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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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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现在他们现在擦枪走火,在别人家里,恐怕会有点麻烦。幸好齐王爷及时出现,也不知道是他躲那儿偷看,看见两人上火了才跑出来打岔,还是真的撞了巧。
  “蕊官儿!蕊官儿!你的戏又长进了!好啊!”
  商细蕊立刻推开程凤台,程凤台轻轻骂了声:“操……”
  齐王爷左手一卷书,右手一只盒子,进来看见程凤台,笑道:“哟!程二爷也在!猛的还没瞅见您!”
  程凤台心说你这套不新鲜,我刚才跟安贝勒用过:“王爷还没歇着?”
  “歇不了!”齐王爷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明儿一早的火车,想着今晚无论如何得见商老板一面——蕊官儿,你瞧好了,这一册是九郎给你写的新戏,让你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信里告诉他。这一盒子是海珍珠粉,现在有钱也买不着这么好的了,九郎舍不得吃,省给你了。嗬!在火车上我还想呢,别被巡捕拦着了,不然非得当白粉抓了不可。”
  商细蕊连忙站起来道谢,拿毛巾反复擦着嘴。他嘴唇的颜色早被程凤台揉得发糊,现在这样,更显得欲盖弥彰。他气息还乱着呢!
  齐王爷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九郎让我务必亲见你一面,问你个好。我看你比前两年倒是胖了,也高了。”宁九郎不问琴言社,只问商细蕊。可知他对商细蕊的爱惜真是非同寻常的。
  商细蕊道:“哎!谢谢他总惦记着我。您转告他,我好极了。”
  齐王爷道:“行,我告诉他。后半晌没什么事了吧?那赶紧卸妆!我送你回去。顺便再取把弦子带给九郎,要你‘文场圣手’用过的那把。”
  商细蕊答应了,很惋惜对程凤台道:“二爷,您先回吧。咱们的戏改天再说。”
  这真是一报还一报的事。商细蕊的话里,有种令人会心一笑的暗号。程凤台戴上帽子,那脸拉得比之前安贝勒还长:“行。那我告辞了。”临走盯了眼那个八旗遗少。暗道我可记住你了,齐王爷。


第33章 
  程凤台第二天睁眼一看就十点多了。听见大的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踢球,二奶奶在赶他们:“出去玩儿去,你爹在睡觉呢!”
  二少爷委屈道:“爸爸怎么老在睡觉,要不然就不在家。”
  二奶奶不能在孩子面前毁了程凤台一家之长的形象,只好骗儿子说:“你爹出门是去做生意!干正事儿!小孩子甭多话。去吧!”
  程凤台毫无羞愧,在炕上翻天覆地打了一个大哈欠,二奶奶隔着窗户听见了,叫丫鬟给他备水洗漱。她一走进来,程凤台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三少爷。三少爷现在有一岁多了,一双很大很清亮的眼睛,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眉毛,他还那么小,就已经看得出长得很秀美了。他伏在二奶奶怀里,手指抠着二奶奶的水钻领扣,小孩子都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程凤台下炕来拨弄一下三少爷的头发,对二奶奶道:“这孩子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和察察儿一样的。”
  二奶奶白他一眼:“孩子的头发本来就是黄的。长大了就好了。”
  程凤台道:“是吗?就怕他是缺乏什么维他命,明天叫个西医来看看。两个大孩子头发就没黄过嘛!”
  二奶奶忍不住要抱怨了:“两个大孩子长这么大,你手指头都没点过他们一下,还能记得他们头发什么色儿的?”
  程凤台撸两撸自己的头发,有点烦躁地坐下来:“我这不是忙吗?”
  “你忙?忙着吃喝嫖赌吧!”
  此时丫鬟进来伺候刷牙洗脸,二奶奶不再说什么。
  程凤台绞了毛巾,一边擦脸一边说:“二奶奶此言差矣!哪桩生意不是在吃喝嫖赌里谈成的?我也不是光玩儿吧?就说范涟在上海搞的那两个纱厂,说起来只要我出钱坐收红利,结果呢?还得我出面和上海那边套交情。范涟满北平找一个能烧上海菜能做醉虾的厨子,我陪酒喝,喝得胃都疼。哎!累!”
