挪在梁上绕了几圈,秦飞羽立即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小白脸终于在时隔多年后,迎来了自及冠后第一次真正的吊打。
第17章护卫(二)
冯逸命小厮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山,左等右等仍不见小贼头身影,心中暗叹了一声,把那人抛到脑后,寻了个喽啰带路,被绑着双目送下山去。
道旁密林遮日,回望处青山绵长。路口已停了好几辆马车,新配的马夫和仆从俱站在车旁等着。
冯逸“嗬”了一声:”老头子还算上道。”
冯逸转身上车,扑在软垫上滚了几滚,滚地发髻都散了,干脆拆了头发,披头散发地朝车厢里一窝,摸摸那套越窑茶具,又蹭蹭那管尖圆齐健的紫毫湖笔,心情甚好。
行了片刻,冯逸敲了敲车壁,木棋儿随即在外应声:“少爷?”
冯逸道:”我爹说甚不曾?”
木棋儿说:“老爷骂人了。”
冯逸”唔”了一声。
木棋儿接着说:“拨了几个能打的护院,叫咱们改走水路上京城。”
冯兴德平白被绑了儿子、失了几万家财,脸拉得跟棺材板一样长,家里小妾们又哭得梨花带雨,他当然是要骂人的。先把冯逸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把山贼骂上了祖宗十八代,然而骂归骂,那到处惹事的小畜生总还得要管,便命原路返回扬州,直接做船走大运河上京洛去。冯家做的是水上的生意,家里行船众多,甚至还有一艘楼船,若走水路自然十分稳妥,说到这个,冯爹又要骂儿子了:”混账东西!败家棒槌!除了惹是生非让老父擦屎橛子,从小到大就没干过别的……”
木棋儿如此一说,冯逸也只哼了一声,不往心里去,刚朝脑后塞了个绣枕准备打盹,忽然一个激灵,掀开帘子:“停车!”
”吁——”地一声,马匹打几个响鼻,蹄子在地里刨来刨去。
冯逸钻出个脑袋:“这是往哪儿走?”
木棋儿理所当然道:”回扬州啊,走大运河不是?”
“咄!”冯逸斥道,”坐什么船,掉头掉头!”
木棋儿叫了起来:“别啊少爷!再被劫怎么办!”
冯逸赏了个板栗:”你到底是谁的小厮?老头子放个屁你也听!”
木棋儿揉着脑袋:“可是……”
冯逸不耐烦道:”我长了副招贼的脸么?别废话,掉头!”
车队只好又掉了个头。
冯逸想想又道:“护卫是哪几个,站出来少爷瞧瞧。”
六个人排了出来。
”能打?”冯逸问。
六个都点头。
冯逸一一打量过去,眼见几个都长得一张朴实面孔,心里觉得无甚意思,摆了摆手就要钻回车里。最末一个护卫却突然开口:“少爷可需检阅?”
冯逸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护卫双眉斜刺入鬓,鼻如悬胆眸似点漆,嘴角带笑神情恣意,不是前些日那个采花贼又是谁?
诚然就是花良。只因他惯于收神敛气,冯逸初看时竟没有察觉。
”你你你——!”冯逸怒上心头,手指在其余五人面前点了一圈,喝道,“你们一起上,揍他,往死里揍!”
那五人一愣,冯逸便吼:”聋了不曾?”五人立即摆开架势,将花良围在当中,拳脚直向他身上招呼。花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提起衣袂别至腰后。对面一拳已朝面颊呼来,花良偏头躲过,耳尖轻动闻声辨位,已知后背一掌劈来,当即纵身一步回风躲过。另一人见状手臂一折化拳为爪,直向肩头抓来。花良后撤呈一字而立,那一抓便从他肩头堪堪滑过,足下一步游龙已绕至那人身后,旋身于肩头一式推掌:“去!”
冯逸着实外行,看不清门道,只见他仗着一身高明轻功闪来闪去,身体灵活地似条鱿鱼般,那五人拳打脚踢,却没一招能落在实处,反倒被花良顺势而导借力而为,摔了个七七八八。冯少爷气得要骂人了:”做什么!尽吃棒槌么!五个打不了一个?”
花良叹息道:“你当是街头泼皮斗殴么?”
冯逸怒道:”你比泼皮好么?一脸欠揍样!”
