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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谢良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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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轻裘听得一阵恶心,奇道:“你怎么知道?”
五皇子看着他,慢慢笑起来,声音奇异,道:“谢一,你穷过吗?”
谢轻裘被他一问,有些发怔。他做谢轻裘的那一世自然是富贵无匹的,做池衣的这一世,虽然时常被人欺侮,但真要说穷也算不上。
五皇子道:“没有吧。我穷过。特别特别穷,饭都吃不起。你饿过肚子吗?我有一次三天没饭吃,晚上做梦梦见猪肘子,一口啃下去,疼得不行,这样我都没松口。后来活活疼醒了,发现我咬的是自己的手腕。”他说着,撸起袖子给谢轻裘看,左腕处一个浅浅的疤。这么多年还没消退,可以想见当时伤口的惨状。
“那时候,什么都干,就为了能填饱肚子。去后厨偷别人吃剩了不要的菜,不敢去早,怕被发现;又不敢去晚,晚了菜饭就被倒进泔水桶里,拉去喂猪了。有时候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头发揪着打一顿,扔出去,又被狗追着半条街。有一次我为了半块馒头跟人打架,打得浑身都是伤,馒头还是被抢走了——那时候真绝望啊,想不明白,我怎么还不死呢?活着太苦了——我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谢一,有时我偷偷看那些下馆子吃饭的人,哪怕只吃萝卜白菜,被老板在背后骂穷鬼,我也羡慕极了,心想,我今后要是也能在馆子里点菜就好了!只能点素菜也好,可以坐在那里光明正大地吃,而不是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偷的时候害怕被人发现,偷完了又害怕被人抢去。”
“谢一,你知道佛光寺吗?每年十五,很多大户去那里敬香,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许靠近的,害怕冲撞了贵人。我年纪小,没见过那样富贵的人家,心里好奇,被赶走了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树丛间,扒着叶子偷看。看到一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脖子和脚腕上戴着金灿灿的金环。我从不知道狗都能活得这么好,等他们走远,从树丛里爬出来,朝佛光寺磕头,边磕边念叨:菩萨保佑,求求菩萨成全,我下辈子不想当人了,我想当狗!”
这分明是极其不堪的回忆,他却说得很坦然,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像是等了很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无数次浮现过,揉搓过,又压抑下去,终于等到这一刻,能够一字一句讲出来。只是谢轻裘总有种错觉,好像五皇子虽然看向他,却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白菜豆腐端上桌,做得很咸,谢轻裘嘴里发涩,放下筷子。眼前恍惚出现一个瘦弱伶仃的小孩,衣衫破碎伤痕累累,怎么站也站不起来,终于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黑漆漆的眼珠,又绝望,又凶狠。
五皇子也尝了一口,道:“不好吃。你吃不下就别勉强,到了青州,我们吃顿好的。”
谢轻裘道:“好。”
五皇子挑了一筷子豆腐,放在碗里一下一下戳,头低着,慢慢道:“等你毒治好了,陪我喝次酒吧,好吗?”
谢轻裘道:“好。”
第二日一早他们就登舟启程,五皇子懒洋洋坐在舟头,突然眼睛一亮,扭头道:“谢一,你会骂人吗?”
谢轻裘道:“当然。”
五皇子道:“哦?你会?说一个给我听听,如果有人讲的话乱七八糟,很过分,你怎么骂?”
谢轻裘长眉倒竖,厉声道:“放肆!”咳了一声,看向五皇子:“就这么骂。”
五皇子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哈哈弯下腰捂住肚子,笑得要抽过气去,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么骂?你就这么骂?哈哈哈哈不是我说,你这一句骂出来,一不能解气,二不能叫对方丧气,你骂得有什么意思?”
谢轻裘被他笑得额角青筋直跳,愤愤沉下脸,气急败坏地道:“怎么不解气!怎么不叫对方丧气!我骂完快活得很,被我骂的人也唯唯诺诺,半句都不敢反驳。”他铿锵有力地说完,心里却想:这样骂,真的不解气……吗?
五皇子像是完全没注意他阴沉又不忿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道:“说实话,幸好你没骂过我,这话在我听来简直像挠痒痒。想想看,你骂我‘放肆’,自己气得要死,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你简直太吃亏了。是不是?”
