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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君臣-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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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临海被围,临海太守王怀振羽信十万加急,派人来吴兴求援。
十四日,陈茜率三百轻骑于会稽袭击张彪,险胜,暂解临海之围。
十五日,张彪反扑吴兴,陈茜急撤军回吴兴防守。
十六日,临海沦陷。
“报!!临海沦陷,临海太守王怀振降!”
“报!!敌军一万兵马西围緂郡,大军压境!”
“报!!敌军两万兵马南进凉川郡,郡令急信!请求支援!!”
陈茜银色的甲胄上血迹斑斑,连夜赶回来的他脸上疲态隐约。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眼扫过面色各异的各将。
“大人!”周迪跪地道:“大人撤兵吧!”
陈宝应眼神微转,也撩袍就要跪请。
陈茜一把抓起身边的竹简,带了十足的力道劈头盖脑地朝二人身上砸了过去。
“将军息怒!”刘澄见状忙跪了下去。
陈宝应只觉脸上一阵刺痛,却是那竹简气势汹汹砸过来割破了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来。他撩袍要跪的动作停滞在半道中,低垂着头默然无声,看不清神色。
“不管你们此时心里如何诟病,都不要忘了,一旦城破,你们的家眷将如何!”陈茜冷笑着看着面无表情的周,陈二人,“谁再敢说动摇军心的丧气之言,斩立决!”
砸在二人身上的竹简此时落了下来,滚了几圈后便没了声息。
营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陈宝应慢慢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压抑:“属下,知罪!”
周迪也慢慢伏了身:“末将知错,再不敢如此!”
陈茜冷着脸下令。
“周迪!”陈茜只恨身边此时可用良将太少,逼得自己不得不用那般龌龊的法子来驱使这二人。
“在。”陈茜扔出去的竹简恰好砸在周迪额角,此时已起了一块红肿。
“着你率三千兵马解緂郡之围!此战凶险,若是战事不利,以散兵围之,歼而游之,尽力战之,能拖多久拖多久,但无论如何都不得让其过了沿鹭江!”
“是!”周迪奉命离开。
“陈宝应!你速率七千军直上宣州,驻于北侧,拉一百里防线,防敌绕袭!”
陈宝应愣了一下,很快边回了神,领了令起身出发了。
“将军为何让陈宝应驻于宣州北那样重要的地界?”刘澄有些摸不着头脑。倘若宣州北出了问题,整个吴兴即将腹部受敌,无路可退!陈宝应不过是因着家眷被困于吴兴才尽力应敌,次番着一万兵马驻宣州北,是否过于草率和轻信了。
陈茜眯眼瞧着陈宝应离开的背影:“周迪不过一莽夫耳,可这个陈宝应不容小觑!即便是拿了他的家眷,也很有可能生变。”
若是叫他暗地里将家眷运出了吴兴,岂不是个大篓子!如今之计,只能把这人调到宣州北。兵不厌诈,更不会厌功。给他足够重要的地位,他才会,拼力迎战。
“刘澄!”
“属下在!”
陈茜郑重地看着刘澄:“凉川郡之围,除了你,本将已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澄大惊失色道:“将军!属下要跟随将军!属下要全力护将军安危!!”
“如今当以大局为重!”陈茜伸手拍在刘澄肩上,手背上溅落的敌人鲜血都还没来得及擦拭,“如今可用之将甚少,临海已陷,凉川郡不能再失守了,哪怕是为了军心稳固,也不能再失守了!本将要你,此次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刘澄动了动唇,终是跪在了地上:“是,末将遵命!”
陈茜微微点了点头:“刘澄听令!着你率六千兵马绕道北谷,从邯境陷入,呈羽翼之势断其退路,以凉川崇山天险为据,将叛军,击杀!”
刘澄将手拱在头顶:“末将只需三千军!”