花良无奈,站着不动硬挨了几波拳脚,冯逸仍觉得不够,命众人朝他脸上又打几拳,那靠脸吃饭的采花贼顿时鼻青眼肿。
冯逸出了气,心情稍霁,挥手道:“行了,散吧!”复钻进车内,刚刚坐下,锦帘一掀,又跟了个人进来。
冯逸觑着眼:”滚出去。”
花良揉着脸挤到他身边:“滚进来了,出不去。”车身轻轻一震,车轱辘吱呀呀响起来,显是开拔了。
冯逸冷笑一声:”采大侠不去送花?”
花良笑了起来,抓着冯逸的手往自己脸上按:“还生气?我不都被揍了么。”
冯逸把他的脸推开,鼻子里嗤了一声,冷着面孔不说话。
花良便凑过去逗他:”少爷想我了没?”
冯逸皱着眉,开了书箱翻来翻去。
花良在他脖颈处轻蹭:“先时是我不对……”
冯逸挑了本书,背过身去翻阅起来。
花良伸手搂他,慢慢朝衣襟里探去:”土匪窝里待了这么多天,可有人上你不曾?”
冯逸听得火起,同时又不禁想起那小贼头,那傻乎乎的小白脸比这采花贼好了何止几分?他心里这么一想,便就真的多多少少生了厌意,按住正在自己胸前摸来摸去的那只手,淡淡道:“你走罢。”
花良倒没察觉,仍不住朝他颈窝呵气,嘴唇在那片白腻肌肤上轻轻亲吻。冯逸用书去挡,花良把他连书带手按到头顶去,却发觉冯逸已绷紧了身子。他终于觉出些不对,欲扭过冯逸的脸细瞧,那向来不自持的冯少爷却轻轻挣脱,撇过脸去。
花良微讶:”不喜欢?”
冯逸沉默片刻,重复道:“你走罢。”
花良施了些力,捏住冯逸的下巴硬让他转过头来,在那双清亮的星目中看见了一丝排斥与厌恶,不由得顿了一顿,冷笑道:”果真是有人了,冯公子欲为他守身?”
冯逸摆了个送客手势:“守身倒谈不上,只实不愿与花少侠相交,请吧。”
花良冷着脸望了他半晌,嘴角牵出一丝嘲意,转身离去。
第18章护卫(三)
进城后寻了处客栈打尖,木棋儿正布菜,冯逸招手命他附耳过来,朝护卫那边努了努嘴,问:“人是我爹给的?”
木棋儿点头。
冯逸道:”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木棋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指的花良。冯逸本以为那采花贼受了气就会走,孰料那人还在,冷着一张俊脸抱着手背靠辕木,倒是真像个护卫。木棋儿说:“老爷叫人在城里贴告示招护院,那人自己接了榜找过来,不过……”冯逸一挑眉,木棋儿接着道:”看他这样子,不像是个久居人下的。”
冯逸闻言又抬眼去瞧花良,花良有所察觉,转头瞥他一眼,又很快移过目光去。
冯逸道:“叫他进来吃饭,别跟棒子似的杵在外面。”
未等木棋儿传话,花良已径自走过来坐下,语气平淡地道:”我听得见。”
冯逸:“……”
冯逸用筷子点了点隔壁桌:”坐那边去。”
花良屁股不动,反拈双筷子吃起饭来。
木棋儿呵斥道:“没规矩!谁许你跟少爷同桌?”
”算了算了。”冯逸无奈道,“去,叫厨房加几个菜。”
冯逸吃饭的姿态是富贵人家的那种矜持,小口小口细嚼慢咽,一顿饭能吃上半天。花良吃完后,起身回到马车前,依旧抱着手倚在辕木上,冷着脸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冯逸被那眼神看得背上长毛,胡乱又吃几口,扔了筷子准备住店。
”喂!”花良叫道。
冯逸回头。
花良懒洋洋道:“关中遭了灾,越往北流民越多,已挤到了京畿。”
冯逸:”???”
