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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放肆-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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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错了,人与人之间,是用来交的,用心用情相交的人,或许会对你讲情讲义。但被“养”的人,当然是不用讲信用的。你养得起,他就留下;你养不起了,他还留下来干吗?
就连最最忠心的狗啊,猫啊,也懂得没饭吃了,便另投他处,何况人?
这世界,谁起来,谁倒下,天天都发生着。
他就这么大势已去了?——不不不!他不相信。
他又试着和兄弟公司的老总打电话,他想他总得搞清事实,哪怕诉诉怨泄泄恨也好。可那些人都避开那个敏感的话题,绕着圈,客气地和他套着。
谁愿去得罪一个刚得势的新人?
他颓然坐于地上,只不过想讨一句公正话,一泄心中郁气,又不叫他们替他出头,有这么可怕?
他已沦落到叫人这么可怕的地步?
他明白了,在宜城,他太显赫了,一直挥金如土,一呼百诺。多少人都得看他的脸色办事,对他早已暗暗因“畏”而生“恨”了,那是“妒恨”。
而如今,有人出头了,整了他,却无意也替他们解了“恨”了。
真是,像一棵大树,还没“倒”呢,他们就急着来拔根了?他不过是遭遇了一记偷袭,会有这么严重?
他嘴角上扬,冷笑着。
过几天,等坐稳后,他要好好清理这笔账,让人太窝心!
卞泽聪进来了。
空荡荡的公司里,只他们两个人。不,还有一群人,在公司大堂。他们没有进来,是卞泽聪叫他们不要进来,还是他们觉得无脸见他?他们真的就这样轻易地被收买,背叛他,坚决地不回头了?卞泽聪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他隐隐觉得,已四面楚歌,局势不妙,一切都比他想得要更糟。但他还是不清楚糟到何种地步。
“我已恢复了自己的公司,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关了。”卞泽聪冷静地告诉刘总。将牌摊开。
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关?—一说得如此轻巧!刘总咯咯地咬着牙:“薇薇怎么办?那账怎么算?那一大笔账——”
“薇薇本来我就不爱他,这你知道。至于那笔账,是你应该还的。我只不过借了你的力,替你还了债,还加了点利息。”
“混账——”刘总拍案而起,怒目瞪着卞泽聪。他立在那儿,宽阔的肩膀一挺,意志坚不可摧,威严犹存。但只一会,他便收回眼神,眼神出卖了他。最厉害的眼睛,也会有悲哀的一刻。
本来,收拾收拾,卷土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瞬息之间,人陡地觉得老了。
他提起的心,有一阵伤痛。
这就是报应?他一切的作为,就只为博取今天?连本带利地还了他?
“真是无法无天,我要告你!”刘总一字一顿地,阴笑了一下。他开始动用法律武器。
卞泽聪只是坚定而又深藏地,还以一笑。一副早已候着的样子。
两个男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忽然轰轰然地进来几个人。那是税务局和检察院的人。
原来早几天,税务局的人突然来查账,查出好几笔都存在着严重的偷税漏税,说要找领导人法办。
他输定了!他完了!
那最后一击,才显了本事。真是狠,毒!
“我要看账本!”他挣扎着。
但一张张都是薇薇的名字,公司的章。他差点晕过去。这个女儿,这个女儿!一切为了她,一切败在她手里!如果不为她,他又怎会“引狼入室”,犯下这么大的错?
真是兵败如山倒,一切被人算计了去!——他马上想到,公司刚落成的那天,他神采飞扬地站在人丛中,扬言:“这是宜城,最大最好的服装公司——!”
有不绝的踊跃声,犹在耳畔……
毕生的成就,他竞败在他手里!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他一手缔造的王国。忍不住 又回头看,再回头看。他长叹一声,留得青山在,已经没柴烧了!