陈茜的手微微一顿:“敌军两万压凉川境,你以六千兵力对敌,已是不易,不可意气用事,说这逞强之话呈口舌之快。”
刘澄沉默着一言不发,仍将手高高拱,越过头顶。
他当然知道以六千军对敌两万着实不易,但他更晓得如今吴兴城内,陈茜身边,余下的不足一万兵马,要对敌张彪虎狼之势的五万精兵,更是难上加难!
尚书大人陈霸先此次突然发难,不管是出于何因,都断不会有援军一说,不仅仅如此,更是把吴兴的三万守军调去了冶城!在这种境况下,叫他怎么不为将军担心,叫他如何心安理得地领这六千兵马?!
陈茜也沉默着负手而立,他身形奇伟高大,俊杰挺拔,银色的甲上猩红的袍身服帖地垂在身后。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五千!”
“将军……”刘澄张口就要反驳。
“够了!”陈茜冷着眼,一把扶起了长跪的刘澄,“本将向来信任你,此次凉川之难非得你去,并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英勇善战无畏生死!而是为着你的审时度势,机敏应变!本将要的,是只胜不败!!”
陈茜说着把两手重重在刘澄肩上拍了拍:“本将还要,你等安全归来!!”
刘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他抬手郑重无比地行了军礼。
“末将,赴汤蹈火!定会不辱使命!!”
“好!”陈茜击掌大笑了两声。
三月十八日,周迪苦战敌军,緂郡暂安。
宣州北突至张彪手下大将沈泰,被陈宝应一击而退,与陈宝应割地分据,两相抗衡。
三月十九日,凉川郡险陷之时,刘澄大军突现,极力绞杀,斩敌五千,将敌军逼至崇山境。
三月二十日,张彪亲率大军两万东击会稽,被吴兴太守陈茜以轻骑截堵,用弓箭逼退,一击不中。
次日,张彪二攻城,陈茜亲出迎战,亦不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小攻要倒霉了。
第112章 第 112 章
会稽的夜色平静异常,就像是曾经的无数个平静地夜晚。
如今已是入了春,城外的腊梅已经快败落,在这寂静的夜里散着余有的淡淡的腊梅香,却被那空气中的血腥味遮了个干干净净。
陈茜立在门槛上,抬头看着空中的星辰,眼里隐隐的血丝在夜色中不甚明显。
“将军歇息会儿吧。”身后跪着的小厮战战兢兢道。
将军连夜奔波于吴兴,会稽二地,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更何况将军还亲自领兵征战。
陈茜微微动了下右手,那胳膊上受了两刀,他的腹上还有一道剑伤。还好,这些伤口都隐于衣物下,起码看起来还不是很狼狈。
“你自去做你的事,本将自有安排。”
小厮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两句,却终是因着陈茜周身浓重的血腥味和肃杀气而敛了口。
三天三夜未合眼,他却感不到一丝的疲惫,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扎了一根刺般梗得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但这种清醒像是茶水上的茶渍,轻浮在表面漂浮不定,时而清醒异常,时而又如同隔着一层雾般捉摸不透。
陈茜长吸了一口气。
突然一声急报传来。
“报!!!!”
陈茜像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会稽城城楼上守军。
他眼皮一跳,捏紧了腰间剑矢,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
“何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
“将……将军,敌军撤军了!”
陈茜心里一跳,撤军了?
“吹军号!”陈茜冷声下令,飞身向城楼方向奔去。
张彪为何要撤军?难道又要乘吴兴虚空回攻吴兴?
城楼上的风呼呼的想,军旗在风中卷起,呲啦呲啦的响。
从这里看去,可以看得到张彪大军正缓缓回撤,黑压压的三万大军如同天际压来的乌云般极缓慢地移动。
夜色中几千面旗帜张扬地招摇着。
陈茜眯眼看了会,眼里眸色越来越深。
张彪并没有完全撤军,看样子,会在会稽城外留下一万围军!其他的士卒,想来确是要回攻吴兴!
可恨自己分身乏术,除了二地奔波,根本无计可施!