  二奶奶一听她那弟弟就没好事儿,等丫鬟们出去了,皱眉道:“你看看你们哥俩那个样子,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祖上的生意不好生做,又想着去开什么工厂……”
  程凤台早这样说过范涟,但是现在听到二奶奶埋怨他,马上掉转想法来维护小舅子了。笑着蹲在地上捏二奶奶的膝盖,一边摇:“哎哟!我的二奶奶啊!你弟弟那是背井离乡避战来的北平,我家破人亡的那就更别提了!祖上还有什么生意能给我们做的?不多安置几处产业,怎么养活一屋子的少爷小姐姨太太?”
  二奶奶顿了顿,两条翠黛色的柳叶眉微微向上扬着,简直含霜带雪的,冷笑道:“好啊,我就等着什么时候替你娶姨太太。”
  程凤台不以为然地笑道:“又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我爸的姨太太。”他捏捏小儿子的脸蛋:“得啦!我走啦!”说着戴上帽子就走出门去了。
  二奶奶追在后面喊:“饭也不吃,你上哪儿去!”
  程凤台道:“我谈生意去!”
  程凤台想也不可能是谈生意,自己开车往南边一踩油门,就到了商细蕊的家。戏班的上午向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戏子们自己练功默戏,商细蕊不用去盯着,就呆在家里。他的生活在小来的照管之下,一切都按时按点儿,很有个时辰。假如吃饭的时候他在做别的,小来喊三声他还不来吃,小来就要夺下他手里的东西抱怨他。这个时候,小来当然按时把饭开出来了。商细蕊抿着嘴,坐在饭桌边皱眉看一本书,见程凤台来了,高兴地蹦起来,一头栽他怀里。
  程凤台捉着商细蕊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笑道:“商老板,您坐好了,别动。”
  商细蕊左摇右摆坐好了。程凤台退开两步,单膝一曲右手一点,很地道的朝商细蕊打了个千:“给商老板请安。商老板万福金安!”
  商细蕊看着他笑得很欢,频频点头。
  程凤台道:“像样不像样?我昨天刚跟范涟学的。”
  商细蕊含含混混的说了一句什么话,还是笑。
  程凤台拍拍他的后脑勺:“商老板说什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好好说话。”
  商细蕊拿茶壶到院子里去漱口,程凤台看到桌上的木盒子,是昨天齐王爷给他的那盒珍珠粉,不禁笑道:“你吃这个?真要漂亮。”
  商细蕊朝地下呸呸两声吐干净了,道:“这是九郎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方子。每天在舌头下面含一点,对皮肤和筋骨很有好处,过了四十岁,模样都看不出来。”
  程凤台道:“皇宫里嘛,讲究。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啊,请安的这个习惯很好,二爷要保持!”
  “行啊!往后每天一早就上这儿来,给商老板请安。”
  商细蕊抬手腕看表:“这还叫一早呐?已经十一点半了!过了九点就不能叫早上。” 他这样的较真的人,尤其遵守时间。这一只牛皮带的瑞士手表精准无比,睡觉他也不脱,每日以此为准来考核戏班中的老少。他会常常低头看着手表斥责道:你看!都已经几点几点了,你迟到那么久!十分钟也是迟到!你不要唱戏了!哼!——水云楼的戏子们都很想把他这块手表踩碎掉。
  程凤台可不是他戏班里的手下,满不在乎地坐在太师椅上,拿起桌上的书随便翻了两页:“只要天还亮着,二爷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算早上。”
  商细蕊不满意地哼哼两声,不与他争辩。小来盛了一碗热饭搁在商细蕊面前,自己拣了几筷子菜盖在饭碗上端去厨房吃,完全把程凤台忽略掉了。但是她的冷待从来不能打击到程凤台,程凤台也一样把她给忽略掉了,腆着脸一伸头:“商老板,赏一块肉吃吃。”
  商细蕊飞快地先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再飞快地夹了一块送给程凤台堵住他的抱怨。程凤台翻着书,嚼着肉,道:“小来手艺还可以嘛。再来一口。”小来要知道他肉麻到这个地步,一定会把菜都倒掉,再把他赶出去。
  因为没有多余的筷子,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吃,觉得家常菜的味道也特别地好。吃到一半时,程凤台已把戏本子看完了,惊奇道:“这个故事有意思,两个姑娘谈恋爱呀!”
  商细蕊道:“《怜香伴》。老戏了。”说着夹了一块土豆喂给程凤台。
  程凤台惊讶道:“商老板认识这里头的字?”
  “认识几个。看不全。”
  程凤台又翻了翻,道:“李笠翁我知道,但是从来没听说他写过这出戏,这故事太出奇了。演过吗?”
