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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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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正是大年初一,曹贵修带着一干兵丁去了姜家。迎面也有一辆汽车飞扬跋扈地堵在人家门口,两辆汽车鼻子碰鼻子地停了。杜七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挥挥手:“当兵的!车往后停!”曹贵修着急要使完力气回家吃饭,不愿和公子哥儿多费唇舌,让车夫往后挪了一丈。杜七跳下车来,并从车里拉扯出一个少年,道:“教给你的你都记住了,给我好好跳!你们班主的名声就在你身上了!”那少年正是水云楼的腊月红。这么冷的天气,腊月红身上一丝皮毛衣裳也没有,穿着很简练的短打扮。然而英姿飒爽,毫无寒缩之态。杜七拿皮鞋踢响了姜家的大门,门房看出杜七神态骄矜,不是善主,挡了驾要进去回事,身后曹贵修已踏上台阶,披风猎猎,气势迫人。杜七与曹贵修互相打量一番,看不出对方的路数。
  曹贵修压了压帽檐,瞅着杜七直接问:“先生是访友,还是找茬?”
  杜七实话实说:“找茬。”
  曹贵修点头道:“那别等了,一道进去吧。”说着手指轻轻一弹,兵丁们攘开门房长驱直入,嘴里吆吆喝喝的挺唬人。杜七眼看这是要抄家灭门的势头,抢在曹贵修之前拱手道:“这位长官,寻仇也分个先来后到的,横竖我要不了姜家人的命,待我这边掰扯完了,您再和他们理论不迟,如何?”
  曹贵修颔首作答。杜七也不让他,领着腊月红就进了门。
  姜家正在吃团圆饭,因为自诩为梨园大家,亲戚女眷徒子徒孙,加上相好的梨园同行就有三桌之多。这会儿一家老小亲眷朋友全都噤若寒蝉地立在那里,眼巴巴望着负枪的大兵,有小孩子已经哭了。杜七进了厅堂朝老姜头拱拱手:“姜老爷子,过年好啊!”又给各位老板见了礼。
  老姜头横一眼他:“七公子,大过年介的,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七望了周围一圈大兵,耸耸肩道:“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等我的事儿完了,您再问他们。”此时曹贵修慢慢踱步过来,一直把姜老爷子盯着,盯得老头儿寒毛粼粼的。曹贵修不说话,姜老爷子也不敢相问。等曹贵修看够了姜老爷子的皱巴脸,对杜七做了个请便的谦让手势,自行坐到太师椅上看好戏。
  杜七一拍腊月红的肩膀:“前阵子姜老爷子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今天我是来和老爷子说理的。”杜七扫视一眼四周,找不到可让腊月红发挥的场所,目光终于定在那一桌酒席上,这桌面大小高低,太适合做一张临时舞台了。杜七便道:“劳驾,且把菜碟收一收。”姜家仆人未得主人示下,自然是不敢动的。几个梨园同行刚要帮忙,姜老爷子的眼光就扫了过去,把人给镇住了,他存心要让杜七难堪。这时候曹贵修也对手下大兵使了个眼光,大兵们小跑上前,甩开胳膊那么一撸,把菜碟乒呤乓啷全扫到了地上,砸得粉粉碎!
  所有人都是心里一吓,姜老爷子怒得捏紧了拐杖,心说你们不是不一路的吗?!杜七也是吃惊,他以为自己就够为所欲为的了,原来比起枪杆子,自己终究是个笔杆子。杜七直直望了曹贵修好大一眼,这才转身伸出手弓着腰,摆出内廷中奴才搀扶主子的姿势,拉足一声戏腔,对腊月红笑道:“贵人主子,您请吧!”