谢轻裘一听,更气了。他以前,确实是这样骂过五皇子的。
五皇子道:“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骂人啊?”
谢轻裘立即道:“不用!”
五皇子眨眨眼,慢吞吞道:“真不用?”
谢轻裘斩钉截铁道:“当然!”他说完,毫不示弱的硬气还没退下去,委屈先涌上来,于是气愤更甚,冷哼一声,大步走向舟尾,沉着脸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五皇子的声音又从舟头传来:“真不用啊?”
谢轻裘简直要大发雷霆,强自忍耐,硬邦邦地道:“说了,不用!”
五皇子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谢轻裘听得眼皮狠狠一跳,心道:他再说一句,我便把耳朵堵起来!
但五皇子半天没有发声。谢轻裘盘腿坐着,板着脸,气鼓鼓瞪向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感到舟身一晃,五皇子走到他身边,笑嘻嘻地道:“真的不用啊?那要是……”
谢轻裘不自觉抬起眼,等他往下说,却发现五皇子故意卖这个关子,正好整以暇站在那里,就等着他露出马脚,黝黑的眼珠牢牢抓住他来不及撤回的目光,一脸“哈哈哈藏不住了吧”“果然还是想学嘛”的恶劣笑容。
谢轻裘怒火中烧,猛地站直身,还没站稳,就被五皇子按住肩膀,轻轻巧巧压了下去:“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要是我求你呢?求你啦!我真想教你骂人!你愿不愿意赏个脸学一学?”
谢轻裘脸色变了又变,搞不清到底该气还是该笑,一口气梗在嗓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幸好五皇子人虽恶劣,却不是不识时务,没有跟着打趣:“这么激动?啊呀呀……”要是他这么一说,谢轻裘觉得,自己大约会把他推进水里,或者干脆自己跳下去,同他离得十万八千里,是最好不过的。
五皇子等他咳罢了,也盘腿坐下,微笑道:“就教这句吧。如果有人说的话乱七八糟,很过分,你可以这样骂——”他张开口,斟酌了一下,笑道:“还是换一种,你脸皮薄,刚才那句估计说不出口。你就这样骂:你他妈放屁!”
谢轻裘在心里过了两道,咂摸一番,觉得果然无比解气、无比痛快,可等要说出来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五皇子笑了笑:“这也讲不出?没关系,第一次嘛!没准等到什么时候,你触景生情,一下子就骂出来了呢。”
当夜舟至青州,他们找了一家客栈稍作休息,第二日一早就前去拜访那位医师。
谢轻裘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五皇子道:“没有。对了,那位大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先给你提个醒,一会别见怪。”
谢轻裘心里一凛:“哑了?为什么?”
五皇子漫不经心地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要被深埋地底的,有人为此丢了性命,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丢了舌头,已经是足够幸运了。”
那位医师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内有个小药铺,五皇子七拐八扭,带他来到药铺门前,掀帘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半只眼瞎了,谢轻裘注意到,他的坐姿势很僵硬,也很古怪,似乎腿脚很不便,半个袖管空荡荡的,另外半个倒是有胳膊,只是手上只有两根指头。谢轻裘扫过一眼就明白,这人身上动过大刑。想必不是犯了什么大罪,就是知道了什么绝对不该知道的东西。
五皇子拱手道:“我把人带来了,想请先生看一看。”说罢,领着谢轻裘走到他面前,又是一拱手。
老先生点了点头。
五皇子就像看懂了,道:“谢一,把手腕伸出来。先生要诊脉。”
谢轻裘挽起袖口,把手腕放在木漆斑驳的柜台面上。那老先生闭上眼,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沉沉半晌,两眼骤然睁开,他虽然既老且残,可眼里矍铄的光像一把刀剑,直直劈向五皇子。
五皇子面不改色:“为了压制毒性,我用了虎狼之药,的确对身体有害,可长久调养也是能够消除药性的。这是万般无奈之举,还望先生体谅。”
老先生慢慢垂下眼,放下手指,面颊微搐,似在苦思。
五皇子侧身对谢轻裘道:“谢一,可以了。你先出去,在街上逛一逛,等药制好了,我去找你。”
谢轻裘在街上直等到街灯依次燃起,才被人一拍左肩,五皇子笑道:“怎么不进茶肆,喝喝茶听听说书多好打发时间。”说罢,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谢轻裘:“解药。本来制好了原料,制药用不了多久的。可我给你用的药大约对它有些影响,老先生里面调整了些许药材用量,这才拖到现在。开水冲服即可,一回客栈你就喝下。”
谢轻裘握紧那枚小小的纸包,轻声道:“多谢。”
五皇子笑了笑:“谢?你要真想谢我,就陪我喝酒吧。说好了的,不许耍赖。我还特意问过先生,这酒和药性并无冲突,你只管尽情去喝就是。怎么样,你回客栈喝药,我去买酒,再定一桌菜叫他们送上楼去,我们今晚好好醉一场。”
谢轻裘愣了一下,低下头,淡淡笑道:“好。”
五皇子动作麻利极了,不一会就抱着两坛酒走上楼,用肩膀撞开房门,口内道:“好沉!”门敞开着,几个小二打扮的少年跟着进来,将各色菜肴摆上桌面,五皇子拍手道:“行了,明早来收,出去吧!”
