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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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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厨房给你弄点儿醒酒的?”商细蕊又摇摇头,直把胃里都吐空了,接过王冷的手绢擦了嘴,道:“我没醉。吐干净了才好唱戏,不然脑子发热,要出错的!”
王冷皱眉笑道:“你也太折腾自己了!”
商细蕊满不在乎地要去补妆,问王冷:“待会儿你真和我唱一段吗?今儿个名家多,你来一段侯派吧!露露脸!以后要想下海也就容易了。”
王冷踮踮脚尖,打了个酒嗝,答非所问道:“哎!唱一嗓子干净戏可真难啊!”
商细蕊望着她,笑道:“戏还有不干净的?”
王冷道:“你别撺掇我下海,我可受不惯这些事。”
商细蕊不能体会念书小姐的脾气,心里默默觉得王冷这就矫情了。唱戏最难的是挨打,是挨饿,是要逼着自己一场戏一场戏闯过名利关生死关,至于交际应酬,根本不在话下。如果要说委屈,今天程凤台的态度倒是让他有种难以捉摸的委屈。那种委屈是从程凤台的身上折射出来的,好比一个小孩子,跌倒了也不觉得很疼,但是父母亲又是呼痛又是责骂,动静百出,小孩子便也觉得疼了。这是被诈唬出来的疼,仔细想想,还是没有什么可疼。
他们两个往前走了没有两步,有人的呆在阴影里悄声喊:“商老板,是商老板吗?”
商细蕊见多了这号碰瓷的,点点头就走,根本不想搭理。那人从阴影里蹿出来,也把商细蕊拽到阴影里去,速度很快地说:“商老板,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楚琼华楚老板的跟包啊!”
商细蕊呆呆地噢了声,还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那人说话语速快极了,其中痛心疾首的感情也充沛极了:“商老板!商老板啊!楚老板在南京可遭罪了啊!他跟的那家人!那家爷俩就根本不是人!是恶鬼!这是要往死了作践他啊!您要和楚老板有那么点交情,您要是愿意发发善心救他一命,我这先谢谢您了!”说着话,跪地给商细蕊砰砰磕了两个头,随后把一张纸条塞进商细蕊的手里,人扭头就走了。纸条上一个南京地面上的地址。商细蕊与王冷目瞪口呆。接下去的时间里,商细蕊与王冷便有许多话可说,说的楚琼华,他们两个为楚琼华设想了各个版本的惊险故事,只是绝口不提要去南京营救。这太像是一个陷阱。商细蕊和楚琼华从来没有过命的交情。
直到喜宴结束,商细蕊还在为了楚琼华的线索兴奋着。在平时,他有了大事件,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程凤台。但是今天两人之间有点微妙,商细蕊端起架子,眼巴巴瞅着他,就是不找他。程凤台想找商细蕊,被曹司令和二奶奶绊住了。曹司令让他去书房谈话,二奶奶要回家看孩子。程凤台让范涟先送他们娘儿几个回家,二奶奶顿时疑心他是要去和商细蕊鬼混。今天一整天,她满耳满眼都被商细蕊灌满了,气闷得憋着一股火。范金泠也有同样一股火,姐俩都凝眉立目的。
二奶奶问范涟:“真是曹司令找你姐夫?什么了不得的事,赶着连夜说?”
范涟笑道:“这就不知道咯!曹司令嘛!讲不准是什么军国大事呢!”
二奶奶一冷笑。范金泠搀着她走得好好的,忽然扭头骂道:“你要死!盯着我们做什么?”只见一个满脸油彩的小戏子倒退两步,撒腿就跑没影儿了。范金泠气愤道:“这混小子我认识,是他们水云楼的,一窝子偷偷摸摸的贼!”
