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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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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小娘子与郎君穿梭在花灯间,孩童牵着父母的手流连在摊贩跟前。
  天中还往下飘着雪花,却丝毫不减人们的喜意,反倒更添喜乐。
  而在西大街上,最出名的茶楼要属元家茶楼。
  元家茶楼的一楼是敞间,摆了十来张桌子,人人都能坐,且因今儿人多,还有拼桌的。楼上则是雅间,均是独设的小厢房。元家茶楼的位置极好,二楼窗前,往东望去,恰好能看到宣德门处的角楼,因而这家茶楼一直兴旺。
  二楼的雅间更是早被一些大户人家订去,既无福与官家同登宣德楼,坐在此处喝茶,能看到宣德楼,也是好的。
  元家茶楼此时也格外热闹,且不时有外头的小贩进来兜售花灯,掌柜的也未制止,一时间,楼内也尽是欢声笑语。
  正是这片欢声笑语中,元家茶楼后头,安静得过分且突兀的后院门前忽而停下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位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极高,他跳下车,走去敲门。
  不一会儿,便有位壮汉来开门,他满脸的凶神恶煞,却在借着灯光看清来人的脸庞时,立刻笑了起来:“穆掌柜!您怎的回来了!”他长得实在凶悍,猛地露出讨好的笑容,怪异得很。
  穆扶并未在意,仅微笑。
  大汉又道:“可有好几年没见着穆掌柜了!穆掌柜快进来!”他说着便要往后让,身子一侧,他才瞧见外头还停着辆马车。不怪他眼拙,是这马车也太他娘的晦气了!
  他还没见过谁的马车外头裹着一层黑布呢,又是大过年的。
  但穆扶已道:“你卸了门槛去。”
  “是是是!”大汉也不傻,他已见穆扶上前去拉马。穆掌柜可是个厉害人,别瞧他总是笑眯眯,杀起人来可是从不眨眼,且杀人的方法多得很,他也怕呢。穆掌柜都亲自去当马夫,也不知这马车里头坐着谁。
  他也不敢再多看,低头卸了门槛,便老老实实地立在一边,等他们进去后,他又将门槛安上,将门关上。待他再直起腰,便见马车也已在院中停稳,穆扶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他心中不禁激动,在一旁直盯着,好看里头到底是谁。
  今儿是元宵,后院虽说冷清,倒也点了几盏灯。
  灯下,先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壮汉咽了口唾沫,他都好些日子没见过小娘子了。自被派了差事,便一直在这后院里看着人。他暗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眼中愈发冒出光来。
  那只玉手撩开帘子,扶住马车,接着便从马车中走下来位小娘子。
  小娘子长得十分白,眼珠子更是黑,披着一件秋香绿的披风,也看不见里头穿着什么。她脸上带着笑容,长得甜津津的,壮汉不由又咽了口唾沫。
  还不待他咽尽,这小娘子却又往马车转去,伸手进去,并道:“郎君,扶着婢子的手下来吧。”
  壮汉立刻便醒了,嗨!原来里头还有个郎君!这原来是个女使,那铁定没什么戏了,这么漂亮的女使,哪个郎君不收用了去?
  他也不再做痴梦,兴趣顿时也全去,管马车里头是谁呢!他的站姿顿时便松了下来。
  正在他无所谓之时,那位女使口中的“郎君”总算是下来。
  他当真是扶着女使的手下来的,大汉心中不屑,便挑起眼角等着看那位郎君。
  大汉的眼角原本还挑着,一条腿弯着,靠墙而站。
  待那郎君站直,收回手,并回头往他瞥来时。
  他不由便立即也跟着站直,双手并与双腿旁,更是早就低下脑袋,再也不敢抬头。
  只一息,大汉便出了一身汗,寒风一吹,后背冰凉。
  那郎君却只瞥他一眼,便已收回视线,沉默地往屋内走去。
  女使也早跟他进去,穆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大汉一眼,大汉差点瘫下来。方才那位郎君的眼神也太过骇人,明明有眼白,看在眼中却跟没眼白似的!大夜里的,看着实在是吓人得紧!难怪连马车都是黑的,穿着一身黑,就连眼睛都是黑的!看起来还是个尚未弱冠的年纪,长得却比穆掌柜还高,气势就更别提了。
  他能不被吓着吗?!
