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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小江湖-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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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金陵已经是十日之后,重建风满楼是个旷日持久的工程,乐无忧看了两页图纸已经两眼发黑,恨不得盖上一排粗制滥造的窝棚就那么住着算了,幸亏还有钟意,不厌其烦地带着工人测量、绘制、监工……一座清雅写意的高楼渐渐现出雏形。
  众人暂时在不醉酒坊落脚,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和煦的春风中飘着淡淡酒气,让人整日都觉得惬意而微醺。
  某日,乐无忧正在擦拭剑身,忽然窗子一动,乐其姝夹着两个酒坛跃身进来,乐无忧吃了一惊:“娘,您怎么跟做贼一样?偷东西了?”
  “胡扯,”乐其姝振振有词,“窃酒怎么能算偷呢?诗酒风流是何等文雅之事!”
  乐无忧眨眨眼睛:“可您跳窗进儿子的卧房就不太文雅了吧?”
  “少啰嗦。”乐其姝抱着酒坛直奔他的床榻,一把撩起拔步床的床幔,将酒坛小心翼翼藏在了他的床底。
  乐无忧唇角直抽:“娘,您把酒藏在我的房内?”
  话音未落,就听乐其姝的窗子猛地被破开,金缕雪飞窜而出,彩衣翩仙,落在院中桐花树顶,叉腰大骂:“乐其姝你个杀千刀,把老娘的酒藏哪儿去了?”
  乐无忧猛地瞪大眼睛,转脸刚要说话,却被乐其姝一把捂住嘴,传音入密:“小王八东西,敢出卖我你就等着!”
  “……娘,”乐无忧悲痛地回答,“您对儿子可真不客气。”
  金缕雪大骂三遍,都没寻得乐其姝的身影,索性往后一仰,躺在了树枝上,不知为何忽然畅快地大笑起来。
  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华贵的巨大马车风驰电掣般驶来,顷刻间已来到酒坊后门,一个娇俏的小婢女盈盈下车,手持名帖递给门口的奴仆,笑道:“天下盟常夫人来访,还请老伯通传则个。”
  金缕雪从树上跃下,轻巧地凌空翻了个身,落在门内,大门缓缓打开,她笑靥如花地走出来:“常相忆?”
  婢女卷起金缕玉帘,一个衣饰雍容的妇人撩开披风款款而下,抬眼看向她,似笑非笑:“金缕雪,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乎?”
  “多谢夫人挂念,”金缕雪扬起长眉,“你滴酒不沾,来我不醉酒坊作甚?”
  常相忆笑言:“砸场子不行么?”
  “你!”金缕雪笑容一扫而尽,脸色铁青,臂上金鞭一抖,落在掌中,“你当真以为老娘打不过你?”
  “她是打不过你,但她能毒死你。”背后一个笑盈盈的声音说。
  金缕雪回头,看到乐其姝手持龙头拐,缓缓走来。
  常相忆拱了拱手:“早就听说红衣雪剑重出江湖,却容颜苍老,状若老妪,如今一看,传言非虚呀,蛮婆子,你如今可真是名正言顺的蛮婆子了。”
  “毒丫头你却依然歹毒得令人胆寒,”乐其姝道,“安广厦与你同床共枕二十余年,你竟毫不手软,算计得他尸骨无存。”
  “过奖,”常相忆轻轻一笑,笑不露齿,端庄淑德,摩挲着手上一只黑珍珠戒指,笑道,“他有如此下场,功劳全在自己,我不贪功。”
  金缕雪狐疑地问:“她做了什么?”
  乐其姝道:“如果我没猜错,安济流放生父主意该是你出的。”
  常相忆颔首:“我给了他一瓶化功散,十足十的药力,济儿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你让安广厦在英灵殿吃尽了苦头,然后又放了他。”
  “欲扬须得先抑。”
  “安广厦重获自由之后直奔海外,也是你的挑唆?”
  “毕竟是二十余年的夫妻,他想要什么,我最清楚。”
  “然后你将他的行踪传递给了不醉酒坊的探子。”
  “什么?”金缕雪吃了一惊,皱眉道,“我探查到的消息竟然是你故意放出的?”
  常相忆轻轻瞥她一眼:“谁叫你的人太笨呢,小酒鬼?”