二奶奶彻底冷了脸,想必是商细蕊派了来监视他们走远没有,好与程凤台私会!脚步顿了顿,想想不甘心,要去搅散他们,想想又觉得跌份和恶心,最终带着闷气走了。
小戏子是商细蕊派来监视的不错,程凤台也与曹司令谈的军国大事不假。商细蕊听见程凤台还留在曹公馆,本来想要等一等,等不过一刻钟就耐心尽失,累得回家睡觉去了,心想程凤台明天要是嬉皮笑脸的来找他,他一定要咬他几口。程凤台等曹司令送走了客人,时间已过午夜。他以为曹司令是要教训他今天与商细蕊,于是摆出个没心没肺的滑头模样,曹司令顶多骂他两句也就过去了。
曹司令把白手套摘下来,丢在桌子上,满脸严峻单刀直入:“两年之内,中日必有一战!把兵交给曹贵修带着,我很不放心,过了年我准备动身去驻地。你姐姐带着孩子留在北平,我留一个警卫班,一有动静,你立刻把他们送出来。然后你也带着家里走,北平不是久留之地。”
这是一九三七年春节前的一个月。大局势虽然一直不太乐观,能预测到这个程度的,非得是站在政治漩涡中心的观潮者不可。曹司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箭在弦上,随时就要崩裂。程凤台被怔住了,问道:“姐夫,我在北方的商队……”
曹司令一拍桌子,骂了一句娘:“你小子掉钱眼里了!真要打起仗!你留钱还是留命!我看你一个都留不住!”
程凤台愣了一愣,回过神来,酒气醒得一干二净,开始絮絮地向曹司令询问往后的布置。曹司令有问有答,谋划已是十分周密,不但想好了老婆孩子的去处,就连程凤台一家子,也替他们打算好了后路。两人谈到后半夜去,程凤台从酒色歌舞场,蓦然掉落到一个战争爆发的前夜,身坠梦境一般。出了曹公馆,天空刚有点发亮,是一种雾玻璃的亮,也是梦中的景色,程凤台心思沉沉,还未从这蒙昧中醒来,直接就去了商宅。
这时候小来已经起床了,在灶上熬着银耳红枣粒换岫滔溉镌缟铣浴3谭锾挥信赖胶笤翰人滋剑昧饲么竺牛±锤耍谭锾挥行那榇蚬且涣痴叵蛩懔说阃罚懒艘簧弧P±床嗌戆阉媒ァK澜裉斐谭锾ǚ闯#仓莱谭锾ń裉煳裁捶闯!5捕陨滔溉镉心敲醇阜终嫘模图坏盟谌饲坝质锹粢沼质锹粜Φ摹3谭锾ㄊ歉鲇猩矸菀趁娴娜耍氤谭锾ㄕ饣匾欢ㄒ悠滔溉铮床黄鹕滔溉锪耍睦镉科鹨还伞肮黄淙弧钡耐锵Ш桶恕�
要按照程凤台原来的脾气,这次肯定要摔两件家具发发威风,让小戏子知道个忌惮。但是经过曹司令一番密谈,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等闲吃醋全成了小事。程凤台脱了外衣,摸上商细蕊的床,把他从背后那么一搂。商细蕊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了,支吾道:“……我打死你啊!”
程凤台嘴巴凑着他的脖子,思前想后,心里有万千句话要对他讲,可是商细蕊的心太宽太粗,说什么都是石投大海,听不见个响儿。程凤台酝酿了一下,还是说道:“商老板,我不高兴你和人喝酒应酬。”
商细蕊嘴里含含糊糊的,还带着睡意:“你自己也每天都在喝酒应酬。”
程凤台想说我的应酬和你的应酬能一样吗?我是玩儿人的,你是被玩儿的。但是这话要是说出来,除了找着吵架之外毫无用处,商细蕊在这行混久了,他已经对通常的尊严感很模糊了,只得笑道:“你要是看见我被人拉拉手捏捏腰的,你愿意吗?”