  穆扶道:“那是三郎君。”
  “是是是!!”大汉赶紧点头。
  “你去将那人带来,三郎君要瞧他。”
  “是是是!!”大汉除了应是,旁的什么再也不会,转身就去另一个屋子里头拿人。
  穆扶这才抬脚进去。
  洇墨正提壶泡茶,抱怨道:“好歹是个茶楼,茶罐子倒有好些个,一点儿好的茶都没寻着!”她早解了披风,正往茶盏中捻茶叶,抬头见穆扶进来了,又道,“穆叔,您瞧,这都是些什么茶!”
  穆扶笑:“这儿的茶哪有江南好,好的都先紧着宫里头了。”他笑罢,朝首位上的人道,“郎君,且忍忍,处理完这事儿,咱们便回。”
  本在沉思的赵世碂回神,不在意道:“我在开封府长大,哪里就吃不惯这些。”他接过洇墨递来的茶盏,吃了一口,“将人带来。”这才是正经事,若不是为此事,他也不会回来。
  “李大已去提人!”
  赵世碂点头。
  洇墨再道:“当真不歇过一晚再回?哪有这般赶的,今儿好歹是郎君的生辰,婢子该给郎君下碗面吃了才是……”
  她正说着,李大将人提了进来,他手上拎着的也是一个汉子,长得也是高高大大的。进来后,他便将人扔到地上,规规矩矩地跪下道:“三郎君,小的把人带来了!”
  赵世碂点头,穆扶道:“你先下去吧。”说罢,他扔给李大一包银子,“三郎君赏你的。”
  李大赶紧接在手里,跪着连连道谢,随后爬起来转身就跑。
  穆扶上前去,扯了地上大汉嘴中塞着的布团,他却还晕着,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晕。
  赵世碂手拿茶盏,走上前,抬脚便踩住他,手一翻,整杯茶均倒在了那人的面上。茶水到底是烫的,那人被烫了个激灵,立即睁开眼,痛叫出声,赵世碂却又踩住他的半张嘴。
  他惊慌地盯着头上的赵世碂。
  赵世碂不再沉默,而是摆出一副笑脸:“周大当家的,可还认得我?”
  周大当家的却倒宁愿他别笑!吓得立刻道:“三郎君!小的什么也不知啊!您就放过小的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便说你不知,那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
  周大当家的立即痛哭:“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啊!”
  “你不知,我倒是知道些事。我说给你听,可好啊?”说罢,赵世碂又是一笑,笑得愈发灿烂。
  赵世碂生于寒冷,十六岁的他却长得仿若夏日里开满枝头的紫金花,仅看那张脸,比夏花还美,偏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更是将自己给埋在黑色当中。冷不防这么一笑,竟如传闻中的彼岸花一般。既美,又令人忌惮,更不敢靠近。
  周大当家已被折磨半个月,此时见赵世碂笑成这般,想到人人都说三郎君一笑便是要杀人了,笑得越美,杀得便越狠毒。他哭得眼泪都已落下,恐惧间只会不停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三郎君您要明察!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周大当家何必如此,咱们话话家常罢了。我又不是吃人的鬼怪,你又何必躲我躲到开封府来,我为了见你一面,还得坐上好几日的船,好生辛苦。如今我只是有些疑惑,想问问你,今儿既然重逢,你也为我解解惑才是。据闻杨渊杨大人家的舅爷在苏州买了个五进的大宅子,这事儿,你可知?前些日子,盐城监又有十几户盐户逃出了盐场,这事儿,大当家可否知道?再有……”
  周大当家的哭着打断赵世碂的话:“三郎君饶了小的吧,小的真的不知啊!”
  赵世碂再笑,笑着对洇墨道:“将茶壶提来给我。到底我年纪小,身上无官位,更无差事,不如杨大人,周大当家的瞧不上我,不愿与我说实话呢。”
  洇墨笑盈盈应下,将铜壶递给他。
  赵世碂手举铜壶,温柔道:“大当家的仔细瞧瞧,这可是梅花瓣儿上头的雪水煮出来的,我身边一个才十岁的女童每日清晨去园子中亲采的,我从杭州带来,你尝尝?”