他后面跟着税务局和检察院的人,前面却是一片朝里张望着,等待他走出去的人——他曾经的员工。
在剧变的过程中,他一直强作镇定。他一点一点地放下尊严。一点一点一点地。毕竟,他的尊严,要比平常人多花几倍的力气才能放下。
他颓然地转身,寻着了卞泽聪的脸,看住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他虚弱地:“纵然你我有多大的仇怨,但不关薇薇,她还小,她那么喜 欢'炫。书。网'你,况且,有了身孕……我想,你就权且——”
还没说明白,他便委顿下来。有一股热泪直往心上窜,他进了全力,将所有的泪生生关押于心里,不让它冒出一点。
此时,卞泽聪自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如一个预设的陷阱,只待他一脚踏空,扔给他一根木棍,好让他爬回来。
那木棍一棍将他打下去,身上的疼还在,但为了求生,却不得不靠它爬回来!永世难忘的屈辱!
卞泽聪帮他交了税和罚金,并愿意担保。
刘总终可免于“法办”了。
他只觉得心胆俱寒。卞泽聪,这个男人,不得不令他折服,心惊:他比他年轻,却做得比他更狠,更绝,更高明!
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谁说生命中不会有奇迹出现?
奇迹出现了,终于出现了。可紫玉却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门。
毛衣织好了,不早也不晚,刚于这天织完最后一针。像一个预言。它毕恭毕敬地叠在床上,像在候着一个人,候着一段故事或一段岁月。
有敲门声,紫玉的身子,陡地一震,非 常(炫…网)的骇人。像有个遥远的孤魂,终于回来,真正地附了体回来。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他没有负她,他真的翻了身,回来找她了!
卞泽聪冲进门,来不及和安琴打招呼,径直冲向紫玉,仿佛他的时间再也浪费不起了。他要将一切赢回来。一切!
如凯旋归来的将军,立于紫玉面前。
一切都过去了。他如释重负,他等待着她一件一件的盘问,一件一件的审诉,也等待着她将所有的委屈化作泪水向他尽情地挥洒……
但是,没有盘问,也没有审诉,更没有制造出挥泪痛诉的场面。她也如释重负地,看着他。是的,她最爱的男人,日思夜想的男人,终于回来了。其实,在她的意识中,从没失去过他,他只是被人无端地“借”去了一年多。所以,他的回来,是合乎情理,是意料之中的。
她冲他笑一下。什么都不用计较了,回来就好。一切都过去了……
——这就是他的女人。不同于别的女人,只知道叽叽喳喳地计较不停,争论不休。他的女人就该这样,宽容大度,聪慧贤淑。
他一时感动至极,从怀里掏出一枚钻戒,向她求婚:
“嫁给我吧!”
他再也等不及了!是他的,他都得一样一样地到手。永恒的钻石,闪着耀眼的光芒,使人晕眩。他将戒指套住她的无名指,他终于将深藏心中的那份忠贞,淋漓尽致地完完整整地施予了她:
“我们明天就结婚!啊?我这就去准备,我要给你一个最最体面的婚礼!”
为了更迫切地对一个女人表白那份爱情的忠贞不一,和她结婚是最有力的回答。
他深深地、狠狠地抱她一下,转身快步离去。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要用最最有力的行动,来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出爱情与忠贞的诠释。
一夜之间,他向人们宣布新公司成立;又在一夜之间,他要向人们宣布他隆重的婚礼?
戴了戒指的手还停地半空中,突然,她笑出声来。那声音怪怪的,仿佛牙疼,忍不住地要笑。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绝对的忧郁,或者说是幻灭。
安琴暗觉不妙。但那不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说不清楚。她走近紫玉,拥住她,两颗心贴得那么近,那么体己。眼看紫玉终于熬出了头,本应陪她开怀庆祝,或者陪她好好哭一顿笑一场,但她的心却被某种东西堵塞着,痛快不起来。她已隐隐懂得那怪笑里的忧郁和幻灭来 自'霸*气*书*库'何处。
两个女人,相拥而立,随着黑夜的来临,意味着一个明天正在潜移而来。那个隆重而不同凡响的“明天”,她们该如何去面对?以何种姿态去面对?
明天?谁知道明天呢?
