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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雪过前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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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并非不识得爱与憎,只是好像把那些在旁的事情上哪怕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而节省出来的怯弱份额都花在了这么一件上。
但今天大概老天爷就是不打算给他好好想任何事情的机会,刚回过神笑完便听到有人敲门,问了句是谁,回答的竟就是舒澜。
崔道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本觉得不该见人,但舒澜敲得急似是有要事,便只好叫他推门进来,顺口问道:“你怎么还在宫城?”
那少年人气喘吁吁的,衣服上沾了少许雨水印子,从胸前掏出个什么东西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刚到的,陛下让我给令君带来看。”
崔道之闻言收了声伸手接过,见是一份拆阅过的军报。他一面从筒中拿出来展开一面听舒澜欢欣道:“是陛下赐给令君看的,下官知道这个往官署也要送,特地一路快跑回来,只想比他们先赶上——”
“是北征的捷报,杨质然大概离开拔班师不远了。”
崔道之看了之后略微颔首,面上并没什么激动之色,只是淡淡对着舒澜问询的目光答了一句,连那种恹恹的姿态都没有改多少,倒令舒澜愕然了片刻。他这时才细细去看,见崔道之头发都是散的湿发,身上只穿了件连袖子都挽上去的雪白中衣,外头松松裹着个不合时令的白裘,露出锁骨上方一根细细的丝绦,也不知道是不是挂着玉坠子。
“不是说今夜不用值夜了么,你怎么还在?”崔道之问他。
“陛下昨天有书不明白,杜先生叫我自己去芸台查清楚了回禀就可,我上去求见,陛下便安排了这个时辰,刚刚又下了雨,便回来晚了。”
舒澜拿眼睛去看崔道之倚在对面的身段,莫名心里有些作烧,移开眼睛静静答道。
“你倒是勤快。夙夜在公,劬劳王事,少一天面君都不可的,这时候也要去。你等明日不就又要陪杜先生去讲书了?”
崔道之一边想站起身来把捷报往书案另一边的文书里压进去,一边想也不想地答道。
第十一章 神女有时行雨过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抱怨的意味多过调侃,舒澜不知道,因此没什么反应,崔道之自己反而先愣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压好捷报坐回席子上去。
召对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和皇帝熟悉一些对舒澜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殷琦那些鱼水君臣的话说出来之后,崔道之再听说这件事,就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召对召对,怕不是哪天讲着书就讲到龙床上去了。崔道之内心暗暗反复说服,假装自己这一点不快都是出于顾命大臣对君主行事荒唐的义愤,再不然是对纲常伦理的固守,心怀社稷忧虑四海,俨然是个进可以安天下退可以撞殿阶的老臣形象……
这便全然是在胡扯了。
崔道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暗暗在心里呸了一声,又蹙起眉觉着依旧胃里痛得没力气,烦乱地拂开案上的字纸换了个姿势倚着,一只手拈着那叠书册一页页翻,也没翻出什么可看的东西来。舒澜见了他这种百无聊赖的样子,看了几眼,哄人似的笑道:“捷报既然回来了,想来要许我们出去先宴饮一回的,后天就是休沐,令君可想好去哪里了没?”
“国库空虚,难为小舒学士还想着这个。”崔道之平日都叫他侍郎,这回偏要没好气地把学士两个字咬得重了许多,“今天晚上的食还没有着落,就想着后天了?”
“国库里还是打算出这笔赏赐钱的——至于今天晚上,”舒澜知道账,开起玩笑来都底气足了许多,偏巧肚子也被说得适时地饿了,“令君也还没有用饭吧,我去找女史问他们?”
“你饿了去向陛下讨食,找女史做什么。陛下不是最后一口也要喂你吃的么?”
崔道之看着舒澜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又想起殷琦说话的口吻,忽然便觉得他这一派天真的态度十分惹人气恼。但说是这么说,实则他也有几分不信,想想皇帝平日的心性,不禁怀疑,或者是期待那仅仅是殷琦在故意拿话诈他,便随口这样说道。
但少年乍然抬起头,竟一下僵住了。
“令君?”