高亢的军号声响彻在会稽上空。
陈茜放眼看去,于休憩中被军号唤醒的众人多多少少脸上都带了一丝疲态。他皱了皱眉头,这样下去可不行。兵力少于敌军本就已是劣势一处,倘若再如此没有精神,这仗还打什么!也是他疏忽,众将士如此奔波虽有小胜,怕也早是疲惫不堪,倘若今夜急撤军再回吴兴,恐怕也没了多少精力应敌。张彪此番作态,每次进攻都如同小打小闹般,却又会稽吴兴两地不断,打得莫不是拖累他的心理战术?
自己断不能再被他这般牵着鼻子走了。
陈茜眼神闪了闪,心里定下主意来。
“众将士听令!贼军腹部受敌!暂且退了大半军,汝等此番可稍事歇息!”
陈茜眼见着众人脸上的疲态瞬间去了大半,心下涌起一股苦涩,自己竟然沦落到了为了稳固军心冲三军撒谎的地步。
他很快把那种苦涩压下去。既然张彪打着生生把自己拖垮的主意,想来那城外的一万军也不会轻易攻城,即便是攻城,也是小打小闹居多。而今夜,他还是要连夜再回吴兴。吴兴此时五千守军,绝不能群龙无首!
是夜,陈茜一百轻骑,悄然从会稽后方西侧城门出了会稽城,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茜从没想到,这一夜的奔波,成了他征战沙场十五年最大的败笔!
史书记载,绍泰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夜,吴兴太守陈茜领一百轻骑自会稽急回吴兴,经州城时落入张彪陷阱,被张彪亲率两万大军围困于州城!
喊杀声,火光,血腥味,充斥在鼻端和耳边。
“将军快走!”又一个近侍替他挨了一箭,倒在了他的眼前。
“快走……”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他还在挣扎着从嗓里模糊地蹦出几个字。
陈茜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了眼那个倒在地上的近侍一眼,便又继续厮杀突围。
他右手的银枪粘满了血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手的刀因为厮杀过多已经开了一个钝口。
陈茜大吼了一声,银枪如游龙般打开几口铁刀,脚尖踢起地上的刀换掉了左手已经钝了的刀,一刀划破了左侧攻上来的三人喉咙。
“南侧突围!”他大叫了一声,在侍卫的掩护下厮杀,暂时冲出了这道街道的包围。
“将军,快把铠甲换下来!”
陈茜也不犹豫,迅速卸下银甲和红披。
那士卒换上陈茜的银甲,和十来人一起冲到了另一边的街道上。
很快便听到敌军的叫喊声。
“陈贼在那里,快,拿住陈贼,赏银千两,封千户!!”
陈茜狠狠捏了捏拳。
“将军快换上!”手下士卒面上也全是鲜血,将从敌军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敌军铠甲呈到陈茜面前。
陈茜死死盯着那身甲胄,眼里闪过屈辱。
落魄至此!落魄至此!!
“将军!”那士卒“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面上两行清泪落下。
陈茜的手抖了一下,他顿了一秒,那一秒就如同几个世纪般难熬。
不穿,也许很快便会落入敌手,命丧黄泉!
穿,便是他自幼至今最大的耻辱!
“将军!”身边只剩的十一人“咚”地几声都纷纷跪在了地上。
陈茜把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闭了闭眼。
耳边的喊杀声那么清晰,是他至今有生之年听得最清晰的喊杀声。
他睁开眼,伸出颤抖的手,终是把那甲胄披在了身上。
那不属于自己的铠甲披在身上,就如同泰山一般,将他的脊梁压地生疼。
陈茜深深看了眼那穿着自己甲胄的士卒离去的方向:“他叫什么名?”
第113章 重伤
陈茜心里清楚,那扮成他模样的士卒必是活不了了。
那跪在地上的士卒见得陈茜终于披上了甲胄,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此时听得陈茜发问,也看了眼同僚离去的方向。
他渐渐正了脸色,转过头来。
“我们的名字都一样,叫第三铁卫军!”
跪在地上的另几人应和道:
“我等誓死不降!”
“我等誓死护卫将军!”