  大当家的还未反应过来,赵世碂手一歪,烫水已往他面上浇去。
  铜壶一直在炉上温着,水极烫,周大当家的面上瞬间便起了无数的水泡,他疼得想嚎叫,赵世碂却踩着他的嘴,他无法出声。赵世碂不慌不忙地浇着,直到周大当家的疼到用手扒着他的鞋子无声求饶,他才又将铜壶给洇墨。
  他敛起笑容,收回脚,沉声道:“说。”
  周大当家抽搐着,却不敢去摸脸,只是喘着气道:“杨渊家舅爷买的宅子是我替他买的,房契上头写的是他家舅爷的名字,明年再换回来,这事儿是我给办的,银钱也是我给的。他说今年盐制有变,官府将出盐钞,他能早些帮我置来,届时银子分他三成。”
  “他不过是一个盐税司,哪来的本事。”
  “小的也这般说,他却说他与转运使林大人是相熟的,林大人家中郎君过生辰时,杨大人带我一同去,林大人与他谈笑风生,小的便……林大人那处,小的送了双倍的银钱,由杨渊代我送去。三成里头,也有一成是林大人的。”
  “盐城监之事又如何说?”赵世碂再问。
  周大当家开始不愿说,赵世碂一抬下巴,穆扶上前去踩住他的脸。
  水泡瞬间便被踩破,他再度痛哭,呜呜咽咽地招了个一干二净,连送出去的银子所记下的账册子在哪处都说了,说罢,他求道:“郎君,小的往后一定痛改前非,为郎君做牛做马,求郎君放过我。”
  赵世碂再笑:“我何时缺过牛与马?”说着,他走到周大当家的跟前,低头看他,轻声问他:“你可知,我最厌恶哪种人?”
  他呆呆地未有言语。
  “我最厌恶不忠之人。”
  “郎君……”
  “你当初也曾是下等盐户,被逼无奈上山当山贼。是我给你银子,给你人手,助你建寨子。你一朝翻身,贿赂朝中官员则罢,你竟敢反过来,与场官勾结,扣压本钱,再去欺压其他盐户。仅这点,便够你死上一百回!”
  “郎君,小的知错了,小的真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更遑论,你竟拿这扣压之钱,再去贿赂官员!”赵世碂伸手,洇墨将一把尖利的短刀递给他,“你是本郎君第一个重用的人,却也是第一个背叛我的,还是因这样的事背叛我。今日,本郎君亲自教会你到底何为‘忠诚’!”
  周大当家的还未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赵世碂用刀尖在他脸上刻字,他疼得恨不得即刻去死,可他的嘴早就再度被布巾捂住,身子也被穆扶紧紧禁锢着。
  赵世碂在他右脸颊刻了“忠”字,又在左脸颊刻了“诚”字。
  刻完后他扔了刀,起身,冷冷道:“将他带回杭州,杀了他,把他的尸体架在寨子门口风干,让每个人都好好看,让他们知道何为忠诚,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更让他们知道残害同类的下场!”
  “是!”穆扶说罢,便拖着已经疼晕过去的周大当家出去。
  方才刻字时,流了不少的血,房门再打开后,血腥气散了些。
  洇墨皱眉道:“婢子打些水来,三郎您洗洗手。”
  赵世碂不置可否,坐回首座,继续沉默不语。
  洇墨很快就拿来铜盆,伺候他洗手,洇墨依然不死心:“今儿城里十分有趣,郎君明日再回吧?您总是这般,娘子说了许多回,总要出去看看有趣味的东西,您才十六岁哪!”
  若不是周立这回闹的事太大,再不收手,他们恐将暴露,赵世碂真不愿回开封府。
  他当初既已走,已“死”,赵十一便真的死了。
  他作为赵世碂,不应再回开封府。
  他本质上依然害怕、排斥这里。
  但洇墨这般劝他,他也隐隐地想出去走一遭,尽管知道不会遇到那个人,却也想去再看一眼。也正因为不会遇到那个人,他才敢再去看一眼。
  毕竟这回再走,又不知何时才能来。
  且他也有疑惑,他走之前,明明交代吉祥每旬皆要传信于他,可五年来,竟是从未有过音信!
  他想了一番,点头应下,他也想弄清楚此事。
  洇墨高兴:“那婢子去收拾一番,便陪您一同出去!”