舒澜轻轻叫了他一声,崔道之没太震惊,也没因为此事越礼而生气,只是像被细细小小的针尖戳了一下,溢出些无理取闹的心酸。他面上倒还转换自如,只垂下眼睛拈起自己束发的玉簪在手里把玩,笑了一笑答道:“无事,只是听闻陛下说起,觉得你二人君臣相谐,随口开个玩笑,顺便提醒你罢了。”
“提醒……?”
舒澜有些不明所以。
“卫灵公分桃之爱……你最后如何自处,生死也不过是君王一念之间。”
崔道之拿玉簪的尖端轻轻敲了敲桌案,伸手到舒澜面前划拉出“色衰爱弛”四个字,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但是那一回我并没有接呀。”舒澜盯着桌面看了片刻,答得坦然,“而且陛下也说过,以后不会再有了。”
“陛下还说——”
舒澜在这里停了停,似乎还斟酌了一番要不要说出口。他先没说话,而是伸出手捉住了崔道之。白裘已经被动来动去的弄散开了,中衣袖子还因为湿而挽了上去,捉在舒澜手里的只有一截细瘦的腕子,缠着一串血红的珊瑚珠。
舒澜捏得紧,崔道之不知是呆了还是没力气,竟也没有去挣,任凭他那么抓住,点一点被拉得俯身向对面那一人凑过去。他的目光只垂向桌案与地面,并没抬起来,因此舒澜甚至没太多窘迫,只一味伸出手越过那串珊瑚往上去握紧了,然后垂眸看向崔道之腕子上一段泛白的旧伤痕。
他用轻轻手指去碰了碰,心里想问他说受伤的时候疼么,但看见崔道之也还只是笑,睁着一双对什么都好像浑不在意似的桃花眼,躲避似的往边上看,不由得有些恼了。他想也不想便径直牵起崔道之的手,在他那道伤痕旁边重重地咬出一个牙印,又拿舌尖舔了一口,才心怦怦跳着抬起头来。
“陛下还安抚我说不要害怕,从前崔令君与先帝便如此相得,崔令君如今不还是好好的吗?”
崔道之已经料到了他要说什么或者殷琦又说的是什么,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实在没忍住,大不敬地在心里又呸了这从登基后便成长迅速的少年天子一口。却没想到事情不止于此,舒澜说完了上句,又慢慢地往下续了一句,几乎要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崔令君教我色衰爱弛,也不肯面对我……是因为害怕了,还是当真一身的凛然正气?”
崔道之闭了闭眼。
收到捷报那天晚上,殷琦做了个梦。少年人,做做春梦总是无可厚非的。他早上醒了亵衣里湿了一片,脸色微微发红,好在这样的时候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头一回,因此只做无事一般叫宫女过来服侍梳洗,然后往外走了走。
但今天他醒得太早了些。外头还没亮,刚开始泛白的天幕上挂着稀稀拉拉的星子,殷琦往外看只见四处阒寂,唯有当班的宫女内侍脚步匆匆无声往来。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他还没亲政,只要早早起来温书然后等着杜太傅和舒澜来给他上课或者跟着师傅习武,下午崔道之例行来觐见,或者有其他要事的时候旁人也来几趟……谈不上什么生杀予夺,更多是讲给他听一听。一天天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甚至因为宫里没有太妃太后之类的长辈,连晨昏定省都用不着。
提到舒澜,殷琦恍了恍神。他春梦里的主角,白日里常相见的对象,说来也算半个老师,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的后宫还是空的,说来没尝过人间滋味,但见到那些宫女也只觉得兴趣缺缺。倾国之色也就罢了,庸脂俗粉大抵令他的心弦动都难动,倒省得因为这个被人规束进谏……
殷琦打了个哈欠出了殿门。他挥退众人之后被夜风一吹彻底吹得醒了,忽然想起一桩事,又把他们都叫回来,对走在最后那个宫女道:“叫凤钧来觐见。”
那宫女答应着去找人传召,殷琦便到前头那座宫殿里去等着他来,过不多时,便见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跨过门槛走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值夜时的甲胄,佩剑已经在进殿的时候交了,抬头看一眼御座往下一跪,叫了他一声。
殷琦瞧着他,觉得这怕是最恭敬的一个。杨世宁比殷琦大了七八岁,在东宫的时候教过太子的骑射,从前是似兄弟一般的玩伴,如今杨世宁则真的把殷琦当个成人看了。他是大将军杨璞收养的故人之子,父母都在战乱里没了,这一回他的养父和养兄都北征去,杨世宁自己留在京城,还跟以前一样充在禁卫里做个副职,经常在宫省里留宿,因此来得很快。
“陛下此时召见,是有何要事?”