商细蕊将心比心的一想,肯定不愿意:“唔,我也烦,可是唱戏的都得这么过,能怎么办呢?”
程凤台搂得他紧了点儿,试探着说:“那……大不了咱就不唱戏了。”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可笑。
商细蕊果然张口就回他一句:“放屁!”接着不耐烦地说:“打从你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这么样过的,你也没说个不字。你今天想起来不满意,太晚了!”
商细蕊不是不心虚,然而越是心虚,越是要劝着自己理直气壮,大点儿声给自己壮胆,显得老子的道理天下第一。他一大声,程凤台的性子也全起来了,把他从怀里推了一把:“他妈的没法儿和你沟通!滚蛋!”
商细蕊一下被推出一个温暖的怀抱,栽在凉褥子上。但是他也不要和程凤台吵架打架,因为没有底气。裹着被子就地一滚,把自己卷成了一张严严实实的大煎饼,整条被子都在他身上。程凤台怒得破口大骂了他几句,话不好听,但他全当没听到,又踢了他两脚,他像个圆木桩子似的小幅度滚动,很快保持住平衡,屹立于不败之地。再僵持下去,程凤台冻出了两个大喷嚏,商细蕊在被窝筒里幸灾乐祸地发出傻笑:“嘿嘿!毛驴擤鼻涕了!”
程凤台也气得一声笑出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被子让出来!”
商细蕊左摇右摆:“你叫我滚的!我滚了!”
程凤台又打了个喷嚏,踢他道:“快点儿!鸡巴都冻硬了!”
商细蕊这才挣扎着把大煎饼由内而外破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暖融融的馅儿,程凤台就跟黄花鱼一样溜了进去,搂着他暖和了身子,诚恳道:“我主要是心疼你,不想看见你被人不尊重。”
商细蕊闭着眼睛说:“你主要就是吃醋!我自己不觉得疼,你替我瞎唉哟什么?他们拿我当玩儿的,我也没拿他们当真的呀!拉拉手有什么的,能拉掉块肉吗?顺子还舔我嘴呢!你也没骂它呀!”商细蕊顿了顿,哼一声,说了一个事实:“自从有了你,我没私底下理过别的人,你还不满意!”
这一篇歪理透着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哲学,乍一听还真无懈可击,使人满意。等程凤台找到了表达不满意的说辞,商细蕊已经睡上了回笼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哎!二爷现在就像一个小媳妇似的,学会怄气管爷们儿了!以后喝酒应酬可千万不能叫二爷撞上,他在我就跑,省得他别扭,我也别扭。
第88章
小来那一锅红枣银耳汤放在灶上炖了几个钟头,早已熬得稠化了。她一直竖着耳朵在那提心吊胆地听动静,猜想两人这回免不了一顿好闹,说不定还要动手。不料二人搂着抱着,悄无声息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一觉睡到近午才起,醒来之后,商细蕊首先隔着窗户喊了一声要吃的,神气也很平常,不像是吵过架打过架的样子。小来连忙盛了两碗银耳汤端进来,她松了一口气,心里莫名地有些高兴。
商细蕊淅沥呼噜吃了一碗,又去添新的,吃过两碗程凤台才起床,慢悠悠地一边洗漱,一边说:“别吃撑了。这阵子咱们俩都忙得够呛,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吃西餐,看电影。”
商细蕊快乐道:“我要先去天桥!再吃西餐!”