谢轻裘道:“怎么这么多菜?”他自己虽不在意这些,但跟付良沉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觉就不大看得惯铺张,眼看这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凉菜热菜,眉头便拧起来。
五皇子道:“怎么吃不完?再者,吃不完,就要浪费吗?”他不等谢轻裘开口反驳,就把他拉到桌边坐下:“吃菜,来。你多吃点,不就行了吗?酒我也给你倒上,多喝点,这可是青州特产,回京城嘛,喝是喝的上,但总差点味道。多喝点啊。”
谢轻裘喝了一口,初入口时辛辣,回味却绵柔,不呛口,但像是很醉头。五皇子笑道:“怎么样?”
谢轻裘道:“不错,就是,这么喝下去,万一醉了怎么办?”
五皇子道:“什么叫醉了怎么办?醉了才好玩!喝酒不喝醉,那有什么意思?”他说完,自己猛喝一大口,捞起酒坛又满上了。
他喝得太快,这样是很容易醉的。果然,四杯之后,五皇子脸上便泛出红色,舌头也不如之前那样灵活,慢吞吞道:“哎,谢一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呗。”
谢轻裘道:“好,你讲吧。”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没有房子住,有一天在路边,奄奄一息,突然,一个白袍老人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个小男孩用这把刀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就成为了那个国家的国王。”
谢轻裘听完了,拧眉道:“这个故事是在讲什么?”
五皇子道:“讲的是,这世上有很多人,有饭吃,有水喝,有房子住,但是,没有这些的,也可能当上一国之王。”
谢轻裘道:“谁讲给你的?”
五皇子被他一问,又黑又狠的眼珠忽然覆上一层柔软的水光,两手托脸,傻气地笑起来,自顾自嘿嘿笑了半天,轻声道:“我娘。”
谢轻裘心道:大约那个付老太,看自己的儿子没吃没穿,又不想叫他觉得自己卑贱,这辈子只能做地上一滩泥,才编出这个故事。
又喝了两杯,五皇子揪着谢轻裘不放,不依不饶地道:“谢一,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轻裘没见人撒过酒疯,倒不嫌烦,反而觉得有些稀奇,乐得看他闹,便笑道:“话多的人。”
五皇子道:“嗐!别糊弄行吗?”
谢轻裘也喝得有些多了,酒扑上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顺口便道:“——坏人。”
五皇子愣了一下,捶桌狂笑,笑出眼泪。谢轻裘一边看他笑,一边喝酒,间或不满道:“碰洒了!酒酒酒!”
五皇子终于笑够了,又闷一大口酒:“坏人。说得好!”他眼泪还有笑出的泪,忽然直勾勾看向谢轻裘:“咱们俩,两个坏人,真该在一起。真的。我们都是那种,不管别人死活的坏人,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什么规矩,什么四书五经,管得着我们吗?我们俩,在一起,这世上,别人活也好,死也好,我们都不在乎——这世上的东西,但凡我们想要,就能拿过来,管他用什么法子;谁要对不起我们,那可惨了,他肯定,要死的透透的——我们,才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
谢轻裘被酒泡晕的脑子突然一凛,他压低声音,死死盯着五皇子的眼睛:“你说的是谁?是我吗?”