“我等誓死效忠将军!”
陈家第三铁卫军……
他一手带出来的铁甲,是最让他信任,最让他放心的军队。
因他而存在,绝对听命于他的,属于他陈茜,只属于他陈茜的军队!
十五年。
从冀南到冀北,从东岭到西岭,从建康到吴兴,从徐州到长城县,从长城县在到吴兴,无数次的凶险都挺了过来,难道这次就要随他葬送在这州城?!
如果他死了,那吴兴城里的他们,冶城里的他们,会稽城里的他们,会有怎样的结局?!
被敌军俘虏?绞杀?还是被叔父打压?
陈茜只觉得心间一阵激荡。
他不允许!他绝不允许!!决不允许!!!
“好!”陈茜的声音平静有力,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他身上的铠甲不再沉重。
即便前路生死仍然不卜,但他有了,一直拼到最后的勇气。
“突围!”陈茜脸色平静,面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州城的地界很小,却在今夜显得咫尺天涯。
陈茜身边的护卫,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尽管换上他甲胄的人已经吸引了大半兵力去州城另一边,可两万的人,比起他身边只剩的几人,实在是太多了。
陈茜的□□挑起,猛力扎透了袭过来的二人胸口,左手钢刀舞得飞快,让人不得近身。
侍卫又倒下了两个,几乎是刚刚倒下的那一瞬间,就被冲上来的敌军隔掉头颅以便日后论赏。
敌军的旗帜几乎要蔽盖整个天地,飞箭交矢射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陈茜的银枪已不知所踪迹,也不知是留在了何人的身体里,他用尽气力挥舞手中的刀,砍杀着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他身边的侍卫只剩下了一个,身上插满了箭矢,还在挣扎着护在他的身后。
陈茜的刀已经快要挥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何处受了伤。竟管他从来不知疼痛为何物,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四肢。
“将军。”那护卫用剑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属下断后,掩护将军去那里!”
陈茜看了眼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破败院落,又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的喊杀捉拿声。
他从来没有这般恨过自己的无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每个用尽全力护卫自己的人的模样,记住每一次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时刻骨铭心的仇恨,记住黑沉天幕上染上了血色的残月,记住这片被他陈家铁卫军的血染湿的猩红的土地……
陈茜极缓慢地看了最后的侍卫一眼。
“生杰鬼雄,陈家儿郎……”他低低喃了一声,终于转过了头,再也没有回头。
这所院落想是破败了没多久,尽管青瓦和墙面上的漆块已然脱落,但门扉还是完好的。
染满了血迹的刀撑在地上,高大的身体晃了两下,还是没能撑住,缓缓坐在了一堆杂物间。
他尽力了。
他不用去查看自己的伤势也知道,箭伤绝不会少,刀伤更不会轻。他感受得到胳膊和腹部还在渗出的血液,感受得到皮肉里利刃的冰凉透骨,感受得到身体如同压了千斤般的沉重。
“哐当!”他手中的钢刀落到了地上,青色的砖瓦上溅上了几滴血液,不知是他的,还是刀上的。
陈茜低低苦笑了两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得可怕,让他自己都愣了两分。
若老天让他命丧于此,那他这有生之年,过得也不算太过妄了这短暂年华。
只可恨不能教导药儿长大,只可恨不能亲手护家人周全安康,只可惜那么多的抱负都没有实现。
陈茜缓缓抬手,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块东西,却正是那块红木雕的麒麟兵符,他想使力握住那枚麒麟,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只可恨,他还是太过懦弱。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地鼓起勇气直面他对韩子高的心意。
他曾有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次,可以拥他在怀中,却硬生生将这些机会一口气吹得烟消云散。
是他错了。
或许从第一眼看到子高时,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说就是特别的。他总能对他有特别的耐心,特别的兴趣,特别的宽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曾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他只是在长城县驻守三月未近女色才会对子高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来。他也曾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糊涂,他只是暂时被子高无双之貌所迷……
可这每一次的说服,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耳。