程凤台擦着脸,笑道:“瞧你这点出息!天桥有什么可玩的!”从商细蕊的饼干罐子里翻出一沓子毛票和铜钱,仍是很顺从地与他去了。商细蕊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程凤台却是怀有一种散心的情绪,脑中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事情,再看天桥这番热闹劲头,都是多看一眼少一眼,还未离别就惆怅了。二人瞧瞧杂耍,再去听听相声,周围的短打扮看见程凤台,先把他的西装皮鞋瞧了个够,然后自动地与他们维持一小段距离,仿佛是怕被他找茬子讹上。
程凤台对商细蕊轻声笑道:“我又忘了,我该先换上你的褂子,再来逛天桥。”
商细蕊也道:“是啊!你这一身太遭贼啦!”他们想到过去在天桥遇见小偷的事,会心一笑。说相声的在那使劲卖弄着嘴皮子,讲过一段低俗无比的笑话,逗哏的用扇子打了捧哏的脑袋,大家都笑了,程凤台也笑了,唯独商细蕊皮笑肉不笑似的,翘一翘嘴角冷冷一哼,好像那些包袱都不值一提,流于下乘。他们下九流的作艺行当,论起来都是隔山隔水的师兄弟,商细蕊往这一站,就把自己当成是大师兄了,可没有那么容易得到他的赏识。
逗哏的把手抄在袖子里,向捧哏的使了个眼色,捧哏的手心冲下扣着小铜锣往人群里扎,逗哏的一面笑脸说道:“刚才给老少爷们逗了个闷子,有的爷看咱俩寒碜,笑了;有的爷呢,他说了,他待会儿再笑。要说撂街卖艺不容易,哥俩这还饿着肚子,您各位抬抬手,赏个一毛二毛的,够咱们老哥俩收了摊吃一碗热汤面,哥俩就念您的好了!这就是养只鹩哥,叫上两句恭喜发财,您还得喂把子粟米粒儿,何况咱这七八尺高的大活人呢您说是不是?吃饱了饭,才好给您解闷,给您唱大戏……谢您赏了!您来年金玉满堂呐您!”
小铜锣到了商细蕊面前,商细蕊眼皮子往下夹了一夹他,无动于衷。小铜锣很识相地转到了程凤台这里,程凤台立刻就要掏钱,被商细蕊按住了,道:“他还没唱大戏呢!”
程凤台知道他的脾气怪,只好把手再从裤兜里空着拿出来:“几块钱的事,你还计较。”
捧哏的见这一位坏人好事的小爷绸褂子裹满身,毛围脖遮了下半边脸,穿得挺考究的,像个少爷家,怎么还这样小气,顿了一顿,不动声色地又去向别人讨钱。一轮讨下来,逗哏的把钞票角子塞到帽子里,笑道:“刚才我听见了,有位小爷叫着唱一段,咱这就唱一段!”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报出几个京剧与评戏的著名唱段。商细蕊也跟着嚷嚷道:“来一段侯玉魁的!《文昭关》!《文昭关》!”他一声儿能盖过其他杂人百声儿,满场的只听他这一声儿。说相声的自然也灌了满耳朵,挺不忿地抹了把鼻涕,心想给钱的时候没你,这时候有你了?一个大子儿没花,还想点戏听了?姥姥的!懂不懂规矩啊!他们都是很调皮的街头混子,不好硬来得罪客人,又不想让商细蕊如愿,便笑嘻嘻地背道而驰说:“好嘞!我听见那位小爷点的戏了!咱就照小爷的吩咐,来一段商细蕊的《王昭君》!”
底下一片哄笑。程凤台搂了一把商细蕊的腰,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中的意味自然是与旁人不同的。商细蕊在心里嚎了一声,把脸更往毛围脖里缩了缩,还挺期待的。
逗哏的张嘴起了个调儿,起高了,清清嗓子重来,再一开口,还是高了,试过三四遍都不是味儿,就有人拆台发笑,逗哏的不等人嘲讽,先嘀嘀咕咕自嘲道:“商细蕊,商老板……商老板的嗓子可要人命了,前天玉皇大帝搂着王母娘娘睡觉呢,他愣一嗓子,把凌霄宝殿的玉瓦片震下一块来,砍破了二郎神的脑袋,疼得呀,三只眼睛一块儿淌眼泪……”
人群中有声音说:“怎么就砍着二郎神了?”