  商细蕊是闻名遐迩的戏妖,杜七则是名副其实的戏奴。为了人一身好本领,他是低三下四什么样的动作都干得出来,甘为九流之末。不过能使杜七弯了腰,腊月红也绝非等闲之辈了。只见腊月红足尖一点,手掌在杜七胳臂上略微撑了一把,跃过脚底下一片尖锐的碎瓷,旋身就上了桌,轻灵得好像一只雀鸟,两脚落在大理石台面上,曹贵修定目一看,发现少年的鞋子是特制的,把脚裹得比三寸金莲还要纤小,腊月红居然始终是踮着脚趾尖在走路。
  “有人说我杜七的鼓上舞盗用了姜家的仙人步法,今天就来给大家看看,到底我们两家像是不像!”杜七递给腊月红一个眼色,腊月红摆开姿势,又像一只雀鸟一样跳跃起来,踢踢踏踏的。别看他刚才走在杜七身边显得英气,上了台面倒是很有两分商细蕊的婉转风流。曹贵修虽然能够听一点戏,对这套舞蹈实在是不懂欣赏,只觉得踩出来的节奏有点好听,像是打快板似的清脆欢快,又像是用脚尖笔走龙蛇画着一幅图画。这本来也不是跳给他看的,没有伴奏唱腔和服装,就是剔去了皮肉的骨架子,内行人才鉴别得出这累累白骨是否生香。腊月红跳完了鼓上舞,站定一抹汗,抬起一只脚伸给杜七,杜七从腰间取出一样家什,给腊月红两只鞋子装置了一番。腊月红接着踢踢踏踏跳起了仙人步法。
  两套舞跳完,到了申辩环节,不等杜七说话,姜家大爷伙同左右嗤笑道:“当初看商细蕊跳,心里就觉得像。毕竟是自己家的东西,别人再怎么拿去改,看着都有亲缘。今天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仙人步法吗?七少爷索性把脸丢到底了,就可惜了一桌好菜!”姜家的亲眷们纷纷附和,姜老爷子也露出了一点得意。
  杜七料到他们有此一说,一点儿都不动气,反问道:“姜老爷子,这鼓上舞和仙人步法,您也看准了?”
  姜老爷子冷傲地哼了一腔儿作答。
  杜七拍拍巴掌,高声笑道:“那就请大家细看究竟,看看到底是出自一体,还是各归各路!”
  众人随着杜七的目光看去,齐齐发出一声轻呼。那台面上密密麻麻的布满着红蓝二色粉迹子,一步一个点子,一清二楚,全是腊月红的鞋子里踏漏下来的,这双舞鞋里竟然藏着这样的机关。而红色的是鼓上舞,蓝色的是仙人步法,淡紫色的痕迹便是二者重叠之处。放在以前,像或不像全凭红口白牙一句话,谁戏迷多,来头大,声音响,谁就占了理。现在一眼过去,瞬时间明明白白的,再是外行人也能看懂了。
  姜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个梨园老板互相之间递眼色,倒是有千言万语不可说。姜老爷子把拐棍往地上跺了两下子,冷笑道:“脚往哪儿落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拍子怎么打,哪紧了哪慢了,像的地方就多了!横是再怎么打拍子,我看脚步重叠的也不少哇!您倒是先把重上的给说说明白!”
  姜老爷子为姜家众人打开了雄辩的思路,仗着人多势众,一递一声地起哄。杜七是读书人天真了,不知道有些污名兹要是摊上了就是摊上了,好比徒手沾了生漆,只在于人口怎样传,而不在真相明不明。人们贪新鲜看热闹,谁又不是包青天,传个闲话还要替你验证据。商细蕊正是认清了这一点,以至于灰心丧气远走他乡。程凤台也是认清了这一点,不惜利用旁门左道来威吓人的嘴。姜老爷子人老成精,吃了一辈子人肉,只有他吃人的,哪见得被个后生咬一口!杜七刚要回嘴,老头忽然先声夺人,用拐棍指向腊月红动了大怒,震声一吼:“你又是个什么腌臜玩意儿!敢在我姜家的席面上放肆!”说罢掇起拐棍就去打腊月红的脚,姜老爷子是大半辈子的武功底子。腊月红猝不及防,这一棍子下去,脚踝骨怕是要折了。勉勉强强躲了一次,舞鞋踩在粉迹上打了滑,整个人横摔在桌子上,姜老爷子又把拐杖举起来了,这一下是劈头来的。腊月红心想这时候也只能侧身一滚,摔在碎瓷片上滚个钉板,总比拐杖打破了头好。
  一拐杖正在半空当中,曹贵修箭步上前,捉住姜老爷子的手腕顺势一压,把姜老爷子上半身都摁在了桌子上!姜老爷子一面脸颊蹭了满脸的红蓝粉末,呛得直咳嗽,狼狈极了。姜家子弟瞧他居然对老爷子动了手,这还了得吗?正要上前来撕扯,曹贵修就从皮带扣里拔出手枪,枪管子抵着姜老爷子的太阳穴!