  金缕雪暴怒,刚要发作,常相忆忽而又浮起笑容:“我快马加鞭,只花七日便从洛阳赶到金陵,却被拒之门外,不醉酒坊这样的待客之道未免略显小气,别忘了,我的孩儿如今可是盟主。”
  “哈哈哈,”乐其姝大笑,转身让出道路,伸手,“请。”
  常相忆抖开披风,墨蓝色羽纱上织了金线,阳光下彩光绚烂,她与乐其姝相视一笑,颔首,相携着走入门中。
  金缕雪在背后呲了呲牙,小声嘀咕:“有孩儿了不起啊!”
  进入室内,常相忆解下披风,从婢女手中接过扇子摇着,抱怨道:“如今不过四月,金陵竟这般热了。”
  “嫌热你就待在洛阳,何苦跑金陵来挨热?”金缕雪呛道。
  “你道是我想来?”常相忆笑盈盈地横她一眼,凉凉道,“这种天儿在洛阳不冷不热的,岂不更自在,更何况,近来邙山脚下白司马坡的金星雪浪开了,我约了花圃主人四月初八去赏花,如今也去不成了。”
  金缕雪挖了挖耳朵:“这是哪家的婆娘,怎恁多话?”
  “没有金星雪浪,有个金缕雪娘看也不错。”乐其姝笑着说,从门外牵着一个行动木讷的青年进来。
  正是鬼枭,换去那身灰布寿衣,看上去仿佛精神了些,眉眼却依旧死气沉沉,好似从坟墓中爬出来的鬼魅一般。
  “这便是柴开阳?”常相忆脸上的笑容消失,拧眉看了看他,伸手去翻他的眼皮。
  鬼枭忽地抬手,五指如爪,狠戾地抓向常相忆咽喉。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金缕雪臂上长鞭骤然飞出,缠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扯,枯柴一般的手指便再也动弹不得。
  “金掌柜手下留情!”一个清越如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常相忆抬眼,看到一抹道袍长身玉立在门外,白发银冠,眉心一粒红痣,微微惊讶:“谢道长?”
  “贫道见过常夫人。”谢清微清冷地微微颔首,立在门外,却并未进门。
  常相忆皱了皱眉,却并未将疑问宣之于口,而是淡淡道:“济儿曾道,此番出海,多亏谢道长鼎力相助,本以为码头一别,道长会如往常一般四海云游,否则,定会邀至盟总小住,讨教武功,却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遇,若我没有记错,道长并非贪杯之人。”
  谢清微眸中波澜不惊,淡淡地说:“贫道确实滴酒不沾,只是心中挂念之人在此,故而不敢远游。”
  “挂念之人?”
  谢清微抬眼看向僵立在堂中的鬼枭。
  常相忆吃了一惊:“这只僵尸?你是他什么人?”
  听到“僵尸”二字,谢清微眼眸倏地收紧,眨眼之间又恢复淡漠,平静地说道:“未亡人。”
  常相忆断没想到看似高山白雪的谢清微竟也会深陷人间情网,怔了怔,一时失了言语。
  “你也不需太吃惊,”金缕雪松开长鞭,笑道,“食得人间烟火色,便是红尘痴儿女,丹台玉室苦修道,岂如痛饮且狂歌?”
  谢清微却摇了摇头:“修行清苦,却并不乏味,若没有遇到开阳,贫道或将清心寡欲,寻仙问道,然情不知所起,终究毁了道基。”
  乐其姝转头看向他:“你后悔吗?”
  “无悔。”
  常相忆深深叹出一口气,喃喃道:“当年安广厦突袭不归山,是给长姐留了退路的,可她却还是选择和凤栖梧一起战死,小酒鬼,蛮婆子,你们说,临死的那一刻,她后悔吗?”
  想必依然是无悔的,三千世界十丈软红,却独取一瓢弱水,慷慨饮尽,个中缱绻与豪情,何等令人艳羡,又有何值得后悔?
  “谢道长,”常相忆道,“想必你也曾听说过万鬼坟炮制鬼将的办法。”
  谢清微眸光微沉:“以铁钉入脑,锢其神智,再以巫蛊灌入,毁其筋骨,最后以剧毒浸体,炮制肉身,宛如行尸。”
  “不错,我在医毒上虽颇有所成,却从未尝试解过鬼将的禁制,”常相忆思索着说,“收到蛮婆子飞鸽传书之后,我想了很久……”
  谢清微呼吸一窒,急问:“可有恢复的方法?”
  “逆其道而行之。”
  “什么?”
