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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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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他没想到我会动手,倒是死得很利落。”
  崔镇答完了往前走,舒澜走进去看那屋子,看见那还没脱下铁甲就已经没了头颅的、曾经拒绝崔镇调令的禁卫将领。
  死尸腔子里的血似乎是曾经喷射过,崔道之躲不开,就被染了一身。舒澜对于文句话语都敏锐,这时候才忽然懂得那句“不会动手”大概不是“不会杀你”的不会,而应是“书生不懂杀鸡”的不会。
  但是仔细想想,这该是那年轻将领失察的错了,毕竟崔道之的封户有一半都是为了军功——哪怕他如今看着纤弱了些呢。
  这种想法把舒澜自己吓了一跳。他脑子里嗡嗡响起的就好像还是雨声,又好像回到了那个第一次见死尸烦闷想呕的时候,然后清醒过来听着,才知道是车声。
  他们已经过了西市,乃至于出了中京城。
  那个逼急了也会提剑斩人首级的宰相现在坐在他旁边,左手里那把白团扇松松地搭在膝上,右手从袖底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子,安静地仰头倚着软垫,呼吸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都能听得分明,平稳又缓和,竟好像是睡着了。
  舒澜方才握过了他的腕子,这会就还想再摸一摸。但是他只是想,并没动手,这太轻薄了,他跟自己说,轻薄崔道之,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你刚才不已经轻薄过了吗?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他心湖里扔了块石头。舒澜于是伸手,近一点,又近一点……然后握住了那把团扇。这个是会掉的,我给拿到一边去,他这么想,这就不算轻薄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团扇柄在对方手里握得比他想象中要紧得多,他这么一动,崔道之就被惊醒了。
  那双长睫眨了一眨然后睁开看过来,说话的声音里似有若无地沾了点委屈:“仲泓,我都两夜没怎么合眼了,你也不肯放过我。”
  “是……下官鲁莽。”
  舒澜说完这句,没想到更糟糕的事马上就来——他的肚子极其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他下值的时候本来可以赶上官署的早饭,奈何急于回家就什么都没吃,说起来上次吃东西还是昨天下午。
  他尴尬得不可自抑,还没来得及说话补救,就听崔镇低低笑了一声:“我也还没吃。”
  尾音里还带着睡醒之后的黏软,宛如白鹤的羽毛在他心尖上扫了一扫。舒澜觉得自己不可救药,平心而论应该完全毫无波折的办差出行,竟被他像个什么似的搞成了这样。
  “喏,我出来的时候从宫里带的。”崔镇这辆马车车壁上挂了个小篮子,伸手一掏像个百宝箱,里头什么都有似的。他取下来看了一眼,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漆盒,打开竟然是一盒糕点。他自己拿指尖拈起一块慢慢地咬,然后把盒子给舒澜递过去。
  崔道之从前比谁都能折腾也比谁都不要命,后来太平日子过久了,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一下子落下许多旧病,平日里倒没少叫好友取笑。他脾胃不好不能久饿,因此习惯了带些食物出来,但十之八 九又吃不下太多东西。他咽下自己那块,转过脸去见舒澜也只吃了一块,吃完了就眼巴巴地别过脸去不看,然后合上盖子递回来。见状,崔道之心里不由得暗笑。
  他是由衷觉着值得一笑,没什么多余的念头。非要有的话,也无非是这时候的少年当真幸运,要假作无欲无求的仅仅是桃仁酥和桂花糖。不比他像舒澜这个年纪那会儿,要对着满院子的刀枪剑戟,尽力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活命与否。
  天是澄清的,远远的挂着几片云丝,日头斜斜地从被挑开一点的帘外照进来,崔令君于是当真笑了一笑,是这段动荡的时日里难得什么也不想的一回。