花良便道:“路上少歇,我把你送到长安。”
冯逸愣了一愣,犹豫片刻,走了过去。花良伸出只手臂,冯逸讶然看他,花良摇头笑了笑,冯逸反应过来,扶着他的手臂登车。
车夫扬鞭一甩,马车从石板上咯噔咯噔压过去。啪啪的击地声接连响起,冯逸倚在软枕上,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此后一路,花良确实没有再骚扰他。
此时正当一十月初。
北方只种一季稻,上月正是田庄收获时节,关中河南等地常有农民走乡到户替人收割。而今年河南道大旱,田中作物大多干死,今秋的收成不足往年的六成。冯逸在扬州时确实已有传闻,说今年河南收成不好,官府平粜不力以至关中各地粮价上涨,朝廷开仓济民,又从周边州县的粮仓调粮,甚至从两熟的江南调运,走京杭运河去洛阳太仓,冯家前时也被征调了几艘货船。
经陈留县时已是十一月中,城外全是流民,当真一地饿殍。河南道相邻各地虽已调粮,然而经过上下官吏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中不过十之一二,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冯逸沿途看到过官府施粥,所谓的米粥亮得可以当镜子。流民俱在城外,县中官员又恐民俱则生疫,不敢随意放人入城,而陈留已离长安不远,百姓无奈之下,只得向天子脚下涌去。
冯逸也是要去京城,这下便和流民混在一起。人一旦不能果腹,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这一路上抢食斗殴时有发生,好在冯逸仆从众多,兼有五六个体魄健壮的护卫,便暂无人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
这日,京畿附近,眼见一辆马车从远道而来,流民们一哄而上,围在马车四周不住地喊:”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更有甚者扒着车轮而门窗,又被奴仆用鞭子抽下去。即便如此,那马车被众人围着,便再也难行,只得于路中央停了下来。
木棋儿喊道:“少爷,怎么办啊?”
冯逸闻言钻出车,衣角立刻被流民攥住,拉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有人立刻揽着他的腰扶了一把,冯逸扭头一看,正是花良。花良皱着眉道:”你出来做甚么,快进去!”
冯逸说:“这……”此时又一波流民过来,见冯逸衣饰华丽,便聚在马车旁边,伸手讨食。
花良道:”你想散粮?”
冯逸为难道:“百姓有难……”圣贤教人心存仁善,此刻百姓有难,本当竭力救助,然而冯逸也知庶务,晓得此刻分食与流民是何等危险,故而犹豫不决。
而花良已在劝止:”一则,财不外露,二则,流民太多,你救不过来。再耽搁下去,被抢到车上来就大事不妙了。先走罢。”
冯逸有了决断:“你说的不错!”随即提气喝道:”莫要多事,走!”
众人见没分到吃食,俱不满地吼叫起来,有一人闹事,便会有第二人第三人,渐渐地流民面黄肌瘦的脸上俱现出恼怒神色,攀着车轮不让马车离开,更有人伸手去解马的笼头缰绳,甚至有青年人爬上辕木去抢后厢行李,众人将被迫离乡逃荒的愤怒全嫁接到这衣饰富贵的冯逸身上。冯少爷心里一慌,结结巴巴唤道:“快,快!将他们拦下!”几个护卫又怎么抵挡着住?
眼见就要糟糕,忽而一声长啸灌入耳膜,激地众人胸中气血翻涌。花良手里居然多了一把细剑,于身前一横,喝道:”谁敢乱来!”他连喝三遍,声声俱祭出了十足内力,三喝之下竟有振金裂玉之威。流民们被他震住,互相对视,不再敢动。一剑挥向车厢外上方一角,木料应声而落,花良沉声道:“拦路者有如此木!”
前方流民缓缓让出道来,花良把冯逸扯回车厢:”走吧。”
冯逸着实被吓到了,缩在车里半晌没回过神。他从小被保护地周到,几时见过流民聚众暴怒情形,即便是当初过青州被人劫道,心里也不曾这般惶恐过。只因在他眼中,劫匪是草寇,流民却是百姓,草寇做什么都不会叫人吃惊,而百姓则当良顺恭俭。
实则这两者哪区别得那般分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草寇与良民,俱是生民罢了。
花良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吓着了?”
冯逸定了定神,摇了摇头,想起府试时的一道论题”窃负而逃”,当日他破题为“圣人不恃天子之尊而废经国之典父子之恩”,论的是凡威福之权利、刑罚之柄,皆其所得专也,常以全一己之私爱。若他当时已见流民之状,必会再有引申:盖知有天下之可尊,而不知天下之公。本朝太宗乃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却也知坐天下之艰难,一句水舟之叹堪称千古圣主。没有百姓就没有天下,这样的天下才可以为帝王所仰仗。
冯逸忽有体悟,面上便现出若有所思神色,一时忘记收回手去。而花良见他不再拒绝,不禁心中窃喜,又见他浅阖双目一副兰玉面容,一颗心就那么晃了一晃。
第19章护卫(四)
三天之后正是一日之晨,马车从城外官道吱吱呀呀压过去,道旁梅花开得正盛,长安城门已在佛寺钟声中缓缓打开。城门外已有不少流民,却被守城士兵以栅栏挡住,只开了个口子,让行人马匹排成一队,一个个接受盘查。
冯逸掀开帘子探头看前面守军盘查,不一会儿又转过头一脸奇怪地问:“你的剑呢,不是有把剑的么?”