她还有明天么?
不,她已没有明天。
薇薇凄寂地立于梅园,没有人发觉她什么时候进来,外面没有一丝风息,但寒意却引领着这位幽灵似的女子,飘然而至。
从小到大,富贵荣华,赞叹奉承,她的身边只有享乐。她只不过爱上一个男人,却要受这般的打击,受这种整治?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爱他,但她绝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会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肯放过。那也是他的骨肉啊!他将她骗到医院,强行命令她堕胎。是好心的医生放了她一马,她逃了出来……
她实在无法想像,生活中的一切规律,何以骤然间改变?竟会变成这样!真的,是怎么开始的?怎么会这样?只不过一眨眼,世界就变了样,一切都是意外。一切无以回头。
忽然间,她发觉自己长大了。
她原是个刁拧性子,再委屈,她也不会来这里做这种馊事,但她不得不来。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一手掏空。她得留下这个孩子。
她一阵阵地恶心,想呕吐。她知道这是她肚里的孩子动了胎气,难道一个还未成形的生命,也懂得世态炎凉?
女人,总会在刹那间进行蜕变,这是一次最最疼痛的蜕变。她勇敢地、无畏地抬起头,在这紧要关头,她要认定目标,命中它。
她像一个抽上了鸦片的瘾君子,早已泥足深陷,仇恨随着这个生命一起滋长,她不认命!
每个人的心中,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温柔而又横蛮的纠缠。每个人都害怕一份突然而至的苍凉悲痛。
夜晚的梅园,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焦黄的银杏叶,无风自落,如女人飘忽的心事。三个女子,就在风露之中,立了一宵。
说什么好呢?大家都是女人,其实什么都明白。天地笼罩着她们,但这种笼罩却不是保护。在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地保护另一个人。每个人的命运只撑控在自己手里。
久久地默然。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呼吸。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也许,这种均匀的节奏,就是神秘的岁月。
黎明前,天总是暗沉得可怕。
薇薇走了,带着一份危险的平静。
而紫玉却似变得超然澄明,白天的忧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超然和磊落。那一刻,她想起了母亲。母亲是个很容易认命的女人。其实,所有的女人原也一样,不认命又该怎样?只是每一个女人认命的姿态不同罢了。
她也认命了。
婚礼在宜城惟一的教堂举行,教堂内人头攒动,一派喜气洋洋。紫玉不得不对卞泽聪表示叹服,只不过一天一夜时间,他竞变魔术一般,将一切都办妥了。
一身洁白如云的婚纱,将她烘托得明艳夺目。她如银铃般灿烂地笑着,不停地问安琴:
“我这样漂亮么?头纱是否戴歪了?胭脂是否不够艳?再添一点唇彩,好不好?……”
安琴也陪着笑,依着她一会添胭脂,一会儿补唇彩,但心里却被这份奇异的灿烂,搅得满心的凄惶和悲凉。
紫玉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真是奇 怪;书;网},她和母亲爱上的竟是同一类的男人。面对理想和事业,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姿态,宣布着心中相同的台词:要不让我赢,要不就让我灭亡。
他们都是不甘平凡,输不起的男人。实际上,他们比常人更惧怕灭亡。所以,为一个“赢”字,他们不择手段,甚至心狠手辣。他们的心中,同样也需要爱情,但如果拿爱情和他们的理想事业放在一起取舍,他们会眼都不眨地放弃爱情,放弃女人。他们不会真正地去爱一个人。他们只爱自己。
如果没有意外,她也许早已嫁给卞泽聪。如果永远没有意外,也许她会走上一条与母亲相仿的路,一生一世……
容不得她多想,新郎亲自驾着婚车速速而来。他风度翩翩,意气风发,像一个现代版的白马王子。
他是她梦想中的王子,她最爱的男人。
在这美妙而神奇的时刻,他们在一片掌声中携手走进结婚礼堂……
神父问卞泽聪:“你爱她吗?”
“我爱她!”他坚定地回答。
神父问紫玉:“你爱他吗?”