  程凤台早年亲自押队走货的时候,大江南北很见识过点奇闻异事,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新奇的。今天见了商细蕊的戏本子,才知道自己世面见得远不够。几百年前的一出古戏,里面的闺中女子就已经出格大胆到这个程度了,把程凤台对古代女人的认识完全颠覆掉。又因为是同性别之间的恋情,程凤台现在特别地看进眼里。
  商细蕊笑道:“你不知道的戏还多着呢!这一出我和九郎私下排过,不知怎么的,也没拿出来演。”
  程凤台道:“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什么时候应该演一个,你来崔笺云。”
  商细蕊摇头叹息:“我来崔笺云,没人来曹语花啊!”
  “你手下那么多戏子,找不出个唱昆曲的小旦?”
  商细蕊一昂头,很傲气地说:“水云楼哪找得出出一个配得上我崔笺云的曹语花!”
  程凤台看他这个骄傲的表情就想逗他,捏一下他的腰,商细蕊马上笑得扭来扭去,缩在椅子里,把碗都碰翻了。
  “商老板,这话可真狂!那你说说,除了你的宁九郎,水云楼之外还有谁配得上你的崔笺云?”
  “那只能是原小荻,原大老板了!”商细蕊拣大的腕儿说,他相信原小荻这个名字,哪怕是不听戏的人也一定风闻的,因为实在是红极了的人物。这个原小荻,程凤台还真的听说过,而且不仅仅是听说过:“原小荻,是不是开绸缎庄的那个戏子?”
  商细蕊惊喜地一喊,眼里放着光,扑在程凤台跟前叫了一叠声的二爷。
  程凤台得意道:“嗨!跟他太熟了!上个月刚聚过。他那儿的上等绸子都是我给进的货,要没你二爷,他就开不了张做不了买卖!他不是说不唱戏了吗?”
  商细蕊大声叹道:“正是不唱了才可惜呢!”
  商细蕊进京来,最最遗憾的两件事就是侯玉魁和原小荻两个名角儿都隐退了,每次想起来,都要懊悔自己怎么不早些进京。侯玉魁是真老了。原小荻并不老,他比宁九郎还年轻几岁,不知道为什么急流勇退,给一众票友留下无限的叹惜。原小荻退后只在他的主顾——也就是那些富豪们的堂会上串一出折子戏。或者偶尔在梨园会馆会朋友的时候陪唱一出。商细蕊听过他两次戏,一次是在富人家的聚会上,一次就是在梨园会馆,唱的《玉簪记》和《孽海记》。原小荻的身份就像侯玉魁,相当持重,而且现在改行做买卖很发财,等于脱了籍,不再是戏子了,不会再有人起哄让他来一段这样不尊重。那两段十几分钟的戏,已然使商细蕊暗暗臣服。在昆曲,商细蕊只不如他。
  商细蕊缠在程凤台身边腻腻歪歪,程凤台斜眼看看他:“商老板,怎么意思?想请原老板出山和你唱《怜香伴》啊?那不行,人说不唱就不唱了,我要非逼着人家怎样怎样就太不上路了,二爷做不出来。”
  商细蕊火烧屁股似的一刻不宁,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跳两下:“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激动!我只见过他两次!我好久没见他啦!我想听他说说戏!”
  “那你去找他呀!”
  “我怎么找。我又不认识他。”
  “你都见过他两次了还不认识?”
  “不认识!我都是躲在角落里听他唱戏。我害羞!”商细蕊在有本事的前辈面前最害羞了,连旁人引见他都不敢,要躲开,怕前辈笑话他不喜欢他,真不是个角儿的性子。
  程凤台大概明白他的想头了:“哦……怎么着商老板,二爷给你搭个桥?让你俩见见?”
  商细蕊原地踏了几步,有些焦躁似的:“不行。我会害臊的。”
  “那要怎么样?”
  “你不能说是我!就说我是你的朋友……或者我装你成你的小伙计。”
  程凤台笑道:“行行行,还小伙计呢,哪儿能有这么漂亮的小伙计。这事儿我应承你了。回头你想想怎么谢我。”
  商细蕊道:“啊?每次求你办点事,都得谢你!真是无商不奸!”