  “鬼将的肉身经过剧毒浸泡,仿若铜皮铁骨,半死不活,虽生犹死,若要解毒,须得用同样的方法,浑身浸泡在药水中,以毒攻毒,方能重获肉身。”
  谢清微何等聪明,立即明白她的意图,刹那间脸色煞白,喃喃道:“这才是第一步,然后还要重塑肌骨、取出铁钉……”
  “不错。”
  “不……我曾听闻,炮制鬼将失败几率极大,百中得一,若要重走此路……不,”谢清微摇头,“更何况,重塑肉身筋骨必将痛不欲生……”
  “可是我们必须得做,”乐其姝道,她抬起眼,看向鬼枭死气沉沉的眼珠,咬牙,“我的开阳徒儿是天地间顶天立地的大侠,他宁愿死,也不会容忍自己变成这般鬼样。”
  
  第九五章 番外二未完已续
  
  常相忆在不醉酒坊长住下来,苦思可以解开鬼枭之毒的办法。某日,谢清微正在盘膝打坐,忽听窗下响了一声,常相忆绵绵的声音响起:“谢道长,我有一事想请道长帮忙。”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最后一抹残照落在窗子上,投出一片橘红色的光影,谢清微走到窗边:“常夫人但说无妨,贫道自将竭尽全力。”
  常相忆道:“解药即将配成,却发现少一味雪极芝草,此物极为难得,只生长在昆仑山雪境之巅,世间罕有。”
  谢清微狐疑:“贫道自幼在雪境修行,却从未听说过这种草药。”
  “雪极芝草生长极难,九十年生根,九十年发芽,九十年开花,花开却只有一瞬,若能在花开一瞬间整株采下,将可活死人、肉白骨,对解鬼枭之毒有奇效。”
  “奇效……”谢清微眸光微闪,喃喃道,“若雪境之巅真有此等灵草,这世间最有可能得到它的便是我的师门了。”
  常相忆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昆仑与金陵相隔万里,即便骑最快的马,也要一个多月才能来回……”
  “有乐其姝在此,定会护佑鬼枭的安全,道长毋庸担心。”
  谢清微放下心来,以常相忆的意思是第二日清晨再动身,但谢清微却不愿多等一个晚上,连夜便快马奔向昆仑。
  金缕雪卧在树上,目送他白衣若雪飞马而去,消失在夜幕中,皱了皱眉:“阿姝说此番解毒非比寻常,鬼枭肌骨虽羸弱,但却不惧生死,力大无穷,万一被药水激得发作起来,非武功高强之人不能压制,这种时候,为何还要把他派出去?”
  常相忆叹出一声气:“就当是我心软吧。”
  谢清微快马加鞭,从日落跑到日出,又从日出跑到日落,无数个日日夜夜奔袭而过,昆仑山依旧是遥不可及。
  他茫然地想:十一年前从昆仑山上走下的时候,竟没有发现这条路是这般遥远的,仿若一条悬在半空的天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人间四月芳菲尽,马蹄踏过零落的春花,踏过肥美的水草,穿过江南和漠北,终于在半个月后踏上了白雪皑皑的雪山。
  “雪极芝草?”师尊太清真人微微皱眉,“为师在雪境清修五十余年,从未听说过什么雪极芝草。”
  谢清微怔了怔:“常夫人说此物生长在雪境之巅,九十年生根,九十年发芽,九十年开花,花开却只有一瞬,若能在花开一瞬间整株采下,将可活死人、肉白骨……”
  太清真人突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关心则乱,试想,若真有此般灵药,岂会无人知晓?想必昆仑的山门早已被踏破了。”
  谢清微脑中一闪,骤然一阵空白,霍地站起身来:“常夫人骗了徒儿!”
  “你心性单纯,不识人心险恶,十一年前我令你下山历练,唯一担心的便是会被人欺骗,做出无法挽救之事。”太清真人徐徐说道,“看你如今的样貌,想必也吃尽了七情八苦。”
  “师尊……”谢清微喉间一噎,拜倒在师尊脚下,深若寒潭的清冷眸中流出泪水,他喃喃道,“徒儿妄动凡心,道基尽毁,又受奸人蒙蔽,犯下弥天大罪,如今已满身罪孽,罪无可恕了。”
  太清真人抬手,轻轻抚过他满头银丝:“世间人心难测,情劫难逃,你若已知错,便留在为师身边,朝夕焚香,清修悔过吧。”
  谢清微犹豫了半晌,摇头:“徒儿还有挂念之人。”
  “……既然如此,”太清真人轻轻叹出一声气,“那便去罢。”
  谢清微叩别师尊,站起身疾奔下山。
  ——昆仑山没有雪极芝草,常相忆故意将自己支开,为什么?难道是开阳……
  返程只用了十天,塞外名驹如惊雷般冲进金陵城,一靠近不醉酒坊,谢清微忽地心头一凛——仿佛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了傍晚的静谧。
  他身体猛地腾起,飞扑进院落中,刹那间,目眦尽裂,只见一个巨大的酒缸中盛满血色药液,鬼枭被数根铁链紧紧束缚在其中,乱发披散,仰天发出凄烈的惨叫。
  “你们做了什么?”谢清微疾奔上前。
  常相忆猛地回头:“拦住他!”