杨世宁问他。
“凤钧不必多礼。”殷琦绷着仪态对他道,倒还记得先把好事告诉他,“杨大将军的捷报到了,不日班师,你父兄不久便可回京团圆了。”
杨世宁听了,果然露出一抹喜色,但还咸自矜持着对他谢了恩典,又说了几句套话。殷琦见他如此沉得住气,又眼看要天亮了,到底还是自己没忍住,叫杨世宁走到自己身前来。
“凤钧一向跟兰台寺卞大夫是忘年之交……”殷琦说了一半,抬眼望着那小将军,沉吟了片刻。
杨世宁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想了想笑道:“臣与卞大夫是忘年交,可也并不与卞家女郎太相熟,没法替陛下打探新妇的喜好。”
“不,我不是……”殷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想今年就娶卞大夫的侄女。”
“为什么?”杨世宁心里一动。
“朕还年幼,不想这么快就大婚,并不是对他侄女有什么不满,所以才先说给凤钧,不想耽误人家的女儿,希望时候凤钧劝解一番,叫她有个好人家。”
杨世宁显然还在愕然,但殷琦庆幸的是他没到大惊失色的地步,也没有要劝谏的意思,而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前一动没动,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才说道:“陛下是想娶别人为后,还是……?”
“不,我不能现在就大婚。”殷琦截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答道。
杨世宁抓他话里的字词抓得很准:“不能?陛下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吗?”
“算是吧,不过不能对凤钧说。”
殷琦似真似假笑嘻嘻地坐在后面答话,杨世宁听到之后垂下头也没追问,只轻声叹了一声然后开口,姿态差点令皇帝觉得这不像那个一贯温厚明亮的兄长似人物:“陛下心中有了人,因此忽然不愿了。”
这不是问句,因此殷琦也没费神去想怎么回答,但他看着杨世宁熟悉身影,竟差点就点了头,到底还是遏制住了自己。他忽地想起方才那个梦。比之从前,这回的情境更荒唐了几分,单是想想那情境就觉着不可言说,因此决然不可令它成真——
他可一点都不想在自己和舒澜的春梦里被杨世宁破门而入,旋即弄得朝野皆知。
第十二章 履声佩响入中台
那天早晨走在去春明殿给小皇帝讲学的路上,舒澜整个人还都是有些懵的,直到进了殿门,他才又点检好了仪容和神色。他给殷琦讲学,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心,只能就这么不对劲着继续——毕竟分寸还是有的,不至于捅娄子。
假如他再对殷琦敏感一点,就会发现这小皇帝今天也不大对劲,甚至比他本人还不对劲。但可惜舒澜没太抬起头来。天威不容直视是一回事,他想不想直视又是另一回事。殷琦对他而言是未来将要效忠的主君,是尚未亲政的学生,是乐意去关照的小小少年,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殷琦期待的那样。
但舒澜并没去想这些,而且他当时也不知道没去想这些会带来后续那样多的事件。杜太傅中途休息的时候出了殿门去转悠,留下舒澜看着殷琦写字,读书,双方都没什么精神,殷琦写着写着手里的笔就歪了,说串行就串行,然后猛然又醒过来,有一点紧张地看向舒澜。
“陛下昨晚没睡好?”