“我爱他!”同样的坚定。
神父又问卞泽聪:“你是否愿意一生一世呵护她?”
“我愿意!”
神父再问紫玉:“你是否愿意嫁给他并陪他共同走过生老病死?”
章节39
39.熟得能闻见香味的女人
紫玉的眼里充满爱意,她温情地看向卞泽聪,仿佛看到他心里去,他是她最最爱的男人啊——她用尽全身力量,一字一顿地对神父道:
“我,不,愿,意——!”
满场愕然,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有一个看热闹的表情。
卞泽聪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相信,她竟要这样砸他的台?她也不相信,自己竟会这么决然地吐出这四个字,怎么会?她这是怎么了?她竟在这个时刻向他告别?
其实,告别早已开始,在她心里,在她的意识里,早已开始向他默默告别。
一年多的分离,他在她心里早已变了,彻底变了。她心目中的他,早在一年前已死去,现在的他,对她来说只是一具躯壳。她只不过借这具躯壳完成了她今生今世最大的愿望:她终于和他结婚了,和自己最爱的男人结婚了!但他的灵魂却已死去,另一个灵魂在她体内复活,所以,现在的她,已不再属于他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离得这么近。可两颗心,却离得那么远,遥不可及。他们再也走不到一块。
她拉过他的手,将戒指慎重地放于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在轻微地抖动。她的另一只手,自然地落于他的胸前,横在他心上,压住他,令他呼吸困难起来。他听见耳畔响起她轻声细语的话音:
“你凶残到连一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都不肯放过,我怎能放心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你?我不愿意!”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穿过人们惊愕的目光,离开教堂。
——卞泽聪面如土色。他的心口上犹留着她手心的余温,那最实在的一刻已经过去,永远过去。她竞这样绝然地走了,将他所有的人生安排全盘*。
唉——他无声地叹息,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瞬息间,他已将一切又收藏好了。他是不会认输的。他的脸重新漾出一些笑意,心中的难过,一把被摔到九霄云外。英雄怎可气短?只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的难过,如不是身受,又怎会晓得?
他向神父交待了几句,转身退去。转身之际,他听见神父在向大家解释:“新郎新娘之间发生些误会,婚礼到此结束,请大家先回去……”
梅园,安琴默默地陪着紫玉,她隐隐预感到紫玉会临阵逃脱,她果然醒悟了。卞泽聪这样的男人,让所有的女人都感到害怕,都不会有安全感。紫玉幸好适时醒悟了。毕竟,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凭一时之爱,是远远不够的。
紫玉的心从未如此清醒澄明过,她已无怨无悔。当洁白的婚纱云雾般托着她悄然退场时,她的灵魂,重生了一次。
那件毛衣,似一个没了魂的空壳,耷拉在床上。
紫玉一下一下地扯着绒线。只一会,织了整整一年的毛衣,就这样三下两下便连影儿也没有了。
上海,在一个单身公寓里,雨荷睡着,昏昏地,梦里不知身是客,回首更是一场梦。好几天了,她都没再回模特队,却又不知道能去哪儿。
那个模特队的头,是个彪形大汉,姓金。上海小姐都嗲着声叫他“金老板”。
有一晚,她刚练完身,只一个人,金老板突然现身,从背后抱住她,涎着脸喘着气:“早就想你了——”
她尖叫着,脱身而逃。
金老板在身后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连这点坏都不会,想红?!”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她逃了出来。她是再也不会回去的了。一夜间,她便生生断了自己的后路。
那件月白色旗袍,如被埋葬了一年多的灵魂,重新复活了。她咬着牙扯下透明胶布,一层一层的,缠得那么紧,那么密!
终于,盒子打开了。她猛地抖开那件旗袍,紧紧抱在怀里,紧紧地。那凉滑的丝绸竟如一双充满温情的手,她的肌肤一阵灼热!