  钟意和乐无忧挡在了谢清微面前:“你不能靠近,开阳现在正是最危急的时候,你贸然靠近只会添乱!”
  谢清微生生止住脚步,看向众人,哑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缕雪道:“重塑肌骨无异于逆天之行,其间一定痛不欲生,毒丫头料定你看不得开阳小子吃亏,所以才寻了个借口把你支开。”
  谢清微心如刀绞,摇了摇头,喃喃道:“再多的苦难我都愿意陪他熬过去……”
  “昆仑山远在万里之外,我没想到你竟会回来得这么快,”常相忆叹一声气,“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话间,又是一声嘶吼,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谢清微抬眼看去,见到乐其姝倒挂在树顶一条铁链上,双手如爪,紧紧按在鬼枭的头上。
  而鬼枭仿佛在经受极大的疼痛,五官狰狞而扭曲,张开嘴,痛苦地挣扎着。
  谢清微急问:“这是在作甚?”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常夫人已配出解药,重塑了他的肌骨,”乐无忧道,“我娘以云散心诀拔出他脑中禁锢神智的铁钉。”
  谢清微顺着他的视线,在不远处的铁盘中,看到四根细而长的铁钉,上面沾满了血肉,他心头一痛,不由得别过眼去。
  嘶吼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齿碰撞声,谢清微抬眼看去,看见鬼枭浑身颤抖,上下牙齿咯咯咯地撞击着,显然已经疼到发不出声音,而在他上方,乐其姝满脸是汗,双手慢慢往旁边移开,两根血肉模糊的铁钉从鬼枭的颅骨渐渐露了出来。
  谢清微感觉那铁钉如同刺在自己脑中一般,痛彻心扉,他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乐其姝的动作。
  只见鬼枭猛地两眼翻白,一个剧烈抽搐,乐其姝忽地抬起手,两根铁钉落在了铁盘中。
  常相忆沉声:“还剩最后一根,在神庭穴。”
  乐其姝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向鬼枭的颅顶,温润柔和的云散心诀探入颅脑,寻到那根铁钉,慢慢拔了出来。
  变数就在一瞬间,鬼枭忽地发难,一阵震耳欲聋的裂响,数根铁链齐齐挣断,酒缸轰然碎裂,药液漫天飞溅出去。
  鬼枭悍然飞出,浑身衣衫尽碎,露出一身重塑而成的鲜嫩肌骨,挺拔顷长,狂野不羁,挥起双腕残余的铁链,击向众人。
  乐其姝身轻如燕,身形一纵,猛地翻身上了树顶铁链,既快又稳地沿着铁链疾走几步,跃上房顶。
  而常相忆轻功不济,被一掌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鬼枭却不罢休,紧跟上去,抬起手掌,狠狠抓向她的咽喉。
  “毒丫头!”金缕雪惊叫,飞身挺出,臂上一道金光甩出,长鞭卷起常相忆的腰身,将其从鬼枭爪下夺了过来。
  “快制住他!”常相忆狼狈地稳住身形,厉声道,“他现在神智错乱,正邪不分,莫要让他逃了出去!”
  鬼枭仿佛知道是谁在为难自己,对别人一概不管,只追着常相忆和乐其姝厮杀,矫健地跃上房顶,铁链狠戾地击向乐其姝面门。
  乐其姝不再奔逃,反身迎击,却有一条白色身影飞掠上来,挡在自己面前。
  铁链狠狠缠上脖颈,谢清微喉骨剧痛,几近勒断,双手竭力攥住铁链,化去对方施加而来的杀机。
  忽然铁链猛地被拽紧,谢清微抵挡不住,踉跄着往前几步,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伸来,五指狠狠掐住了咽喉。
  浓烈的药味扑入鼻腔,谢清微抬眼,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混沌双眸,清冷的眸中波光微闪,哑声道:“开阳,你要杀我吗?”
  鬼枭满目血光,舌根僵硬地动了动:“……开阳?”
  “你是开阳,柴开阳,”谢清微死死盯着他的眼眸,急道,“顶天立地、仗义任侠的柴开阳!”
  “咯咯咯……”鬼枭牙齿令人毛骨悚然地撞击着,唇角抖了一下,喉间发出桀桀的笑声,“说什么胡话呢?”