逗哏的不耐烦道:“二郎神扒窗户缝儿,偷看两口子睡觉呗!”这个笑话又俗气又不着调,众人笑过,捧哏的拉起胡琴,逗哏的道:“我可唱了,唱得可美了,你们仔细听着,和商老板都分不出真假!待会儿要把二郎神招来,你们可得救我!”说罢真就鼓足了气,唱了一段王昭君。他当然是唱得很不好,既不俏,也不亮,嗓子怎样先另说,一股俗不可耐的老娘们儿气让人受不了,还带着河北梆子的味儿。商细蕊不由得哈哈两声,心说你还敢学我?等着二郎神一戬子捅死你吧!
人们本来跃跃欲试,一听之下就炸了锅,有人喊道:“说相声的!你唱的是哪门子的商老板!”另有人接话:“这不是商老板!这是商姥姥!”周围一片大笑。
说相声的停了嗓子和胡琴,腆着笑脸,说道:“知足吧各位!刚才拢共得了一块三毛的赏!一块三毛哪听得着商老板?一块三就只有商姥姥!要再来一块三,就能听着商奶奶哩!”他说着,捧哏的又来讨钱了。这一次商细蕊从口袋里数了一块三毛钱给他,大概是想听听商奶奶。捧哏的道过谢,接了钱,更觉得这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过年了学校放假溜出来玩,不然不能这么愣。逗哏的瞅了商细蕊一眼,招呼胡琴准备,笑道:“那就好好给爷们来一段柳活儿。”
逗哏的认真一开口,唱的是侯玉魁的《文昭关》,气韵很足,嗓音很敞,商细蕊神色一变,倒是听进耳朵里了。程凤台出入梨园这几年,耳力总也练出来些,对商细蕊轻声赞道:“哟!挺不错的!”商细蕊认可道:“这架势,准是学过戏的。”凡是说相声的唱一段戏,没有说愣愣地唱完一整折的,拣出最精彩的段落,四五句就算完。人群里爆出几声叫好的。捧哏的再三下场来收钱,商细蕊掏了五块钱出来,给他搁在铜锣里。商细蕊自己最便宜的一张票是六块。
商细蕊问道:“他唱的不错,你的胡琴也不错,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捧哏的不及逗哏的调皮可爱,一张刷白的书生脸,低眉顺目,很有点涵养和城府似的。他看在商细蕊掏钱多,不得不留下敷衍几句,但仿佛是不大愿意和一个少爷家过交情,欠腰笑道:“咱们哪配有个正经名字,说出来招人取笑。张三李四您随意,您叫一声,咱准答应。”商细蕊便也不好追问了,另说道:“听口音是天津人?”
“是了您呐!”
“准备在天桥待多久?”
捧哏的笑了:“要吃得饱饭,留个一年半载也无妨。要吃不饱,过了年就回家去。”
商细蕊点头道:“我得空了还来捧你们。”他很能体会卖艺人的艰难,从程凤台裤兜掏出卷钱,数了二十块添上。这回连逗哏的那位看得都是一呆,想过来道谢,商细蕊却转身走了。
商细蕊这一扭过头,就与程凤台叹气,说侯玉魁的几个徒弟不像话,先是不如王冷一个姑娘家,现在看来,连街上说相声的都比他们强。又埋怨水云楼的几个师兄只知道抽鸦片赌钱嫖妓女,把嗓子都败坏了,及不上卖艺的嗓子中听。程凤台还有什么可说,哄着他宽心而已。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头走,冷不丁的商细蕊的手腕子就被人捉了一把。程凤台还没反应过来,商细蕊奋力就是一拽,直把来人拖行几步拽到眼前,那人还是狗皮膏药似的不撒手,一面唉唉叫唤道:“商老板,是我!是我呀!”