舒澜倒没训诫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
殷琦的本能当然是先摇头说没有,摇了一半又点点头,嗯了一声,说昨晚上没吃饱,夜间饿醒了之类的借口。但舒澜自己也困,自然懒于去拆穿他更懒得多嘴去问什么,乐得叫人来领殷琦休息片刻,然后抱着书在另一边坐下,放松了一下站得僵硬的双脚。
舒澜看着他睡了,自己便也对着阳光眯起眼睛。
……有一瞬间他曾经胜券在握。
他在前一晚昏暗的官厅里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地略微抬起头望上崔道之的眼睛,手里抓住对方手腕上那滚烫的余温。崔道之眼神躲闪,想抽回手又没有,而只是慢慢闭了闭眼又睁开,甚至舒澜能感受到那只被攥住的手在颤抖,。
要有答案了。他那一瞬间心如擂鼓,仿佛等待处决的人犯;旋即又胜券在握,想象不出崔道之身临此刻还能怎样躲闪?他必须回答,不论接受与否,自己这经年累月的苦恋和痛愧就都可以一朝结束。
甚至他第一次从殷琦似有若无的暗示性句子里读出崔道之与先帝不寻常且不为人知的关系之时,竟是轻松多过妒忌。他想如此这般自己就又多了一桩筹码,崔道之将无由以男女相爱阴阳之道之类的鬼话来糊弄他……
甚至他过于兴奋,又被殷琦的举动惊得全然忘却了要妒忌,是等走出殿门之后,心头才慢慢生出些绵密的酸胀。
“仲泓。”
崔道之在没点起来的灯下唤他的字,声音的确是平和又温存的。舒澜有些期待地抬起头来,只听见崔道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低笑了一声,才开口说道:“你非要提这些,就……僭越了。”
那轻飘飘的“你僭越了”四个字戳进舒澜耳鼓,令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感到无端的愤怒。
“我爱慕崔令君,本来就已经是僭越了。”
舒澜没松开手。他用眼睛去看,不管依仗的是权势还是冷静,总之崔道之在他面前从来游刃有余——哪怕心里未必,面上也总一如既往作此神情。
即使到了这时候。
他没松手,但崔道之那么盯着他那么说话,手上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又伸出舌尖去舔崔道之手腕,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把横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一把拉开推到一边去。
崔道之有点呆愣地坐在对面,好像在等着看舒澜究竟要做什么,索性由着他似的,小声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席子:“你坐。”
舒澜没听他的,只是单膝跪在地下,觉着这姿势方便。他这回上了两只手去捉住崔道之的两只手,整个身子都凑了过去,几乎压在对方身上,压住了才松开交扣的十指转去揽住他的腰,撩开散下来的头发把脸挨近了。
“崔令君又不是不知道,却只会装傻充愣……”
外头的雨又哗啦哗啦地下起来,崔道之仰头瞧了少年人那双热得吓人的眼睛,一瞬间又挪开:“我装傻充愣……是指望你习惯。”
舒澜听见了,但跟没听见一样。他偏过头去,张开嘴,好像要说话,却只是张口咬住了对方的耳垂,然后一路乱亲过去。
“你干什么?”
崔道之被他抱着的时候声音是低的,软的,没什么底气,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亲的,舒澜没空回答,直到听着他又轻轻嗤了一声说出下一句来:“所以说,舒学士从陛下那里拿了捷报,不惜一路狂奔着跑回来,就是为了能在下值之前,在官署里睡我一遭?”
崔道之平时端着斯文架子,到了不斯文的时候也一样坦然得紧。他脸上略无波澜口里荤素不忌,虽然因为许久没被这么亲吻过了而弄得身子有些虚软,但真正害羞的反倒是舒澜了。
少年人喘了一口气,手上停了乱摸的动作,抬起一双乌黑乌黑的眼来,感觉脸上一阵发烫。他口干舌燥地咽了一口唾液,看着崔道之那种又任人宰割又难以真正侵犯的样子,沉默了片时。
“不是,崔令君想错了。”舒澜过了一会才回答。
“那是什么?”崔道之问他。
“可不是为了睡一遭……是要睡一辈子的。”
他说完了,却反而抬起了身子彻底松开了手,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舒澜的心怦怦跳了几声,然后竟获得一种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低眸垂向对方松开的领口,便伸手过去,拈起崔道之锁骨上方那根纤细的丝绦,将下面坠着那枚玉环捏在指尖。那玉环白得温柔圆润,舒澜凝神看了它一会,伸手到颈后去,灵巧地解开了那根丝线。
“崔令君连推开我都不敢,还怎样指望我习惯?”