一曲《化蝶》的琴声,凄婉地响起,如泣如诉——
她在琴声中,缓缓地脱下睡衣,换上旗袍。在褪去睡衣的倏间,她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吓了一下。一个熟透了的柔软的身体,如一只散发着芬芳的桃子。熟得能闻见香味的水果,总不是件好事。她一遍遍地看镜子里的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熟得随手一掐便能挤出水来,脱胎换骨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的身体,看上去凉,摸上去暖。是啊,她好 久:炫:书:网:都没摸过自己的身体了。无数的夜里,它被一双男人的手*,被一个男人的身体挤压。那个男人,不仅栽植了她的前程,也栽植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变了。那鼓胀的丰满,令她蒙羞——一个模特的身体,怎可以如此丰满?
她穿上旗袍。旗袍没变,身体变了。穿在身上,贴得更紧了。一种恍惚迷离身不由己的感觉。她竞随着音乐,走出一些细碎而模糊的猫步。在这个小小的方寸地,她的身体轻轻地,轻轻地晃荡着。旗袍上分明只是蝶的印痕,但它们却仿佛获取了生命,一只只从她身上飞去,又飞回,那一只只美丽的小精灵,绕过她,翩然飞出窗外,漫天飞舞……
此时,刘总的车子正朝上海缓缓行去。
他很多天都开着车,或钻在车里,一动不动,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他很怕再见人。他只愿将自己深藏在车内,随时可以逃走。
他从未觉得,长夜竟是如此漫长,长得过不去。
沉沦了几天,逃避了几天,他终于强迫自己抖擞起来。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事情也许不至于那么糟,宜城虽已没有一个朋友,但上海还有一帮“哥们儿”呢,也许,向他们借点钱,辛苦一阵子,也便翻身了。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的——
他在上海转悠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将车子开至一个公寓楼下,疲疲地倒在车座上,很久很久很久。他不能忘记刚才的那一倒,也许因为沉寂,他听到自己骨头嘎嘎地响,若没筋肉相连,骷髅也就散了吧?
“唉——!”他无声地长叹,抬头看着公寓楼上的一个窗户,那藕荷色的窗帘在灯光下透出一抹温暖。
终于,他下定决心,一步步地走上楼梯。一层又一层,仿佛一生也走不完。以前他常来这里,从来都不觉得爬楼梯竟这样吃力。
刘总的半夜来访,雨荷很惊讶。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短短的几天分离,仿佛隔了几个世纪,刘总陡地老了,老得她差点都不敢相认了!
是什么让一个男人陡然间地走向苍老?
刘总一进来,便倒在床上。床,那柔软温暖的床,他已好多天都不曾碰过了。他像一个大病中的老人,憔悴而怪僻。他挥着手,叫雨荷关灯,关了所有的灯。
是怕雨荷的光彩伤了他?
雨荷疑惑地看着他,无奈而顺从地关了灯。
两个人摸着黑,靠在床上。
黑暗令人放松。他在黑暗中叹着气。雨荷刚想问他,他却一把拉过雨荷的手,切切地道:
“我问你,你是否爱过我?一点点?有一点点吧?”
他从未这样问过她,雨荷愕然地,闷在那儿,不做声。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再问:“一点点也没有?是不是?说呀,是不是?”
“不是。”雨荷轻声道。
“有?你爱过我?”他心头一动,倏地翻转身,黑乎乎地看着她。虽然他老了,什么都没有了,然而,在这全盘皆输前无去路的时刻,他的心里漫天盖地的只一个女人的目光。
有这目光的相伴,他觉得不冤枉。他握着她的手,出着神。他遇见她,偶尔的心动,命中注定。
雨荷默默地依着这迟暮的英雄,一动不动。
虽然,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怎么发生的?但她心里已然明白,他再也不是她的靠山了。
如果她只是要依傍一个“靠山”往上爬,那么,只要她肯回头,去找金老板便是。
“一朝皇帝一朝臣”,英雄豪杰也会改朝换代,有人退了,有人上来。只要跟准了一个,就可狐假虎威,青云直上。
一万个女人中,只一个是模特,一万个模特中,只一个会红。难道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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