  赵世碂叫住她:“叫人去将那账册子取回。”
  “郎君您就放心吧!”洇墨笑着出门去准备。
  赵世碂则是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并从袖中抽出把刀端看,柄上镶着的红蓝宝石倒依然还是那样耀眼。


第84章 桌旁却已无人。
  西大街热闹的灯火间; 赵琮慢步行走着; 也没个具体方向,那家汤圆铺子; 也不过是多年前偶尔听谢文睿说过一次; 他原本就记得模糊。他鲜少出宫; 对外头的道路也不甚了解。上元节本就是年轻男女相处的好时候,如今赶上好年份; 西大街上到处都是打扮得鲜亮的年轻男女。
  人一多; 他更找不着方向。
  大街两侧有无数的铺子,其中卖花灯的最多; 欢快的脸庞在各色花灯的映照下; 更为灵动。
  赵琮索性随着人潮走动; 看到这许多的欢颜,面上才不由浮上一层真挚的笑容。
  染陶与福禄皆换上寻常服饰,陪在他的身边,其他侍卫身着常服; 混在人潮中; 紧紧盯着他与四周。
  有多人在猜灯谜; 赵琮不时停下,听他们解谜,染陶见他终于有些兴致,笑道:“郎君,咱们也买个灯罢?”
  福禄赶紧点头:“可不是,这些灯虽不是十分精致; 倒也是很有几分趣味!小的方才瞧见一个兔子灯,做得可真是太活灵活现了!被一个孩童买去,拿在手里,当真合适得很!”
  赵琮知道他们是想哄他高兴,他此刻兴致也还算可以,便点头应下。
  “郎君快瞧瞧,咱们买哪个好!这么多好看的呢!”染陶看向身边围绕着的花灯,太多了,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琮倒没有仔细找,他已被几步外的一盏锦鲤形状的灯吸引住了目光。
  做这盏灯的人定是个心思灵巧的,锦鲤画得活灵活现,当真像他后苑中亭子外,湖水内的锦鲤,他不由便往前走去。还差两步便到时,那盏锦鲤灯先被人取下,他停下脚步。
  “这位郎君!可要买灯?!”原来取灯的是卖主,是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朴素,却活泼得很,笑起来两颊皆有酒窝。她手拿锦鲤,拦住一位郎君,仰着头兴奋又期待地问道。
  赵琮不由也朝那位被她拦下的郎君看去,却只能看到个背面。
  “郎君,买一盏吧!您是不喜欢这个?那你喜欢哪个?”
  那位郎君却依然一动不动,未曾转身,也不曾回头。
  赵琮暗笑,这位郎君应当生得不错,冷成这般,那小娘子的脸在灯下都红了,也要拦他。
  “郎君,您看看吧,只要您喜欢,我都送你呀!”小娘子不放弃。
  那位郎君也终于舍得动一动,他侧身,低头看那位努力仰头看他的小娘子,冷漠道:“不用。”
  小娘子脸上的那朵花瞬间便谢了,她耷下肩膀。
  赵琮也终于看到了他的侧面,其实看得并不仔细,那人着一身黑,外头的大毛黑披风,在他侧脸时,也将脸遮去了小半。但仅半张侧脸,赵琮也能看出,的确是个生得不错的。
  放到他的上辈子,便是极为上照的那种轮廓。
  他长得很高,仅看侧面与背影也看不出具体年纪来。
  不待赵琮看仔细,那人已经回身往前走去,很快便已离开。
  卖花灯的小娘子却望着他的背影在发呆。
  赵琮走上前,温声问:“此灯可卖?”
  “不卖——”小娘子没精打采地回头,待再看清赵琮的脸时,她的精神又一振,立即道,“不卖!只送!我将灯送给这位郎君!”
  赵琮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心中大笑,真是个可爱的小娘子。他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花灯,小娘子也高兴坏了,又问:“郎君,您是很喜爱这盏灯吗?!”
  “是,你画得很好。”
  小娘子笑得脸上又开了朵花。
  赵琮又怎会真白要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他看了染陶一眼,染陶会意,从荷包中取出几个打成桃花形状的小金锞来,并递给他。
  这是赵琮专门令人打来给赵宗宁玩的,赵宗宁欢喜得很。
  赵琮伸手,笑道:“给你。”
  小娘子盯着他手心里的小金锞,半晌没回神。这几个小金锞,怕是得有二十两!二十两金子便是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是多少文?她打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压根不会算。她最贵的灯才卖五十文一盏哪!