  他又把漆盒给舒澜递回去:“我吃不下,都是你的,我留这种东西搁一天坏了味道,还要麻烦着在车上收拾。”
  舒澜觉着有道理,就当真接过来吃了,连两块姜糖都没放过,嘴里都是那说辣不辣的怪味,胃里也一阵热。
  他一个北边人是不怎么吃姜糖这东西的,但吃完了又在心里想着,或许这味道像崔道之给他的感觉:实在不觉得好吃,却又舍不下,烧灼着他心口各处的缝隙,一旦入口之后再想忘记,竟也是不能了。


第四章 经年草诏白云司
  或许旁人看不出来,觉得崔镇跟他以往负责任何一件事的时候一样缜密,但舒澜能感觉到,崔道之好像并不大愿意做这个山陵使,也不大愿意来负责大行皇帝的丧事。
  按着前朝传到本朝的惯例,只有现任或者即将受拜的宰相之流才能担任此职,而且顺利完成之后能得到的加封和赏赐都十分优厚,这其实是一桩美差;而崔镇一向的性子虽然绝对与贪鄙无涉,但也从不是那种连唾手可得的东西还要推拒的人。正是因此,这种不愿才显得有些令舒澜讶异。
  每当舒澜想起两人在阳陵勘察的时候,便能察觉对方身上浸透了倦怠和抗拒,连他要自己同行也不无偷懒之嫌;甚至崔镇还在回来之后向皇帝举荐了一番,破格让舒澜接着参与这些事。于是他那段时间便格外忙碌了起来,一面在秘阁兼职帮忙修书,一面继续做他的尚书郎,除此之外,又多了一份关于丧仪的事务。
  “……臣谨奉诏。”
  舒澜在官署门口跪下叩拜,接过那一卷黄纸诏,心里想了一想,竟忽然有些窃喜。抛开这对他仕途的意义不提,只要拿到秘阁的牌子,即使是最低一等的学士也有机会看到外间不易得的珍本,而协理崔镇山陵使的事务便更不必说……可以亲近他了。
  但几乎是马上,舒澜就发觉,他其实并没多出许多跟崔镇共事的机会。
  白日里如前忙乱,带他做事的多半是周仆射,而到了晚间崔镇便更难见影子。这样连着过了两三日,他才在一个留值过后的清晨,在宫道上遇见匆匆而来的尚书令。
  秋已经深了,日出时分是一整个天里最凉的时刻。舒澜一直忘记在公服里加衣裳,走出院门的时候虽然尚未刮风,但被清早的凉露浸着,只觉双手都是冷的,僵硬地捏住衣袖。他走了没几步,抬起头就见崔道之正迎面过来,来处似乎是从内宫的方向。崔道之没换衣服,还穿着昨天舒澜见他时穿的绯红官服,甚至连发冠都像没有解开过的样子。他在空旷的宫道上裹挟来一身秋露潮湿的气息,把身后几个女官内侍落下好远,一面走一面出神。
  “崔令君。”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舒澜行了个礼。昨日他不在宫城所以不知道,但他想起前日清早来点卯的时候,崔道之仿佛也是这个样子的。崔道之有一双颇好看的眼睛,眼尾不太明显地微微弯起,恰好像是桃花眼的形状。这样一双眼睛令他每每一笑起来,便好似眼眸也跟着在笑。现下那双眼睛就这样含笑朝他看过来,有些惊喜地眯了眯:“回去路上小心些。”
  不过一句平淡的客套,但每个字都似乎能被舒澜在心里多想几次。
  想完了这些,他也想,崔镇看起来是在内宫待了一整夜的样子?天子才不过十四岁,照理还未经人事——刚想到这里,舒澜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总不能因为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断袖,就连天子也大逆不道地污蔑起来,在脑子里污蔑天子窥伺大臣罢?
  他哑然失笑地平复一番心绪。
  “陛下龙体好些了么?”
  这句由猜测而生的问话轻得几不可闻,被他略微正经地想了想之后说出来。声音虽小,看似被淹没在低眉顺眼里,但崔道之决然是听见了的。
  对方的脚步有一瞬间停顿,旋即状若未闻地走过去了。舒澜不以为尴尬,仍然接着往宫外走了几步要回家去,却到底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竟见崔镇站在空荡荡的宫道上状似凝神,也或许是发呆,但那两道目光就好像当真在目送自己一般。
  果不其然,隔了两日,天子抱恙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大朝已经停了,这次朝廷几位重臣甚至不是轮值而是每一夜都一起留在内宫。
  舒澜留值时依旧听着宫漏平旦即起,那时崔道之尚未归台,他想及此处时愣了一刹。山陵使的事情不像从前那样多了,但尚书令反而更忙起来……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又想起守夜一事,心思一转也难免暗笑:弄出这么大架势,也不知是为防后宫,为防外人,还是这些重臣之间本来就相互防备?