他分明想着他,念着他,恋着他。
即便是做了自己认为的正确选择,心里深处那份自己都不敢碰触的悔意却从来都没有消退丝毫。
自从那夜所梦之景开始,他对韩子高的态度和所为,辗转不定,反复异常,那种时而恨,时而叹,时而憾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以至于他自己从来都未分清,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早该明白,这般的反复无常,辗转不定,不由自主,便是“情”之一字吧。
陈茜“咳咳”了几声,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嘴角一滴鲜血落下,正滴在了他手中的麒麟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南京大屠杀纪念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勿忘国耻。
第114章 心意
陈茜咳出了好几口血。
那血滴在麒麟上,把那本就黝红发亮的麒麟染的更加妖娆红艳。
他渐渐曲起手指,轻轻拨弄了下那麒麟。
“真像……”
真像那个人,沉默冷静,绝代风华。
他想,他是真的欢喜他的。
不是一时的糊涂,不是为着那绝色面容,更不是因军营里的枯燥烦闷。
他陈茜,对韩子高,动了情,动了男女之间才有的情。
如果他知道自己今日会落得如此惨状,他还会逼着自己推开他吗?他还会为着对家人的愧疚而违了自己的心意吗?
他想他不会。
人生苦短,如若他知道他今日命悬一线,或许再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他必会紧紧地抓住韩子高。
他以前并非没有这般想过,却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是他迂腐了。
他向来瞧不起迂腐之人,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个迂腐之人呢?
“如果,你是女子,我何尝不会十里红妆,娶你进门,便是为你宠妾灭妻怕都做得出来……”
陈茜低低喃了两句。
他又忍不住苦笑了两声。
战事失利,他被困于此,命不久也去,还有心思想这些事,说这般话,要是被那些个写史书的知道,怕又要在他的脾气暴躁后加一个色令智昏。
可他都快要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他一辈子在为这样那样的事活,为抱负而活,为名望而活,为叔父的雄图壮志而活,为战场而活,为家人而活,为……
既然就要死了,那他便任性一回。
任性地想一想,自己三十二年的生命里,第一次为之动情的那个人。
不去想世人如何批判,不去想是否会影响他的仕途,他的儿子,他的名声。
他总算明白,他对韩子高,动了真情,动了不该动的真情。
那份感情藏得太深,以至于自己总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迷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一个可以及时纠正的错误。
太晚了,那错误已入骨髓,再改不了。
太迟了,他明白得太迟了。
陈茜只觉眼前越来越黑,他的手,几乎就要托不住那块麒麟。
他似乎听到外面越来越大的喧闹声。
发现了吗?要进来了吗?要抓住他,杀了他,用他的头颅去领赏了吗?
陈茜用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把那麒麟捏紧了。
若真有来世,他再不会这般拘泥,再不会这般反复,再不会这般一错再错。
他要拉住那人的手,不再放开。
“子高……”陈茜眼前彻底黑了过去。
他的世界一片沉寂。
破败的院落里,那个向来身姿挺拔高大的男子,那个向来狂傲风云叱咤的男子,那个永远目光深沉面容严峻的男子,就那么软软地瘫倒在杂物间。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看不清原本面容,周身中了有数十箭,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般叫嚣着抽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全身上下如同在血水中浸过一般看不到一丝完好的地方。
韩子高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手中抓在手中的那一截银枪在前一瞬还滚烫得让他不堪重负,这一瞬又冰凉得让他寒冷刺骨。
“哐当!”他手里的银枪应声落下在青石砖上狠狠砸了两下,滚了几圈。那银枪上粘稠的血液霎时间便沾上了尘土,变得暗淡无光。
“军……军……军……军医,军医!军医!!军医!!!!”
他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间跌撞着跑到陈茜的身边。
他的手颤着向陈茜的鼻端探去,只觉得那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颤抖地厉害,几乎要让他不受控制地也瘫软下去。
那丝隐隐约约的温弱气息,让他跌入谷底的心,渐渐重新鲜活起来。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王二牛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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