  她立刻摇头:“郎君,这个我不能要。”
  “拿去买花儿戴。”
  她依然摇头:“谢谢郎君,我不要,这盏灯是我送你的,我有花儿戴的!”她边说边指着头顶,她的发髻上戴了一朵绢花,老旧的样式,也并不精致,却极新,一看便知是逢年过节才戴的,但她却满足得很。
  赵琮心中叹气。
  染陶见她能逗陛下高兴,也笑着劝道:“小娘子,收下吧,今日我们郎君与你遇着也算缘分,你的灯令我们郎君高兴,你收下,去买了漂亮珠花戴,你高兴了,我们郎君会更高兴呢。”
  小娘子被染陶这番言论说得迷糊了,又懵懂地抬头看赵琮。
  赵琮笑着朝她点头,又将手朝她伸了伸:“拿去吧。”
  小娘子低头看他的手心,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着这么漂亮的金子呢,她挣扎了片刻,小心地颤抖着伸出手掌。赵琮笑着将金锞子放到她手上,她低头看了许久,高兴极了,抬头对赵琮说:“原来金子拿在手里是这样的!”
  赵琮愈发笑得高兴。
  小娘子被他笑得眼都花了,回过神来,笑着说:“郎君!我教您如何看这灯!里头还有蹊跷呢!”
  “好啊。”赵琮点头,他按照小娘子的说法,举起灯,将它对着月亮。
  赵世碂怔怔地看着几步外的赵琮。
  赵琮手中举灯,对着月亮而看,他身边的人都在笑着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他也笑了起来。他再换了个方向看灯,仰头时,头上的风帽便掉了下来,染陶伸手又要为他戴上,他摇头,反而看得愈发仔细。
  锦鲤灯是以红色为主色,映照出来的灯光便也偏红,将赵琮本就玉白色的脸庞照得更为莹润。
  他的手指在月光与斑斓的灯光下似乎都在淡淡地泛着光。
  赵琮连着看了三个方向,第三个方向,恰好对着他。赵世碂吓得立刻就要躲,却已来不及,但也没事儿。因赵琮并未看到他,赵琮的眼中只有灯与月亮。
  看罢,他才低头,笑着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卖灯的小娘子连连点头。
  染陶这才重新为他戴上风帽,赵琮未再拒绝,反而是提着灯,往他走来。
  他立即避到了灯架后,眼睁睁地看着低头看灯的赵琮经过他。
  经过他时,染陶小声道:“郎君不能那样对着风口呢,风可大了。”
  赵琮笑道:“无碍。”
  无碍——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赵琮,也再次听到赵琮的声音。
  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可他的声音依然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无论世事如何都扰不到他。
  他望着赵琮他们离去的方向出神。
  “三郎!”洇墨推了推他。
  他回过神来。
  “三郎,你怎么了?!”洇墨不解,“是身子有哪处不适?”
  赵世碂摇头。
  “那——”
  “你去吧,买灯去。”
  他们俩之所以去而复返,正是因洇墨想买那盏锦鲤灯,谁又能想到,一回头便看到了赵琮。
  洇墨叹气:“婢子就想买那盏锦鲤灯呀,买不成了,被人买走了,婢子方才见着了!不过是位俊俏郎君,买去便买去吧!”
  洇墨的声音将他渐渐拉回神,他再度自嘲地笑,其实五年未见,他早就与从前长得不一样。从前他还比赵琮矮了一头,如今不知高去了多少。如今的他,即便站在赵琮面前,赵琮怕是也认不出他来。
  他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还是不由又往方才的地方走去。
  卖灯的小娘子见他去而复回,好奇道:“这位郎君是要?”
  “方才那人给你的金锞子。”
  “啊?”小娘子不解。
  赵世碂伸手,洇墨将一个五十两的金元宝放到他手上,赵世碂递出去:“换那几个金锞子。”
  “……”
  “不够?”
  洇墨直接将一包金子递到他手里,赵世碂再全递出去。
  “……”
  “还不够?”赵世碂回身看洇墨,洇墨也无奈,身上仅带了一只荷包而已,她从头上拔下金簪,赵世碂正要接过去。
  小娘子回过神来:“多少我都不换的!”她气鼓鼓道,“这位郎君长得俊俏得紧,脾性却是特别怪,根本不能与方才的郎君相比!这是那位郎君给我买花儿戴的金子!是他的心意!多少我都不换的!”她手上甚至开始收拾起摊子来,她不卖灯了,这就家去。
  赵世碂眼睛一眯,又动杀心,杀了,金锞子就是他的。
  洇墨是看着他长大的,十分了解他,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拉住他,小声道:“三郎,咱们明日便要回去的。您还要不要隐下去了?”
  要隐下去,就不能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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