  曹贵修抱怨似的叹道:“你们说的是什么啊?我一句都没听懂!还会不会说人话了?”那语气,仿佛他还委屈上了。姜家子弟见状,哭的喊的骂的不一而足,大兵们自动把他们隔离开,给自家师长腾出耍流氓的空间。
  姜老爷子那么大把年纪了,又是地位崇高,子孙同行都在旁边眼睁睁瞧着,他再怎么心怯也不肯认怂,羞愤交加之下,扯脖子叫嚣:“你是杜七哪里找来的打手!当兵就是为了欺负老百姓的吗!”
  曹贵修咔哒一声掰开了保险栓,对准远处的花瓶就是一枪,崩得众人一片鸦雀无声,姜老爷子剧烈地颤了一颤。这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腊月红挨着他们,似乎连枪管子里的火药味都能闻得见!那扑面压迫来的汹汹气势,不同于商细蕊在戏界的呼风唤雨,也不是程凤台等富商的纵情任性,这是真正的权势,稍不称意就能够要人命的,世界上最大的霸道!腊月红都看傻了,目不错睛盯着那管子手枪,看它快把戏界大拿的脸都碾碎了。杜七一路踢开碎瓷片,飞快地把腊月红从桌子上哧溜拖下来,跑远好几步,心说别过会儿一开枪溅你一脸脑浆子!
  “我和他虽不是一路的,为的倒是同一个事。”曹贵修瞥了眼落地钟,时候真不早了,他简短说:“老头儿,你就告诉我一句话,商细蕊到底有没有搬用你家的仙人步法,他的戏到底算不算伤风败俗?”
  滚烫的枪口顶着姜老爷子,老头此刻心里只剩下恐惧。勾心斗角玩弄权术一辈子,到底也狠不过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两相比较,梨园行的那点挤兑来挤兑去的破事就跟耍猴儿戏一样,根本是逗着玩。
  姜老爷子涨紫了脸念了一个字。
  曹贵修道:“大点声,让大伙儿都听听。”
  姜老爷子抖着嗓子道:“没有。”
  曹贵修逼问道:“哪个没有?”
  姜老爷子声音都劈了:“商细蕊……没有搬用我的,也不叫伤风败俗!”
  曹贵修点点头:“记住这句话,以后就按这么说。哪天要是翻供了,我还得来找你。”曹贵修扫视了一眼满脸惊恐的人们,再看向姜老爷子的时候,眼里透着一股非常明显的鄙夷,又生气又可笑的,他放缓了声调说:“别说我是用枪杆子逼得你言不由衷了。当年在平阳,商细蕊想复出唱戏,我父亲不愿意,也是这么样开了一枪,然后抵着他脑袋问他要命还是要戏。他说要戏。”曹贵修提溜了姜老爷子的后脖领,像提溜着一只老狗:“就你这种见风使舵的老杂碎,也配污蔑商细蕊?”说完把姜老爷子朝他儿子怀里一摔,头也不回地撤兵走人了。
  曹贵修走后,杜七还在姜家闹了什么戏份,程凤台也就不知道了。曹贵修回家正赶上开饭,他向程凤台绘声绘色交了差,两人在饭桌上挨着坐,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庆贺一番老杂碎的崩塌。曹贵修从来没和程凤台说过这么多的话,程凤台给曹家父子俩掏过那么多次军饷,每次都是百八十万的,但是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物有所值,心情畅美。
  曹贵修道:“早知道小娘舅是个痛快人,我就省力了。这差事可比智取生辰纲容易多了!”
  程凤台不明所以,抿了口酒笑眯眯地问:“什么生辰纲?”
  曹贵修搂了一把程凤台的肩,答非所问:“小娘舅以后还有这种美差尽管喊我,就是商老板吃了活人,我也替你把事给平了。”曹贵修伸手在空气中一揽:“整个北平城,没有我们惹不起的人!”
  程凤台终于尝出他的兵痞子味儿了,干笑两声:“他倒是没有那么好的牙口,不管怎么说,我先谢谢大公子。”
  两个人合作愉快地碰了个杯。


第95章 
  商细蕊听完新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大呼一声痛快!李天瑶也道解气,并说:“去姜家合该商老板自己去,当面打脸才叫真痛快!”商细蕊嘴边挂着笑,慢慢摇头:“我不去,我怕烦。”商细蕊是连一点点处理复杂事务的耐心都没有的。
  程凤台心想美滋滋地吃了几口牛排,忽而正色道:“哦,还有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商老板。安王府的老福晋年初二没了,你那票友顺子茶饭不进,哭喊了三天三夜。到了下葬的时候,一头跳坟坑里,说什么也不上来,安王爷就让人一块儿给埋了。”
  商细蕊还未说话,李天瑶已然变色:“这什么年头了,安王府还兴活人殉葬的?”