  谢清微一怔,喉间突然一松,却还没来得及喘息就感觉一股奇诡的大力袭来,身体猛地飞起,从房顶滚落,重重摔在了树底,胸口剧痛,一口浓血喷了出来。
  鬼枭看都没有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纵身往北方飞掠而走。忽然,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冷冽如水的剑光迎面袭来。他敏捷一闪,避过三尺水的迎击,却听背后响起一声高亢的凤鸣,稚凰剑挟裹寒霜,直逼过来。
  乐无忧剑势如风,钟意剑势如潮,二人卷起惊涛骇浪,堵住去路。
  鬼枭进退不得,正要强闯,忽而钟意一矮身,乐其姝凌厉一掌袭来,迎面按在他的颅顶。
  谢清微猛地提起一口气。
  就见鬼枭浑身一颤,两眼血红,状如恶鬼,在乐其姝掌下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常相忆急道:“神庭穴的铁钉最是要紧,不能让他挣扎不休!”
  乐无忧与钟意联手想要控制住他,却被他迸发出的可怕力量逼到数尺之外,半寸也进不得。
  谢清微咬紧牙关,忽地飞身跃起,一把抓过挣断的铁链,掷了出去,缠住他奋力挣扎的四肢。
  鬼枭狂怒,仰天嘶吼,铁链被他拖动,控制不住。
  谢清微抓住铁链一端,绕着他运起绝世轻功,白衣飞旋,死死将自己与他缠在了一起,张开四肢,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乐其姝满眼是泪,咬住牙关,手掌运起毕生功力,缓缓将最后一根铁钉慢慢抽出。
  鬼枭浑身颤抖,痛不欲生的嘶吼令人胆寒:“谢……清……微……”
  “我在,”谢清微用身体感受着他的痛苦,喃喃道,“开阳,我在……”
  怀中人忽然一个剧烈抽搐,谢清微心头猛然一颤,抬眼看去,只见乐其姝手掌一挥,最后一根血肉模糊的铁钉落入铁盘之中。
  所有人都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谢清微却心下一沉,脚步往后一个踉跄,感觉鬼枭软软地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登时大骇:“常夫人,请快来看他……”
  常相忆早已飞身过来,二指搭脉,诊了片刻,抬手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捏开口腔,长长吁出一口气:“无需担心,他只是脱力晕过去了。”
  谢清微松了口气:“那他何时才能醒来?”
  “这要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常相忆有些担忧地说。
  谢清微已如惊弓之鸟,急问:“怎么说?”
  “万鬼坟的把戏是将人炮制成鬼,去其阳气变成至阴之体,故而我以火攻之,配置解药用的全是至阳之物,虽驱灭阴气,却也难免有阳毒残留,”常相忆道,“他昏迷这段时间必须睡在寒玉床上,待阳毒驱散殆尽,方才会醒来。”
  “阳毒何时才能殆尽?”
  “所以说要看他自己争不争气,若他一心求生,善用寒玉床,自然可以早些醒来,或者道长可以……”常相忆欲言又止。
  “贫道可怎么帮他?”谢清微追问。
  常相忆犹豫半晌,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谢道长若能帮他调动体内阳毒,早日发泄出去,也可早日恢复。”
  谢清微垂眸:“这样……”
  不醉酒坊中正好有一张寒玉床,为防有意外发生,众人排好顺序守夜,凌晨丑时,乐无忧打着哈欠来替班,走到门前突然脚步一顿。
  “开阳……别……”只听一声细微的啜泣传出门缝,睡得迷迷瞪瞪的乐无忧陡然就清醒了——这声音,分明是高山白雪一般的谢清微!
  可高山白雪一般的谢清微,怎能发出如此甘美诱人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舔湿手指,抹开门上的竹篾纸,俯身望了过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室内烛火昏暗,谢清微双手被铁链挂在床顶,无力地跪在寒玉床上,雪白道袍被撕得粉碎,只剩几缕挂在臂间,一身白肉比身下的千年寒玉还要皎洁三分。
  而柴开阳懒洋洋地斜躺在身旁,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抬起,不知摸了什么地方,就见谢清微呜咽一声,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晃得铁链哐当震响……
  肩膀上冷不丁被拍了一下,乐无忧猛地一跳,刹那间差点把心肺吐出去,一把捂住嘴,惊骇转头。
  看到钟意狐疑而且无比正直的脸。
  唯恐他要说话,乐无忧急得连传音入密都忘了,连连打手势,让他千万别张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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