五皇子打了个酒嗝,撑起眼睛,努力辨认眼前左摇右晃的面孔,看了半天,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不,不是你,不是你。是他。”
谢轻裘道:“我不是他?”
五皇子摇头尚嫌不够,摆起手来:“你不是!他早死啦!你可不是他!……他,他不但坏,而且瞎。”
谢轻裘咬牙道:“他怎么瞎了!”
五皇子猛灌一口酒:“他不瞎,怎么会,哼,去帮那个,人,做事。他们根本就不一样!他跟那个人待久了,就像,就像野兽的爪子被人拔了,变小猫了。那还是他吗?不是!在好人身边,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他是吗?根本不是!他的脑子,他的心,他的想法,他的手段,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可他就慢慢习惯,习惯用那个人的法子解决问题——”
谢轻裘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放屁!”
不知是不是被酒泡出的错觉,五皇子这段颠三倒四、气怒攻心的话,竟好像是嫉妒到口不择言。不知是真的痛恨谢轻裘“自甘堕落”,还是在拼命遮掩自己心中隐隐的自卑。好像只要这样刻薄地说“他”是坏人,“他”就真是坏的,和他一样,坏进骨子里——这是他死死坚守的、他们之间最后一线微弱的联系。
五皇子被他一吼,竟真的闭上嘴,拿起筷子,默默吃菜。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闷不做声,只灌酒,不说话。喝到谢轻裘快要失去意识时,隐约听见五皇子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憋了很久,想说,但说不出口?”
有啊。谢轻裘扯起嘴角,把头闷闷埋在桌上,小声苦涩道:“想跟他说:我这辈子,爱只爱他一个,恨也只恨他一个……”
五皇子没听清,含糊地道:“我也有。想跟一个人说,说:我是个坏人啊……但我,其实,没那么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简直连一点音也没有,不知道是说不下去,还是睡着了。
来时顺风,回程就稍慢些。他们两人醉后都不记事,一早醒来就收拾赶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回到京都。
谢轻裘在五皇子的私宅换好衣裳,想告辞,却被婉言留下,说五皇子还有要事找他。离开六日,大约许多事都要处理,等了许久,五皇子才派人将他带去等闲居。
穿上亲王冠服的五皇子,又变成那个威重难测,阴晴不定,手段酷辣,意图谋逆的王爷。前几日在舟前教他骂人,在客栈醉酒胡言的顽劣少年,似乎只是记忆中一抹虚影。
谢轻裘拱手一拜:“王爷。”
五皇子笑了笑:“轻裘,你过来。本王要给你个东西。”说罢,将一个玉瓶放进他手心,柔声道:“这里面是一丸药,拂衣散。”
拂衣散,比万骨枯更为狠辣的毒药,服食后人会呕血而亡。它号称见血即无救,说白了,就是无药可解,有药也来不及。
这枚药丸递进他手里,要下给谁?除了付良沉,他想不出第二个。
谢轻裘眼珠狠狠颤了颤,心中冷笑:果然,费尽千辛万苦保下我的命,原来是有这个大用处的!
【第十二章】
谢轻裘走出五皇子私宅,小宁子早早在门外等他。
谢轻裘道:“皇上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小宁子道:“已经大好了。”
谢轻裘道:“把袖子撩起来,给我看看。”小宁子依言照做,少年纤细的胳膊上虽还残留有淡淡的乌色,但黥刑的痕迹已经褪去大半。他满意地点点头,掀帘上轿,道:“先不回宫,去一趟诏狱。”
小宁子惶惶道:“皇上听说大人今天回来,吩咐安排一桌宴席。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
谢轻裘低下头,蜷缩在袖内的手死死捏住玉瓶,捏得指尖青白,一张脸也像是泛着青白色。他自言自语一般,慢慢道:“不急。先去诏狱。我拜托孙九找的人,这么多天,他也应该找出不少了。”边说,手边神经质地抽紧了。
他的面孔似乎也成了诏狱的熟脸,走进去毫无阻碍,比前世还要顺畅。谢轻裘叫人领着,往孙九的地方去。
孙九正在审重刑犯,他大约连审几个日夜,一张脸厚厚涂着胭脂白粉,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竟还隐隐透出疲惫。
谢轻裘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抬眼一望那个受刑的重犯,一团血肉,脓水横流,似乎有白生生的蛆在他的伤口处内外钻动。
谢轻裘拧眉道:“这人还没死?”