自经难民事后,花良便与他乘同一辆马车,赶都赶不走。冯逸起初如临大敌,而这三日来,除却打死不肯下车外,这采花贼好似忽然变了个人,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柳下惠得很,冯逸渐也放松下来,肯与他说说话笑一笑。
当下冯逸问那把吓退流民的剑,花良便指了指自己腰间。冯逸定睛一看,他腰间隐有银光流转,正似寒刃一般,伸手去摸,那腰带确实质地颇硬,以指弹时琅琅有声。
冯逸眉眼一弯,笑道:”原是被藏在了腰间。”
花良嗯了一声:“软剑。”
冯逸问:”可有名字?”
花良说:“一柄剑罢了,要什么名。”
冯逸便道可惜,不一会儿又笑了起来,感叹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花良忽而心中一动,将“绕指柔”暗念几遍,心情微有雀跃,拉起他的手:”可不是么!”
轮到他们这辆车时,队正上前盘问,查过路引和举人文书,一挥手,守城士兵让出道来,马车缓缓驶入帝都长安。这是天子脚下,世俗力量最为鼎盛的地方,周邦来朝之地,路府州县官员的任免书就从这里签发,各地的岁贡也最终汇集到此。
长安千家万户,连檐并壁,幕次不可胜纪。冯逸挑着帘子不住朝外看,心道,这就是京城。
花良见状,对那车夫道:“你到后面去,我来赶车。”
那车夫便跳下来,跑到后面车队去了。花良坐到车夫位置上,提着缰绳一抖,一声清叱:”驾——!”冯逸一乐,也钻了出来,和他并排坐着,花良便伸出一手搂着他,冯逸也不再推却,任他搂着腰,不住朝道旁看。花良便控着缰,让马儿慢慢走,在东西市各绕了一圈。
此时城内早市已开,街旁大小摊位都支了起来。北方冬寒料峭,那些昂着热气的蒸笼便显得尤为可贵。花良止住车,远远地喊:“来两个包子!”那伙计也高声吆喝回来:”肉包两只,稍等咯二位!”
不一会儿伙计送到车边,花良付了钱,示意冯逸去接。冯少爷从不吃这种小摊食物,却因不忍拂了花良好意,不得不伸手拿了,意思意思地咬了一口,一吃之下,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花良偏头一笑:“味道如何?”
冯逸忙不迭点头:”好吃好吃!”
本朝于对外关系上远比故朝开明许多。除却各国遣使、朝贡贸易、边疆互市,汉人的商队已然深入到波斯大宛月氏,而胡商也将摊位支到了西京东都。不知是何时开始约定俗成,东市因靠近太学,其中多是汉家的店铺和买卖,譬如书馆画斋茶肆,而西市则多是从茶马古道和丝路过来的东西,突厥、吐蕃、乃至大食的商贩在这里兜售毛皮兽骨或刀具,以换取汉家的布匹茶叶。这是江南一带少见的景象,冯逸看得出神,没留意就连啃了两个包子,吃得有些急,不一会儿就开始接连打嗝。
冯少爷从未在人前做过这般没风度的事,偷眼去瞧花良,他正一脸要笑不笑的神情,显是憋笑憋得辛苦,冯逸顿时又羞又恼,低喝道:“笑……嗝……笑甚!”花良这下终于破功,哈哈哈地直发抖。
冯逸顿时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捶他,却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呦,今儿个是怎么了,赶车的都这么俊。”
二人同时闻声一望,却是街旁花楼上几个姑娘倚着栏笑靥如花,原来马车已行到了平康坊。
冯逸侧着头,一副风流模样:“娘子们……嗝……今夜……嗝……有约么……”
姑娘们俱掩了唇,笑得花枝乱颤。
冯逸大怒,转头就去捶花良:”谁让你买包子的!!!”
花良任他捶,心里止不住地好笑,说:“谁叫你跟人搭讪。”
冯逸”呦呵”一声:“还跟少爷……嗝……顶嘴!”
花良捞着他的腰,飞快地在他唇上一啄,而后笑道:”这才叫顶嘴。”
冯逸:“……”
若比脸皮,他冯少爷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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