  程凤台笑着走到他跟前,低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就是无商不‘奸’。”
  商细蕊愣了好一会儿才听出那个字的含义,脸刷地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怜香伴》故事简介:监生范介夫(在国子监里学习的学生)的妻子崔笺云新婚满月到庙里烧香,偶遇小她两岁的乡绅小姐曹语花。崔笺云慕曹语花的体香,曹语花怜崔笺云的诗才,两人在神佛前互定终身。崔笺云设局,将曹语花娶给丈夫做妾,为的却是自己与曹语花“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摘自百度百科。


第34章 
  从那以后,程凤台果真守诺,每天起床就来商细蕊这里打千请安。程凤台见了他就吊着嗓子喊:“商老板吉祥!”商细蕊一点头,庄重地微笑:“二爷平身吧!”日复一日,老这么两句话,怎么也玩不腻。小来和老葛都很习惯这对神经病了。偶尔有一天程凤台来晚了,商细蕊就要不满意。程凤台现在把他喝的红茶吃的点心通通都存放在商细蕊那里,到了就喝茶吃点心,像在家里一样,把商宅当做行馆了。他不爱吃甜的,点心都是咸口的。商细蕊一开始看见那些香喷喷的糕饼蛋卷,高兴得抓起来就咬,结果每样都只咬一口,每样都不喜欢,因为不甜。程凤台给他红茶里搁点牛奶和白砂糖,兑成英式的奶茶他就非常爱喝,很是糟蹋了程凤台的好茶叶。
  程凤台吃早点的时候,正是商细蕊吃午饭的时候,常常也就顺便一起吃了。商细蕊虽然顿顿必见肉,小来却是北方人做菜的手法,有时候口味有点儿重,而且有一些粉条大葱之类的配料。程凤台有时候吃不惯,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道:“走!商老板!咱们出去吃!吃烤鸭子怎么样?”一面搂着商细蕊的肩膀就走了,留下一桌子菜。过去程凤台不在的时候,小来都与商细蕊一桌吃饭。自从程凤台来了,小来就在厨房里一个人孤单地吃。小来为了这种小事情,更加地怀恨他,见了他就心烦地皱起眉毛。后来还是商细蕊感觉出来了,程凤台再要出去吃,商细蕊就悄悄说:“这些菜都挺好的,吃吃算了,懒得出去。”程凤台知道他最馋,不可能不爱下馆子,目光怀疑地看着他,商细蕊为难道:“我们总这样,小来要不高兴的。她已经不高兴了!”程凤台也不愿意惹怒小来,老老实实地随便吃一点。然而小来见到了,又会很不高兴地想:不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吗?你还吃什么!你不是有钱下馆子吗?程凤台为了答谢她的厨艺而给她买的礼物,她一件都没收下过,低着头扭身就走,不管程凤台在后面怎么喊都不理。搁在她房门口一套谢馥春的胭脂水粉,想着背地硬塞给她,她总不会不要吧?女孩子都喜欢的。结果一个月以后还晾在那里。她是立意要与程凤台不和了。
  商细蕊在安王老福晋寿宴那天得了宁九郎略作修葺的戏本子,把他对昆曲的热爱又重新勾搭出来。这段日子以来,昆曲就没离过他的口。他拾起昆曲以后,花下很大力气,逆着潮流又演了好几天的全本《牡丹亭》、《西厢记》。昆曲在上流文化界始终比较受欢迎,商细蕊的那些文人雅士的朋友对此反响热烈。然而如今的世道,无疑是京剧最红,别的什么戏都是忝末陪坐的。幸好只要是商细蕊的戏,座儿依旧满坑满谷的,不然戏园子经理非得跟他急了不可。侯玉魁在安王府见过商细蕊之后就对他比较的瞩目,听人说他搁下京戏唱昆曲了,心里不禁有点忧虑,连日把商细蕊招入府中。商细蕊受宠若惊地穿了一件新褂子去聆听教诲,众人都猜测老侯是要点拨他了,就像当年宁九郎给他吹的那一口仙气儿一样。其实商细蕊在侯玉魁那儿只学会了怎么伺候大烟烧烟泡,侯玉魁畅谈了一番梨园逸史,并没有给他说戏。只在有一天商细蕊告辞的时候,侯玉魁忍不住说:“好好唱,别三心两意的,荒了戏!”商细蕊躬身应诺。
  商细蕊对崇拜的人物,真有种一反常性的善男信女的态度,也不那么任性妄为,犟头倔脑了。比如他对侯玉魁,要是别人在他唱到兴头的时候来这么一句,他肯定要说:京戏也是戏,昆曲也是戏,凭什么唱昆曲就是三心二意,我唱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在侯玉魁这里,他只能乖乖地听话。再比如对原小荻。程凤台上次信口答应要安排他俩见面,别过身就忘记了。可是商细蕊一直记得,记得了也不提醒他,憋着自己心焦难受。商细蕊就是这样的别扭。
  有一天吃中饭的时候,菜只有隔夜的一锅白菜鸡汤和酱汁豆腐,没有好吃的,商细蕊脾气就上来了,向程凤台找碴子:“我的原小荻呢!你答应过的!”