老弦儿从野孩子那里得着信,听见说商细蕊在天桥,立刻飞奔过来找便宜。商细蕊见了他,又生气又恶心,又有点无可奈何,甩了好几下手才把他甩开,嫌恶道:“撒开!快撒开!你身上什么味儿!”
老弦儿闻言,心虚地将袖口凑到鼻下嗅了嗅。他近来的生财之道,就是去城北乱葬岗扒尸首,横死的都是天冷冻死的路倒尸,身上当然没有值钱之物。但是有时候运气好,包金的牙齿,女尸的长头发、铜首饰,乃至好一点的衣服鞋子,都是可以拿来换钱的。老弦儿在死人身上都能榨出四两油来。这大冷天的,尸首都冻成冰棍儿了,好像不至于沾上腐臭气,如此嗅过之后,便又大胆地拉住商细蕊的手,恳求道:“蕊官儿,活菩萨,施舍两个钱来救救命,这天可要冷死我啦!”
商细蕊皱眉道:“没有!”
老弦儿摇摇他的手,既无赖,又可怜:“我刚才看见你给说相声的赏钱,好大方!一下就给二十块!蕊官儿是真出息了,要是早生几年,不得进宫里给皇上老佛爷进戏了吗?你干爹的俸米得留给你吃着!那还了得吗?四品的供奉!赵大脑袋见了你,都得给你打千儿!”
提到这茬,商细蕊也不急着甩开他了,说了一句:“哦,我和九郎给皇上唱过戏呀,也没什么特别的!”
老弦儿早知道这件事,旧事重提,就为了找话头恭维他,把商细蕊夸了个内外通透:“前几天的赵飞燕,我蹲在大门口听啦!蕊官儿,唱得好啊!我听着意思,比九郎当年还娇俏!”
商细蕊被他搔到了痒处,羞答答地说:“哪里的话。九郎一定更胜于我,九郎是老了。”
老弦儿说:“嗨!别的不说,就说如今唱戏都接了大喇叭,那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可听的?蕊官儿敢撤了喇叭用肉嗓子唱,就是真能耐!是真角儿!”
程凤台知道这样一来一去,多久都没个完,把那卷零钱一整卷地朝老弦儿一抛,拨了拨手。老弦儿好似一只贪食的老狗,蹿起半身,就把钞票叼在手里。他得了钱急着去赌场,就不和商细蕊一个傻小子玩儿了,糊弄两句,倒退着小步跑了。商细蕊刚被他捧上瘾头,这样戛然而止,倒还有点失落似的。
程凤台笑道:“零钱都花完了,我们直接去吃饭看电影吧。”
商细蕊照习惯看看手表,一看哎呀一声,手腕子上空空如也,哪还有手表:“准又被老弦儿偷走了!”老弦儿偷了他不止一回,他拔起脚来就要追,气势如同一门小钢炮。程凤台连忙搂着他按住他:“算了算了商老板,回头再给你买一只,和那么个小老头计较什么。”忽然心中闪过一念,急道:“你那戒指还在不在了!”
不知老弦儿是嫌戒指不好撸,还是觉得钻石太贵重,没这份狗胆下手,那只戒指还是好好地戴在手指上闪烁着湛湛蓝光。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侥幸的心情下,丢一只手表也没那么可恨了。
程凤台道:“让你爱听他吹捧!这老头既然见过大世面,还能真心与你说戏?不过呢,既然是旧相识,人又落魄了,你接济接济也没什么,不必每次见了面都跟遇见鬼那么嫌弃。”
商细蕊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接济!我一来北平就让他留在水云楼做事,他净出岔子!还偷东西,偷也偷得蠢,绞我戏服上的珠子送当铺,我能不发现吗?后来让他吃一口闲饭,他还撺掇小孩儿们抽大烟赌钱!为老不尊!活活气死我!”他握紧拳头扬了扬:“要换成个没交情的路人,我准把他抓进巡捕房!太讨厌!”
程凤台侧脸听着,瞅着他微微笑。商细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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