  程凤台笑了:“哎,李老板,您不知道……”
  “顺子一死,偌大的安王府就没有懂戏的了!”商细蕊因为心情畅快,故意打断了程凤台的话和李天瑶调皮,程凤台立刻会意,两个人用眼神互相说着话,笑了又笑,笑得坏透了。
  程凤台端起酒杯说道:“这一杯敬顺子,忠肝义胆。”
  商细蕊拿茶杯和他碰了个响:“敬梨园知音。”
  李天瑶还在那骇然纠结:“不是,我说……一个大活人呢!就这么给埋啦?无法无天了!还以为是他们爱新觉罗的天下吗!”
  程凤台不禁哈哈大笑,岔开话问道:“商老板离开北平大半月,有什么新闻是要告诉我的?”
  商细蕊听见程凤台一掷千金为他出头,拜刘汉云做干爹的事就不好说出口了,觉得像是辜负了程凤台的大费周折。李天瑶毫不在意,插言道:“商老板!嘿!我们商老板现在算是半个委员公子啦!”接着把事情讲给程凤台听了。程凤台对于政局世情方面的见识当然比戏子们强得多,听后在心里划拉来划拉去盘算利害,半晌不说话,看不出个喜怒来。李天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显得讪讪的。程凤台方才玩笑道:“商老板好福气啊,一定得了个大红包了。这一顿你结账。”此外嘻嘻哈哈的也没有再说什么,吃过饭各自小憩片刻再去戏院。单独相处的时候,商细蕊忍不住问:“我认干爹的事情,你怎么说?”程凤台又陷入了沉默,许久才说:“刘汉云一直待在南京,我对他不大了解。倒是他那些干儿子,各行里没有靠山而有出息的后生全被他搜罗去了,单凭这一点,要说他只爱清名没有野心,我不信。政治人物太复杂,商老板不该沾。”
  几句话切中商细蕊的隐忧之处,听得他恹恹的不高兴了。他是很有一种昏君脾气,爱听奉承,道理再对,说得不中听就不行。本来还想搂着程凤台胡闹一番,现在也没了心情,盖着被子呼呼大睡了一觉。不过他也有优点,一觉起来,很快就把这些小事忘怀了,照样高高兴兴的要吃要喝。倒是李天瑶对安王府忿忿不平了很久,程凤台开车送他们去戏院,李天瑶就在车里念叨了一路,一直到进了后台,还忍不住向人说:“你知道吗!北平的王府现在还有用活人殉葬的!和棺材一块儿埋了!吓人不吓人?”听的人变貌变色的,连连表示受到了惊吓。
  商细蕊只在那无声地咧嘴笑着,亏得他憋得住。程凤台看着可爱又可恶,不禁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低声道:“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无聊?这有什么可淘气的呢?”
  商细蕊笑得眉梢飞扬的:“我乐意,好玩儿!”
  程凤台真想亲亲他。
  后台预备上戏紧锣密鼓的,时间过得就特别快。今天一整天也没见盛子云露脸,商细蕊根本也不提及他。程凤台自动负责起跟包的事宜,靠着化妆台指手画脚,说蓝宝石的头面好看,和衣裳颜色配,拿着簪子就要往商细蕊头上插。商细蕊不胜其烦,偏过头躲了一躲:“别捣乱!”。李天瑶在那开黄腔笑道:“商老板,就让二爷给你插一插嘛!”