他突然发声,孙九也不见惊诧,回过头笑吟吟地道:“大人说笑了。咱们又不是要他死,只是要他说话,自然有求死不能的手段。”说罢,眼珠往谢轻裘脸上一点,目光闪动,走出刑室,停在僻静无人处,笑道:“大人这一趟,身子可是大好了?”
谢轻裘点点头,又道:“孙九爷,我拜托你的事,你做得如何了?”
烛火幽幽,落在孙九那张浓墨重彩的戏脸上,有种叫人头皮发麻的诡艳之气。他勾起唇,甜甜笑开:“大人吩咐的事,咱们怎敢怠慢?要说那曹宁倒是个利落人,说是把谢侯府的人都清干净了,真是清的十分干净。咱们捞了半天,喏,也不过只捞出七个。一个老的,两个婆子,剩下的都是白口小孩。”
他意味深长地叹气道:“谢侯府啊,当年上上下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怎么现在就一个都找不着了?啧。那个曹公公,真是个能干人。”
谢轻裘越听脸色越冷,阴沉道:“孙九爷,有话不妨直说。”孙九这形容十分不对,好像猜到什么,或是隐约起了怀疑。
孙九黑幽幽的眼珠慢悠悠转着,眼尾高吊,妖里妖气地笑道:“不敢。只想问一句,大人此番,是想做董贤,还是做慕容冲?”
谢轻裘勃然变色:“放肆!”
孙九笑吟吟道:“请息怒。咱们无意冒犯,只是想告诉大人,无论大人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咱们能办到,绝无二话。”
他说完,慢条斯理一掸袖口,兰花指轻飘飘伸出来:“大人,请。”
牢房角落蜷缩着七个瑟瑟发抖的人,蓬头垢面,显然受过皮肉之苦,脸上糊着尘土血迹。谢轻裘道:“把他们的脸擦一擦。”
擦完脸,五官都露出来,都很面生。也是,稍熟一点的面孔只怕早被曹宁处理了,怎么会容他们活到今日。谢轻裘道:“带出来,我要一个一个审。”
他先问老人和婆子,可那些人都是从前外院的粗使仆从,平日里连侯府的内院都进不去,一无所知,只知道懵然摇头,答不上来又害怕谢轻裘上刑,哆哆嗦嗦,呜呜痛哭。
一无所获。玉瓶像火烙进他掌心皮肉,谢轻裘眉心狠搐,牙齿咬进嘴唇,嘴里慢慢燎过岩浆一样滚烫的血腥味。
一个八九岁的小童被带上来。
谢轻裘道:“你之前在谢侯府,在哪一处当差?”
小童怯生生道:“在、在看管药圃。”
药圃?谢侯府里还有这处地方?谢轻裘一愣,猛然回想起来,谢寻醉心医道,曾跟他提过想开一个药圃,他点头应允,随即抛在脑后。这小童原来是谢寻专门找来看顾药圃的人。若是这样,他应在内院当差。
谢轻裘紧紧盯住他:“十月初七那日,你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小童瑟缩一下,颤声念叨道:“十月初七、十月初七……”他越急越是脑子空白,身子抖得像窣窣的落叶。
谢轻裘道:“十月初五,谢轻裘因事获罪,被罚禁足;十月初七,谢轻裘死在侯府内……这三天内,谢侯府内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小童被他这一提醒,拼命思索,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骤然惨白下去:“有!发生了!十月……初七,对,十月初七,谢公子吐血了。”
谢轻裘道:“——谢公子?”怎么会牵扯上谢寻?百般思索不得其解间,一道白光忽然劈进他脑海里。
那一夜。宫门内蜿蜒的长道。
——小宁子道:“今日您带奴婢见的那个谢寻谢公子,奴婢第一眼没发觉,后来越想越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他到底生得像哪一位。”
——他嗤了一声,笑道:“他是谢家人,难不成长得像谢轻裘?”
——说罢,感到袖口被人紧紧攥住,小宁子哆嗦着道:“大人,奴婢想起来了——谢公子他,他长得像谢妃娘娘!”
谢妃。谢采苓。
秽乱宫闱,丑事败露即被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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