  他还没想下去,就听见一大摞账册哐当一声被撂在案上。
  舒澜抬起头,见是白守默白侍郎在自己对面坐下,忙开口问道:“守默,袁尚书不是刚说今年的账都已经完了,怎的又翻出这样多……”
  他出仕以来便没经过这样难熬的年尾,直累得头晕脑胀,连一贯聒噪的白侍郎都蔫成了枯草。白简平日里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正经仪态,还吃过不少弹章,但整个朝廷要论查账算钱,再没第二个人比他敏捷。他也正是因此,才虽然小节有亏,还能安稳地做了这许多年的官。
  这会被舒澜这么一问,本来蔫叽叽的白侍郎忽然两眼放光,凑近他耳朵低声道:“袁尚书自己……怕是要完。”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听说,朝廷在议论北征了。”
  舒澜叹了一口气。袁尚书完了也轮不到他,虽然这位尸位素餐的皇亲国戚走了确实可说得上大快人心,特别是他手下白简之心。而至于北征……
  “朝廷是要北征了,等过了年,开了春,”崔道之接了舒澜交过来的东西放在案上,面对少年人的询问,答得比他预料中坦荡,“白侍郎说自己忙不过来想要个副手帮衬,我想你做事缜密,又是士林中人——”
  士林中人,本以才名入京,所期许的都是清贵之选,谁料被崔道之一手推着整日埋头账册昏天黑地,日子还不如前些年侍奉笔墨的时候,真是岂有此理。
  “——你总不至于,连我都舍得敷衍吧。”
  崔镇翻着那些东西看了看,说完了后面半句。
  他这句话半开玩笑说得不正经了些,不正经得过了头,落在舒澜眼里就容易生出些别的意思。
  有时候舒澜也不由得想,崔道之这样的人,总不至于太缺少识人之明;那既然如此,是不是他也早看透了?这种可能性令他不安,心里又暗暗有些战栗激动。
  但任凭他千回百转,始作俑者全然不管这些,只是停了停便起身走到屋子隔扇另一面去,过了片刻从那边遥遥地传来声音:“我在煮茶。”
  舒澜听出这是喊他过去的意思。
  走过去的时候崔镇站在窗下背对着自己,他便又走近了些,看了他的动作一会才问道:“令君何必自己做这个。”
  “今天偶然想起罢了。”崔镇轻轻挽起右手袖子,端了一只碗盛满茶汤:“我有时候会自己煮茶……不过一向,是不请人喝的。”
  舒澜正发愣,便见那只碗被递到自己面前。碗大概很烫,他不敢叫崔道之端久了,赶忙双手接过来,只是迟疑着没喝。
  “既然赶上了……小舒侍郎,你尝一尝。”
  舒澜有些受宠若惊地抿了一口。仅仅是一口他就僵住了。这茶味道跟平常不一样,奇怪得很,他差点一口喷出来,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地含笑咽下去。
  等他咽完了,才听见崔道之好整以暇地接下去道:“……我不请人喝,是因为知道自己口味太奇怪。”
  舒澜点点头道:“令君煮的茶,确实是很……特别。”
  他凑过去看那只小茶锅,看见里面浮浮沉沉的佐料竟然只有红枣姜片和桂皮,比之宫中和京畿一贯流行的佐料要少了许多,难怪味道奇特。
  崔镇喝了一口茶,左手在袖子里捻了捻指尖:“白守默有意往后也带着你,你想一想。”
  舒澜有些惊讶地从茶锅的蒸汽里抬起头。


第五章 不羡王祥得佩刀
  舒澜的目光抬起来,又低垂了下去。
  但他还没回答,崔道之便又说话了:“想一想也一样是过了年之后的事情,所以不着急。”
  舒澜听了在心里抱怨,这人这种话说一半的习惯可真是要不得。
  而崔镇自己看看舒澜,也有些想笑没笑的意思。
  年轻人的出身才学甚至风度无一不佳,按理不论担任何职都于公无愧,但前头那句说出来,崔镇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甚至在然后生出一点点……紧张。
  他上一次感到这种心虚,和心虚之后的紧张,还是二十年前刚来帐下,对着高祖皇帝那张分明只是在边关晒黑了的脸大吹特吹天日之表龙凤之姿的时候。
  崔道之觉出自己这种反常,不由得暗暗失笑。他手里瓷勺拿松了,不经意碰在杯沿上,敲出当啷一声。
  这一声把沉默的二人惊醒了似的,于是舒澜又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静得几至于清澈。那张肤色玉白的脸上,既没有世家少年挂惯了的意气骄矜,也不曾因为被示好就露出热切急切。
  他听了那句“想一想”,就好像真的只是在想,只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幸好崔道之懒散甚至懒惰,不到一时兴起或者非此不可的时候不爱耍花腔,因此他说的不着急,也就真的是不急于这一刻。
  “崔令君故意如此,搜罗下官这样的人来做实务繁重之职……是想改改士林风气,甚至朝廷用人的习惯吗?”