舒澜笑,然后顺着丝线把玉环取了下来装进衣襟里,又摸出自己那一枚。他自己那只稍大了些,但也没大到离谱,他看了看,把它顺着丝线穿进去,系紧了,重新放回领口里面。
崔道之一动不动任凭他摆弄,良久才索性仰躺在地面上看着雕饰繁复的屋梁。他有一会想站起来甩上门出去,转念又想这是自己的官署,要出去也是舒澜从他面前出去——但是他连在心里都不忍把“滚出去”三个字说完整。
“可能从此之后崔令君都不肯看到我了,”舒澜自己也跟着嗤了一声,“那时候你如果又想我,便全当我这么陪着你了。”
“天下人多得是,你何必如此不自珍。”崔道之沉默一会道。
“我如果不自爱,大可以随便找个什么人,男人女人都好,想找想睡,总是就有的,何必要在这里做这样的事?跟自己的上官说‘要睡你一辈子’?”
舒澜有些好笑,跟着语气都带了些讽刺;又因为暗暗还是紧张的,全凭满心热血上了头在做疯癫事,因此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竟像是生气了。
崔道之听了那句“要睡你一辈子”,倒也没恼没怒。他侧过脸去,看到舒澜一脸破釜沉舟的神情,疲倦地伸手按住眉心,最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我哪里还有一辈子可给你睡。”
第十三章 前欢过眼如流水
舒澜听了回答,没作声,也没动弹,只是看着崔道之,直到看得他别过眼去。
“你松手。”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从舒澜手里挣脱了,往后退了一步。
崔道之在这人世间浪荡了许多年,把国恨家仇和风云际会都见惯了,便是当年封侯拜相的时候,也还不到三十岁。这中间至今生生死死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回,心性磨砺得久了也未免磨得太狠,有时候就当真觉得万事皆可抛,笑一笑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怕真到了过不去的地步,大不了两眼一闭,说到底能一辈子平安喜乐的人又有多少?
他跟大多数世家公子一样少年娶妻,对那女子谈不上情爱,成婚和圆房都略似于例行公事;妻子也并不爱重他,否则也不至于在权衡中毫不犹豫地投奔娘家。后来妻子死在一场围城里,只剩下个刚出生的女儿。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抖了几下,便拿住笔继续去在地图上圈点。他没作声,给过世的妻子讨了诰命,做出曾经鹣鲽情深如今难以忘怀的样子挡掉了来说亲的众人,也没想过去娶别人。
后来先帝殷峻又看中了他。那时候他们都正是最好的年纪,从孤城夜月中军帐下到雪埋到阶前的偏殿里,恋奸情热日日欢好的时候并不是没有,只是好景不长,有君臣之分隔着,有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觉得太累,殷峻也厌烦了,过后终于各自丢开手。
崔道之有时候还能想起一些跟现今相似的晚上,他避着人去跟殷峻幽会,然后再悄悄地跑回官署来值夜。这样做的时候他曾经觉出一种冲破禁忌的得意,衣冠齐整地早早出现在等候上朝的队伍里,站在百官之首抬眸看着冕旒之下的君王,而殷峻也会看向他。
原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一拍即合最后变成一拍两散也没什么。
崔道之在回忆里冷眼看着,只是自那之后多少年来,便再没人跟他提起什么情啊爱啊的,连他自己也忘了,好像这么过完,就也是一辈子。
一辈子?殷峻从前也说要他一辈子,没想到现在又来了个舒澜。舒澜还是个少年人,跟他自己当年一样,只为了一个眼神为几个动作,就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要。崔道之兀自笑了一笑,他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刻一般清晰地觉出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他什么都怕,心想纸里早晚包不住火,这些事太麻烦,等往后舒澜就会渐渐醒过神,会为他现在恳求的姿态而后悔,总有一日会知道自己不过是被波光粼粼的幻象迷了眼……
有一天舒澜觉得不值得,就要连着他也一起恨的。但是他自私而且心狠,宁可再过一个寂寞的后半生,也偏宁可要舒澜记着他的好。
“仲泓,我还哪里有一辈子给你睡。”
他便换了个语气重复了一遍,这次甚至带了一点温存。但温存里的拒绝是不容置疑的,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白裘穿好,扶着双膝慢慢站起来,转身往里面走去。
舒澜在身后又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少年带点讽刺地笑了一笑,笑完了,眼神亮晶晶地问他道:“那崔令君……厌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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