  程凤台停下筷子,眯起眼睛看着他:“什么叫‘你的’原小荻?他怎么成‘你的’了?”
  商细蕊自知失言,也不接这茬,只闹着要见原小荻。程凤台装作不曾忘怀的样子,神色不动地道:“他最近忙得很,我约了他了,过两天应该能见。我们找一个吃湘菜的地方要不要?你先想想,见了面和人聊什么。”
  商细蕊站起来,从砂锅里捞出一只鸡腿,徒手掰下来蘸酱油啃着吃,那姿势就像山寨里的土匪:“我也不知道要同他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
  程凤台皱眉苦笑道:“你先把你这吃相改改,回头吓死人家了。”
  商细蕊手背一抹嘴:“在外面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商老板可斯文了。”
  文雅的商老板在约会那一天,手里拿一把折扇,穿一身石青色绸褂。他生活简朴,日常最大的打扮,无非就是头发上擦点儿油,换一件新衣裳,拿一把好扇子。可是因为相貌秀美,只要稍微一打理就格外的姿容焕发,又清朗又秀气的,像一个玻璃人儿。这是北平城的芳菲季节,柳絮几丝荡漾在风里,像温柔的雪。程凤台到了时间把车子开到巷口来接商细蕊,看着商细蕊带着羞涩的微笑,慢慢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在熏风和柳絮里,很像一首诗或者一幅画——“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程凤台不由自主地下了车,扶着车门,入迷地看着商细蕊由远及近。
  商细蕊被他盯得很不好意思,走近了说:“干什么呀你!”
  程凤台握住他肩膀,爱慕地紧紧看着他:“商老板俊俏少年郎,真是好看!”
  商细蕊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轻轻晃了晃脑袋。
  他们到了菜馆,原小荻端坐在桌边等着他们。不是他们到晚了,是原小荻来早了,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斯斯文文地喝一杯茶,真是个儒商。
  原小荻从前朝最底层的那一类戏子成长起来,受惯欺压了,对自己优伶的出身,有着深深的自卑。不论后来如何大红大紫,他在人前总是特别的谦逊谨慎,哪怕现在从了商,这个脾气也还是一样,甚至因为过度的谦卑有礼,反而给人一种冷冰冰难以亲近的感觉。他上了点年纪以后退出梨园行,开了一家绸缎庄。从程凤台那里进来上等的丝绸料子,卖给曾经听他戏的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因此生意做得很高档,很精致,也很清闲。有时候主顾请他赴宴会,赴牌局,偶尔也请他露一露嗓子。每到此时,原小荻心里都是很伤感的,觉得自己终身都脱不开与人做戏的身份似的。
  商细蕊一见着原小荻,脚都有点挪不动了。程凤台推他后背让他坐下来,一面和原小荻客气着。原小荻一见到商细蕊就很注意他,他们唱戏的人,有种特别的气质,姿态比常人秀挺,举止行云流水的,怎么着都像在甩水袖,拈指花,眼神也是光彩漂亮的。
  原小荻望着商细蕊,微笑道:“这位是?”
  程凤台看一眼商细蕊:“这位是我一个……爱听戏的小朋友,田三心。总喊着要见见您,今儿顺道带他来了。您别见怪。”程凤台临时把商细蕊的名字拆开来重造一个。商细蕊心里窘了一下,什么叫做田三心,真不好听。这边与原小荻问过好,神色无比自然,想来是经常隐姓埋名,蒙人蒙惯了。
  原小荻又认真看了商细蕊一眼,才与程凤台聊些生意上的事。程凤台拼命把话题往戏曲方面带,但是原小荻似乎并不想谈,横竖只关心今年的新缎子织个什么花样。商细蕊默默坐在边上,微红着脸儿,心有所系地偷看原小荻,菜也不吃了。程凤台看他这样,又觉得吃醋,又觉得好笑,索性不绕着了,直接说:“原爷生意做得好,戏更好。我听原爷当年那出《玉簪记》的前腔,念白道:‘身上寒冷了’,居然真会觉着身上发冷。您可真神!真有功夫!还有那句‘老天哪’,哎,说不出来的味道。”
  商细蕊回头狠狠地瞪程凤台,这番评论明明是他说的,被程凤台盗用了。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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