  舒澜好像挺快就想完了。崔道之没料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转念想想,这倒也确是这少年人一如既往的直白做派。
  于是他只笑了一笑回答道:“你心里觉得是,那就是吧。”
  “下官觉得……不是。”
  舒澜也又喝了两口茶抿了抿嘴唇。
  “那就也可以当……是我消遣小舒侍郎。”
  崔镇饶有兴致地看了舒澜片刻,有些促狭地偷偷眯了眯眼睛。近来他检点的这些人才里,有春风得意的少年才俊,也有久沉下潦的失意士人。而眼前的这一位,则正是那些人选里最年少、也最盛名在外的一个。
  他会拒绝自己的邀约么?崔道之这时忽然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自己方才的紧张是因为怕会遭到拒绝,而心虚则是……
  崔道之没有往下想。
  他崔道之活到今天,还没有被世事芜杂折腾成疯子,其中一大缘故,就是知道实在不行了还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招。
  管他是如何的心虚,管那种心虚是底下的真相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哪怕到不了桥头……最坏也不过两眼一闭。
  “下官猜想,崔令君想做的事情不止于此。”
  舒澜慢慢说出了那下半句。
  崔道之听了,笑叹一声答道:“是有很多,但是做不做的……也不一定。”
  他有的是不值钱的手段,对旁人或许需要一点,却不想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舒澜如果想做什么,那是很好的;如果不想,也依然还是那个值夜的时候坐在台阶下,照着月亮想诗的少年人,那也没什么不好。
  崔道之市人以恩也被人算计着过了这许多年,隔过日长月短山风海尘,这一次竟忽然想把那点许久不用的诚心拿出来,洗干净了再掸一掸。
  这句“不一定”说得比多少宏图大业都诚恳,一件事还没有做完,后头的可不是不一定吗?做什么都要人事也要天命,于是那所有的结果不也一样是不一定的吗?他给舒澜的虽然听着是敷衍,实则却是十二分的诚恳。就只是不知道,舒澜会作如何想?
  舒澜忽然抬起头,两道目光有些失礼地直视过来。
  他看着崔道之,也就只是看着他本人,剥除了任何外物,有一阵那种注目的神情仿佛要把对方身上绯色的衣裳烧成暗红。片刻之后,年轻人移开目光,几乎不可见地笑了一笑,答话语调宁静:“下官从来没有什么志向,只是觉得崔令君要做的这件事是应该做的,所以希望能尽绵薄。”
  崔道之正要回答什么,便听闻一声低呼,转过头,发现那小茶锅里的水已经干了,火苗直往上蹿。
  二人忙有些尴尬地同时起身去扑,未料舒澜离得远又心急,冷不防踩住了坐席上的流苏。他身前只有那张几案,手在空中乱抓了半天,不仅什么都没抓住,反而越发平衡不得身子,直直便往前头摔去。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听得耳畔一片噼里啪啦,案上笔墨茶碗都被他撞到地下怕是摔得粉碎,然后整个人撞进对面崔道之怀里,两人径直一起倒在了地上,平日里那种苏合香气一瞬间浓烈地裹住了他。
  亏得崔道之动作敏捷,不仅伸手接住他,还不忘往旁边退了几步躲开隔断的屏风。一阵沉默过后,舒澜才感觉到崔道之轻轻试图抽出被他压在脸下的袖子,立时脸上一阵滚烫,几乎分不清是惶恐还是羞耻,全身僵在了那里。
  崔道之祸从天降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出,摔在地上痛得咬牙倒抽一口冷气,也只好无奈地赶紧伸出手去,扒拉扒拉旁边脸朝下的少年:“快去把火扑了。”
  舒澜这才醒过神,赶忙爬起来去扑了。
  崔道之在身后,看着他收拾完了,自己正要站起来,便忽然停了。他侧坐在地毯上一只手撑着身子,也不起来;另一只手举起袖子,挡住脸便不可抑止地一阵大笑。舒澜被笑得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地过来搀扶,没想到崔道之索性搭着他手,接着笑了好一会。
  “令君……”
  少年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仍然滚烫的脸颊。