  商细蕊感到很害臊,于是攥起拳头给了程凤台两下子。
  在商细蕊上台压轴的时候,程凤台先是捧着茶壶站在幕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商细蕊的位子上像往常那样,一边呷着商细蕊的茶,一边看报纸,和李天瑶谈闲天。李天瑶这段日子也算摸透了商细蕊的脾气,心说等商老板下了台,见你把他茶喝光了,又得挨捶了不是?一时台上丝弦已毕,程凤台往茶壶里兑了些热水,再掺了一盅蜂蜜,慢慢摇着茶壶晃匀了。李天瑶暗暗叹服本地男人的细致,一个少爷家,愣是有着一份服侍人的心思,真真是难得。商细蕊下了戏,一股旋风卷回后台,冬天里汗湿重衣,脸上的妆都被汗水浸花了。他一言不发朝程凤台抬抬下巴,程凤台把茶壶递他嘴边,浇花似的灌溉了一番,问他:“还行吧?”商细蕊道:“凑合吧。蜜多了腌嗓子。”程凤台道:“记着了!”梳头师父帮着商细蕊卸头面,程凤台看那只洗脸盆是众人共用的,手一摸,盆内果然腻着一层脂粉污垢。他嫌恶地皱皱眉,用肥皂狠狠刷洗两遍,然后倒上滚烫的热水,把毛巾也浸在里面,为的是高温消消毒。
  李天瑶便是咂摸不透程凤台。要说迷戏呢,刚才商细蕊唱戏,并不见他留心去听;要说迷人呢,捧戏子的诀窍在于排场铺张,能够满足起戏子的虚荣之心,送两个花篮就比送两个金鞋垫合适多了。程凤台又不是差钱的人,在这背地里上赶着当碎催,一套一套的看不见的工夫下在里头,就像给商细蕊垫着层金鞋垫,商细蕊自己察觉不到,外人更无所知,图什么呢?捧戏子居然捧出了过日子的味儿,稀奇不稀奇?
  门外一个小打杂的跑进来,慌里慌张地说:“李老板!外面来了个假洋鬼子!嘴里叽里咕噜的英格力士话,直往后台闯!”
  接着马上就是李天瑶的大轴,李天瑶是脱不开身了。商细蕊一搡程凤台:“你听,来了个假洋鬼子!你去会会他!”
  程凤台委屈了:“怎么商老板,我在你心里原来就是个假洋鬼子?”虽然这么说,仍然向李天瑶笑道:“我会几句外国话,这就交给我应付吧,别耽误李老板上台。”李天瑶冲程凤台连连拱手道谢,匆匆上戏去了。
  外头来的之所以是个“假洋鬼子”,因为来人黑眼睛黑头发,面貌偏于秀气,显而易见是个东亚种。青年人手里捧着个盒子,与打杂的你追我赶,一路躲闪,身姿灵巧极了。一旦打杂的发起狠来朝他猛然一扑,他便把盒子高高举起,好像捧着一方玉玺,喊一声:“Oh,my god!”
  程凤台上前朝差走了打杂的,向青年点点头,客气地用英文问他有何贵干。青年大概没有想到这个唱古曲的地界真会有个讲英文的,嘴里反而结巴了,表示自己是商细蕊的朋友,来给商细蕊送礼物。问他叫什么名字好进去传个话,他含含糊糊说不出来。程凤台当然是不信他的,戏迷们为了与商细蕊见上一面,假装是他的朋友都不稀罕了,还有假装是他亲表妹亲姑姑的,冒冒失失放他进去见到商郎,万一又哭又笑人来疯起来,拖都拖不走。程凤台向他微笑着,犹豫不信的样子。青年一醒悟,打开盒子给程凤台过目,并解释了几句话。程凤台看见盒子里的物件立刻就相信了八分,又听见青年说:“我和商细蕊先生在燕京大学见过面,是杜若房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
  杜洛房便是杜七公子的尊姓大名,没什么可不信的了。程凤台带着青年进了后台,商细蕊正在洗脸。程凤台请青年略坐会儿,青年也不坐,一径笑嘻嘻地捧着盒子看着商细蕊。商细蕊脸上还挂着水珠子呢,抿干了眼睛朝青年瞧了一眼,没有认出来他是谁。青年也不急于自报家门,仿佛笃定了商细蕊一定是记得他的。他可料错了商细蕊,假如他是被写进戏本子里的一个角色,不管时隔多少年,商细蕊看见他的脸谱就能报出他的人名。他一个素眉寡脸的大活人,商细蕊还能往心里去吗?此时有小摊贩从后门送了几碗桂花汤圆进来给女戏子吃,商细蕊嗅到甜香,居然两步跨过去探头张望:“你们在吃什么呀?”商细蕊的女人缘这样好,只屑问一句,立刻就得了一碗捧在手里吃起来。
  青年再也绷不住了,用一口山东口音说道:“商老板,我是雪之丞呀!你忘了我啦!”
  程凤台扭头惊讶地瞅这小子,好像听见了猫儿喊了一声汪,心想你他娘的会说中国话啊?那你跟我装什么蒜呢!
  商细蕊往嘴里舀了一只汤圆吃,眼睛瞧着雪之丞。雪之丞知道自己再不验明正身,就要被后台轰走了,急得搁下盒子拿起化妆台上一把折扇,打开扇面做了两个不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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