  “好,好,不笑了,你扶我起来,别摸自己脸——”崔道之慢慢平复了呼吸,揉着腰站起身到那边榻上坐了,“去窗户下头那柜子里找铜镜照照——”
  舒澜依言找出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面。只见左边面颊中央女儿家的胭脂似的,涂了一片圆,嘴边也沾了几块,只可惜都是墨黑的,模样看去十分好笑。他愣了神,又瞧见崔道之朝他举起一只手的袖子,才明白原来是袖子被打翻在地上的墨汁染了一大块,而那一大块又不小心被蹭到了自己脸上。
  “你去叫人来收拾我这屋子,自己回去洗个脸,别让人看见了笑话。”
  崔道之朝他点点头。
  “崔令君都已经笑话过了,怕是旁人再笑也不算什么了。”
  舒澜答应着走出房去,不无委屈地补道。但崔道之没答话,就接着自己去静静出神了。
  崔镇走出殿门的时候,天幕上正泼开一片朝霞。
  医官难得对天子的病开口说了一句“不碍事了”,几位大臣悬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看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这些人终于无需担心春休的时候还要寝不安席地在内宫守夜,不管怀着怎样各异的心事,至少面上都轻松了许多。
  他抬脚往阶下走,忽然觉得面上有些凉意,往天上看了一看,发现竟是下雪了。
  地上还没有积起雪来,但空中飘着的白絮已经不少不小,京城今年的第一场瑞雪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之下,虽然迁延数月之久,但好歹终于姗姗来迟地降临到人了间。
  他伸手接住两片雪花,转向旁边时见到同僚也在做出同样的动作,便随意寒暄了几句。
  谁知那走在旁边的同僚咳了两声,朝服衬托下面色忽显端然,旋即竟凑近他耳畔低下了声音:“令君可知道……朝廷里有流言说,天子虽然生来体弱,但前些年本是好了的,之所以这次又闹了病症,乃是因为杀伤太过折了福寿。”
  “杀伤太过……?杨将军纵容这种流言,怕是不想北征了——还是说将军心里自有妙计,能兵不血刃直捣王庭?”
  崔镇听了,偏头瞧了旁边杨璞一眼,略有些刻薄地一笑。但笑过了,他心里却也清楚杨璞特地来说这早被整治过了的恶毒流言是什么意思。而杨璞显然也知道,因此被崔镇说了这一句也不着恼,那张当世知名的俊爽面容上依旧挂着半个笑:“令君口舌利落不假,但心虚与否,却怕是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天子年少,受顾命执政的是他崔道之。所谓杀伤太过,无非是暗指他处置先皇后孟氏的时候故意将全家诛灭,并且连隐诛赐死都不肯,径直拉上了西市,可谓是连最后的体面不曾给他们留下。孟氏一惯没什么太好声名,加上贵戚和族灭这两样都戳中了百姓最爱看的热闹,京城难得有这样的场面,行刑之时观者将整条大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杨璞已然往另一面走回官署,但崔道之还是回想起,刑期正是他跟舒澜往城外去重看先帝陵寝的那天……去看的缘故是天子做了不吉祥的夜梦。
  天子那时或许是害怕了的,甚至舒澜其实也是害怕了的,害怕,而且不肯承认。
  舒澜……
  尚书台的院门在他面前渐渐清晰,崔镇定定神仔细一看,便见到门口有个穿青袍的身影,不是舒澜却又是谁?
  他走近的时候,雪下得颇有一会了。地上已然薄薄地堆积了一层,靴子踩在上头,印出浅浅的痕迹。
  舒澜的青袍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是一片花白,崔镇还没开口,便听到少年人颇有些得意之色地出了声:“崔令君,今年和来年的事昨夜里都赶着结了,年后可以不必再做。”
  又要查老尚书的底,又要预备北征的钱粮,还要做完年年惯例要做的事情,崔镇原本没抱太多指望,没想到舒澜真的赶上了今年都结清。
  他心内暗赏,听罢回复,看了舒澜片刻,轻声笑道:“小舒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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